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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斷頭湖

《少年檢閱官》 · 北山猛邦 · 1.7萬 字

無所事事地在房間裏發了一會呆,悠裏進來了。除了我之外沒有別的旅客,他似乎閒得發慌。由於鎮民對訪客敬而遠之,所以旅客漸漸絕跡。如今只剩這裏還稱得上旅館。

「你聽說過這一帶有什麼特別的宗教嗎?」我問悠裏。

「宗教?你是指向神明膜拜嗎?沒有什麼特別的,因爲沒有人膜拜。」

「是哦。」

從紅色十字架記號和描繪的地點、方法等,還是感受到宗教式的信念。此外,從鎮民對死亡的逃避態度,就算有什麼特殊宗教也不奇怪。紅色記號讓人聯想到儀式,而從沒有危害這一點,似乎可迴歸到觀念上的動機。但是,鎮民們沒有人瞭解紅印的意義,也就是說那不是反映地方風俗的宗教。若是如此,該不會是有什麼祕密結社在全國各地潛伏進行惡魔崇拜,近日纔來這裏紮根吧……當然,這得先確定有這麼回事纔行。

「你還在想紅印的事?」

「嗯……」

「何必自己動腦筋嘛,等別人告訴你答案就好了。」

「可是,誰會告訴我答案呢?」

「不知道。」悠裏滿不在乎地回答,然後立即把臉湊到我耳邊。「克里斯,你見過書嗎?」

「沒有。」

「我也沒見過。不過,我看到你,就想到那些愛書人。他們在我還小的時候,經常來我家借宿。大家都跟克里斯一樣,總是爲了什麼事煩惱。我很喜歡他們,因爲每個人都對我很好。人家說,書教人殘酷的事,使人性變得殘暴,一定都是騙人的。」

「我也這麼想。」

「克里斯,你也是他們的同夥吧?你身上是不是偷偷藏着書?你不用藏,我不會去告發你的。」

我搖搖頭。

「我真的沒有書,也沒見過。不過,我爸爸告訴了我很多書的故事。」

「真的啊……真遺憾,如果你有書,我倒希望你拿給我瞧瞧。我好想看看書到底是什麼樣子,哪怕一次也好。書裏不是有故事嗎?走進書中,就可以知道天下各種事情,最適合我這種坐輪椅的人了。」

「真沒想到。原來你並不討厭書。」

「當然啦。那些討厭書的人,都是被廣播洗腦的啦。」

悠裏嘟起嘴說。關於廣播洗腦的事,現在沒有人敢明說。他們都沉浸在電波另一端、安逸無憂的世界裏。安全、沒有暴力、舒適的世界資訊;沒有血,沒有兇器,更不存在無頭屍體的世界。

「從她的身影就可知道了。留着長髮,而且她身上像裙子的東西還會飄動。白白的……總之就是白。」

廣播基本上不播出創作作品,既然有政府在管理,就不可能跟娛樂沾上邊。電視也和廣播相同,處於嚴格的檢閱控制下,大部分播放的都是沒完沒了的療愈性自然風景。但是,這個鎮原本就收不到電視的電波,照道理應該沒有電視。雖然,即使有,它的資訊價值也不比廣播高。

失去理智的主角喊叫着,短短的頭髮四處飛舞,好像發怒一般。微黑的臉可怕地扭曲,看起來就像剛從墳墓裏復活的屍體,眼中充滿了血絲。

「『偵探』果然是鬼。」

「馬路上有人聚集。可能發生什麼事了。」

「森林裏有鬼,會在森林深處引誘人們,然後突然消失的傳言吧。」

「我出聲叫他,那傢伙就急忙逃走了。我在後面追了一陣,那人跑進森林去。我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繼續往前追去。不過,森林是他的領地,我立刻失去他的蹤影……」

「喔,那個我以前就聽過了。」悠裏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個鎮究竟在搞什麼鬼?

我把話筒交給悠裏,悠裏立刻沉下臉。

「有……有鬼……」

我羨慕悠裏。

「是的,消失了。就在我眼前,咻地不見了。我沒有眼花,她是確確實實在眼前消失的。」

「沒那回事。」

「真的是個女人嗎?」

「不是人……他一定不是人……」

「還沒說到。我追丟黑斗篷後,在森林裏稍微查看了一下,然後……然後……一個白晃晃的女人站在幽暗的森林中……她走出來想引誘我進森林……接着便突然在我眼前消失。」

我們的時代是無書的時代,同時,也可說是隻有完美事實的時代,不存在故事的時代。

兩人的拌嘴在電話上持續了幾分鐘,悠裏才筋疲力盡地掛上電話。

「喂,你到底看到什麼?」人羣中有人間道。

「你知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這種時間還不睡覺,你又要把身子搞壞嗎?」

「那個『偵探』長什麼樣?」

「你放心吧。」悠裏噗哧一笑。「實際上,並沒有小孩被他砍頭。剛纔的故事就可以證明啊,而且我從來沒聽過『偵探』會殺小孩。雖然我不曉得是什麼原因。」

跑到陰暗的馬路上,我往聲音的方向走去。仔細一看,一個男人坐在路中間大聲吵鬧,看熱鬧的民衆把他團團圍住。街燈的光剛好照在那男子的頭上,好像一盞聚光燈。我儘可能不讓別人發現,躲在遠處的陰影中,觀看這奇妙的光景。

