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增血鬼的倒黴偷聽

“嗯……今天的天氣也好好喔。”

從牀鋪起身走到窗邊，果林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窗戶面對着海，不必擔心穿着睡衣的模樣會讓別人瞧見。

一人一間的房間，是大小約莫八張榻榻米的西式房間，裏頭有齊全的洗臉檯、廁所、淋浴問，跟飯店等級相同。

時間是上午六點四十分。今天上午沒有抽到當女僕，所以睡到早餐預定開始的八點也沒關係，不過因爲心情舒暢自然就醒了過來，沒有想睡回籠覺的感覺，於是果林便洗了臉，換好衣服。

服裝方面也沒有指定，所以昨天晚上到試衣間拿來T恤跟短裙。掛衣架上頭排列的衣服，雖然大部分是泳衣與洋裝，不過角落也有短上衣跟牛仔褲等等輕便服裝。

翔子的籤運大概很好，今天早上的女僕延續昨天晚上，都是由真由美擔任。

（我一直沒抽到實在不好意思，雖然翔子說過今天中午她要當女僕……）

隔壁就是翔子的房間。果林走到走廊，站在翔子房間門口，完全沒有聽到半點聲響。是已經起牀出去散步了呢，還是睡得正香甜？真由美差不多已經下樓到餐廳去了吧？無事可做，果林決定到廚房去看看。如果幫得上忙，多少可以替健太分擔點工作，讓健太輕鬆一點。

（雨水同學雖然跟我說過“不必介意工作內容跟期待的不同”，但是畢竟是我介紹他來的。）

自己在游泳或是快樂玩電玩的時候，健太正在後方忙得焦頭爛額，她對此實在感到很愧疚。雲英似乎沒有把男生當成同伴的意願，所以要健太一起來玩，大概是不可能的，但是希望至少健太能夠好好休息。

打算經過大樓梯下到一樓去，果林朝着大廳走去。

（奇怪？那不是太刀掛先生嗎？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嗎？）

還以爲現在這個時刻正忙着煮菜的太刀掛，人卻在大廳一樓。他正彎着身子往大樓梯的後面看。果林從樓梯的扶手探出身體，對着太刀掛弓起的背部大喊：“太刀掛先生，早安！”

太刀掛的身體震了一下，彷彿反彈一般回頭仰望果林。

“是、是真紅同學呀？早安。你起得真早，沒想到這個時間就已經起牀了，擔任女僕的大崎同學都還沒起牀呢。你平常都是這麼早起的嗎？”

一邊站直身體，一邊把手上拿着的保特瓶收進黑色圍裙的口袋裏頭。可是保特瓶太高了，沒辦法完全裝進去，標籤上頭的斗大文字映入果林眼中。

“除草劑？”

“不……不知道是誰放在這裏的，我想可能是來維護觀葉植物的人不小心忘記帶走。對了，真紅同學，難得你這麼早起，請你去幫我看看網球場的情況好嗎？因爲小姐現在在那裏。”

“她一個人在打網球嗎？”

“大概覺得不好意思吵醒你們吧。比起擊牆練習，有人一起打一定比較有意思。”

果林覺得這話題別繼續講下去比較好，或許這會讓雲英聯想到她那死狀悽慘的母親。果林以開朗的語氣說：“這樣不是很好嗎？雲英有太刀掛先生陪伴嘛。他對你那麼用心照顧，不是已經超過真正的家族了？”

“真由美，這個已經不要了，可以收走……因爲果林妹妹很可憐，所以喫過飯後別打網球，我們去游泳吧。我覺得我今天應該可以潛水。”

翔子的興趣是畫漫畫，還跟興趣相同的朋友組成了社團，每年會發行兩次同人誌。

儘管否定這種做法，但是真由美還是接了過去，放在掌心上打量。

早餐是甜的日式蛋卷，沒有醃漬類食物，取而代之的是灑了大量香松，特意做給兒童喫的日式菜色。爲了配合這個氣氛，上菜的真由美穿着和服，袖子用帶子纏起來，再穿上寬鬆的圍裙。真由美似乎穿不慣和服，動作看來不太靈活。

“打頭？”

網球場位於別墅東側，昨天從窗戶看出去時已經知道了。儘管心想自己沒有打過網球，果林還是點頭答應下來。

“他們一定會擔心的。我爸爸跟媽媽，都曾經在我有危難的時候來救我──”

“你在說什麼？當然不是呀。他如果不是真的關心雲英，那個時候就不會猛然站起來挺身保護你，讓菜倒在自己身上了。”

“小姐，你不是已經用完早餐……”

“我大概是太早起來了，現在好想睡喔。我去躺一下好了，十點半左右看你們誰要來叫我起牀。”

