第五章 增血鬼是幸運N神

“你們家院子怎麼這麼大？是打算開闢一條健行路線嗎？”健太邊跑邊喘着氣抱怨。

院子裏種了許多樹木，與其說是私人庭院，反倒像是一座森林公園。健太在燿一郎的帶領下跑在鋪了細石礫的路徑上，穿梭樹木之間，卻一直沒看到像倉庫的建築。

“院子裏樹木很多，我很喜歡。”

“沒人在問你的喜好……呼……倉庫到底在哪裏呀？混蛋！”

“快到了。那邊四方形的輪廓就是屋頂……”燿一郎說到這裏突然停下來。

一個人影從他手指的方向走過來。

這個人的肩膀很寬，體格頗結實。健太記得這副身材。他立刻衝向前，超越燿一郎，撲向這個人影。

“是你！絕對沒錯，是你！”

“你、你是誰？”

佐佐木受到突如其來的攻擊，摔倒在地上。健太跳上前，抓着他的衣領問：

“你把真紅怎麼了？她現在在哪裏？唔……”

健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還來不及意會發生了什麼事，肩膀的關節就已經被抓住了，整個人被壓倒在地上，臉貼着地面。

（這、這傢伙學過柔道之類的武術……）

怪不得即使上了年紀，也有辦法不讓女高中生有呼救的機會，就把她們給抓來。

“真是個麻煩的小鬼，你是怎麼跑進來的？”

“哇啊！”

佐佐木把健太的手臂往反方向扭轉。

“……住手，佐佐木！”

要不是燿一郎及時趕到阻止對方，健太的肩膀也許早就脫臼了。

“燿一郎少爺。”

健太轉過頭，還沒有回話，就聽到門口傳來冷冷的聲音：

“……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燿一郎打開手機，桓夫緊張地說：

“真紅，你不要緊吧？”

健太雖然覺得現在根本不是提這種問題的時候，不過果林之前流鼻血的時候似乎也覺得自己很丟臉，所以她大概真的很在意這件事吧。

“如果您不願意的話，我就要走了。請桓夫先生獨自處理善後吧。”

他推了一把正要從地上爬起來的中年男子。一想到他打算對果林不軌，健太手臂的力量就加大了不少。男人一頭摔到地上。

健太心中暗想，燿一郎不可能連管家車子的行駛距離都記得。這一定是他拿來套話的陷阱。佐佐木大概也發覺到這一點，連忙恢復平常的表情。但是已經太晚了。瞬間的遲疑就足以構成充分的證據。

“這、這、這是什麼……嗚喔！”

燿一郎趕到健太身邊，同樣看到室內的景象。

“是我太蠢了，聽信佐佐木的讒言。我會爲自己所做的事情負責。”

燿一郎走到仍坐在地上的桓夫面前，移開了視線並低下頭。健太距離他有一段距離，但仍舊可以看到他咬住了嘴脣。

跨坐在她身上的男人似乎迎面受到衝擊，整張臉都被染紅了，血液不斷地從他稀少的頭髮上滴下來。

（……啊，她昏過去了。）

他雖然想逃，但入口在佐佐木的後方，往後逃也只有一扇換氣用的小窗戶。更重要的是，他絕對不能丟下失去意識的果林不管。

“我終於明白了。佐佐木背叛了我，跟隨了你。正因爲如此，他纔會勸我採取像綁架這樣的非法手段。我無法想像保守的佐佐木會對女孩子亂來，不過如果是你，我就可以理解了。你是想要同時兼得財產跟美色吧？父親正在住院，母親也不在家，你就打算趁機讓我揹負連續強暴女性的罪名，使自己登上十文字集團會長的寶座……”

但是他也想不出任何好主意。

燿一郎把視線轉向果林，拿出了手機。

佐佐木面無表情地搖搖頭。他剛剛應該是脫了鞋子藉以隱藏腳步聲，從後方接近燿一郎並抓住他的脖子。

健太大喊，但燿一郎仍舊俯臥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他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識。

健太回頭，看到佐佐木站在燿一郎的後方，以手臂掐住他的脖子。

佐佐木面無表情地緩慢接近，健太卻無法離開牀邊。

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背後有人像一陣風般走進倉庫。燿一郎發出驚訝的呻吟聲，但立刻又沉默了。

“哦，對了。”

“你把那些被綁架的女孩怎麼了？今天傍晚，當我去探望父親的時候，你在做什麼？還有，你對果林做了什麼？”