「『偵探』會來砍下壞孩子的頭,這個說法是真的嘍?」

「他們說,黑黑的看不清楚。目擊的時間總是在黑夜。所以,『偵探』打扮得一身黑,從來沒有人看清楚他的身影。」

「怎麼樣?克里斯,你的臉色又很差了。」

「嗯……應該吧……」

我推着輪椅步出房門。

我越來越不明白「偵探」存在的目的。「偵探」會幫助素行良善的人,只砍斷壞人的頭顱嗎?若是如此,他怎麼區分好人和壞人呢?他總不可能監視鎮上每個人的一舉一動吧。

「看到了。但他逃走了……那傢伙披着黑色斗篷,外表就像黑夜一樣黑。」

「據我所知……只有一個人。」

「很多人目擊過呀。」

「爸爸一直要我去睡,煩死了,所以我還是回房間去吧。克里斯,你也早點就寢吧。」

我考慮了一下,便獨自走出大門。

「真的有鬼嗎?」

有一天,男孩將一名倒在路旁的少女帶回家藏匿,開始奇妙的共同生活。但少女身體日漸衰弱,終於到了藥石罔效的地步。由於男孩向父母隱瞞了少女的存在,所以也幫不上忙。爲了救少女的性命,他只有求助「偵探」之力。

「我們去看看。」

不過,那女子用什麼方法在眼前消失呢?除了真正的鬼,想不出還有誰能做到這點。

「當然啦。我就診的醫院和他一樣,雖然現在我只需要半年去一次就行了。剛開始他一直不肯談『偵探』的事,但後來我們成爲朋友,他就把過程詳細地告訴了我。」

「解決神祕的謎題。」

那個目擊者喃喃的話聲,彷佛從我後方追趕而來。

我在他們發現之前,離開了現場。

「——你親眼看到了?」

是「偵探」啊。一個聲音從聽衆中泄漏出來。

「『推理』?那是什麼樣的故事?」

「偵探」的現身加上白色女鬼搗亂。

我急忙回到旅店,走向在大廳等待的悠裏。

「見到了『偵探』卻沒被砍頭?」

來到大廳時,聽到外面有些爭吵的聲音。我和悠裏互看一眼,他率先反應過來,把輪椅轉到靠近門口的窗邊,掀開窗簾。

「悠裏在你那兒嗎?叫他聽電話。」

「來個人把他送去醫院吧。」

這世上真的有鬼嗎?

「是,是的!」電話裏是朝木老闆,配合他的大嗓門,我的聲音也不由得洪亮起來。

那是個神奇、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紅印是血的顏色啊……」

「我不去了。我爸會生氣,而且我去了也只是添麻煩。」

悠裏說起從朋友那裏聽到的事。

旁觀者的冷靜表情,正好與那男人的瘋狂形成對比,這就是此鎮居民的樣貌。就算有人告訴我,他們全是墓園管理員,我也不會驚訝。不論發生什麼事,他們都無動於衷,好像連心和時間都停止一樣。他們中央的那個發狂的人,反倒顯得不太尋常。

「我害怕他來把我的頭砍了……」

男子一說,旁觀者倏然靜下來。

我的記憶中,父親幾乎從來沒有生過我的氣,也沒有責備過我。父親只有稱讚我,或是談書、談「推理」時纔會跟我說話。所以,我盡力循規蹈矩,使行爲舉止能得到父親讚美。此外,我還儘可能纏着父親說「推理」。我覺得,若想挑起父親的關注,就非得如此不可。如果父親還在世,我現在還是會如此做。所以,悠裏不費吹灰之力,就讓他父親着急生氣,實在教我羨慕。不過,朝木老闆的確比一般大人更富感情,尤其是這個時代,大人們對別人漠不關心已是司空見慣的事。

「沒有人直接和『偵探』面對面嗎?」

「我會說清楚,從前面開始說,所以請你們聽我說。我是去察看河流狀況的,發現河水已經退了,所以轉身準備回家去。到了家門前,發現有個怪漢站在那裏,一手拿着紅色油漆罐,正要偷偷闖進我家。」

「他現在還活着嗎?」

不安開始在圍住他的羣衆之間擴散開來,幾個人走近男子,把他扶起來,正在討論該把他送到醫院還是自警隊,聽得到人羣中紛紛發出「偵探」的囁嚅聲。

「人說留下紅印的是『偵探』,可是實際上,有人目擊到『偵探』畫記號的現場嗎?」

「冷靜點。」

我站到悠裏身旁,觀望窗外。夜色太暗了看不清楚,但路燈旁有些人影在晃動。

「你也知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好幾個人都撞見過。」

據那男子說,他追着企圖留下紅印的黑披風人物——推測是「偵探」——進入森林,沒留神間一個女鬼出現在眼前,又突然消失。所以,女鬼跟「偵探」、紅印,可能有什麼關係嗎?還是其實一點關聯都沒有?鬼的真面目有可能是「偵探」嗎?「偵探」掀開黑斗篷,裏面其實躲着穿白衣的長髮女子——

「你剛纔說的『女鬼』在哪出現?」

「我真的看到了……」

這個故事奇妙卻又毛骨悚然之處,在於少女藏在男孩房間裏時,明顯已與屍體無異,而且幾乎是屍身零散的狀態。少女爲什麼會變成這種慘況原因不明,但至少在故事中描述了男孩將零散的少女裝進書包的行爲。爲了去找「偵探」,男孩進入森林時,也將少女裝進書包裏帶走。除非少女是零散的屍塊,否則這種行爲是不可能的。

紅印之謎加上無頭屍體。

「所以後來呢?」

「沒關係。你一個人去吧。」

即使隔着一段距離,他的怒吼還是聽得一清二楚。我立刻閃開坐回牀上,把兩人的對話聲趕出腦袋,儘可能充耳不聞。

「不管是其他什麼東西,總之不是人。」

「嗯,他才七歲大,有一次在森林裏迷了路,幾天後回家了。即使是大人,在森林迷路之後都出不來,但那孩子卻平安歸來。問他過程後,才知道他在森林迷路之後,遇見『偵探』,偵探送他到森林外來。」

