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少女音樂盒

序章 在月光海岸將你……

《少年檢閱官》 · 北山猛邦 · 2.3萬 字

我隱身於夜霧,來到她的房間送上音樂盒。

在空無一人的陽臺窗邊開啓收藏着十八世紀樂曲的箱子,上了發條的封印隨即解除,就連自樹梢流瀉的月光也隨着音梳清新的旋律躍動。我躡手躡腳離開窗邊,從陽臺跳下去。此時緊閉的窗戶悄悄開啓,她露出了身影。她彷彿是要揮開蒼白霧靄似地伸出小手,觸摸我的音樂盒。來自海洋的風驟然吹過,吹得一縷縷雲霧橫掩,樹葉摩娑二樓窗戶發出聲響。她有些驚慌地縮起頭,身體動也不動地定在原地,側耳傾聽周圍的動靜。

「你今天也要一聲不吭離去嗎?」

她細聲囁嚅道。我以風吹動雜草的聲響掩蓋腳步,離開她的所在之處。她似乎仍在散發蒼白光芒的玻璃窗旁詢問某個看不見的人——直到濃霧擁掩四周——

我出生於城郊一個類似貧民窟的地方,自小爲了謀生而踏遍廢棄物之山。從都市供給的廢棄物收集堪用的物品,修復成完整的模樣再送回都市,就能產生些許的利潤。只是垃圾終歸是垃圾,利潤也是微乎其微。我過着窮困的生活,卻不曾引以爲苦。我有一雙巧手,擅長修復損壞的道具或機械。這項特技爲我博得讚賞,還能掙錢。也因爲年少如我沒見過世面,我對自己的能力頗爲自豪。

然而隨着長大成人知識漸增,我開始認清自己的境遇有多麼悲慘。都市有的金錢、教育與安全,在我們這邊都不存在。我們的生活建立於都市的渣滓。我們無法自行生產,只能在社會的角落揀選可以回收與不能回收的東西。就像寄生於都市人上。與我有相同處境的人多不勝數,因此我原本不曾有過這種念頭。然而一旦放眼都市,我們這羣人多麼不必要就不言自明瞭。

從廢棄物山頂上見到的都市,因爲急遽的海平面上升而有一半沉入海中。和緩的海浪反覆拍打着國道的行車分向線,白亮亮的美麗波光時不時刺激着我的眼睛。傾斜大樓的玻璃窗全破了,遠方看起來像昆蟲的巢穴。溫暖的風吹起混濁出海口的臭氣,由西向東流動。大氣如此在高空循環。都市取用最優質的空氣,維持瀕臨崩毀的人類生活。就像是被年年月月徐徐上升的海平面追趕似,都市榮耀節節敗退,費力維持人類歷史存續。

曾幾何時,我強烈渴望成爲都市的一分子。我認爲都市纔是抵抗這個污穢世界的最後聖地。束手見證事物逐漸崩潰是錯的,單純撿拾毀壞物也是錯的。我們必須生產,要不然到底是爲什麼而活?我們難道只是觀賞世界被海水淹沒而生?不,絕不是這樣——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成爲都市的一份子。都市與貧民窟之間,打從一開始就天差地遠。我儘可能接近都市的人,頻繁前往都市,學習許多知識。人類的歷史、經濟、哲學、禮數。我往往受到都市人的排斥,然而不曾退縮。我研究都市送來的廢棄物,學習生活方式。我也不忘修理還堪用的物品送回都市。這纔是我的拿手絕活。

其中我最擅長修理樂器。從吉他、小提琴等絃樂器,單簧管或長笛等管樂器,甚至連音箱或喇叭等機械的整修都難不倒我。構造越複雜,價值越是貴重,要是物品還可以使用更不用說了。因此這一行競爭率不低,從廢棄物之山難得能挖到寶物,但反正連修理都能包辦了也就我一個人。拜此之賜,我成了都市樂器行的熟面孔。

那一天我一如往常地扛着修理完的樂器與其他的維修品來到都市。路上行人不太多。寬廣的車道在過去應該有許多汽車行駛,如今成了通往海洋的死路,荒廢的柏油路之間僅有雜草叢生。海風很強,見不到海,此處總有一天會沒入水中。揹着海洋氣息順着斜坡朝都市中心逃離,逐漸能看到零星的行人。每個人都打扮整潔。我匆匆趕往樂器行。

樂器行的老闆對貧民窟比較沒有異樣的眼光,似乎還對我略有好感。不過無法使用的樂器照舊會不由分說退回。那一天一半樂器被退,我低落地垂着肩步出店外。

此時,老闆叫住我。

「先不要走,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有東西要修理嗎?」

「沒錯……要修的東西是一位熟客轉讓給我的,但我實在無計可施。」

老閱邊說邊蹲到櫃檯底下,窸窸窣窣拿出某個物品,將它放在桌上。

那是個小木盒,大小約可用雙手蓋住。表面有細膩且富含藝術性的雕刻,相當精緻。盒體溫潤的拋光想必不是廉價的亮光漆能展現的效果。

「這是什麼?」

「你打開來看看。」

只不過樂器行老闆託付給我的,是複雜度更上一層樓的交響音樂盒。一如老闆的說明,這不是個僅靠音筒旋轉發聲的音樂盒。這個音樂盒除了音筒以外,還有鈴鐺與鼓等裝置會適時作響。音筒的突刺也會接觸令鈴鐺與鼓發聲的棒槌邊緣,可藉由撥動棒槌來使其發聲。銅鈸與管鐘的發聲構造基本上也差不多。這些裝置會發出什麼樣的音色,要是不實際讓它運轉看看也無從得知,然而我上再多發條,音筒都無意轉動。看來動力裝置已經損壞了。

宅邸後方有座高塔,設置着一個可以敲響大鐘的裝置。據說是以西洋古老教會的鐘鳴器爲範本打造,卡利雍館的名稱便出自此處。不過現在鐘被拆下了,沒辦法聽見莊嚴的音色。

「你有資質。」他說。「來我這裏工作吧。」

一名身穿輕淺粉色洋裝、肩披黑色針織衫的女性就站在我眼前。她的身體瘦弱得彷彿隨時會折斷,令人擔心。因凜冽北風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隨着她輕輕一笑更顯嫣紅的模樣令我着迷,我忘了言語,感到非常緊張。她及肩秀髮的清爽香氣竄入我的鼻腔。

我將完成的音筒迴歸臺座,上緊發條。這是緊張的一刻。音筒緩緩旋轉,脫胎換骨的突刺與音梳尖端久別重逢。高貴而似帶寂寥的聲響在音樂盒內側孤單交鳴,隨即轉爲優美的樂音。

「好的。」我點頭答應,離開樂器行。

我這麼一口咬定,年長男性便露出不滿的表情。

「我才得向你道謝。聽說你們幫我修好了那個音樂盒?」

「我沒聽過這曲子,旋律正確嗎?」

「如何?」

我回到貧民窟,思考何去何從。雖然我總覺得自己有朝一日會離開這裏,沒想到這一天會這麼快來臨。骯髒的空氣、混濁的河川、漏風不斷的住宅、不曾停止哭泣的孩童……我並不憎恨這一切,甚至還感到依戀。一旦要離開這些事物令我感到寂寞。有些朋友只能在這裏交到,有個世界只能在這裏見到。我要是離開這裏,他們還會一直像現在這樣在原地等我嗎?這纔不可能。我一定會失去這裏的一切。到頭來我等於是拋棄了這個地方,就像都市拋棄了這個地方一樣。但這真的是我所期盼的嗎?