健太不甘心地咬牙切齒。就在這個時候……

“你、你打算殺死我跟真紅嗎？”

佐佐木點了點頭。

“什、什、什麼？”

“是嗎？”燿一郎點點頭，但沒有收起手機。

他之前也看過果林噴出量多到驚人的鼻血，因此比其他人更早恢復冷靜。

果林滿臉都是血。她眼中頓時充滿淚水，整張臉和脖子都染成鮮紅色。

（真紅！）

“我只要一想到你是我叔叔，就覺得想吐……果林，你不要緊嗎？還是趕快叫救護車吧……”

佐佐木絲毫沒有改變臉色，回答中也沒有任何遲疑。

她身上還穿着衣服，因此他們總算是趕上了——那男人應該還沒有對她下手。健太伸手解開綁住果林手腕的繩索。

“放開他的手。他是我的客人……我叫你放開他！”

燿一郎走進了倉庫。他因爲氣過了頭，臉色顯得相當蒼白。

“我知道了。我會照你說的去做，所以你先逮住這個小鬼吧。他剛剛竟敢把我推倒，一定要讓他嚐嚐苦頭。”

“雨水，先把果林……”

桓夫瞪大了眼睛。燿一郎轉向叔叔，再度恢復冷淡的語調說：

桓夫看了一眼比自己還要高大的健太，連忙搖頭。

“我、不要緊……拜託，不要叫人……”

“討厭，好……丟臉……我身上都是鼻血……”

健太以緊張的聲音問：

“可惡……這個臭小子！”

果林的鼻血有如消防栓噴水一般，以驚人的氣勢向上噴。

“你、你這個臭小子！誰準你跑進我們家裏？你竟敢把我推倒，別以爲我會饒過你！”

“什、什麼？”

“女高中生都拿到慰問金，由我送她們回去了。今天傍晚我爲了十文字家土地的管理問題，到櫻內進行山林調查。果林是燿一郎少爺昨天提起的那位女孩吧？我並不知道她怎麼了……難道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情了嗎？”

佐佐木連對待主人燿一郎，都以粗暴的手段掐住他的脖子讓他昏迷，絕對不會輕易放過健太和果林兩人。

桓夫精神百倍地站了起來。

“你不要緊吧？沒事吧？喂！”

叫聲是從倉庫傳來的。這不是果林的聲音，但應該不會和她無關。

“你有沒有剪刀或刀子？”繩結綁得很牢固，健太一直解不開，便開口問燿一郎。

健太原本把注意力放在燿一郎和桓夫之間的爭鬥上，此刻重新把視線轉向果林。

“沒錯，還有燿一郎少爺。你們因爲爭奪女孩，彼此出手太重——雖然不知道哪裏來的這麼多血，不過就用這個說法矇騙過去吧。”

健太開始奔跑。他沒時間管佐佐木了。

“走開，這個色老頭！”

燿一郎以嚴厲的表情問：

“你綁架果林，是要給我最後的一擊嗎？但是現在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然而除此之外，健太還看到了有如噴泉般的鼻血。

“喂……你該不會真的要找警察來吧？這樣的話，你派人綁架女孩子的事情也會被人知道了！”

“雨……水……？”

“是嗎？你去了櫻內？那我可以檢查你車子的行駛里程嗎？”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別開玩笑。在這個家裏胡作非爲的應該是你吧？”

健太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跨過地上的一灘血，搖晃着果林。

看樣子她大概又照例陷入了貧血的狀態。她的頭部轉到一邊，閉上眼睛無力地躺在牀上。

燿一郎怒斥之後微微低下了頭。“我本來一直都很信賴你”——健太似乎聽到他如此喃喃自語。健太可以瞭解他的心情，不過現在更重要的是，要問出果林的所在。

健太跑到門口，用力推開門。他聞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你、你在做什麼……十文字！喂，十文字！”

健太看到鼻血噴出的氣勢逐漸減弱，終於回過神來，衝進倉庫內。

“佐佐木，你是不是對我撒了謊？”

他看到敞開的倉庫門口有一大一小兩個人影飛下來。

佐佐木這時睜大了眼睛。他似乎也理解到自己的藉口當中有致命的漏洞。

“不要再說謊了，佐佐木！告訴我實話！”

“不，車子現在……啊，不，請便。請您檢查吧。”

桓夫氣得跳了起來，想要抓住燿一郎。但他肥胖的身軀動作實在太遲緩了。燿一郎輕輕閃開，伸腳把他絆倒。

健太感覺背脊似乎有冰水灌入，全身體溫都在下降。

“請幫我把酬勞加倍。另外，下手的時候也要請身爲主謀的桓夫先生親自解決。”