「不對,『偵探』跟女鬼不同。」

這時,房間的電話響了。這是今天的第幾次?我被電話聲嚇得跳起來,但還是盡力掩飾下來,冷靜地拿起話筒。

「消失了?」

「這老爸真嘮叨。」悠裏露出苦笑說,「其他小孩的父母都不羅嗦,爲什麼我家不一樣呢,是不是因爲我們原本不相干呢?」

「平安無事?」

「哦?有嗎?」

「所以,你也想解決紅印之謎嗎?」

「一個小男生。那孩子說他在森林裏遇過『偵探』。」

「對……那孩子說『偵探』一點也不恐怖。」

「會不會又有哪一家被漆上紅印?」

「我送你回房間。」

「克里斯嗎?」雷公般的嗓門在話筒中響起。

聽起來像編出來的謊言,但七歲的男孩應該不會編這種故事,簡直是個無解神祕的故事。故事到最後,被「偵探」救起的少女,在湖畔消失了身影。

對於從一開始生活中不存在書本的人來說,他們或許根本感覺不到書的重要性。甚至還感謝無時無刻播放許多訊息的廣播,他們滿足於現狀是因爲——他們根本不懂創作——故事。他們幾乎被剝奪了所有接觸創作的機會。一切都是事實,那些事實,或許是檢閱局製造出來,一種故事型的事實。但是,不知道故事的人,無法區分真實與虛構的差別。

對這個問題,我答不上來。我只是喜歡「推理」,所以纔對眼前不可解的事件充滿興趣。我覺得自己還有事必須去做,有個聲音在呼喚我,所以我不能丟下眼前的謎而離開。那不只是好奇,更接近使命感。

這些人中,好像沒有人知道「偵探」的真正身分。

「一個男人說在森林……看到鬼。」

「等等,等等。我沒有瘋。」男人揮開周圍的手說,「我確實在森林裏看到,那是——沒錯,是鬼。一個女鬼。」

「書本的類型中,我喜歡『推理』。」

「不知道——可是我確實看到了。」男人聲音顫抖着說。

「他不殺小孩嗎?」

旁觀者中發出近似失笑的嘆息。男人越是拚命想訴說什麼,那樣子看起來越滑稽。

「偵探」與鬼……

「假的。應該吧……咦,克里斯,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哩。」

「克里斯,你還好吧?你會害怕嗎?」

「沒,沒有。我沒事。」

「可是,這樣一來,謎底解開了,真好。」

「解開?」

「反正一切都是鬼搞出來的,對吧。解決了,解決了。」

「謎底並沒有解開。」

「爲什麼?」

「因爲我們說的是鬼耶。」

「鬼不算解決嗎?」

「不算。」

「如果不是鬼做的……」

悠裏說到這兒,突然按住胸口向前仆倒。剛開始,我還沒搞懂是怎麼回事,只是呆呆看着。不過,逐漸聽到他悶哼的呻吟聲,才驚覺好像是病情發作的樣子。我衝到他身旁,撫着他瘦小的肩,摩搓他的背。

「怎麼了?你還好嗎?」

「嗯……有點……」悠裏咬緊牙根地說。

我跑進食堂,再轉進廚房,倒了一杯水匆忙跑回來。我把水遞給悠裏,他痛苦萬分地把水一口氣喝下,終於慢慢平靜下來。他手壓着胸口閉上眼睛,調整沉重的呼吸。

「謝謝你。已經沒事了。」悠裏聲音沙啞,但還是平靜地笑着說。

「還是去休息吧。」

「也是。」

我推着輪椅,送他進房間。

「不知道爲什麼。」悠裏低語,「我時常會想哭。」

「那麼……」我晈着下脣,拚命尋思該說的話。「您的意思是說,有個人在扮演『偵探』嗎?」

我幫悠裏蓋上棉被。

「鎮上的情形有點古怪。」

「自警隊想要抓住這個人?」

「小聲點。是我啦,克里斯。」

「好。」桐井老師慢吞吞地站起身,把手放在我頭上。「我無法保證不會遇到危險,也許有可能關係到生死。這樣你遺願意去嗎?」

「不,這次有點不一樣。說得更具體一點,是自警隊的動向有異,他們包圍了一棟民宅。」

也許,還能知曉「偵探」漆紅印的意義和無頭殺人案的真相。

天空下着看不清的細密小雨,我們被雨所籠罩。由於夜已深沉,悄靜的小鎮完全沉浸在黑暗中。也許居民們都溺死在這淋漓的黑暗中,就算是溺死,也比一直被封閉在這個陰暗世界來得幸福吧。

頭上看起來像山一樣尖,所以應該戴着帽兜吧。連着帽兜的披風從頭到肩,也包覆了整個上半身。漆黑的布質宛如融進了黑夜,輪廓也變得含糊了。那個黑成一團的人影,就像黏在窗口般,一直靜靜窺伺着我的動靜。

傳說日本是「推理」最後被消滅的地方。在英國萌芽的花朵,隨着往西的潮流散佈到全世界,而在遙遠的盡頭凋萎。但是,至少所有熟悉書本的人都知道,謠傳「推理」還在日本殘存着。儘管所有的書本都已失去,只有「推理」還留在日本。日本在戰爭失敗後,依據戰勝國的思想和指導,曾進行大規模焚書,但復興之後的取締作業,在世界各地算是最溫和的,而且在現代國家中,日本也是最晚正式絕跡的國家。

爲什麼?

「追捕『偵探』?可是『偵探』住的地方在森林裏呀。他怎麼會在民宅出現呢?」

「老師,你還說呢……啊,等一下,不可以從這種地方進來啦。」

「克里斯,什麼時候你成了這個鎮的居民了?你完全被洗腦了嘛。『偵探』肯定是某個人假借這個名號、扮演這個角色罷了。你不會真以爲,他是從失落的『推理』中跑出來的人物,一直住在森林裏吧。就算在現實中真有『偵探』,他也不是故事裏的『偵探』,只不過是個平凡人。這個鎮裏的人,也許以爲他是一開始就是這個世界裏的神。但我們這樣的外來者,應該可以充分了解他只是個非現實的偶像。這一點切不可忘記,不管你再怎麼浪漫都不行。」

「從自警隊的包圍網逃脫了吧……也有可能他沒發覺自警隊的包圍,還在外面徘徊。」

「說不定,他們已經準備逮捕『偵探』了。」

「……你討厭這樣嗎?」

那——就是「偵探」?