「不不不這可不行,你真的用不着在意我,請坐吧。」

「裏頭有一半是給他的報酬。你就收下吧。」

此後我花了三個月,將兩百二十八根的突刺全數安裝完畢。

許多的國家與土地都沉入大海。我祖國這個島國也不例外。早在數年前,政府便宣佈國土有一成已沒入水中。如今沿海的城鎮仍一步步遭受海洋蠶食。

樂器行老闆轉手把袋子交給我,我想也不想地推絕了。

光是看樂器行老闆的態度即可得知,很顯然眼前這位年長男性便是卡利雍館館主。我也學着樂器行的老闆一起鞠躬。

老闆感嘆地俯視着音樂盒。他緊緊凝視着在盒中平順迴轉的音筒。

我按照指示打開木盒。

她是這棟卡利雍館館主的獨生女。

「這怎麼好意思?」

老閱讓我心頭一熱,心情也輕飄飄。我的技術與我的存在彷彿受到了都市的認同,令我感到純粹的喜悅。樂器行老闆馬上打給交響音樂盒的物主,用生意人的口氣與另一端的人交談。我很緊張,沉不住氣地在店裏打轉。有幾名客人進入店裏,好奇地看着櫃檯上的交響音樂盒。

貧民窟的街影濛濛地垂落地面,我在一片幽光之中挺起身子飛奔而去。

一出店門,我們便停下腳步。

他只回了這句話,接着從西裝內側拿出紗質的袋子。袋子裏放着硬幣。他一枚枚清點,點了超過十枚便停手,將硬幣連同袋子交給樂器行老闆。

他露出真摯的眼光說道。我既不敢點頭答應,也不敢搖頭回絕。

音樂盒修復完畢後,我立刻動身將音樂盒歸還給樂器行老闆。

——《月光海岸》

「我沒做值得拿這麼多錢的事。」

「這麼精美,丟掉太可惜了。」

他邊說邊轉頭望向樂器行老闆,尋求他的意見。

「因爲有這個必要。」館主低語,臉上沒有透露出一絲情緒。

「能讓我見見音樂盒嗎?」

「你只要待在自己的房間作音樂盒就好。」卡利雍館館主說。

「他其實……是住在都市外頭的人。」

我趁着天還沒亮離家。

「我明天再來接你。你趁着今天打包行李吧。」

她慌慌張張地揮着手解釋。稍嫌誇張的口吻與驚慌的模樣真是可愛。

這一天,厚厚的雲層縫隙之中,偶爾會降下冰冷的陽光。我立刻奔向樂器行。抵達樂器行時,老闆正準備要開店。他叫我在店門前等,我乖乖順從他。空中有一架軍用輕型飛機飛過。我望着飛機,胸中有些不安,等待卡利雍館館主現身。

「很好。」

「你只要在我家作音樂盒就好。要是不錯,我會跟你買下來。我還會額外提供你住處與伙食。怎麼樣?」

「太、太多了……」樂器行老闆太過震驚,不禁出聲。

突刺以外的作業皆輕鬆落幕。我削了別的鐵片鑲嵌進折損的音梳。梳齒似乎必須透過附着鉛片來調音,但這項工作可以擺在後頭。我在敲擊鈴鐺的棒槌軸心上以鋼絲補強。缺少的金屬棒靠加工黃銅來製造。發條則是從損壞的玩具拔下來的,雖然速度可能根原本的發條搭不上,這點應該能靠羽狀速度調節器來調整。

卡利雍館是一如我想像的豪宅,建築自設有寬廣門廊的正門玄關朝左右兩方大幅拓展,多不勝數的窗戶在咖啡色基調的前方壁面並排。微風吹動的窗簾之白,比我至今見過的任何白色都來得鮮明,看上去十分清潔。遠望着這棟建築,它就像是隨時會展翅高飛的巨雕。凸窗與陽臺都是我所向往的建築美之一,全都是高級的世界纔有的高級造型。這就是卡利雍館。

那一天我一如往常出了天台,沐浴在初冬溫和的日光下製作。我一次次地旋轉音筒,確認旋律也反覆爲音梳調音。調音是最需專注的作業,哪怕是隻有幾微米的誤差,也會導致無法滿意的音色。我專注地用銼刀打磨音梳黏附的鉛片,每削一刀都要確認一次音色。

隨着逐漸適應卡利雍館的生活,我製成幾個音樂盒。館主的反應非常好。只不過館主喜怒極少形於色,我也不確定他到底開不開心。倒是他當成酬勞默默塞給我的錢讓我很滿意。

我旋轉盒子後方突出的把手來上緊發條。發條帶動齒輪運轉,相連的黃銅音筒跟着緩緩轉動。音筒架着無數根小突刺,突刺撥動設置於臺座的音梳便會發出聲音。音梳的長短會從頭到尾循序變化,產生音階。而在臺座邊緣有兩片羽狀物體,以音筒軸蕊及齒輪連接的垂直小輪軸爲中心,畫着半圓形來回運轉。看來是透過羽狀物體的開闔來調整轉速的裝置。構造跟鐘錶很類似。

「好美的音色。」突然有人在背後出聲,害我一不小心讓銼刀磨過頭了。我略帶慍怒轉身回望。然而當我一見到她,慍怒瞬間煙消雲散。

「哇,好厲害。」

「你說的卡利雍館,」不認識的客人突然插話。「就是那間音樂盒工作室?」

我原本對音樂盒沒有研究,首先必須從瞭解音樂盒組成結構開始。樂器行的老闆借我普通的音樂盒,我確認起構造與音色。

在我熟練後,接下來我開始不只是單純製作,還要追求藝術性。藉由在發聲或音質上追求自我的堅持,我的心中開始產生一股陶醉。音梳的質地或長短、外盒的厚薄或大小、發條的速度或韌度。這些細微的選擇將左右音樂。

不見星光的夜晚越來越深,等我回過神來,東方的天空已泛白。

「原來如此。」年長男性作勢深思,凝視着音樂盒。「算了。這個音樂盒我就收下了。」

「不,沒關係。我佔用天台纔不好意思。」我猛然起身。「我馬上空出來給你。剩下的我在房間做。」

「總之你明天上午十點到這裏來吧。知道了嗎?」

十點出頭,有輛黑頭汽車在樂器行門前停下。沉甸甸的車門緩緩敞開。我與樂器行老闆有些緊張,爲對方的一舉一動屏息。一名年長男性下車。他身材不高,但挺直的背脊很適合西裝,整體硬朗。只是已是一頭灰髮,從他眉梢的皺紋與嶙峋的指節來看,不難想見他實際年齡。他輕瞥我們,微微致意,接着從胸口的口袋拿出眼鏡。

海平面上升在我們的身邊創造了某種現象。那就是在海拔高低差距之下出現了被淹沒與沒被淹沒的區塊,於是出現許多與本土斷絕,像是島嶼一樣孤立的土地。這些區域稱之爲島實在太過淒涼、太過沒有未來。這些土地總有一天也會沉沒。對於這種逐漸消滅的土地,人們取其殘留在海洋中的廢墟之意,稱之爲海墟。

「咦?」

「是音樂盒啊。」

「這是當然,裏面請。」

樂器行老闆邀請他進入店內,年長男性打開音樂盒。與早晨氣息不符——卻又莫名適合本日天氣的寧靜音樂流瀉而出。年長男性凝神諦聽,專注於音樂之中。

一度死去的音樂重生了。這串旋律肯定就是迴盪小盒子裏的月光浪濤之聲。

「對,完全正確。這音色真是優美。你做得太棒了。」

「真有這回事?我倒覺得你做得夠多了。」

「沒錯,是他修好的。」樂器行老閱指指我。「我從以前就看重他的技術。」

「小弟弟啊。」老闆講完電話,找我過去。「卡利雍館館主明天要來訪,聽說他想跟你直接談談。」

我很猶豫。這是求之不得的提議,沒有理由拒絕。可是我這種人真的有辦法順利待下去嗎?我這種出身寒酸的人真的有辦法加入他們的行列嗎?

我輕輕將臺座從箱裏取出。仔細一看,不只發條,其他還有好幾處破損。音筒上的突刺折損了好幾個。音梳也缺了幾根。接續敲響鈴鐺的棒槌的軸心也折彎了。金屬棒並排而成的管鍾大多脫離鋼索消失無蹤。齒輪也都生鏽了。音樂盒在構造上大概出了這些問題,最棘手的是各部位零件太過精緻。每一根裝置在音筒上的突刺都比頭髮還細微,而這些突刺無數。恢復原狀想必困難無比。

「可是我……」

「啊,很抱歉打擾到你,請繼續你手邊的事吧。」她萬分抱歉地說。

他關上音樂盒的蓋子,將音樂盒夾在腋下,接着用手指向我示意。我想他應該是要叫我跟他來,便追着他的身影出了店門。

「沒錯。」老闆說。「旁邊那個音樂盒就是這小子修好的。」

沒有人能陪我商量。而要是我找人商量,鐵定會更加迷惘。我應該要順從我的心意決定道路,一如我以往的作風,而未來我也將會這麼做。要是我消失了,朋友們會怎麼想?他們大概以爲我死在路邊了。這樣還比較好。比起被視爲叛徒,這樣我還落得輕鬆。