骨碌碌的褐色眼睛，還有露出潔白牙齒的直率笑容，全都跟昨天一樣。一點都沒有哪裏奇怪。果林松了口氣，笑着回應：“雲英才起得早呢，你幾點起牀的？”

“哈哈哈！所以果林的鼻頭纔會變紅呀！”

“嗯，好呀。我只會打硬式的，可以嗎？”

“如果你覺得跟平常的小姐不一樣，要馬上回來找我……雖然我想大概只是我擔心太多了。”

“唔，我也不知道……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起牀換好衣服。纔想乾脆在早餐之前動動身體，然後再淋浴一下提振精神好了。”

球場上，有着纖細手腳的雲英正在輕快地進行擊牆練習。她一眼就發現走過來的果林，笑眯眯地揮手打招呼：“早安——果林妹妹，你起得真早。”

走出玄關大廳，通過前院，轉向建築物東側。

“可是昨天應該沒有看到吧？”

“口紅？長什麼樣子？”

（說真的，我還是第一次打網球呀……）

真由美和翔子發出開心的歡呼，不過果林完全沒在化妝，實在是不懂。就算說要送給她，她也不覺得高興。

即使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不是人類，而是個增血鬼，健太也沒有露出厭惡之情，還對她說“我會幫你保守祕密的”。

合掌做出“我喫飽了”的手勢之後，果林問道：“翔子小姐要做什麼呢？”

“我要回房間去畫漫畫。這禮拜不把草稿畫好的話，就趕不上截稿日了。”

“啊，你等一下。”

“你們看，你們看！這個掉在走廊上面，是不是真由美的呀？”

“丟掉的話就太浪費了。太刀掛先生，我們可以帶回去嗎？”

坦率地說個不停的果林，突然回過神來閉上嘴。因爲雲英的母親不在了，父親也幾乎等同於不存在。如果在這裏宣揚自己雙親的優點，讓雲英羨慕起來，反而是犯規了。

健太當時的嚴肅表情，在果林腦海中重現，讓她的胸口怦怦跳個不停。她擔心自己的臉是不是紅了起來——要是紅着臉說自己想去幫健太的忙，鐵定會招致更大的誤會。

“抱歉，這是我的。”

“不過這可是迪奧的新品。如果沒人知道是誰的，那送給真由美也沒什麼不可以吧。”

她遞出來的是條口紅。以深藍色與黑色爲基調再配上金色，六角形的管狀外殼非常時髦。但是很不識相的地方是，塗成金色的蓋子上頭，居然用黑色麥克筆寫上‘真由美’幾個大字。

沒有再說其他更具體的內容，太刀掛便走進餐廳。

“嗯，這樣說也對……”

“啊……大概是因爲我自己睡迷糊了吧。我常常都會這樣，睡覺的時候會自己換房間，大白天也會突然就陷入昏睡。”

“真由美現在開始要喫早飯吧，果林你呢？”

用筷子夾着甜醋醃漬過的白花椰菜，翔子哈哈大笑。果林無話可說地低着頭。雖然沒有造成流血的傷口，可是半個小時之內，以臉着地摔跤撞到鼻子就有兩次，一屁股跌到地上也有四次。

“請、請問……果林妹妹的爸爸跟媽媽，是怎樣的人？”

“聽起來好像是夢遊症，難怪太刀掛先生會擔心。”

果林還以爲，在那之前會像昨天晚上那樣用電玩打發時間，不過從椅子上起身的雲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果林對雲英說的話感到莫名其妙。

因爲地板上鋪着厚厚的絨毛地毯，所以直到果林出聲喊他之前，都沒注意到有人到來，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光是這樣就喫驚成那個樣子，也太過誇張。不光是早安問好的時候，接下來的滔滔不絕也不像他。

“這樣呀。太刀掛先生也有說過。”

因爲在意不停做着雜事都沒有休息的健太，所以果林心想替他分擔一點工作也好——儘管如此，她覺得要是老實說出來又會遭到挖苦。特別是真由美，昨天當果林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時候，她就對果林產生奇怪的誤會了。翔子與真由美年齡相近，似乎也很談得來，兩個人常常在聊天，說不定真由美已經把昨天的事情告訴翔子了。

“說的也是啦……雖然我也很喜歡太刀掛……”說的話還是一樣含糊其詞。

聽到雲英的回答，翔子看了一眼真由美的表情，說道：“如果沒有人知道是誰的，那送給真由美也沒關係吧？”

或許是這樣，她纔會注意到別人沒發現的事情。

“雖然上面寫了‘真由美’，可是好像不是真由美的。”

翔子突然大叫出來的聲音，讓餐廳裏頭瀰漫着混濁的空氣。目瞪口呆的所有人，視線全都集中到太刀掛身上。太刀掛錶情痛苦地回答：“這是我……送給別人的。”