「『偵探』出現了!」

那個人沒有臉,戴着類似黑色面具的物體,因而失去所有的個性,只殘留下令人發毛的「無臉的臉」。

咚咚……

別怕,我知道什麼都沒有。

「啊,果然在這裏。謝謝——啊,這點小事無所謂——」

但只要想到外面該不會有什麼東西埋伏着,心裏就焦慮起來。我必須搞清楚,必須確定窗外什麼都沒有。

好像敲門的聲音。

對我來說,「推理」的印象是最初始的記憶之一。所以,我纔想明瞭「推理」是怎麼樣消滅的。也許因爲我無法清楚得知教導我「推理」的父親臨終的情形,因而產生了補償心態。父親悲痛的聲音夾雜在吞沒我過去的海浪中,那是呼喚我的聲音。

「唔——那《六個拿破崙》怎麼樣?一個人在鎮上到處打破拿破崙像的故事。」

窗外突然冒出一個人臉。

真的是敲窗嗎?也許是被風吹起的小樹枝,打到玻璃窗上發出的聲響。或是掛在屋檐下的補夢網搖晃撞到時所發出的聲音。還是我聽錯了,從一開始根本就沒有敲擊的聲音。這麼一想,彷佛恐懼感也稍稍定了下來。

「老師,您爲什麼會來?我以爲是『偵探』又來了,嚇出一身冷汗。」

是窗子。腦海的一角想起女鬼的故事。雖然不是親眼看到,但可以清晰地想像出女鬼朦朧的白影。我可能還在作夢,一定是鬼,她凝視着我,想把我帶進森林。她緩緩靠近,發青的臉湊近玻璃窗的另一面,用指尖發出咚咚聲呼喚我。

還沒天亮。想找手錶卻找不到。想去開燈,但房間裏只有蠟燭,太麻煩所以作罷。我正納悶自己睡得正香爲什麼會醒來時,又一次聽到聲響。

「克里斯。」

「你是要告訴我小提琴不見了,對吧?」我把小心收在牀底下的琴箱拿出來,交給老師。「好,還給你了。這麼寶貝的東西,爲什麼不更小心點保管呢?」

「老師,你別嚇唬我。」

我再次蓋上毛毯,閉上眼睛。

「重逢的時間提早了。不過,這麼晚了你怎麼還醒着?克里斯,不可以熬夜哦。」

「老師,窗子不是出入口。」

我提心吊膽地從毛毯中伸出頭來看向窗口。窗簾拉攏着,無法確知窗外的情形。

然而,只要是人,哀傷時就該哭泣。

「我說過嗎?」桐井老師故意跟我裝傻。「當然是沒錯。不過,現在是發掘事件真相的好機會。坦白說,我不應該把你當成一個大人來商量。但是你是爲了尋找『推理』的遺蹟,纔到日本來的,能瞭解『偵探』事件的始末也不壞吧?」

「話是沒錯。」桐井老師點點頭,直視着我。「那我們怎麼辦?」

「是嗎?你沒事就好了。從你的話中感覺『偵探』似乎滿消極的,他只是到處留下紅印,或是透露行蹤……不過就因爲如此,他的意圖完全不明。」

「就像剛纔我說的,因爲鎮上的情況有古怪。」

戰爭、海嘯和洪水帶走太多人的性命,活下來的人在想法和生死觀上,都與上個時代大不相同。別人的死被當成避諱的事來看待,人們喪失了情感,每個人臉上掛着絕望的笑,因爲他們用那笑容取代所有的感情。

「克里斯。」桐井老師悄聲說,「從這裏往前去全都是自警隊的人,儘可能不要被他們發現。」

揭開事件的真相,不論在哪個「推理」中都有這個情節。

咚咚……

「啊!」

我如此尋思着凝目細看,發現黑影呈現出人的形狀。

「『偵探』出現了?是真的嗎?」桐井老師叉起雙手,好像想到什麼般突然睜大眼睛。「原來如此,我所感覺到的異樣,說不定跟『偵探』有關。『偵探』到哪裏去了?」

「不用擔心,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不可能有什麼。

敲擊聲突然停了。

「怎麼辦?——老師不是說過,別與鎮上的人有瓜葛嗎?」

桐井老師脫了鞋,從窗口進到屋裏。

我身體定住不動,連摩擦聲都沒發出,靜靜地望着窗口。

「你說什麼!」

好可怕……

「沒有。一看到我發現他,就馬上隱身而去了。」

我看向窗口,窗簾開着,剛纔拉開後沒動過。

咚咚……

「他沒有傷害你吧?」

啊,又開始敲了。

「我們是這麼想。」

類似敲窗的聲音驚醒了我。

因此,聽說日本的小鎮上出現「偵探」這號人物,很難不讓我詫異。「偵探」是「推理」中出場的英雄,「偵探」曾經是一種真實存在的職業,當然,現在它也是已消失的歷史。

「老師!你怎麼會在這個地方?你在做什麼!」我注意到自己呼吸急促起來,「嚇死我了……」

「我們去看看吧。老師。」

「我沒有。對方也是理解『推理』的人,他懂得如何使用兇器。既然我帶你去冒險,就得負責保護你。」

「你當然還是小孩。」桐井老師重新穿上鞋子,腳跨在窗口,一溜煙便跳出去了。「跟上來吧。」

「一棟民宅?」

「無、無所謂?」

但是完全睡不着,心臟猛烈地發出撲通聲。

我跟在桐井老師身後,他的腿長,腳步又快,我追得很辛苦,實在沒多餘精神去注意走的是哪條路。因爲太暗而快走散時,桐井老師就會停下來等我。不久,我們看到一棟小小的老宅。

「這個鎮本來就怪啊……」

「事情緊急嘛。」

我還來不及發出哀號,便已嚇得往後翻倒,跌了個四腳朝天。

「那麼,剛纔在我窗外出現的『偵探』是?……」

我蓋住毛毯,在胸口畫十字。但是,在這種場合下,十字到底適不適用我也不清楚。因爲那個「偵探」在城鎮各處用鮮紅的邪惡十字架昭告。

「確實的狀況,我並不清楚。只不過,自警隊的動向跟以往不太一樣。」

一片漆黑。

桐井老師手上拿着鞋子,就一屁股坐在我牀上。半夜裏,桐井老師的臉色看起來格外蒼白,就算被錯認成幽靈也不奇怪。眉頭緊鎖、蹺腿而坐的姿態,宛如思索中的幽靈。不過,穿襯衫打領帶的幽靈恐怕並不常見。

爲什麼?