“雨水，這是……”他似乎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眼睛瞪得像碗公一樣大。

“那麼就叫警察來吧。”

但就在健太正要開口的時候……

佐佐木鬆開手，燿一郎的身體便倒在地上。

佐佐木鬆開了手。健太按着自己的右肩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他暗自下定決心，以後絕對不要輕易接近這個男人。

“真紅，你在那裏嗎？”

“哈、哈哈哈哈哈……幹得好，佐佐木！我會把你的酬勞加一成，不，兩成。”

“？”

“燿一郎……你、你怎麼可以用這種語氣對叔叔說話！”

看樣子燿一郎雖然討厭這位叔父，不過想到他竟然會對自己做出如此惡毒的事情，似乎也免不了受到打擊。

這時有人在他後方大吼：

隱藏在樹木之間的水泥建築距離他們意想不到地接近。窗戶裏透着亮光，有人在裏面。

跪在牀邊的健太連忙站起來，但他也不敢上前。他知道佐佐木雖然上了年紀，但絕對不容小覷，否則就會遭到很慘的後果，甚至有可能落到和燿一郎一樣的下場。

桓夫整個人趴倒在地上。

“真……？”健太驚訝地張大嘴巴。

燿一郎瞪着佐佐木。

男人整個人向後仰，失去平衡從牀上跌落。

“我雖然猶豫了很久，不過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也只能選擇繼續站在桓夫先生這一邊了……燿一郎少爺明知我背叛了他，但是看我默默地低着頭，就失去了提防，放心地背對着我。這就是他太過天真的地方。”

他們聽到有如癩蛤蟆被踩扁時所發出的尖叫。聲音因爲驚愕而扭曲。

由於燿一郎牽制住了桓夫，健太便放心地着手準備解開縛住果林的繩索。

（可惡！難道真的沒辦法了嗎？）

“真紅好像是得了會讓血液增加的疾病，所以有時候會像這樣噴出血來……之後就會貧血。不過應該不是很嚴重。”

看到果林虛弱地搖頭，健太替她補充說明：

在廣闊的倉庫一隅，果林被綁在一張破舊的牀上不斷掙扎，一名中年男子跨坐在她身上——到這裏爲止都還在他的想像範圍之內。

（什麼？）

——沒錯，這兩個人影不是從地面接近，而是從高大的樹梢飛下來的。

下一個瞬間，無數的黑鳥從門口飛了進來。不，他們的動作有如隨風擺動的風箏般不穩定，看樣子不太像鳥類。

是蝙蝠，一羣蝙蝠正朝着他們飛過來。

“哇！”

“這、這是什麼東西？”

蝙蝠閃過揮動的手臂，貼到桓夫和佐佐木的臉上。兩人的身體宛若斷了線的牽線木偶，倒在地上。

但健太沒有看到接下來的發展。

其中一隻蝙蝠同樣地飛向健太。當黑色的翅膀遮住他的視線，他也失去了意識。

健太的身體失去力量，倒在地板上。

當所有人都昏迷過去，蝙蝠便有如接到指令一般，同時飛向門口。

接着兩個人影進入了倉庫。

一個是身穿酒紅色禮服的妖豔女子，另一個則是穿着黑色綢緞洋裝的可愛少女——這兩人正是凱蓮拉和杏樹。數只蝙蝠在她們身旁飛舞。

“哇，好重的血腥味……姐姐又噴血了。”杏樹捏住鼻子。

凱蓮拉走近果林，長長的指甲一揮，就把縛住果林手腕的繩索切斷了。

“果林！你不要緊吧？果林！”

果林被搖醒，微微張開眼睛。她眨了幾下之後，眼中就湧出大顆淚珠。

“媽媽……”

“看樣子我們是趕上了。你還好吧？沒有被怎麼樣吧？”

果林依偎着凱蓮拉哭訴：

兩人面面相覷。

過了數十秒，凱蓮拉舔了舔留在上脣的血跡，發表感想：

要不是燿一郎回到屋內時便撤回先前的發言，她搞不好早就叫警察了。

“喂……”

“你也不記得？”

他當然不會知道，果林的父親是接獲了杏樹手下的蝙蝠傳言才故意撒謊，假裝果林不在事件現場。

他突然抬高音量，從地上跳了起來。看來這似乎是一通相當重要的電話。

“……不行，太甜了。這傢伙只是爲了裝模作樣，毫無計劃地隨口撒謊。謊言的味道缺乏深度，不夠濃厚。而且血液也是又甜又油，血糖值和膽固醇值都太高了。”