“怎麼了？你在擔心什麼呢？”

自己這雙眼睛看到的，充分感受到太刀掛是真心誠意在保護雲英，雲英是打從心底景仰太刀掛的。

雲英笑着，把盛了味噌湯的碗送到嘴邊。

翔子說着。打開蓋子看着裏頭的太刀掛，搖頭制止她的發言。

看到遭點名的兩個人點頭，真由美打開口紅的蓋子。顏色是鮮豔的淡粉紅色，看起來完全沒有使用過的痕跡。

視線回到前方——心想要是像昨天那樣摔下樓梯可就慘了——果林一邊走下樓梯，一邊思索。

“？”

“……是嗎？”

（討厭，我們又不像她們以爲的那麼要好。只是因爲我給雨水同學惹了很多麻煩，讓他照顧我很多地方……）

雖然說過不是自己的，但是知道是迪奧的口紅之後，似乎還挺在意的。

果林說着，通過圍籬上頭的入口走進球場。在裏頭等待着她的雲英抬頭看着她，問道：、

“咦？太刀掛說了什麼？”

面對着眼神中滿是期待的真由美和翔子，太刀掛乾脆地回應：“請便。不然用過的東西留下來也不能做什麼。”

“可、可是呀，他們在的話還蠻囉嗦的。我媽媽講話很毒，老是說我是傻瓜、笨蛋、低能兒，還會用拖鞋打我的頭。”

“咦？太刀掛先生你會擦口紅呀？”

她安慰雲英說道：“這是因爲，雲英沒有睡好做了惡夢的緣故。大家不是常常說嗎？夢裏的想法跟行動都是與現實相反的，對吧？”

（腦海中的聲音，到底是什麼？但……）

穿着網球裝的雲英，用球拍輕輕敲着自己的肩膀，歪着頭。

“天呀，又不是小學生，幹嗎要寫名字上去啦……就算這是克莉絲汀.迪奧的口紅也不必這樣吧。”

“怪怪的？是什麼意思？”

“那我去拿球拍跟球鞋過來。”

（太刀掛先生好像不太對勁。我只是跟他說話，他就嚇了一大跳……到底是怎麼了呢？）

果林低聲地說：“是不是有另一個叫做‘真由美’的人，到這裏來的時候掉的呀……”

可是在果林回答之前，正面的門就打開來，剛走出去的雲英走了進來。

對着正要下樓的果林，太刀掛以帶着點猶豫的奇怪口吻補充說道：“如果小姐她……如果她看起來怪怪的，可以請你馬上回來通知我嗎？”

雲英表情畏懼地往後退了一步，看來像是身體擅自對“毆打”這個詞有所反應。果林趕緊解釋：“沒有那麼嚴重啦，大概是拍一下這樣而已，感覺就像是在開玩笑……怎麼了嗎？難道太刀掛先生從來沒有打過雲英嗎？”

果林松口氣，心想“太好了”。雲英如果不幸，不單單是她的身體會產生增血反應，而且這有如倉鼠的可愛女孩沮喪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痛。

“我的腦海中，偶爾會聽到某個人的聲音說‘我最討厭太刀掛了’或者是‘太刀掛其實很討厭你。因爲是工作，他才莫可奈何勉強照顧你’。我聽過這些話，雖然很快就消失不見了。可是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會討厭太刀掛。”

“假設果林妹妹哪裏不對勁了，他們會不會擔心？”

剩下的問題就是——

“他沒打過我喔。太刀掛絕對不會使用暴力，斥責我的時候只會用講的還有用眼神……該怎麼說呢，我聽到你被媽媽打，覺得很不舒服。”

“因爲果林很會游泳，我還以爲網球也是很快就能學會了……你的臉，真的跌得好慘呀！”

“聞起來有點味道，不過顏色很可愛，應該是全新的。”

雲英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拉着果林的手臂。

說完，雲英就率先走出餐廳。

（算了，不關我的事情……最重要的，太刀掛先生說雲英會怪怪的，到底是怎麼回事？總覺得他好像含糊其詞。）

聽得讓人一頭霧水。這次輪到果林歪着腦袋，心想雲英大概是因爲低血壓，所以半夢半醒之間就打理好了吧。

“翔子，那樣就不是在‘潛水’，而是‘下沉’了。”

“嗯，我剛在大廳的樓梯那邊碰到他。他拜託我來網球場，看看雲英的情況如何。說如果有不對勁的情況，要我通知他。”

面對放下托盤伸手出來的太刀掛，真由美遞出口紅。

總之趁着喫早餐的時候，談定了今日行程。由於喫完東西馬上游泳很不好受，加上真由美還沒喫早餐，於是決定晚一點再到海邊去。

“咦！真的嗎？我都沒有打開來，還以爲裏面只有放《聖經》之類的東西。”