突刺撥動音梳產生的聲音在木盒中迴響形成樂音,更進一步形成樂曲。盒子不單純是個外殼,它本身就是個共鳴箱。我感到佩服,也稍微鬆口氣。音樂盒的構造沒想像中複雜,與電子儀器相比簡單,材料似乎並非特殊的材質。

「是啊。所以他免費讓給我。但這東西沒修好也不能賣。據我所知,手巧到能修好這玩意

盒蓋內側張貼着記載曲名的標籤。我費心辨識斑駁的文字。

隔天我在廢棄物之山探索,收集能用來修理音樂盒的材料。發條、細鋼索、薄鐵片。只有音筒的突刺找不到替代品,我無計可施前往樂器行,詢問有沒有其他壞掉的音樂盒。老闆從深處拿出沒外盒的毀損音樂盒送我。我從音筒拔下突刺,充當維修零件。

「早安。」樂器行的老闆抓緊機會,連連鞠躬向他問好。「您今天特地遠道而來,小的深感惶恐。」

我度過了難以成眠的一夜,到了隔天。

「雖然我很想馬上賣……但其實那位熟客說萬一音樂盒修好了,要我直接連絡他。我想他一定是要把音樂盒買回去。如果是這樣,我會幫你爭取看看你的報酬。」

我按照館主的指示儘可能放空,將心力投注在製作音樂盒上。我關在房間裏實踐館主教導的音樂盒製法,接二連三製成音樂盒。只要材料齊全,製作音樂盒其實並非難事。

我經常見到她獨自在家附近散步,或是在天台上放鬆,但我還是頭一次在近距離下見到她,更別說我不曾聽過她的聲音。她在我心中出生於另一個世界,生長於另一個世界。即使我覺得她很美麗,也僅是遠觀的對象——

「沒把握。」我老實回答。「但希望讓我試試看。」

年長男性留下這句話,搭上汽車離去。

只不過她的視線並未對着我。淺色的眼眸似望着遠方。

「我不能拿這麼多。」

「這可不是普通的音樂盒。這是交響音樂盒。普通的音筒音樂盒只靠音筒上的突刺來彈奏音梳,這個音樂盒裏還有兩副鈴鐺、一顆鼓、一對銅鈸與一組管鍾。這麼小的盒子裏就塞了這麼多樂器,它是精緻到極點的寶貝。但就跟你看到的一樣,到處都有損傷,還缺了幾個精密零件。我的熟客看這玩意根本修不好,想要處理掉。」

我把音樂盒帶回家,立刻着手修理。

的人,我只想得到一個……怎麼樣,你覺得修得好嗎?」

這是清新的樂曲,不過我不清楚原本的曲調。我不太確定音樂盒的聲音是否正確。我鄭重其事將突刺的高度削整一致,仔細地調音。Do、Re、Mi、Fai、Sol、La、Si、Do、Do、Si、Ra、So、Fai、Mi、ne、Do、Do、He、Mi、Fai、Sol、La、Si、Do.我好歹有點立曰感,本以爲調音也能輕鬆搞定,然而在我把音準調到令人滿意的程度爲止,仍花了好幾天。

卡利雍館正式建立在遠離都市的海墟之上。據說是館主改建原有建築物,選爲他的終老之地。我無從得知館主爲什麼如此,不過我可以理解爲何他選擇在海墟度過餘生。都市的煩擾與喧鬧,並不存在於海墟。

我試着將拔下的突刺安裝在交響音樂盒的音筒上,但突刺的直徑略大了點。我小心翼翼地將突刺用銼刀削薄,修整成適當的粗細。這種精密作業大概只有我這種巧手才能勝任。當突刺完美地裝上音筒時,我感覺自己彷彿一反我瘦小的手心,達成了偉大得無可企及的成就。然而維修的突刺一共有兩百二十八根,未來還長得很。

卡利雍館的生活遠遠超乎想像。沒有一絲髒污的衣服、溫熱的食物、舒適的臥室,最重要的是不用自己追求就會自動到來的「未來」。我住在貧民窟的時候,「未來」必須靠自己親手爭取。只要我的手停下動作,死亡就會到來。但在卡利雍館,「未來」總會自己送上門來。這讓我感到焦躁不安。日常瑣事全都有傭人爲我打理,三餐也有廚師爲我準備。我好幾次都不禁疑惑起自己從前何苦那麼努力。

「哇,你好厲害,修到真的能夠發聲。」

「爲什麼?」

「我們爲什麼必須作那麼多音樂盒?」我曾經如此問道。

內部構造很複雜。有不明金屬打造的軸心、齒輪,還有鈴鐺狀零件。盒子中央的黃銅音筒特別吸引注意。音筒上立着許多像荊棘的突刺。我見過。沒錯——

「謝謝你的誇獎。」

「這樣啊。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就看你的了。」

「你用不着這麼謙虛。精良的技術應該獲得相符的報酬,這就是文明社會的規矩。你就正大光明地收下吧。」

「你跟我都還有許許多多必須完成的任務。在我們的世界真正沉入海底之前,把你的能力藉助給我吧。」

全球規模的海平面上升的起因是氣候暖化。南極冰棚受熱融解,漸漸增加海水量。深層海流的循環被打亂,對海水溫度產生影響,氣候異常頻頻出現。我們人類不知道世界的齒輪何時何地脫序。不少學者已死心,認爲要是當年世界大戰能早點結束或許還有希望。

她的眼睛大概看不見吧。

「你作的這首曲子……」她將耳朵湊近我開口道。「你該不會就是最近來的那位先生?」

「對,我是。」

「這麼說來,就是你修好我的交響音樂盒啊。」

「原來那是你的音樂盒啊?」

「是呀!」她突然興高采烈談起音樂盒。「我聽家父說音樂盒修好了,真的非常驚訝……

我非常開心。因爲那是先母的遺物。可是某個風大的日子我不小心把它放在窗邊,它被狠狠彈開的窗戶撞翻,摔得很慘。我心裏很難過,原本以爲再也修不好了……」

「那個音樂盒的構造真是出奇地精緻。」

「沒錯,所以大家都說沒有人修得了。但我聽說這次來的新人幫我修好了它。我老是想着要找一天道謝,一直在找你。但我畢竟眼睛有問題,所以這麼晚纔來見你。真的非常感謝你幫我修好了音樂盒。」

她用僅有出身良好的女性才懂的最高級禮儀向我致意。

「我想我才應該跟你道謝。」我說。「託了那個音樂盒的福,我才能像這樣來到這個地方。說來丟臉,我在此之前住在都市郊外,連正常的生活都成問題。」

我居然自曝這種用不着多提的事。我感到很後悔。

「原來你來自都市郊外!太棒了,煩請你務必跟我多說一點。我這幾年都沒出過海墟,對於外頭現在是什麼樣子,非常感興趣。」

「也沒什麼好聊的。」我麻木地回答。

「都市外的生活是什麼樣子?海現在是什麼狀況?是不是更危險了?」

面對她緊接而來的問題,我不知該從何答起。她的個性可能比我想像得還要熱情。我一條一條慢慢地回答她的問題。她專注地聽我說話。她是個極爲出色的談話對象。我乏味的話語在她耳裏似乎成了充滿冒險的故事。只不過這也是我與她關鍵性的差異。

「與你相比,我人生裏喫的苦頭大概算不上什麼吧。」

聽到我這麼說,她看起來有些訝異。「怎麼會?」

「因爲你……眼睛不是看不見嗎?我想你這樣很辛苦吧。」

「會嗎?我還有這隻耳朵,不成問題。」她邊說邊摸摸自己小小的右耳。「不過你的耳朵好像也跟我一樣好呢。」

「不過都市裏的人應該也都在想對策吧?」

「菜鳥,你爲什麼要作音樂盒?」

「請你別露出這麼傷心的表情……」我將臉別過去。「你有更適合你的世界。在骯髒的廢棄物旁開始的命運之線,與在純淨美麗世界開始的命運之線從來都不會有交集。」

此後我不再猶豫,決定爲了她製作音樂盒。

他們之間有婚約在身,兩人也是門當戶對。

在走廊上前往自己房間的途中,我遇見那位失明的女孩。

「音樂……」

「你來了啊。」她注意到我。她總是這麼敏銳。

「流傳後世……」

「不是。這個家大概要斷送在我這一代了。我也不覺得那傢伙有才能可言。再說這年頭音樂盒也不好賣。」

她都注意到了。「你怎麼知道是我?」我轉身詢問。

「再見。我必須走了。」我說。

某一夜我帶着音樂盒到陽臺時,她正靠在窗邊等待我的來臨。真正的月光皎潔明亮,將白色陽臺照耀得鮮明,照得她的身旁彷彿也散發着朦朧的光輝。和照的風吹動着她的黑髮。

「果然是你。」她輕聲笑道。「你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我感覺到你的腳步聲有種古怪的遲疑。我就覺得一定是你。」