神啊,求禰救救我。

不對,不可能有這種事。

「跟我說說『推理』。」

難道,躲在窗外的是「偵探」,他是來取我腦袋的嗎?我是個壞孩子,所以他準備取我首級。

咚咚……

是桐井老師。

有人叫我。

路燈已經關了,濃厚的黑影如湖水般填滿了視野。

沒有再聽到敲擊聲了。

「我死了之後,就會馬上火化,倒進河裏流走吧。」

我把福爾摩斯的出神入化說給悠裏聽,直到夜深人靜。他睡的時候,我已經忘了鬼魂出沒的傳言。我小心不驚醒他,回到自己房間,像只疲憊的狗蜷曲起來,立刻進入夢鄉。

「自警隊的包圍也有可能是爲了其他案件。」

今晚,說不定能揭開「偵探」的真面目。

「消失在森林那邊。」

「我討厭死了之後,馬上就被別人遺忘。」

「你說什麼?」

我悄悄地拉開窗簾。

我簡單地說明了與「偵探」相遇的經過,一邊說明,我自己也感覺事有蹊蹺。「偵探」爲什麼來敲我房間的窗子?「偵探」在哪裏消失?他好像要引誘我到森林裏。「偵探」知道我的存在嗎?

我打開門走出房間,穿過靜謐的大廳,從大門走到屋外,然後繞過屋子跑到桐井老師身邊,兩人一起走上紅磚道。

我勉強從毛毯中起身,下了牀。

「爲什麼?」

「我們是外來者。從鎮民的眼光看起來,我們兩人最爲可疑,肯定會擅加推測。說不定還會認爲我們跟事件有關,所以,小心不要被自警隊看見。」

「啊,老師大人,您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哇!」背後突然響起說話聲,我不自禁叫了出來。「神目先生?」

自警隊的神目不知何時站在我們身後。藏青色的帽子蓋住眼睛,身上的背心比起白天時,被很多東西塞得鼓鼓的。他可能一直在室外走動,衣服大都溼透。

神目慌張地搗住我的嘴,又招招手叫我們到水泥屋的陰影下。

「你們這樣很危險哪。」神目壓低聲音說,「如果別人發現的話,一定會懷疑你們。」

「……我們也正這麼想。」

桐井老師半伏着身子,四下張望。

「你們兩個人打算到哪兒去?請解釋一下。」

「我們在散步。」

「別騙人了。」神目嘆着氣說,「如果你們不說清楚,我就必須把你們的事向其他人報忙一場。」

「對不起……」我打斷他們,「你對我們說這麼多不要緊嗎?」

「沒關係。雖然我們叫作自警隊,但跟那邊那羣人沒什麼不同。我們也不是什麼祕密組織,我們的名字用『隊』而不是『團』,完全出自隊長的喜好。也經常遭人揶揄,說我們是小孩扮家家酒。老實說,我們也沒什麼過人之處,不過,硬要說的話……」神目說到這裏,沉吟了片刻。「只有一點,我們比其他人更愛這塊土地。自警隊裏的成員都很年輕,所以都是在這個鎮上出生長大的居民。就算我們是被大海逼到這裏,造就了這個鎮,但對在這裏出生的人,這就是故鄉。不論是鎮還是鄰居,我們都不能置之不理。我請求兩位,如果能幫助我們就太好了。」

「抓到『偵探』後,你們打算怎麼辦?」

「我們只是想了解。」

「瞭解什麼?」

「瞭解我們所不知道的事。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對於歷史、對未來、對外面世界發生的事,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我們都很困惑,我們長大的過程中,放棄了許許多多……我們只是無知地長大,『偵探』會不會是想打開我們的眼界,纔在鎮上做出種種行爲呢?我們必須向『偵探』求教。」

「黑江隊長也這麼認爲嗎?」

桐井老師嚼着餅乾說。

「老師,你在哪裏?老師?」

「啊,老師,你又在喫餅乾!」

「他說『救命』……!」

「對不起,害你擔心了。」

「借我一下。」

「也許不要窮追下去比較好。」

一個黑色裝扮的影子浮凸在霧雨瀰漫的夜空裏。他既非幻影,也非幽靈,肯定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黑色的衣襬在溼潤的暖風中搖曳,隱約看得見兩條腿,而那也是全黑的,告訴我們黑色服裝下,確實有着人類形貌的事實。恐怕他還帶着黑色的面具。

「我們沒有裝備就進森林,沒問題嗎?」

「對。剛纔,從隊長的聯絡中,好幾次聽到湖這個字。應該是隊長想告訴我們他的位置,隊長剛纔一定在湖的附近。」

神目神色不安地望着我和桐井老師。他的表情有點異樣。

「我沒事了。」

「無法確定誰發出的訊息嗎?」

「咦,老師呢?」

「聽起來是這樣。」

神目四下梭巡了一下說道。桐井老師不見了。剛纔他明明還拉着我跑,會不會跟我們走散了?