就在健太茫然發呆的時候，手機仍繼續響着。

健太看着燿一郎的模樣，試圖回想起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健太忽然想到一件事，叫住了正要走出房間的女傭，向她借用電話。燿一郎雖然正在和母親講電話，但是這麼大一棟房子，應該不至於只有一輛電話吧？

“謝謝，麻煩你了……那個，十文字呢？”

他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晚安。呃……我叫雨水。我和果林是椎八場第一高中的同班同學。”

“一個小時之前？”燿一郎的驚愕程度和剛剛的健太一模一樣。他甚至也和健太同樣地看了一下時鐘，看來他大概也認爲果林和倉庫裏的事件有關。

“請用。”

“真搞不懂……不過既然她沒事那就好了。”

“看他們那樣子，丟在這裏就行了吧？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們兩個都已經翻白眼了。”

電話另一端的回應顯得相當悠閒：

時間完全不吻合。在倉庫發生事件的時候，果林早就已經回到家裏了。

他屏住氣息等候回答，但不到一秒鐘，對方就給了他很乾脆的答覆：

“啊，我剛剛打過電話了……是她父親接的。他說真紅一個小時之前就回去了，現在在睡覺。”

在倉庫失去記憶的十分鐘裏，果林也許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電話鈴響了幾聲，一個低沉的聲音接起電話。這大概就是果林的父親了。

這個簡短的回答來自杏樹。她再次驅使蝙蝠，讓它們停在倒地不起的四人頭上，並轉向母親說：

“我不是要趕你走，不過你今天可以先回去嗎？我會叫車子送你。”

健太想起對方複雜的家庭狀況，便這樣問他。燿一郎搖搖頭。他沒有坐下來，站着回答：

明天到學校再問她吧。健太這樣想，替自己心中的不安做了一個了結。

（在這段時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件，纔會留下那麼大片的血跡，還讓十文字的叔叔和佐佐木翻白眼倒在地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換完衣服，健太回到兩人原先所在的房間——據說這間房間的正式名稱是“談話室”。燿一郎似乎還在和母親講電話，遲遲沒有走進來。健太也不好直接回去，便坐在舒適的沙發上，試圖回想起倉庫裏發生的事。

健太聽到燿一郎有氣無力地對着手機講話。

健太問他。燿一郎此刻的表情帶着驚愕與興奮。他告訴健太：

果林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母親說：

“我身上應該沒有受傷纔對……這些血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對了，那兩個人怎麼辦？”

“嗯。那邊那個高中生曾經破過一次記憶操作術，所以要特別仔細施法……好了，你不要一直靠在我身上啦。”

“我記得我們正在尋找被綁架的果林……這兩個人聯手想要陷害我，讓我成爲強暴婦女的犯人……應該是這樣吧？”

“嗚哇啊啊啊！媽媽……我好害怕，好丟臉……我還以爲我已經不行了，媽媽……”

燿一郎搖搖頭說：

（算了。反正她既然已經到家，應該就沒事了。雖然還是有點擔心，她被拉進車子之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倉庫地板上和牀上的血跡量多到驚人，而健太之前也曾看過類似的大量出血現場。

有人敲了敲門。門打開，走進來的不是燿一郎，而是拿着盛茶杯和點心的餐盤的女傭。

健太拿起點心，喝了茶，再度嘆了一口氣。

燿一郎回到屋子裏接聽母親的國際電話，健太則趁這段時間洗了澡，並換上借來的衣服，畢竟他的臉上、手上和衣服上都是血跡。

“母親打國際電話回來了，我之前一直聯絡不上她。我得趕快回去纔行。不過，我們爲什麼會跑到這裏呢？”

“是你母親打來的吧？你跟她談完了嗎？”

“請先撥零，再撥電話號碼。長途電話也是一樣。”

“怎麼搞的？怎麼會有這麼多血……我應該沒有受傷吧？”

“剛纔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難道那不是真紅的鼻血？）

“只要消除姐姐來過這裏的那段記憶就行了吧？”

“讓你久等了。”

“沒、沒什麼。很抱歉打擾你了。”

“怎麼了？”

她把手一鬆，佐佐木的頭就摔到水泥地板上。她看也不看他一眼，轉向果林和杏樹說：“好了，趁其他人還沒過來，趕快走吧。”