沒錯,這麼做就對了。

「繼承這個家的人要能夠製作像樣的音樂盒,所以她的父親纔會叫我們一直作音樂盒,這是爲了培育下個世代的工匠。」他將雙手大大地攤開,彷彿正在陳訴幼稚的理想般地咄咄逼人。「你懂了嗎?你要是懂了,就趕快把這種粗糙的垃圾箱拿來重作。」

「我想在曰漸失落的世界中留下音樂。」館主站起身,從書桌的抽屜拿出厚實的板子。「我把這樂譜借給你。這些都是偉大的音樂家們流傳給後世的音樂。接下來就換你把它們放進音樂盒流傳下去。」

他的話語深深刺傷了我的心。說不意外,的確也不意外。最高貴的人總是會湊在一起,這是世間的常理,即使這個世界也要瀕臨謝幕了。

「我想起來了。」館主將煙收回盒子,輕輕嘆了一口氣。「你是貧民窟出來的吧。」

「你怎麼知道?」

我居然還爲她作音樂盒,真是愚蠢透頂。好個天大的一廂情願,至少我認爲自己跟她心意相通,根本是場誤會。人與人怎麼可能透過無形的音樂或心情來了解彼此?我早該知道這些事,怎麼到現在還會因此感到受傷?

我再次產生了這個疑問。完工的音樂盒未必會銷往都市,反而多數不曾有過演奏音樂的機會,就默默地收進了倉庫,彷彿過程本身即是目的。

「我們爲什麼必須作音樂盒?」

從那天起,我儘可能避開她。

「你覺得有什麼希望?這裏總有一天會沉入海中。這裏被淹沒以後,下一個海墟也會淹沒,然後出現新的海墟。新的海墟也遲早會淹沒。最後一切都將沒入海中,我們人類的時代宣告終結了。沒有人能阻止這件事,未來毫無希望。」

「不是這樣嗎?」

「你口中的命運之線是什麼?我看不見什麼線。我只知道你是否就站在我面前。」

「那麼你應該也親身體驗我們身處的狀況多麼危及吧?你覺得呢?我們的未來看起來像是一片燦爛嗎?」

「這是你自己的想法嗎?還是你認爲我是這麼想的?」

「你真的這麼認爲嗎?」她露出困頓無比的表情,將手微微向前伸,朝我走近。

我如此回答了她的問題。

漸漸地,我們開始不需要交談,便能互通心意。我要是在擦身而過的瞬間稍微停頓,她便會驚訝地摒住呼吸,接着露出微笑。或是在天台工作時,我會把完成的《月光海岸》音樂盒放在一旁播放。受到旋律吸引而來的她則會若無其事地站在窗邊。我們透過音樂親近彼此。

「是嗎……太好了。還有很多以月亮爲主題的曲子,只是每一首都比我想得還明亮。相較之下,《月光海岸》是幽暗的光芒。雙方相比,後者與月光比較貼切。」

她站在外頭的樹陰下,身邊還有伴。那個男人在她身邊比手畫腳地談天說地。兩人笑得很開心,她的笑容就跟她在我面前露出的笑容一樣,兩人似乎也聊得開懷。我至今也曾見過幾次他們交談的模樣,但像現在這麼和樂融融的樣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在這些曲子之中,選擇了樂譜最爲複雜的一首。曲名叫做《月虹》。我將樂譜改編成音樂盒專用的特殊樂譜,按照樂譜在音筒植入一根根的突刺。這個過程最需要勞力,也是製作音樂盒的核心作業。這首曲子與其他的曲子相比,在夢幻之中又莫名有些輕狂,想必可以喚起與寧靜樂曲別有風味的想像。

我真想就此長眠於不見天日的地方。

這麼做就對了吧?

「請留步。」

我帶着新的樂譜離開書房。在我進入書房之前與現在,我眼中的世界是截然不同。我真是愚蠢。我明明早就知道,人類不得不放棄一切的那刻正在逼近。

「但你現在也懂了。」

「他們纔沒想那麼多,每個人都只想着怎麼讓自己活下去。住的地方沉沒了,就往更高海拔的地方移動。當然,學者們可能或多或少會爲了地球思考對策。然而以地球的歷史來看,人類的存在終究是轉瞬即逝的火花。地球本身僅是在重複上演自然現象——冰封、溶解、颳風、燃燒。事情就是這麼單純。」

「也就是說音樂盒,」我在思考過後開口。「是我們生存的證明嗎?」

「我想留下的不是那麼故弄玄虛的東西。我想留下的東西是音樂。」

「我跟她訂婚了。」他說。「這椿婚事也經過她父親認可。我們一出生就註定要結婚。」

「糟糕,我打擾你好久。請你今後也要繼續製作美好的音樂盒。而要是我的音樂盒壞了,我會來請你修。我很高興認識你。」

隔天我四處尋找她的蹤影,想要看看她的情況。

她好不容易碰到音樂盒,將蓋子關上夾在腋下,歪着頭回到房間。

她生活的世界與我截然不同。我猜她應該是天生眼盲,或許她還能瞭解光線的強弱,但恐怕難以理解顏色。這樣的她所想像的月光,到底又是什麼模樣?

他將放在桌上的音樂盒扔到地上摔壞。那是我作到一半的音樂盒。

「繼續說。」

「你是不是問這個問題第二次了?」

「真是不可思議……」她感慨地自言自語。

我沒出聲,窩在陽臺的角落儘量不發出聲響,靜止在原地。

雖然聽見她,我仍從現場離去。回到自己房間,我拿起手邊的音樂盒砸向牆壁。

我鐵了心要無視她,與她擦身而過。

我只是要爲她送上一縷月光。我爲自己找了這樣的藉口,在她的窗邊送上播放月色旋律的音樂盒。或許我自己就是隱身暗夜散發光芒的月亮。月亮的閃耀並不是它自身的光芒,而是因爲耀眼的太陽存在,月亮才得以發光。我正是爲追求她散發出的溫柔光輝而徘徊的月亮。

「我聽某個人說,繼承這個家的人需要具備製作音樂盒的技術。這是真的嗎?如果是的話,爲什麼連我都必須製作音樂盒?」

「那麼,我們又是爲什麼要作音樂盒?」

我原本如此盼望,但在不知不覺間我無法將失明的女孩從心頭抹滅。每當巧遇,胸口便會作痛。她發現我就在身邊,而我也知道她就在我眼前。但我們不曾開口,僅是擦身而過。

「我不配當你的聊天對象。要是有人見到我們現在這樣交談,對你來說也不是好事。請你快離開吧。」

「你那身打扮不冷嗎?還是快進屋子裏吧。」

無妨。既然末日將至,那就讓它來吧。

「說不定還是有希望。」

我稍事思考,接着老實回答他:我不知道。

我絕不是屈服在他們的壓力之下。我習慣被排擠了,現在他們瞧不起我,我不痛不癢。我主動選擇不接近她。這樣對她纔好。我跟她生活的世界天差地遠。我與她之間豎立着一道隱形而嚴峻的巨壁。這件事一開始就明白了。沒錯,她與我是不同世界的居民。

「音樂盒的意義是用來在即將滅亡的世界留下樂聲。」

「沒錯。」我羞愧地點頭。

館主整個人陷在書房的大椅子上,嘴上叼着一根我從來沒見過的粗實香菸,香菸沒點燃。他闔上放在桌上的香菸盒,雙手合握擱在腿上正對着我。

我在走廊與拄着白色手杖行走的她巧遇,默不作聲經過她身旁。我表現得若無其事,而地球也照舊持續運轉。如果我就此不再與她對話,我是否就能從她的世界之中消失?