聽他這麼一說,我回頭仰望水泥樓房,發現「偵探」早已不在那裏了。

「偵探」站在屋頂的一角俯望着我們,宛如在向我們展現自己優越的地位。水泥樓房並不太高,但「偵探」卻像飄浮在遙遠的高空。我們被「偵探」所震懾,頓時啞然地仰望着他。

「謝謝。」神目毫不懷疑地接下餅乾,放進嘴裏晈起來。「隊長的想法跟大家不同。我們在這裏埋伏,是爲了跟『偵探』見面,但隊長跟兩位一樣,打算追捕他。隊長說的話,我常常聽不明白。他說過,『偵探』的行爲是一種犯罪。犯罪,到底是什麼意思?」

「對方不說話。」

腦中一片空白。

「聽得到嗎?請說話——你是不是隊長?是隊長沒錯吧?」

「你死了,就不能再保護這個鎮。你是爲了保護這個鎮和這裏的人,所以才加入自警隊的吧?」

「真傷腦筋。隊長說不定已經察覺到什麼,卻一直不告訴我們,他的脾氣一向是掌握真相後才說。」

「老師!」我倒抽了一口氣。「老師……怎麼辦?……老師,這個。」

「隊長失蹤了。他也許想要單獨行動。」

「是啊……」

「可是,老師……」

「我不知道,什麼是壞,什麼是好呢?」

「怎麼樣?」

「發生什麼事?」

「看,就在那裏!」

「對。」

「我想,應該會死。」

「如果各隊員都向黑江隊長髮訊的話呢?」

「……救……救命……」

桐井老師神色中的疲倦多於泄氣,本來我就爲桐井老師擔心,而不是讓他來擔心我。驟然間我才很難爲情地意識到,之前我竟然忽略了。比起「偵探」,現在最重要的是桐井老師的身體狀況。

犯罪的人用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規則奪下第一,其他的人卻在渾然不自知中加入比賽,並且輸給了他。

桐井老師說。

「我們追丟了……不過,等一下有幾個人會往林中湖前進,繼續追蹤下去。」

神目說話之際,我思索着斷頭的理由。然後,猛然想到一點,在「推理」消失的這個時代,像這樣與社會、文化封閉的小鎮,到底有多少人會去探索無頭屍的真相?他們不思考斷頭的原因,最多隻認爲是災難造成的結果,或把它當作是謠傳。孩子們似乎認爲斷頭是一種懲罰,但這種想法肯定也是方便大人管教用的老生常談,真相併不在其中。

神目也是不懂「推理」的人。這不是神目的錯,也不是別人的錯,什麼都沒有錯。

神目往外衝去。自警隊的隊員們也跟在他身後,陸續跑上步道。但沒有一個民衆跟上去。

「森林!」

自警隊的隊員一齊出動,感覺上飽含雨水的空氣一股腦被打亂,到處響起腳步聲,幾戶民宅亮起了燈。我依舊窒悶地呆立着,任由桐井老師拉起我的手,衝出雜草叢,跑向紅磚道。我們通過乾涸的噴泉邊,鑽進水泥樓房間的小巷,打在臉頰上的冷雨,讓我漸漸清醒過來,開始掌握住當下的情勢。

有人大叫道。一個穿着跟神目同樣背心的人,指着夜空說。

「我聽不懂。」

「掌握了大略的位置。」神目敲敲背心上的口袋。「我帶了指南針,還有簡易食品,就算遇到麻煩,也可以撐一星期。」

「我們也去吧。」

「有的。」我直言道。「斷頭的理由有很多種,基本上……」

「他說了些什麼,可是含糊不清的,聽不懂。」

「是,我是神目——嗄?誰?聽得見嗎?」

「克里斯。」桐井老師搖晃我的肩膀,「怎麼樣,你還好吧?」

「你們最後還是跟來了。」

此時,對講機的訊息燈再次亮起。看來神目似乎設定成亮燈警示,以避免發出來訊聲或振動的雜音。

這樣下去,沒有人能挖掘出事件的真相。

「我們追他去!」

「湖?」

「推理」中的斷頭、無頭屍有一定的法則。但是,鎮上的人並不知道這一點。所以,如果「推理」的法則隱藏在事件的根基中,恐怕大家就在無知中度過歲月。當然,其中應該有人察覺異樣,並試着自己推理,黑江隊長就是這種類型的人。然而,就如同不知公式,卻要計算圖形面積一樣,完全不懂「推理」的人,很難遵循「推理」的法則,解開事件的謎底。這個鎮發生的兇案儘管都是神祕的「推理」事件,但最糟的是,幾乎所有人連它是兇案都未察覺。

救命。

桐井老師嘲弄地笑着。

「『偵探』現身了!」某人的呼喊突然響徹了夜空。

「是的。現在我轉到各子機的頻道,如果由我發訊,則可以選擇對話的人,但接收訊息者,不聽到聲音就不知道是誰發出的。」

「既然如此,如果你的頭被割下來就麻煩了,因爲你再也無法保護任何人。如果別人做了對你造成麻煩的事,就不能算是好事。」

神目毅然站起來。

「唔,請等等。」神目叫我們暫停,拿起對講機。「是,我是神目——嗄?隊長不在這裏——是,我到這裏之後,一直都是一個人——現在沒有任何異狀。」

我擔心地尋找老師,好一會兒才從民衆中看到桐井老師神情疲憊地走出來,他的臉色很差,應該是肺病耐不住快跑的關係。

「如果頭被割下來,你會怎麼樣?」

我們小跑步跟上神目的步伐。紅磚路凹凸不平,非常難跑,我好幾次差點絆倒,都是桐井老師抓住我的衣襟救了我。

「……湖,邊……」

我仰頭望着身邊喘着粗氣的桐井老師。

神目注意到我們,跑過來說道。

「是呀。『偵探』的動向如何?」

那就是「偵探」。

「怎麼了?」

「苗頭有點不對。」

「已經確定湖的方位在哪裏了嗎?」

水泥廢墟的屋頂上。

桐井老師把對講機交給我。我看着手心中的小小機器,猶豫着拿到耳邊。

「發生什麼事?」我問。

「先別管我,『偵探』呢?」

「如果割下鎮民腦袋的是『偵探』,那他爲什麼要這麼做?有理由要做這麼無意義的行爲嗎?」

「您沒事吧?」

「隊長沒有指示,你們就不能行動嗎?」

除了自警隊隊員外,附近民家也陸續有人聽到聲音而聚集過來。

我們對話之間,其他隊員也加入通話,似乎大家都在互相通知有人發來無聲訊息。神目不斷操作着對講機。

在他們來說,這種想法十分自然。我若是不曾從父親或書上得知「推理」的故事,一定也會立刻同意神目的看法,對屍體不同的認識產生的歧見。但是,我瞭解神目所不知道的「推理」世界。無頭屍體有其無頭的理由。