他原本就是爲了尋找果林纔來到這個家的。如果說血跡是果林留下的，一切就說得通了。

“喂？”

“還沒有。這件事比較複雜，所以我就先掛斷電話了。我不想讓你等太久，另外也想要先確認果林沒事……我不知道在倉庫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果林的確不在那裏。”

“可是，媽媽……把雨水和十文字丟在這裏不要緊嗎？”

“嗯，是我……什麼？你說什麼？”

凱蓮拉雖然如此責備，但聲音中也帶着安心的語氣。她輕輕地拍着果林的背。這時果林突然驚覺地張望四周。

她的態度雖然客氣，但看着健太的眼神中似乎仍充滿狐疑。不知是因爲燿一郎先前說過健太不是朋友，還是因爲他的衣服上沾滿了血跡。

他嚇了一跳。地板上有一灘血，而他因爲躺在上頭，身上的衣服都染成鮮紅色。

（這也是情有可原的。如果我是她，看到那些血跡也會覺得可疑……啊，對了。）

他高聲說完最後一句話便掛斷電話。

“這傢伙渾身散發着騙子的味道。既然都已經跑一趟了，就讓我飽餐一頓吧。”

“我讓他睡着了。”

事情真的很奇怪。他們來到倉庫之後的記憶變得斷斷續續。健太記得佐佐木掐住燿一郎的脖子，也記得桓夫被自己推倒在地板上掙扎的樣子，卻不記得果林是否在倉庫裏，也不記得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我知道了。我馬上回屋子裏！我現在在倉庫，大概要花五分鐘的時間……嗯？爲什麼？這個嘛……對了，我爲什麼會在倉庫裏呢？……不，沒什麼，待會再說吧。總之你一定要請她等我！”

不知是否因爲緊張，健太抓住聽筒的手心流了不少汗。他吞吞吐吐地問：

“哎，真難喫。來看看另一個怎麼樣吧。”

三人離去之後，過了數分鐘……

“她那麼早就回去了？”健太驚訝地看着時鐘。

燿一郎的叔叔和佐佐木都倒在地上。兩人臉上失去血色，翻着白眼，看樣子一時不會醒過來。

“啊……對了，雨水呢？他特地跑來救我。”

健太點點頭。他這麼晚還沒回去，卻沒和家裏聯絡，母親一定會很擔心。只是他仍舊對自己片斷的記憶感到有些在意。

她喃喃地說，長長的利牙從鮮紅色的嘴脣之間露出來。

她雖然毫不留情地批評，但仍重新咬住桓夫的喉嚨猛吸。

凱蓮拉一把抓起失去意識的桓夫的頭髮，咬住了他的喉嚨。但她立刻又鬆開嘴巴。

女傭說明了燿一郎剛剛打古董電話的使用方式，便離開了房間。健太站起來拿起聽筒。他打的是燿一郎先前打的號碼，也就是果林家。

有人敲了兩下門。這回走進來的是燿一郎。

健太掛斷電話，坐回原先的沙發上。他感覺有些悵然若失，不禁嘆了一口氣。

他們之所以會來到倉庫，應該是爲了尋找果林。途中健太遇到佐佐木，被他抓住了，但燿一郎喝止了他。這時他們又聽到男人的慘叫聲，連忙跑進倉庫……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從現在的時間看來，他們在倉庫裏頂多待了五分鐘到十分鐘。

凱蓮拉走過健太身旁，拉起佐佐木，把牙齒刺進他的喉嚨。這次她就沒有間斷，一直吸血。

“哦，我女兒在一個小時之前就回來了。她說她很累，已經上牀休息了。”

“……真是個麻煩的孩子。都已經是高中生了，你應該要堅強一點吧？”

杏樹面帶微笑催促她，果林便不再說話。

“沒有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樣一來，只要問果林，就可以知道我跟十文字的記憶爲什麼會消失了……）

“總之，我們先回屋子裏吧。我得趕快去接電話。還有，雨水，你這個樣子看起來真的很恐怖。”

“他還在講電話。請稍等。”

“對，我也記得剛剛有談到這個……那時候真紅……她到底在不在這裏呀？”

“你不用擔心，姐姐。媽媽就是顧慮到這一點，才吸飽這兩個人的血呀。不早點回去，就失去清除記憶的意義了。”

“啊，不……也沒有什麼特別要緊的事……呃，果林有沒有和平常不太一樣的地方呢？”