我們的對話內容很瑣碎。我原本就不是健談的人,沒什麼話可以說,但她似乎很喜歡與人交談,跟我說了很多事。像是雨聲的差別、喜歡的樂器的音質、可怕的聲音。聽她說話的時間,我非常幸福。我感覺自己彷彿受到她的需要。即使我在她眼中只是個打發時間用的存在,這樣我也滿足了。我只是三不五時附和她的話,悄悄主張自己的存在。這就夠了。聽了她的話,就能認識她的世界。這是美妙的經驗。我不曾覺得了解他人的人生是這麼有趣的事。

「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都沒有差別。」

——即使如此我仍無法停止爲她製作音樂盒。

「你怎麼突然都不跟我說話了?」她冷不防開口。

「是的。上一次館主您回答我:因爲有這個必要。可是我無法理解音樂盒有什麼必要性。到底是誰會基於什麼理由需要音樂盒?」

從那一天起,我開始會跟她搭話。她的眼睛看不見,要是我不主動搭話,她便無法察覺到我的存在。我曾經有一次起了惡作劇的心,默不作聲從她面前經過,她果然沒發現是我就離去了。只是她偶爾也能發揮敏銳的聽覺,透過我打造的音樂盒樂聲找出我的所在之處。據說視障者除了視覺以外的感覺特別敏銳,她大概也不例外。

「這是我的榮幸。」我笨手笨腳向她行個禮。

「——沒錯,我也這麼覺得。」

在下次遇見她之前,我想先把優美的行禮方式練起來,即使她的眼睛見不到。

然而卡利雍館裏有許多不樂見我倆關係的人。他們是除了我以外的音樂盒工匠,每個人不約而同都看我不順眼。他們是卡利雍館館主還在本土經營樂器工廠時就跟隨他的工匠,人人皆自許爲一流。相較之下我卻來自貧民窟。像我這樣的異類混進卡利雍館裏,他們當然感到不是滋味。我懂他們的心情。要是純白的地毯染上一滴黑漬,哪有人不會在意?

「這是爲了流傳後世。」

「原來如此,你把那個男人的話當真了。」館主笑道。「很遺憾,他說錯了。」

而我又是爲了什麼才繼續製作音樂盒?

「有人在嗎?」她悄悄開口。

她的笑容並不專屬於我。我也知道。

窗戶敞開,穿絲質睡衣的她睡眼惺忪走出天台,像要搜取音樂盒樂聲似地摸索周圍。

她朝我走進一步,我在無意識之間後退一步。

「你是來送音樂盒給我的嗎?」

我張開緊握的掌心,從館主手中接過樂譜。

「讓我再跟你多聊一下吧。」她賴着不想離開。「那個交響音樂盒的曲子對我來說,就等於是月光。請你告訴我,你眼中見到的月光,跟那首曲子是否相同?」

「是,應該沒錯。」

「月光也不是永遠都一個樣。有時明亮,有時陰暗。這麼說來你想像的黯淡月光,也不算是錯的。」

於是他扭曲嘴脣,露出嘲弄的笑容。

沉默的關係持續了幾天。

他們原本不會直接找上我。他們基本上只會排擠我,堅守自己的領域。但在我開始親近她之後,他們改變了方針。他們決定要更加直截了當地解決掉我。尤其是帶頭的男人,他在年輕的工匠之中是最爲年長的人,在音樂盒製程上擔任督導。他派頭無人可及,傲慢也無人可及。他總是以擦得閃閃發亮的皮鞋爲傲,每當他注意到髒污,就會命令傭人幫他擦鞋。

我從衆多樂譜中尋找適合樂曲,在十七世紀至二十世紀間創作的大量樂曲中挑選以月亮爲主題的曲目。許多國家的作曲家皆曾爲月亮作曲。光是名爲《月光》的作品就有不少首。

「別再接近她了。」他將我推開。

「我誤以爲人類還有獲救的機會,因此無法領悟音樂盒的意義。」

我將費時一個月打造的音樂盒送到她的房間。在卡利雍館一片寂靜的時刻,我爬上她房間的陽臺,放置轉動中的音樂盒。這個陽臺面向的房間只有她這一間,不需要擔心其他住戶察覺。就算其他住戶聽見了音樂盒的樂聲,這裏可是卡利雍館,不會有人起疑。

「我聽你打造的音樂就知道了。」她笑咪咪地說。

接下來幾天,我持續與她無言擦身而過的日子。我將全副心思放在製作音樂盒上。樂曲永遠是《月光海岸》。我知道的曲子不多,也弄不到樂譜,只能在一首曲子上追求極致。然而這首歌卻讓我不由得聯想起她,想起她幻想月光的模樣。她所想像的月光,究竟會是什麼顏色?我開始混亂。我到底是爲什麼拋棄自己生長的地方?又是爲什麼非得從她身旁離開?

「所以有時候月光的確是陰暗的嗎?」

我煩惱到最後,決定去找卡利雍館館主。

她一臉泫然欲泣。

我躺在牀上,希望自己一睡不醒。我出生併成長於見不得光的地方,至今彷彿被世界所遺棄。然而說不定事實上根本相反,或許是我在自卑心作祟下主動逃避光明。

我不發一語。

「我問我的未婚夫:平常總是會送音樂盒給我的人是你嗎?他說是。」

不對。這傢伙在說謊。

「是的,我知道他說謊。那個人的音樂盒,頂多就是鋼琴練習曲。」她壞心眼地笑。「以前你曾經說過,我們是不會有交集的兩條線。你現在還這麼覺得嗎?」

沒錯,我們本來是不會相交的兩條線。

「我不久後就要跟他結婚了。這場婚姻我們倆都不情願。那個人根本不喜歡我,因爲我是盲人,而他有很嚴重的歧視。但我們的婚事早已敲定,我們也只好配合演出。現在這種時代,結婚這種儀式又有什麼意義?很好笑吧。」

那麼你又是怎麼看待我的?

我差點就要開口詢問了。但要是我現在將這個問題脫口而出,一切都完了。

「你還是不肯跟我說半句話啊。」她說。「求求你,讓我知道你現在就在我前面。」

我將音樂盒放在一旁的桌上,打開盒蓋。

流瀉的音樂是我以月亮爲主題自編的曲子。我雖然手藝很好,卻缺乏作曲的才能,因此這首曲子與古代作曲家的音樂相比,只是首極爲別腳的曲子。我很擔心她聽了會不會笑出來。「謝謝你。」她聲音顫抖,語帶哽咽回應我。

幾個月後,她與那男人在分館的塔舉辦婚禮。原本取下的鐘特地掛回原位,敲響一次。以衆所期盼的婚禮來看,這場儀式辦得不算盛大。但考慮到現狀也是理所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們自己也不想盛大慶祝。從薄透綿延的雲層降下的細雨聲響,宛如是獻給他們的祝賀掌聲。我沒前往塔參加婚禮,見不到她身穿新娘禮服的模樣。

我向提早退出婚禮回到卡利雍館館主提出疑問。「這樣真的好嗎?」

「這樣就好。」館主斜眼看着我回答。「這是那傢伙的份內事。你做好自己的就好。」

「遵命。」

婚禮後我與她的關係沒變。不過我停止在半夜拜訪陽臺,也不再送她音樂盒了。若有人見到我每晚都待在她的陽臺,會損及她的名譽。過去責任還能全歸給我,現在狀況不同。

那個男人一副滿面春風。他繼承了製作音樂盒的世家,成爲名至實歸的名流,自然會笑顏逐開。他終於成了卡利雍館的新館主。有幾名音樂盒工匠巴結起他,其餘的幾名則對他表露厭惡。他比從前更加有自信,也更加桀傲不遜。

另一方面,他對她原本好歹還有幾分對待館主女兒的敬意,現在卻一天比一天還不客氣。他要我不準靠近她,想來也是單純不準別人搶走他的東西,是出自一種幼稚的佔有慾吧。某種層面來說他實在很不成熟,但在另一種層面上的確也算成熟。

「我們可能有一天就會被趕出去。」

一名音樂盒工匠說。他們在沒有旁人的工作室裏三個人聚在一起聊天。雖然我也在附近,他們倒是沒特別在意。

「我一直以來都好孤單。」

我按吩咐開窗,斜雨打進室內,高級地毯淋得溼答答。但現在無關緊要。

我自告奮勇要看護她。我本以爲這項請求一定會被打回票,令我驚訝的是他們很乾脆地同意了。說穿了就是沒有人想插手這麻煩事吧。可悲啊,她終於被大家拋棄了。

「告訴我……我的身體……到底在哪裏!」她悲痛地吶喊。

「我怎麼知道。」

她希望成爲音樂盒。

「你的音樂盒作工很棒。」

樣。」

護理師們將急救用具與各種藥品留在卡利雍館,當天就全體離開了。醫院的診療在此實質告終。只不過在這年頭光是能接受這些治療,就算是幸運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嗎?她從陽臺摔下來了。可能她雖然瞎了眼,還想抓小鳥吧。」

「什麼意思?」

「你一點也不髒。」她告訴我。「你的聲音比我知道的音色都來得悅耳。你的音樂盒也一

「在這裏。」我觸摸她的臉頰。「你感覺得到我的手吧?這就是你存在的證據,也是我存在的證據。你不是一直很想確認我是不是確實存在你身邊嗎?來,這就是證據。」

我實在難以理解她的願望,也實在無法爲她實現她的願望。

「她怎麼了?」

我的心受到了重大的打擊,回到了房間。我完全無能爲力。我沒有船,無法離開海墟。我只能祈禱。可是我又該向誰祈禱?向神只嗎?要是世上真有這麼貼心的神只,當初就不會讓她遭受這種對待。還是這是上天給予的試煉?在這個污穢的世界中通過上天的試煉,他又會承諾我們什麼樣的未來?