「『偵探』有可能做這種事。」

「假設我想割下你的腦袋,」桐井老師用沉着、教誨的口氣說,「對你來說,是壞事還是好事。」

「但是……」神目露出沉思的表情,靜默了一會兒。「『偵探』割下鎮民腦袋的事,不過是個謠傳。實際上並沒有人親眼目擊到『偵探』下手的瞬間。大家只是如此臆測罷了。無頭的屍體應該是災難的受害者,可能是洪水,也可能是土石流,但我不認爲是人類造成的。不可能有人會做那種事。」

我正要開始說明時,神目右手對講機的收訊燈閃着綠光。

桐井老師把對講機搶過來,用食指抵住嘴脣,要我們保持安靜,然後將對講機貼在耳朵上。

「我們正在這麼做,可是他不回話……啊,聯絡上了。隊長,聽得見嗎?我是神目。」神目忘了壓低聲音,大聲呼叫起來。「隊長,請回答——唔?」

「沒這回事。但不論如何『偵探』沒出現,我們也無計可施。我們只有等。」

結束對講機聯絡的神目對我們說。

「你們也可以喫。」

神目眨了眨劉海遮住的眼,歪着頭說,那表情猶如一個不懂世事的孩子。

「他好像下來了。」神目放下耳邊的對講機說,「『偵探』現在朝森林去了。」

穿越細長的紅磚道,視野豁然開朗,來到一片原野上。霧雨已完全成了霧,在草原上像雲一樣淡淡地擴散開來。霧的後方就是一片名爲森林的黑暗,自警隊的隊員們正越過霧海,勇敢地向森林進擊。

「還、還好。」

「就是犯了罪行的意思。」

痛苦的回憶如幻燈片般閃過腦際。雨天,黑頭車,軍人,哭泣的女人,父親的連線——我的手在顫抖,對不起,對不起。胸口好痛,宛如一支利刃刺穿了它;呼吸困難,宛如沉在深海里。直到現在,仍有聲音從漆黑的海底傳來——

簡直就像「推理」中出現的「偵探」臺詞。

「是真的。他在請求支援!」

「森林有湖嗎?」

「聽起來很有可能。」

「你們打算怎麼做?桐井先生。」

「我們跟在後面只會給你們添麻煩。」桐井老師彎下腰喫力地咳了一陣。「讓克里斯跟着自警隊進去吧。至少,他對森林比我熟。」

「不要,老師不進去的話,我也不去。」

「可是你很想去吧?別顧慮我,只是——」桐井老師在我耳邊輕聲說,「把你託給他,我有點不放心。」

「嗄?你們在說什麼嗎?」神目有點不安地問,「我可以先走一步嗎?這事分秒必爭。」

「請等一下。」

桐井老師拉住他。

我猶豫着該怎麼做時,遠遠聽到有人叫我的聲音。

「克里斯!你到這種地方做什麼!」

粗啞的聲音,像擊中我的後腦勺般襲來。

我詫異地回頭,卻看到旅店老闆朝木。

「我找了你好久!半夜我聽到什麼聲響以爲有小偷,卻看到你往外跑了。你在做什麼!這可不是在外面晃盪的時間!你以爲現在是幾點?我以爲你是個乖孩子,沒想到比我家悠裏還調皮。這不是讓人擔心嘛?,」

「啊……」

我突然說不出話來,毋寧說,老闆爲了這點小事如此關心我,我感到很高興。

「對不起……」

「好了,回去吧。」

「請等一等。」

我扭開被抓住的手說。那一秒鐘,朝木老闆露出意外的神情,也許我的態度看起來是一種反抗。於是,我反射性地順口道出「對不起」。

「這個莫名其妙的騷動跟你有關係嗎?」朝木老闆質疑地把我、周圍的自警隊員和桐井老師全打量了一遍。「我不是叫你別那麼出風頭,反正只會惹禍上身。對不?」

「你來得正好。」桐井先生似乎想到什麼點子,「這位先生,克里斯拜託你了。」

無意之間,湖面的燈火消失了。

「嗄?什麼意思?」

是斧頭的形狀。

突然間,訊號通了。

那個身影就跟我今夜遭遇兩次的「偵探」幾乎一模一樣。

我們的視線沒有離開小船半秒鐘。

小船似乎正往我們所在的右手邊漂去。

霧也漸漸消散。

「如果不把船拉過來……」

「怎麼了?」

然後屏息等待。

即使用手電筒照射,遠遠的也只能看出是一艘船的樣子,朦朧的光源就是從那艘船上發出的。

他說得沒錯。對岸就是直立的山崖,船沒有地方靠岸。除了那地區之外,其他都有自警隊隊員守着。

「啊。」一直望着湖面燈光的神目叫了一聲。

「啊。」神目高聲說,「燈滅了!」

「是,是從我這裏發訊的嗎?」

神目跨步跑了起來。我還癱着站不起來,但我不想被他們留在後面,只好抱着必須連爬帶滾的準備前進。

「馬馬虎虎啦。至少比站在那邊的老甘清楚。好歹十年來,我家的柴都是在森林砍的。」

「對面是直立的斷崖呀。」朝木老闆說,「沒有人可以立足的地方。而且那燈比較接近我們,不是在岸邊。」

「隊長!」神目絕望地慘叫一聲。

「那裏有燈。」

我們把桐井老師留在原地,一起走進濃霧。朝木老闆似乎還沒有搞清楚狀況,但得到大家的仰賴,他心情似乎還不壞。走進森林前,我只回頭了一次,看見桐井老師在霧中的身影。跟桐井老師分開讓我感到孤單,但不能勉強他跟我們一起進去。