“可是，這不是翔子或果林的東西……應該不是吧？”

“那麼，要不要把鐵啞鈴帶去？”

這個時候，又傳來了開門聲。這次是廚房的門，走進來的是拿着準備收拾餐具用托盤的太刀掛。

雲英本人或許也在潛意識中對這個話題感到憂慮，剛剛還不太明白的表情，現在彷彿沐浴在陽光底下般變得明亮開朗。

“是呀……對了，你可以教我打網球嗎？雖然我第二學期還是第三學期的體育課就會教了，不過我從來沒有打過。”

她想起太刀掛要她注意，別讓雲英看到血的叮嚀。什麼保護自己的姿勢也就罷了，現在一定要小心別跌倒擦破手肘或膝蓋。

“那是飯店纔會這樣。不過，我也是這麼想，所以也沒打開來看過。放在那邊的化妝品，我們用過之後會怎麼處置？”

沒拿球拍的左手抱着自己的身體，雲英眼神低垂，全身顫抖。

“關同學，你在想什麼？如果需要口紅，你們每個人的房間裏頭，在梳妝檯的抽屜內都備有成套的化妝品。”

“原來是這樣呀，真可惜。我還真想用用看。”

雲英雖然有些靦腆，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她的表情馬上又緊繃起來。以摻雜着些微擔憂的聲音發問：“果林妹妹，你覺得太刀掛看起來很寶貝我對吧？他……不是因爲這是無可奈何的工作，所以用演技裝模作樣的吧？”

“嗯，我拿我在走廊撿到的口紅過來。”

“唔，我想想……”

（太刀掛先生……）

蓋上蓋子，把口紅放進口袋的太刀掛，不發一語，眼光黯淡。

但是，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間而已。

“那，我去看看有些什麼化妝品。”

“我也要回房間去睡覺了。”

就在翔子跑出去，雲英也跟着走出餐廳的那個時候，太刀掛也恢復到平常的穩重表情，叫住雲英說道：“如果小姐要休息，那我替小姐換張新的亞麻牀單吧。昨天晚上是典型的熱帶夜晚，應該流了不少汗。”

“有冷氣呀，沒有那麼熱啦……不過你要幫我換的話，那就換吧。”

“我馬上就會換好……大崎同學，如果你不想等我，就跟雨水同學兩個人先喫早餐吧。”

從位置上站起來，朝着門口走去的果林，聽到這句話突然停下腳步。

（也就是說，接下來真由美小姐要跟雨水同學面對面喫早餐？）

腦海中浮現昨天態度過度積極主動的真由美模樣。

她還沒跟健太說過，自己以前咬過真由美注血的事情。因爲要說出真由美是因爲她的血影響，才變成喜歡男人一事，總覺得頗爲不好意思。所以健太並不知道，真由美的愛玩性格只是一時之事。

（反正……反正，雨水同學跟誰交往又跟我沒關係。但是現在的真由美小姐可不太妙！因爲她會玩弄男生，玩夠了之後就甩掉人家！）

那樣的話，健太就會遭遇不幸了。

“翔子，你真是的……自己的餐具要自己收啦。”

真由美一邊抱怨，一邊收拾着餐桌。果林回神，發現如今不是在這裏手足無措的時候，趕緊把自己用過的餐具拿在手上。

“真由美小姐，要不要我幫忙拿？”

“謝謝，果林真是好女孩呢，幫了我一個大忙。”

就在真由美笑眯眯的時候，廚房的門打開來，健太探頭出來。

“真由美小姐，大家都已經喫完早餐了嗎？”

“好痛……”

太刀掛制止了搖頭表示不能贊同的果林，說：“拜託你，什麼都不要說。就算是對小姐本人也別說。”

擦乾淨一樓走廊邊緣的灰塵，一邊慢慢走上裏頭的樓梯，果林一邊思考着。

“那麼，其他兩個人怎麼辦？你完全沒有想法嗎？”

“可是，要是有個不小心，說不定太刀掛先生就會重傷……”

果林的喉嚨迸出慘叫。

“嗯。太刀掛先生還有事情要做，他說我們兩個可以先喫。”

“小姐，請你冷靜一點。我明白你爲什麼會生氣，可是……”

雖然眼鏡掉了出去，不過從他起身的動作來看，似乎沒有受傷。果林松了一口氣。

一樓走廊的深處只有樓梯跟洗衣間。那兩個人應該不是要去洗衣間，一定會沿着樓梯上來的。儘管如此，要是果林保持一段距離，輕鬆哼着歌在打掃的話，那兩個人也一定會因爲在意她，而不再繼續剛剛的對話。