第二次發病穩定,她再度昏迷。她身體到底怎麼了?爲什麼她非得碰上這種遭遇?早上,她甦醒過來。頭有些微的動作,並露出聆聽周遭動靜的模樣,因此我得以察覺。

「你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你好像傷到了頭與頸部,不過……外觀沒有任何異狀。手腳的擦傷也差不多都好了。」

「他居然讓女兒跟那種人結婚。年紀明明就差那麼多。」

我不知道他們的說法是否正確。但就算館主是個爲了某種目的甘願犧牲自己女兒的人,我也不會訝異。館主在某種程度上是名求道者,我也是受到他這種特質所吸引。

「我求求你!」

「好舒服。」她露出安穩的笑容。「我曾經覺得雨天聽不到其他聲音嫌雨聲吵,可是現在我莫名感到高興。打在我臉上的雨冰冰涼涼地好舒服。」

「那當然……我也記得你送我的音樂盒的旋律。我感覺……自己彷彿一直聽着音樂盒的旋律。讓我多聽聽你的聲音……我差點就忘了你的聲音。」

「你一開始幫我修好先母遺留下來的音樂盒,其實是我拜託現在外子修理的東西。」

「我的右手……是不是沒了?」她的右手好端端地存在着。

「我不是在作夢吧?」她嘶啞地呢喃。「但我彷彿還身處於夢中。」

「你會痛嗎?」

「你爲什麼對我這麼溫柔?」

打從出生開始嗎?還是我們相遇那刻?抑或婚禮那天?

「他怎麼可能不在乎?」

「你感覺得到我的手嗎?我的手正握着你的左手。」

「你請那個男的修理?」

「她到底怎麼了?」

「我大概來日不多了。」她說。她的語氣十分肯定,彷彿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雨聲傳進耳裏了。」

我們到底是在何時做錯了選擇?

「……我覺得自己要是繼續待在你身邊,感覺會污染了你。我打從孃胎以來就待在廢棄物與污染物質之中。相較之下,你實在太純淨了。我要是觸碰了你,感覺瞬間就會弄髒了你。」

「是你的房間。」我緊握着她的手告訴她。「你從陽臺上摔下來,一直昏迷到現在。」

「我的身體怎麼了?」

「那你右手的感覺呢?」

「哎呀,你不知道嗎?昨天她從陽臺摔下來受了傷,被送到海墟外的醫院。」

由於頸髓受損,她現在四肢處於麻痹狀態。頸部以下的部位都無法活動,也感覺不到痛楚。雖然她勉強還能自發性地呼吸,大多還是得仰賴人工呼吸器。

我衝出房間,奔向卡利雍館館主房間。我奮力敲門,但無人回應。館主大概陪同大小姐前往醫烷了。接着我找起那個男人。我去工作室探查,正好見到他霸佔了一張大桌子,爲拙劣的設計圖大傷腦筋。他見到我一臉鐵青隨即發笑。

那天一如往常,時值冬季卻吹着溫暖的風。天空撒下的陽光也帶着幾分春意,天氣讓人不禁擔心起我們是否即將失去冬天這個季節。我打從一早就獨自窩在房裏製作音樂盒。正當我豎起耳朵調音,外頭傳來吵鬧聲。我外向窗外,關心發生了什麼事。只見卡利雍館的居民們疾步趕往館後。

「我再也不會對你沉默了。」

「是真的。我見到救護船開過來載她上船。她的狀況好像堪憂,整個人動也不動。」

「不行。」

「就跟我說的一樣。請你把我的身體運用在音樂盒上。你要把我作成音樂盒。」

「這裏是……」

「可是你以前總是陪伴在我身邊。」

然而我卻無法犧牲她。我太愛她,以至於無法犧牲她。

「那麼——請你把我作成音樂盒。」

我緊緊握着她的手回應。

她將臉面向窗外。在她提起之前我不曾注意,不過外頭的確正下着雨。我從椅子上起身,拉開闔上的窗簾。窗外是一片滂沱的雨景。

「如果你是因爲對未來感到悲觀才說出這種話,請你重新考慮。你總有一天會恢復健康。要是開始復健,手腳應該就能活動了。你曾歷經死亡,卻又像現在這樣重生。不可以輕易捨棄這條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命。」

「這聲音是……」

「謝謝你。」她直挺挺地盯着天花板說道。「能跟你再像這樣交談,真是太好了。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幫我修好了音樂盒。不過我在天台聽到你製作的音樂盒旋律時,我馬上就明白,那個人一定就是你。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喜歡上你了。」

「你有其他需求嗎?我來代替你的眼睛與手腳。爲了你,我要代替你的身體爲你效勞。」

「笑死人了。」他一臉毫無笑意說道。「他只是待得比我們久,沒有半點才華。我實在不懂館主在想什麼。怎麼會這麼輕易就把女兒交給那種貨色?」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如果我順着她的話告訴她這是夢,她會不會比較輕鬆?

「不會……完全不痛……」

「哦,你問她啊。她被送到醫院去了。」

「你什麼意思?你好歹也是她的……」

「早安。」我說。

「擦傷?」她僵起了臉。

我在這個時候,才第一次握到了一無所知陷入沉眠的她的手。我的雙眼不禁落下淚來。既然會發生這種事情,我應該及早牽起她的手,將她拉到我的身邊。她的手實在好冰冷。我不在乎她的手奪走我所有的體溫,我只求她能睜開雙眼。求求你,求求你。這個末世需要她這美麗的靈魂。即使要拿我的性命交換,我也在所不惜。

「你爲什麼想成爲音樂盒……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什麼事?」

「因爲我愛你——」

「拜託你。」她哀求我。「這件事只有你辦得到。」

她卻一副很開心的樣子。「能幫我開窗嗎?」

接着她持續昏迷大概三天,到了第四天,她終於恢復意識。

「大小姐出事了。」

我猜想大概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繼續埋首製作音樂盒。

「不是,我的意思是館主可能對未來不再抱持期待了。」

直到隔天早上,我才得知發生了非同小可的事。送早餐來的傭人通知我這起意外。

她的請求超乎我的想像。我有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才終於開得了口。

「請說。」

「你還記得我嗎?」

我將可能知情的人全都盤問過一輪。館主身邊的傭人告訴我,她雖然撿回一條命,傷勢仍然嚴重,現在也還沒恢復意識。雖然意識很可能會恢復,但即便恢復了,身體也會留下嚴重的障礙。她的頭部與頸髓受損,醫生判斷她的身體損失了大部分的運動功能。

「我當然願意,無論是什麼請求,我都會爲了你達成。」

「我做不到。」

「你願意答應我的請求嗎?」

我出生於這個污穢世界的淤泥之中。而她則在高尚的音樂包圍之下長大。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是無從交會的兩條線。

「家父說就算世界毀滅了,音樂也會繼續存在。所以我想脫胎換骨成爲音樂。請你親手將我改造成音樂盒吧。」

「我感覺得到你的手。」

「他大概不在乎女兒的幸福了吧?」

「沒錯。」

「你自己想想。這世界都要沉入海里了耶?這個家何去何從,女兒又嫁給誰,這些根本無關緊要。他深信還有比這些更重要的任務,必須搶在世界沉沒之前完成的任務。」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雨水自窗外打落,我輕輕擦拭她溼潤的臉。