（那些血跡該不會是……）

燿一郎掉在地板上的手機突然響了。健太醒過來，抬起頭張望四周。

凱蓮拉推開果林，走向桓夫並蹲在他身邊。

俯臥在地板上的燿一郎低聲呻吟了一聲。他似乎也恢復了意識，撐起手肘抬起上半身，把手伸向手機。

“如果有什麼要緊的事，我就去叫她起來吧。不過她很愛賴牀，可能要花一點時間。”

“……嗯，這個味道就好多了。謊言發酵得恰到好處。可惜還不夠巧妙，否則就完美無缺了。”

“請問，果林在家嗎？”

燿一郎喃喃自語，接着又轉向健太說：

他怎麼想也想不透。

（倉庫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好吵……電話……哇！這是什麼東西？”

“你也許會覺得我多管閒事，那兩個人要怎麼辦？”

燿一郎的表情顯得有些困惑。

“你是指叔叔和佐佐木嗎？很奇怪。他們兩個剛剛都回屋子裏了，只是情況有點……總之就是很奇怪。”

“他們該不會想要隱瞞事件真相吧？”

健太忍不住高聲問。他想起佐佐木在倉庫前編造的高明藉口。燿一郎如果不是事先聽了健太的話，一定會被佐佐木優秀的演技矇騙過去。

然而燿一郎搖搖頭說：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也不太瞭解。總之，你今天先回去吧。我明天到學校再跟你解釋。”

“……我知道了。”健太站了起來。他雖然還是很在意，但這件事的情況比較特別，也許他不在場會比較好。

燿一郎送他出了內門。健太坐進賓士的後座。

“明天在學校見。”

“嗯。今天真的很抱歉。小心點。”

車子開始前進。

健太看着車窗外往後流逝的風景，心中盤算着明天碰到果林要怎麼跟她提起這件事。

一隻蝙蝠原本在高大的樹梢上俯視底下的情況，等車子離去之後便飛到空中，彷彿剛剛完成了監視員的任務。但健太和燿一郎自然都沒有發覺。

“早安！”

“嗨！”

早晨的校園裏，打招呼的聲音此起彼落。

天空一片晴朗，青藍的顏色讓人聯想到朝露。很難想像昨天還是一片愁雲慘霧的天氣。校舍象牙色的牆壁也顯得格外清爽。

“早安，真紅。”

“早安，小福。你今天來得真早……”

燿一郎的母親在德國的修道院待了兩個月，想要在寂靜的生活中重新審視自己的內心。由於修道院裏既沒有報紙也沒有電視，因此直到她決定與丈夫修好離開修道院，才知道丈夫出了意外，目前處於昏迷狀態。

“果林！雨水也在，那剛好。”

“真的？”

“這個嘛……我不知道你們會不會相信……”

健太點點頭，雙手抱在胸前說。果林聽到燿一郎的話，便問：

更何況燿一郎現在得到的不是幸運，而是幸福。他憑着自己的力量改善了現狀。

健太皺起眉頭，似乎也覺得很納悶。不過果林可以猜到其中的理由。這都是因爲她的母親凱蓮拉把愛說謊的血液吸光了。

果林因爲撒謊的罪惡感，不禁低下了頭。

他以有所顧忌的眼神詢問，似乎擔心果林也被叔叔強暴了。果林很果斷地搖搖頭說：

“是嗎？幸好被叔叔欺侮的被害人沒有增加，不過我真的很過意不去。”

（……糟糕。我應該請雨水先離開再說的！）

她鞠了一個躬表示歉意，一口氣大聲地說：

“但是我也有責任。我沒有發現叔叔跟佐佐木暗中聯手，還聽信他們的話……我不記得昨天倉庫裏發生什麼事了。不過，果林，你真的……呃，沒有受傷吧？”

健太下樓之後，果林轉向燿一郎，重複了一次：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沒有這回事！我完全不在意雨水怎麼想！”

果林連忙打斷健太。她覺得必須在燿一郎開口之前說出來，否則就永遠沒有機會表明態度了。

“真的嗎？”

“你也要去？”

燿一郎苦笑着說。

“你不用安慰我了。我昨天和母親談過之後也想過這個問題。對現在的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要讓父親痊癒，以及修復父母親之間的感情。在這樣的心理狀態下，我自認沒有資格和女孩子交往。因爲我無法把那個女孩放在第一位，所以我必須撤回昨天對你所做的請求……哦，不過我已經被你拒絕了。”

“啊？”

“原來如此。你這麼在意雨水的看法……怪不得我會被甩。”