在那件事情之後，她大致估計健太與真由美喫完早餐的時間，走進廚房。一如預期，健太獨自在裏面洗碗，她便說如果還有其他預定的工作她可以幫忙。

健太閃開來，好不容易纔沒相撞。果林總算忍着沒丟下手裏拿的餐具，好好送到料理臺上頭。

“也許是因爲這棟別墅老舊了，所以階梯的止滑條已經磨損。我會再查個清楚的，你們也要多小心……唔，我的眼鏡呢……”

“怎麼了？我剛聽到慘叫聲……”

真由美像是想到什麼一樣，發出小小的驚歎聲，看了果林一眼，笑眯眯的表情變成得意的笑容。她低聲對果林說：“難不成，你擔心我會趁機對雨水同學示好？”

“對、對、對不起！”

“嗚哇！”

鼻尖被輕輕碰了一下後，果林連忙手拿着餐具走向廚房，剛好與拿着放有餐點的托盤正要出來的健太正面對上。

由於事不關己，根本無計可施，但就是靜不下心來。聽到這些話之後，要是再碰到當事人，到底該露出什麼表情纔好？爲什麼會這麼湊巧跟真由美的奇怪對話搭上線呀。

上到二樓的果林，哼着自己亂編的歌，揮動着手中的撣子。

回答的是太刀掛。他站起來，一邊揮去衣服上的灰塵，一邊對真由美和健太露出笑容。

（不、不能這樣不能這樣啦！要是越來越慌張該怎麼辦？窗戶會被敲破的啦……）

聽到當事人太刀掛與真由美的聲音，果林嚇了一大跳。

（太刀掛先生一定在隱瞞什麼。）

果林非常在意這一點。不管是太刀掛手拿除草劑時，那詭異的慌張表現；或是拿起口紅時，那陰沉的眼神。最重要的是，跟雲英莫名其妙的爭執。爲什麼要她別把事情說出去呢？

“那我把早餐送過去那邊。”

“如果事出突然讓你不舒服，那我道歉。但是我並不是在開玩笑，現在已經沒有這等閒工夫了。”

（真由美小姐雖然說過，跟男生玩很沒意思，可是如果她把太刀掛先生當目標，應該就不會對雨水同學放電了吧……咦？我、我纔不在乎！我纔不擔心雨水同學與真由美要不要交往……討厭啦，真是夠了！）

“明白的話，就不要管我！”

聲音來自一樓走廊。果林因爲站在樓梯上看不到人影，不過聽得到聲音逐漸靠近。

對自己的想像感到慌亂，撣子從果林揮舞的手中掉到地板上。她按着狂跳不已的心臟，撿起撣子。

也就是說，那兩個人進入洗衣間了？那個地方的確只要啓動洗衣機或烘衣機，外面就聽不到裏頭的聲音，角落也有爲了要疊放衣物所放置的墊子，最適合來場兩個成年人的約會──

“只剩下一天了。”

“呃！纔不是這樣……”

“你、你沒事吧？太刀掛先生！”

“……你這個騙子！”

（雲英對太刀掛先生說，不要招惹真由美小姐……）

“啊，在那邊！”

果林動也不動地呆呆站着。

聽到了有人怒罵的聲音。果林抬頭往上看，看到站在大樓梯中間平臺上面的雲英與太刀掛。

一邊這麼想着，果林一邊用撣子打掃走廊的窗欞。

“你、你在做什麼！等一下！雲——”

“別擔心，經過昨天的事情，我已經明白果林的心意了。雨水同學並沒有讓我喜歡到願意破壞我們女生之間的友情也要追到手，我不會對他出手的，放心吧。”

（我的天呀！真由美小姐徹底誤會我了！我跟雨水同學根本就不是那樣！）

“……原因出在你身上。”

她覺得有道冷酷的視線，刺痛着她的脖子。她愕然地轉頭過去，雲英正站在平臺上頭，往下看着這裏。不只是聲音，連表情都不是平時的雲英。充滿着毫不掩飾的憤怒與敵意的雙眼，眼尾恐怖地往上吊。

（我、我要快離開纔行！我又沒有要偷聽的意思！）

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果林眨眨眼。

（奇怪？怎麼搞的……）

真由美說過，爲了要報遭到漠視的仇，所以要去引誘太刀掛，然後再加以嘲笑。

“哼！”

太刀掛抓住果林的手製止她，果林喫驚地回過頭。

一邊戴上果林撿起交過來的眼鏡，太刀掛一邊以叮嚀的口吻說道：“請你忘了剛剛看到的事情。小姐剛剛說的話，還有她做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告訴任何人。”