「真的嗎!」

我將掌心貼在她溫暖儒溼的臉頰上,吻了她的脣。

他一派鎮定地說明。

她終於哭了出來,整個晚上不曾停止落淚。我一次次地爲她擦拭臉頰,撫摸她的頭髮。在這段期間,她有兩次間隔數分鐘、劇烈到宛如末期的病狀發作。無法動彈的全身陣陣痙_,呼吸變得急促。我按照護理師的說明,將內含藥劑的針筒刺進她的手臂。這對沒有打針經驗的我來說,是項負擔很大的差事。她的狀況如此不樂觀,怎麼沒有半個醫生陪着她?說不定她能回來不是單純出院,而是醫生認爲她已無藥可醫,讓她回到適合她結束生命的地方。這下醫院能空出病牀,也不需要勞駕醫生診治了。

「不可以,求求你爲了我繼續活下去—?」

「根本是看年資選對象吧。」

「我是她的丈夫。你有異議嗎?」他伸出雙手誇大地一擺。

「原來如此……」男人輕敲手邊的音樂盒。「你是指這玩意吧。」

她回到卡利雍館,是事發後一週的事。她回來得比我預期得還快,我很期待這是因爲她恢復神速。然而很遺憾的是,我的期待最終轉爲絕望。在臥病於自己房間的她身旁,設置了一套自動供應氧氣的裝置。她看起來就像是在睡覺。我詢問陪同而來的護理師,對方告訴我她的狀況已趨穩定,然而意識尚未恢復。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哭呢?別哭。你不適合發出哭聲。」

「是啊。其實我是故意弄壞音樂盒想要試探他。如果他能修好,我就試着相信他。然而你也知道最後發生了什麼事。他一發現自己修不好,就決定脫手。幸好是樂器行老闆願意收下,但假如你沒拜訪過那家店,我的音樂盒大概在也無法回到我手上了吧。」

「你應該忘了這種妄想。」

「拜託你,把我——」說到一半她再次發病昏厥過去。我對她進行急救,在她恢復呼吸之前持續鼓勵她。她這次症狀嚴重得彷彿隨時會斷氣。我抱着頭在她的牀邊瑟縮。我覺得無能爲力的自己真是沒用。明明要是獻出我的生命能拯救她,我還能平心靜氣地迎接死亡。

我思考起將她改造成音樂盒的方法。她可能認爲自己的身體要是能被作成音樂盒,或許就能轉生。大概正因爲她活在只有音樂存在的世界中,纔會冒出這種想法吧。但在祈求轉生之前,不是更應該守護當下的生命嗎?

下一次她恢復意識,是在太陽下山時的事。雨雖然尚未停歇,雨勢也稍微減弱。窗戶早已關上,窗簾也拉起來了。反正今晚見不到月亮。

「對不起……」她微微張開了嘴。「請你忘了關於音樂盒的事。請你把那個請求,當成是我夢魘時說出來的話……」

「你現在什麼都別想,請你相信自己會好起來。」

「不……我累了……」

「千萬55;灰心。」

「你聽說過我從陽臺墜落時的情形了嗎?」

「我沒德過。1

「我只是在陽臺吹吹風。直到現在,我都還清清楚楚地記得當時的風,以及從西邊傳來的海洋氣味。」

「你爲什麼會從陽臺摔下來?」

「——我是被人推下去的。」

「什麼」

我站起身子將耳朵湊近她的嘴,以便聽清楚她的話。

「留在我身體上最後的感覺,就是一雙手推着背的觸感……」

「麻煩你緩緩地跟我說個仔細。誰把你推下去的?那雙手是誰的?」

「光靠手的觸感,我感覺不出是誰。我也沒聽到對方說話的聲音。」

「你不知道是誰把你推下去。」

「不,我知道。因爲他的腳步聲。他鞋子的聲音很特別。那雙皮鞋的聲音是——」

他被我用鐵錘痛毆的酒肉朋友還活着,不過我沒理由給他一個痛快。我不想殺害非必要的對象。殺人這行爲非常令人作嘔,是種沉重的負擔。我拉開附近桌子的抽屜找到一把剪刀,將剪刀收進口袋便離開房間。

「什麼?」

我對她如此輕語,將她的身體抱了起來。她輕得就像是用布料棉絮製成,觸感也很柔軟。我將她抱在臂彎之中,一邊用身體推着人工呼吸器,走向浴室。接着我讓她在浴室躺下。「這裏……是浴室嗎?」

「好的……」

我必須將生命直接改造成音樂。

我難以斷定。無論如何,我早已成了惡魔。我已無退路。

「你回來了……剛纔去哪了?」她問。

她緩緩閉上雙眼。

「是假的,他在說謊。」酒肉朋友不做多想就出賣了他。「那女人擋了他的財路。他財產1到手就要把這個海墟納爲己有的如意算盤,被那女的看穿了……」

「我說的是真的!」

所以——

我默默脫起她的衣服。比起女性化的曲線,清瘦嶙岣的線條在她身體上更顯眼。小小的乳房隨着沉重的呼吸爲之顏抖。我遏制着內心擁抱她的衝動,爲她的身體蓋上毯子以免着涼。「爲了不妨礙作業,我把你的衣服脫掉了。對不起。」我說。

「我真的對你很過意不去……硬是要你配合……我的任性。」她斷斷續續地說。「但有你爲我做這些事……我感到好幸福……」

在她死亡之前——

我扭開水龍頭放出熱水。浴室逐漸籠罩在蒸氣之中。

他放聲大笑。那雙皮鞋百分之百就是他腳上的那雙。原本還有別人穿着他的鞋子的微薄可能性,他親自否認了。

「我去找藥。」

「我還有兩件事想問你。」

「喂,小V胡說八道!」男人嚷嚷起來。「這傢伙纔在說謊!他就是推她的兇手。不是我!」

那個人有一雙自豪的皮鞋,總是命令傭人幫他擦鞋。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卻還是再次拿起了短刀。

就在我說出這句關鍵性的話語之時,我注意到他們對彼此使了個眼色。

他的狐羣狗黨從右方迎面撲來。我大肆揮起鐵錘,順勢重擊男人的下巴。趁他雙腳一軟,再從頭的側邊來一發追擊。一陣悶響傳來,血沫直飛。

站在他身旁的男人顯而易見地變了臉色。

我揮下小斧頭。他冷不防後退試圖迴避斧鋒,但鎖骨到腹部仍被斧頭應聲劃開,血沫橫飛。他的血很骯髒。我退開身子以免被血濺到。他痛得滿地打滾,不久後便沒了動靜。

「少扯請了。」

「沒錯。從現在起,你就要變成音樂盒了。」

「你難不成相信那女人的話?」

「請你稍等一下,我立刻回來。」

我立刻回到她的房間。

我或許就是在那一刻,將自己的靈魂賣給了惡魔。

我必須加快速度。「我要開始了。」

不管這個世界本來就多麼不可理喻,都不可饒恕。

那是她的生命,也是一種音樂。我不能讓它停歇。

殷紅的鮮血自細微的切口灑落。這是她性命尚存的證明。

那就是將她的生命化爲音樂盒的動力。

她虛弱地笑了。

「真是奇怪……就算是在這種狀態,我還是會害羞。」

要是硬把她送上船帶去看醫生,她是否還有恢復的可能?

「這樣啊……你別哭……」

我邊走邊剪斷卡利雍館所有的電話線。接着我在雨中出門跑到海邊,鬆開停泊船隻上頭繫着的繩子,讓它隨波逐流。

這下就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絡。

我回到她的房間。她的臉色遠比我擔心得更加惡劣。我將臉貼上她的臉向她呼喚。請你不要死,請你千萬不要死。

「她是有幾分姿色。」男人露出冷笑。「但這女的給人的感覺實在很噁心。她就是瞎了眼睛,才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你也是被她拿來幻想的材料,醒醒吧你。是說她不是手腳都動不了了嗎?遜斃了。不對,真可憐。她連一點像樣的樂子都還沒嘗過,可憐喔。你的問題問完了嗎?」

「讓我問個問題。視你的回答,我可以立刻回去。」

她胸口的跳動確實一分一秒都在減弱。

「請你繼續。你就把我當成音樂盒的材料吧……把我當成……一個小小魔法的材料……來,繼續吧。」

「誰準你露出那種自以爲是的表情?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他的語氣帶着醉意。

「那麼我要問最後一個問題??是你把她從陽臺推下去的嗎?」

「我不是故意要推她!我只是想叫她。對,我當時在陽臺的地板上跌倒撞到了她,結果她就摔下去了。抱歉我不該隱瞞到現在。我沒有惡意。你也知道我有我的難爲之處。」

「你、你瘋了!你別以爲做了這種事還能全身而退!」

我無視他的話,強行闖入房間。我反手關門並上了鎖。

「我沒辦法繼續動手。」我的身體不停顫抖。「傷害你是這麼痛苦難耐的事……」

「你很美。」

我接下來要做的事到底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

變成音樂。

他口齒不清地說明。

我思考片刻,將小斧頭從地板拔起,站在一旁壓着頭哀號的男人同夥面前。

將她所剩的生命脈動,運用爲刻?音符的動力。

我必須儘快將她改造成音樂盒!