燿一郎看着果林，以帶着歉意的表情點點頭。

“很抱歉把你捲進來。還有，謝謝你對我提出忠告。”

是雨水健太。他看到果林轉過身，臉上便露出放心的微笑。

（我、我並沒有特別在乎雨水呀……）

“啊！”

果林原本已經要點頭答應了，聽到最後一句話卻不禁驚訝地反問。

“不，那是……”

果林由衷地祝福他。但健太似乎仍舊有些無法認同，從旁插嘴說：

燿一郎的表情顯得相當困惑，似乎連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會有這種事發生。

燿一郎的母親似乎認爲受害的對象是女孩子，顧慮到她們也許不想把事情張揚出去，因此要他先一一拜訪這些人，誠心誠意地對她們道歉，尋求補償的方武。如果被害人仍舊決意要報警，那也無可奈何……

其他學生經過時都以好奇的眼神看着他們。健太搔搔臉頰說：

“嗯，醫生說可以用飛機載送沒有問題。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會去瑞士陪在父親身邊。”

“早、早安，雨水。”

“你跟母親取得聯絡了嗎？”

“因爲今天早上有社團練習呀。待會兒教室見。”

她立刻蒐集了世界各地的醫療情報，得知瑞士有一家新成立的醫院，以最新的腦神經科醫學理論進行治療和復建，便在當天就預約住院。

“啊？問雨水？”

健太說完便大步走向樓梯。燿一郎在他背後高聲說：

“請等一下！關於這件事……”

“我明天或後天就要辦退學手續了。在那之後——等我到瑞士之後，能不能至少跟你偶爾通電話或e-mail呢？就像朋友一樣……我也打算問雨水同樣的問題。”

健太驚愕地問。燿一郎苦笑着說：

“是嗎……總之，綁架事件終於解決了。”

“我只是覺得雨水是個很好的人，也想跟他交朋友而已……”

果林有些狼狽地抬起頭，剛好和雨水視線交接。

“該負責任的是那個管家跟你叔叔吧？”

“之前她一直沒有聯絡，害我以爲母親完全不在乎父親的死活……不過事情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她雖然受到對方的請求，但並沒有真的咬住燿一郎送血給他。

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健太和燿一郎的記憶受到操作，因此都不知道果林昨天晚上怎麼了，只從電話中果林父親的謊言得知有關她的消息。

看到果林滿臉通紅地否定，燿一郎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怎麼可能！我纔沒有那麼偉大……”

“我原本打算通知警察，但和母親討論之後，她要我交由被害人決定如何處理。”

“我正要到你們的教室……我想跟你們討論昨天的事情。”

她在十文字家的倉庫面臨危機時，求救的對象當中沒有燿一郎的臉孔。既然在緊要關頭不會想到對方，那麼即使交往了，她也不認爲會有任何結果。

健太沒有轉身，繼續向前走，只是稍稍舉起一隻手，似乎在說——別提了，不用在意。

果林理解到自己誤會了，窘得說不出話來。燿一郎看着她，聳聳肩苦笑說；

“我們到屋頂上談吧。”

“叔叔和佐佐木突然變得很老實……他們把自己的所作所爲和陰謀都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了，我真的感到很驚訝。兩個人都說‘不想再騙人或說謊了’，似乎對自己的行爲感到很後悔。我也不知道他們爲什麼會突然改變心意……”

（杏樹跟我說過，“根據蝙蝠的通知，一切好像都圓滿解決了。雨水和十文字都沒事。”不過……）

“啊？”

健太替她把話說完：

果林聽到兩個人同時回答。

燿一郎以困惑的表情繼續說：

健太似乎是顧慮到走廊上的其他同學，壓低聲音問她：

“……真紅！”

當她得知消息之後，採取的行動相當果決明快。

（杏樹那時候說不用擔心，不是因爲那兩個人貧血無法動彈，而是因爲看準了會有這樣的結果……）

“很對不起。”

“連你也是？”

“我得先跟你們道歉，很抱歉把你們捲入這次的事件。”

“可是，這次的事件是那些人不好……”

“喂，我昨天換衣服回去之後，那兩個人怎麼了？”

果林進了校舍，走在走廊上，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然而不知爲什麼，她就是無法開口否定，只能呆呆地站着。

“那個……昨天打工回家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你被一個開車的男人綁架了……”

這是她和父母親及杏樹討論過後決定的處置方法。他們覺得果林應該要裝作和他們一樣失去記憶，感覺會比較妥當。

“呃、嗯……對呀。不過，後來有人救了我，之後的事情我就不太記得了。當我恢復意識的時候，就已經在家裏了……”