（嗚哇哇哇！約會！）

驚慌失措到差點就要尖叫出來，果林往後退了幾步。

“呵呵，你臉都紅了喔！”

（怎、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情了？）

“咦……可是，她做出這種事情來……”

“可是我無法相信你。就算你突然跟我這樣說，我也……”

太刀掛對真由美失守了嗎？所謂戀愛是越有阻礙越猛烈，或許雲英的阻撓，反而讓他的感情更爲熾熱。

“爲什麼你老是要來礙我的事？你忘了你的立場是‘雲英的照顧者’了嗎？不要管真由美的事情了！”

右手按着眼看就要衝破胸口跳出來的心臟，左手抓着大樓梯的欄杆，果林努力撐着自己的身體。

死命揮舞着手上的撣子，敲打着窗欞，玻璃發出堅硬的聲響。

雲英一把推倒了努力想要安撫她的太刀掛。也許是因爲事出突然而失去平衡，太刀掛整個人往後倒下去——後面就是樓梯。

（冷、冷、冷靜下來。我又沒有什麼好驚慌失措的……可是這樣沒問題嗎？真由美小姐的確說過，她對太刀掛先生沒什麼所謂的喜不喜歡……）

“沒什麼事情，不必追她。”

“別追她。”

“真紅……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你不要每次看到別人的臉就在那邊大叫‘嗚哇’……”

“人也有可能短時間之內改變心意——實在沒辦法的話。”

“哎呀！”

“是太刀掛先生呀？不是真紅跌倒？”

“我、我纔沒有臉紅啦！”

（天呀呀呀！我、我該怎麼辦？）

“這我應該無法接受吧？你忽然只有針對我這樣說……”

大概是要去拿自己跟真由美的早餐吧，健太又退了回去。

“啊！”

“真紅，你又做了什麼？”

嘴角露出個譏笑人的扭曲笑容之後，雲英轉身走上樓梯。

這跟平常雲英那種有點高亢又撒嬌的說話方式截然不同，是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沉聲音，而且是從未聽過、充滿憤怒的口氣。

“什麼也沒有|

自己的吶喊，與人體摔落樓梯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看到掉在樓梯上方的眼鏡，果林跑了上去。似乎是因爲沒有眼鏡看不到腳邊的情況，太刀掛跟在她後面慢慢地走了上去。聽到他沒有受傷後鬆了一口氣，真由美與健太回到餐廳。

（這這這、這不是……在表白心意嗎？）

“真是出人意料。我還以爲是果林呢，昨天她也在這裏跌跤了。”

健太露出“你幫了大忙”的笑容，告訴她撣子放在哪裏後，接着她便開始打掃。

“我就說不是這樣的嘛！”

按着自己快要燒起來的臉頰，果林沖出廚房，穿過餐廳，逃進大廳。

果林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就在她“呼”地大大喘了一口氣的時候

然而，不管怎麼等，就是不見那兩人的蹤影。

（太奇怪了。太刀掛先生還有云英都太奇怪了……）

或許是因爲聽到這樣的太刀掛的真摯表白，所以原先打算開玩笑的真由美，也出乎意料地陷入情網當真起來了。即使被真由美甩掉，太刀掛也是成熟的大人。他總是非常冷靜，一定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吧？

“那兩個人我纔不在乎。問題在於你，大崎同學。我希望你明白，打馬虎眼也是有極限的。”

鏡片深處的眼眸，浮現出近似懇求的神色，甚至讓人不禁感到悲傷。

果林慌張地跑上樓梯，厚重的絨地毯吸收了鞋子的聲音。

嚴厲的說法讓果林退縮了。這時餐廳的門打開，真由美與健太走了出來。

“一開始我應該就跟你說過了，希望你們來這裏能盡力寵愛小姐，對她生氣並不是你們的角色。如果你不能遵守這一點，就只好請你打道回府。”

“腳滑了一下從樓梯摔下來——我沒受傷，大家不用擔心。抱歉讓真紅同學看到難看的樣子了。”

果林決定裝作什麼都沒聽到。

睜開反射性閉上的雙眼，看到太刀掛摔到樓梯下方，一手按着肩膀。

太刀掛說話的口吻很認真。而且平常雖然故意打扮樸素，可是頭髮弄亂，穿上輕鬆隨意的便服之後就會變得年輕，是個不折不扣的帥哥。

（但是我主動提這回事也怪怪的……就像是在打小報告一樣。）

“是真紅同學呀……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稍微撞到了。”

“啦……啦啦啦，啦啦啦──”