「……沒錯。」

要是當時我把護理師留下來,她是否就不會惡化到這種地步?

「她的話在我心中,是這世上絕無僅有的真實。」

「你最近把你的鞋子借給別人過嗎?或者是你的鞋子曾經不見,被其他人偷走過嗎?」

「那傢伙是自己掉下去的吧?她平常就笨手笨腳的。」

怎麼辦?就連我也看得出來,她的生命猶如風中殘燭。

「她只聽到了你鞋子的聲音。」

我用空着的手拿起小斧頭,接着堵在那個男人面前。男人在酒精作用下行動遲鈍,無法立刻起身,像是某種噁心的節肢動物般一邊笨手笨腳地向後退縮,一邊抬頭望着我。

「你以爲她眼睛看不見,就不會穿幫嗎?」

醉鬼們爆出笑聲。我內心有股衝動想打碎眼前的玻璃桌,卻仍維持冷靜不動聲色。沒錯,我很冷靜。

我跑出房間前往工作室,一股腦地收集所有可能派上用場的材料,塞進布袋裏,離開工作室。宅邸裏頭鴉雀無聲。看來今晚的兇案還沒傳開。

改造成音樂盒。

沒有人願意回答我的問題。

「你才別想全身而退。」我握着小斧頭逼近。「你爲什麼想殺她?她又對你做了什麼?」

「又在跟我提這個。」他露出輕薄的笑容。「快看這傢伙,明明是貧民窟出來的,還廟蝦蟆想喫天鵝肉。」

「什麼鬼?」

如果我真的賣了,那當然也是爲了她。

「你怎麼看待她?」

「你好歹也掂掂自己的分量。你就是個會走路的有毒物質。你本該安分地待在貧民窟裏頭化爲地球自淨作用的一環,把毒物吸收進身體裏再自己翹辮子。」

「你應該知道真相吧?告訴我他的話是真的還假的。」

我舉起小斧頭,在他身旁的地板重重扣下。

「她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你鞋子的聲音。」

我感受到她的胸口傳來微弱的跳動。

我要將她——

聽着她的話語,我不自覺丟下了短刀,使盡全力緊擁着她的身體。

「真的呀?我好高興……」她沙啞地說完,露出微笑。

「你還不能死啊!你要活下去,成爲彈奏音樂的力量!」

「你的臉好冰……還溼溼的……你出去外頭了?」

不可饒恕。

「啥,你是怎麼來着?想來跟我學音樂盒的作法嗎?」

她再度失去意識昏睡過去,我動身前往工作室。裏頭只有幾名勤奮的音樂盒工匠在工作,沒見到那個男人。我可以選擇跟他們問出男人所在,但我沒這麼做。我拿了放在工作室一角劈柴用的小斧頭以及鐵錘,將這些H具的握把塞進褲子後頭藏起來,離開工作室。

「啥?你在說什麼?你倒是說說看我每天穿在腳上的鞋子要怎麼偷?說起來這棟房子裏有誰敢偷我的寶貝鞋子?我想到了,你大概敢吧?」

所以……要是等到她撒手人寰,就來不及了。

「請你回答我的問題。你到底是怎麼看待她的?」

我將短刀的刀尖刺向她的左胸。

他滿面的笑意瞬間凝結。周遭的氣氛爲之一變,變得緊繃。

「沒有,這是我的淚。」

「如果……你成功把我作成了音樂盒……」她開口。「請把我……放在這海墟的……最高處。在我成爲音樂以後……我想遠眺這個世界。」

「你確定就是他嗎?」

「你敢繼續血口噴人,我就讓你再也無法待在這個家裏!」

我敲打男人房間的門。裏頭傳來不甘被打擾的聲音,門打開了。開門的人不是那個男人,而是他的狐羣狗黨之一,平常就與他坑瀣一氣。往房內探望,只見那個男人滿臉通紅地趴在桌上。玻璃桌面上放置的衆多酒瓶,道出他們灌進了多少黃湯。

我猛然掀翻玻璃桌,迅速向後退。我將手繞到背後拔出鐵錘。

「我要來實現你的願望。」

我可以撒謊騙她。我可以假裝正在製作音樂盒來讓她放心。反正她看不見,身體也失去了感覺,我只要做做樣子就能瞞過她。但我總覺得這是一種對她的侮辱。因此我必須將她改造成她所渴求的永恆姿態。該怎麼讓她化身爲音樂盒,我有一個點子。

「啊……月光灑在身上……」她的記憶與時間感開始混亂。「音樂盒響起來了呢……」

我把自己原創編曲的音筒安裝進從工作室帶來的音樂盒臺座裏,啓動音樂盒。音梳彈奏的聲音在浴室裏迴盪得更響亮,樂聲震動着我們的鼓膜。

「這是我爲你所作的音樂。」

「謝謝你……這下我……」

她就此絕口。

我將她抱到浴室的地上讓她橫躺,用幾近粗暴的手勁、按壓她隨時會停止生命活動的嬌小胸膛,試圖急救。

然而她沒有起死回生。

她死了。

我將短刀慢慢地戳入她的身體。緊繃的薄膜被割裂,鮮紅的肌肉三兩下就從肌膺探出。暗紅色的血液順勢湧出,沾溼了短刀。我拿起蓮蓬頭用熱水沖洗血液。我將短刀戳得更深也更久,沉默地進行在她體內安裝音樂盒的手續。我已不再哭泣,也不再顫抖。

她的肋骨成了音筒的軸心,同時也是固定音梳的臺座。我本來就能不費吹灰之力作出掌心大的音樂盒機芯。要我作一個能收進女性胸口的機芯,只是小事一樁。我在靠近心臟的血管上安裝齒輪,設置心臟爲音樂盒的動力來源。

隨後我小心翼翼地安裝音筒。音筒上的音樂是我自己譜的曲子。這是我獻給她最後的祈願。我將以往未能充分傳達的話語,以及此後希望傳達的話語,全變換爲樂聲。

最後我縫合她的胸口,讓她以音樂盒之姿重生。

但她沒有發出聲響。

事到如今早已無可挽回——

我幫她穿上衣服,抱起她直接從窗戶走到外頭。

我抱着她走在滿月高照的海濱。

走向海墟的最高處。

有一棟滿是龜裂的混凝土大樓宛如巨大的墳墓,在海岸豎立。大樓長方形的影子在月光照耀下伸長,投射在侵蝕步道的寧靜浪濤上。到了滿潮,水會淹沒大樓的一樓。現在剛好是退潮,大樓的入口是乾的。將視線朝海的方向望去,還能見到其他幾棟高聳的大樓,只是每一棟的下層都被海淹沒,無法徒步進入。從海面上星星點點探出頭來的電線杆,清楚地點出了沉入海中的道路形狀。

我進入大樓爬上樓梯。這棟大樓是這一帶最高的大樓。或許是受到地盤影響,建築物整體略爲傾斜,倒是不妨礙行走。我逐一攀登空蕩蕩的灰色樓層。

我踹開生鏽的大門來到頂樓。冷風呼嘯,是令人懷念的冬季寒風。星空算不上一望無際,倒也還能見到一些星點。最重要的是月光皎潔無比。滿月原封不動地倒映在淹沒大樓的海洋上。海的另一端還能見到上有燈火的都市。在幾年前,這裏還與都市那邊的海墟相連。在海拔高度的惡作劇下,卻成了這種光景。

以她的生命所彈奏的末日旋律化爲月光,將海一點一滴染得慘白。

我在她身邊坐下,仰望月色。

此時某處傳來寧靜的樂聲。

我讓她坐在能一覽風景的位置。

這就是你滿心期盼、悲哀而美麗的衰亡風景。

錯不了——這段樂聲是從她的胸口中傳出,雖微弱但確實存在,悄悄地彈奏出聲。她蒼白的臉面向着月兒,彷彿身處睡夢之中地雙眼緊閉,宛如歌唱般地低詠孤獨的音樂。她終於重生爲音樂盒了。

好了。你成爲音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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