他的表情在驚愕中似乎也帶有一點喜悅和安心的神情。不過他立刻就轉身背對着果林，所以也許是她想太多了吧？

“這、如果只是要跟我當朋友，根本不必經過雨水同意呀……我跟他只是單純的同班同學關係，也沒有在交往或什麼的！”

果林感到很不好意思，連忙用力地猛搖頭。

健太插嘴說：

“等一下。你既然要去瑞士，就不會再來上學了吧？你這幾天一直纏着果林，現在卻要丟下她，一個人跑到國外去嗎？”

健太的聲音顯得相當困惑。這時從樓梯傳來一個聲音：

“我剛剛也提到，雨水對我提出忠告——不，應該說是對我說教纔對。他說，失去最重要的東西之後再後悔也來不及了，叫我不要逃避現實……他說的沒錯。就是因爲我太懦弱，纔會讓叔叔和佐佐木有機可乘。”

果林以沒睡醒的聲音回應之後，便看着內藤福美精神抖擻地離去。她走過操場旁邊的通道。

屋頂上的風很大。三個人站在距離階梯最遙遠的地方。燿一郎確定附近沒有人之後，便向果林及健太低頭說：

“父親雖然還沒有恢復意識，不過我想我已經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母親也決定不要離婚了。這樣看來，你果然還是我的幸運女神。”

“關於這件事，我也得向你道歉纔行。”

“這麼說，你父親要去瑞士？”

“對不起！我還是決定不能和你交往！”

“對。”燿一郎展開了笑容。

屋頂上和走廊上不同，沒有遮蔽物，一有人接近便能事先發覺。只要別太大聲說話，就不用擔心被不相關的人聽到。

他雖然口中說可惜，語調卻相當開朗，大概是因爲已經拋開了內心的迷惑與猶豫吧。

“關於昨晚的事件已經討論完了，沒我的事了。我先回教室吧。”

“可是，十文字……”

“早安……真紅，昨天……”

“我沒事。在那之前就有人救了我，這一點我很確定。當我恢復意識的時候，已經在家門前……其他的事情我就不太記得了。”

“被拒絕之後，就會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可惜的事情。我遇到過很多人，都是因爲想要和十文字家或十文字集團攀上關係，才奉承我或是討好我。但是你和雨水卻不同。”

十文字燿一郎從扶手探出上半身叫住他們。

這是昨天晚上她在牀上反覆思考之後決定的答案。

燿一郎直視着果林反問，讓她感覺臉頰燙到幾乎要燒起來了。

“太好了……你父親一定會康復的。”

“你是覺得我之前都在逃避，怎麼現在才下這種決心吧……自從你對我提出忠告之後，我也想了很多。只要連續綁架案的被害人肯原諒我——如果不用接受警察偵訊——我就要啓程去瑞士了。母親必須擔任十文字集團的代理會長，應該會很忙，所以我必須負責看護父親的工作纔行。或許這樣能夠讓父親的精神得到刺激，進而恢復意識。母親也說她偶爾會到瑞士探望父親。”

果林本來要說，真正的壞人應該是他的叔父與管家，但還沒說完便連忙住口。她想到她得裝作什麼都不記得纔行。

燿一郎似乎把她的沉默當作答覆，點了點頭，接着唐突地抓起了果林的手。

“？”

果林驚訝得無法做出任何反應。燿一郎彎身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啊……哇哇哇哇！）

受到有如貴婦的對待，果林不禁全身僵硬。

燿一郎放下她的手站起身，臉上帶着有些寂寞卻又彷彿看開一切的微笑。

“謝謝你，我的幸運女神……再見。替我向雨水打聲招呼吧。”

他沒有等候果林的回答，便轉身離去了。

果林一個人留在屋頂上，呆呆地直立在原處。

燿一郎要她代爲向雨水打招呼，讓她感到很爲難。

（我跟雨水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他們沒有特別的關係，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學，並且在同一個地方打工。就只是這樣而已。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可是……

想着想着，果林便覺得臉開始發燙。她用雙手壓着臉頰，胸口感到一陣悸動，只能站在原處無法動彈。

不久之後，水塔旁邊的擴音器傳來了上課鐘聲。

“……糟糕，班會要開始了！”

果林急急忙忙地跑下階梯。

在梅雨剛過的晴朗天空下，踩在水泥地板上的腳步聲逐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