與其說是太刀掛在招惹，不如應該說是真由美主動投懷送抱吧？或者，雲英的意思是，要太刀掛別受到誘惑嗎？清掃着扶手的灰塵，果林甚至想到這裏。就在這個時候——

根據一週氣象預報，這三天應該都是晴天的。可是現在深灰色的雲朵，覆蓋着西方天空，順着風快速地朝這邊飄過來。

（希望只是一場普通的驟雨……海相不會發生變化就好。）

果林不禁不安地嘆氣。

不久，烏雲就以覆蓋整片天空之勢，擴散開來。打在皮膚上一定很痛的豆大雨點，猛力地敲打着窗戶的玻璃。

“這樣一來，下午應該也會下雨了。不能去海邊也不能打網球，好無聊喔。”

躺在娛樂室沙發上頭的雲英，視線隨着沿着窗戶玻璃流動的雨水移動，不開心地鼓着臉頰。

桌上攤着棋盤遊戲的各種棋盤。雲英對面的沙發上頭坐着翔子，果林坐在兩人中間有扶手的椅子上，正在擲骰子，移動棋子前進。

預定要到海邊去的十點半來臨時，已經開始下雨。無計可施只好決定在室內玩遊戲，於是移動到娛樂室；不過，只有三個人在場。

“好了，輪到我了。真由美到底跑哪裏去了，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你們兩個都沒她的消息嗎？”

“天曉得……她也不在房間裏。會不會在廁所？”

“天呀……那可不是個待上一小時的好地方呀！”

由於翔子不經意的回答，讓果林講不出話來，心裏卻打着寒顫。打掃的時候不小心聽到的，太刀掛與真由美的對話還記憶猶新。

（說不定她正在跟太刀掛先生約會……）

這是棟寬敞的別墅，應該不會缺少可以偷偷約會的地方吧？可是要自己主動說出這件事情，果林還是覺得有所顧忌。

真由美現身的話，雲英他們一定會追問理由，所以讓當事人自己回答就好了。

“好了，輪到果林囉。”

翔子把骰子遞過來。

（我要保持沉默……）

果林下定決心。

但是儘管從棋盤遊戲轉移成電腦遊戲，輪流玩過格鬥、射擊、音樂節奏遊戲等等，依舊沒瞧見真由美的影子。雲英的房門上貼了張‘我們在娛樂室’的紙條，真由美不可能不知道大家在哪裏。

（他該不會要把我推下去吧？）

“如果有個幫手，那是幫了我大忙。你來當我的助手，就能得到一筆額外的封口費。我想，這應該是筆不錯的交易；總之，別在這種風雨中講話，回去再說。”

“喂，小心一點……小心啦！這樣會跌倒，小心！”

一直被盯着瞧的果林，用雙手抱着自己的身體把胸部隱藏起來。雖說同是女性，但是被看久了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

“爲、爲什麼……要說那種謊……”

“完了……”

健太全身僵硬。他的姿勢一點都不穩當，無從閃避。

“現在不是在下大雨嗎？等一下再丟就好。”

聽着太刀掛安撫雲英的話語，果林一邊思考着。

“太刀掛，你知道真由美去哪裏了嗎？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沒瞧見她。”

“如果你這麼喜歡，那就看招吧！看我的咪咪攻擊！肉球擠壓！”

手提着裝有廚餘的塑膠袋，健太一邊走向與通往餐廳相反方向的門，一邊說道：“我把這個拿去外面的垃圾箱丟掉。”

接近十二點的時候，翔子把搖桿一放，說道：“中餐輪到我當女僕，我差不多該去換衣服準備了。”

雨從十點之前就開始下了，那個時候鍋爐的情況不太對勁，沒辦法提供熱水，所以健太去通知太刀掛。因爲沒有通知女生她們修理鍋爐的事情，所以她們似乎並不知情；可是到太刀掛做好暫時的應急處理，大概也花上了一個小時。

不過他沒有回去房子裏頭，而是直接走下通往停靠着遊艇的海邊小路。

健太嚇得說不出話來。

海相猛烈，想開船出去的話，如果靠着跟來程差不多的速度，一定辦不到。假設只是要往來這座島跟日本本土，或許還能勉強趕得上，可是若真的帶真由美到醫院去，非得從海邊搭計程車過去，到了之後要辦住院手續，還要聯絡家屬等等。

“不行，這味道挺大的。垃圾箱就在旁邊，我去一下就回來。”

說着不成回答的回答，太刀掛往前跨出一步，朝着手撐着地面，想要起身的健太，利落地伸出手。

自暴自棄的健太，大聲吶喊：“可惡！既然這樣我一定要搞清楚！去看儀表板上的油表，就知道船到底有沒有開出去過了！”

三人一起離開娛樂室。雲英以若有所思的表情說：“果林妹妹可以穿旗袍看看嗎？你胸部這麼大，一定很適合。”

（太刀掛先生應該更替真由美小姐擔心吧？因爲事情就發生在他表白之後……奇怪？）

健太不懂的是，太刀掛爲什麼要說這種輕易就能識破的謊話。可是沒有證據，他也不能開口質問。於是，健太決定要走到碼頭去。

呀？

“非常抱歉。過幾天等大崎同學的狀況穩定下來之後，我會再打電話給她的。”

健太喊了聲不妙。毫不留情拍打在身上的雨，立刻像是淋浴般地浸溼身體。等他走到船上，大概全身上下都會溼透吧？不對，重點是，人家會不會要他賠那把雨傘

如果是果林，碰到這種事情一定會發出尖叫想要逃跑，可是翔子反而發動反擊。

雲英代替果林發出疑問。

（兩人份？）

溼透的路面讓鞋子滑了一下，健太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咦……”

“你不可能看到油表的。但是你懷疑的沒有錯，我說帶大崎同學到醫院去的事情是假的。”

說着，雲英靠到翔子身上。由於翔子身高將近一百七十公分，雲英的頭部正好就跟翔子的胸部一樣高。

“有可能是闌尾炎，所以我判斷必須儘量爭取時間。”

雨勢大到像是從側面猛力吹打過來般。風雨交加，越來越大。即使撐了傘，也只遮得住胸口以上的地方，褲子馬上就吸滿了水緊緊貼在腳上。

（怪了……太刀掛先生應該沒有時間開船帶真由美小姐去醫院纔對。

“爲什麼……雲英要這麼在意胸部呢？”

應該不可能在中午之前就回得來。

鋼製的垃圾箱放在牆邊。健太打開上蓋，把手拿着的垃圾袋放進去。

“這樣呀……那就別玩遊戲了吧。”

“大崎同學不在這裏了。”太刀掛以不慌不忙的冷靜聲音回答。“她突然說肚子痛，我請她喫藥休息，可是也不見好轉……所以我開船送她回去都市的大醫院了。”

果林的視線被廚房的門吸引過去。

“盲腸炎呀……那就沒辦法了……先跟我說一下就好了嘛。我都還沒跟她說再見還有謝謝。”

果林眨眨眼睛。即使扣掉擔任女僕的一個人之外，應該還有三個人。

應該是有什麼事想要請教太刀掛，拿着放着發泡器大碗的健太，正打開門準備走進餐廳。

“咦？爲什麼你沒告訴我？”

也許等到擁有詢問的機會已經太遲了——這個時候，果林還沒有想到這一點。

“……哇！”

果林淡淡地想，晚一點再問好了。

“因爲如果大崎同學不消失，我可就頭痛了。”

“有什麼關係嘛。因爲，我本來就喜歡波霸大姐姐呀！”

“哇——果林妹妹救命呀！我要窒息了！”

這稱不上是個無論如何都要出去外面的原因，尤其是對太刀掛而言。

一邊笑着，雲英一邊逃到果林背後，翔子又在後面追。她們一邊彼此嬉鬧，一邊跑過走廊，下了大樓梯。翔子與果林到更衣室換上指定服裝，雲英也跟着過去，然後三人一起走向餐廳。門一打開，看到太刀掛正在擺放兩人份的餐具。

背後傳來冷靜的聲音，讓健太嚇了一大跳趕緊回頭。撐着雨傘的太刀掛正俯瞰着他，眼鏡後的雙眼，散發着有如刀劍般的冷酷光芒。

太刀掛轉身過去，先站起來爬上小路，頭也不回地補充一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獨自處理好大崎同學。”

“闌尾炎？”

撐開的雨傘脫離掌握，被狂風吹走。在灰色天空的背景之上，飛得高高的，然後似乎失去支撐一般，最後失速地墜落。

走過走廊來到後門前面的健太，拿出傘架裏頭放着的塑膠布透明雨傘，往外走了出去。

“……不可能的。船艙的門已經上鎖了。”

（雨水同學是怎麼了呢……）

他的雙眼浮現着某種疑惑。看起來像是——雖然覺得懷疑，可是卻還不到決心把問題說出口的感覺。認識之後約莫三個月的時間，果林一直在注意會刺激她增血的健太，所以很清楚察覺到這點細微的變化。

過了中午，廚房裏頭只有健太與太刀掛兩個人。

健太一頭霧水。

“就是盲腸炎。”

“你很需要錢吧？”

但是，太刀掛抓住健太的手臂。伸出手的舉動，只是爲了要扶他起身。

雲英以不得已被迫死心但依然有所不滿的口吻，低聲地說。果林也這麼想。一想到真由美肚子痛的時候，自己卻毫無知覺地在玩遊戲，就覺得十分內疚。

太刀掛乾脆地承認，反而讓健太害怕了。

水泥做成的堅固小路是條下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