「大家分頭沿湖畔搜索。」神目說。

神目似乎察覺危險,拚命向對講機呼叫。

「馬上去尋找隊長!」

於是,我們進了森林。

我們費力來到從船的走向大致預測到的地點。

「只帶你們進去就可以嗎?之後我就可以回家了?」

「不知道,只看到影子。」

那是一座寬闊的湖。以潛藏在森林深處的湖來說,實在大得出乎意料。也許是最近連續下個不停的雨,豐沛了這裏的水量吧。平靜無波的湖面,只有一層薄紗般的霧氣盤旋其上。對岸的山崖拔地而起,巨大的山影落在湖面,使原本晦暗的湖變得更暗淡了。

「隊長……」神目木然地呻吟着。

神目與朝木老闆停下腳步,開始交談起來。四周圍自警隊的手電筒,看起來就像螢火蟲般在空中飄浮着。原先瀰漫水泥和柏油等人工氣息的霧,現在轉變爲濃密的大自然氣味。神目從口袋裏拿出指南針,開始調整方位。而朝木老闆把手電筒燈打在上面,一邊指示。

「各位,朝湖邊前進!」神目大聲地說。

「有人在船上。」

「隊長,請回答。」

船上沒有「偵探」。

「看得到湖嘍。」

隊員雖然只有十人不到,但如果站在彼此能互相確認的距離,就能如神目所說,包圍住除了對岸山崖外的整個湖邊。

神目伸長脖子站到水邊,但似乎還是看不見船底。

「最好是這樣。」

「事出緊急啊!」

「總之快走!」朝木老闆說,「否則要被他逃掉了。抓到時再狠狠教訓他。」

也就是說,對方一定是黑江隊長的對講機。現場的人收到訊息。

然而,那個人並不是「偵探」。

「小船在動了。」

「是出了什麼事這麼突然,我是爲了帶克里斯回家才……」

「我去。」我說。

路上跟好幾名隊員擦身而過,神目指示他們留在原地不許亂動。

無意識間,我們成爲了領頭者,一回頭,點點燈火在四處閃爍着。

但是我有個預感。

「那是什麼?」

湖上發生了慘案。

「沒有人。」

朦朧分不清輪廓、暈染的光。不只是我發現了,自警隊隊員中也有人指着它。

我們不斷越過黑乎乎的地面枝幹前進,但似乎永遠也到不了湖邊。會不會一直在原地打轉呢?我不禁憂慮起來。然而,腳下的土地開始變成平緩的坡面。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確定自己在往下走。

「喂喂,請回答。」神目急切的聲音呼叫道。「不行,沒有聲音——啊,斷線了。」

隊員們迅速散開。

神目和朝木老闆交談着前進,我則快跑着緊跟在後。

回過神時,我癱坐在地上。

自警隊隊員陸續從後方也來到湖畔。

啊……這就是「推理」啊。

我仔細地看着那艘船,在光線中隱約有個人影,在搖晃的小船上是誰站在上面呢?

映入眼簾的所有事物,似乎都對我們抱着敵意。伸展到幽暗空中的尖銳樹枝,盤桓在地面、絆到腳的樹根,在在都像是對森林的闖入者發出威脅。飄移的霧中,我突然失去了方向感,不知不覺間,往四方看去都只是粗壯的樹幹。光線越來越暗,我害怕被神目和朝木老闆丟下,奮力地向前走着。但心裏好害怕,有股想尖叫的衝動。不知何時會與「偵探」迎面相遇的恐懼,令我難以壓抑心中快速的鼓動。

這一定就是「推理」中描寫得極其慘烈的殺人時刻。但是,這種事不應該出現在現實中。「推理」應該只是書本中說的故事。就因爲如此,我才能找到樂趣和喜愛。然而,當「推理」變成現實的那一刻,只剩下絕望。

「已經漸漸起風了,霧氣應該很快就會散了。」

神目一邊跑一邊拿出對講機,一再嘗試通訊。

「好,那就走吧。」

東方的天空開始變亮了。

「把整個湖包圍起來。」神目建議。「我們這麼多人,應該可以把湖畔團團圍住吧。」

我們默默地等待小船靠近。鳥兒羣起飛上山崖,像在爲我們報曉。白霧緩緩隨風消失,露出了整條小船的全貌。木板釘的小船船身塗了白漆,上面最多隻能坐兩個人。船頭朝着我們的方向,以接近靜止的速度極緩慢地靠近。

至少從岸上看,船上空無一人。

「也許躲在船底。」

「快追!」

下一秒鐘,黑影將那東西揮落。

朝木老闆把手電筒光打向前方。

「怎麼拉!」

朝木老闆舉起手說。

船上「偵探」的影子好像舉起了什麼東西。

「對岸有燈嗎?」

神目站定腳步,把對講機貼在耳朵上。

封鎖了視野的霧,在手電筒的照射下只是一片混濁的白,把周遭變幻爲虛浮的光景,即使碰觸它也沒有感覺,缺乏感覺更加重了非現實感。

「我聯絡上隊長的子機了。」

搖曳的霧氣後方有些異樣。

「湖面已經被包圍了,『偵探』應該逃不了。」神目說。

「也就是說……是在湖上?」神目把手電筒指向湖面。「有人坐在小船上。」

越往森林深處走,我越是失去走在現實世界的感覺。我懷疑自己只是躺在牀上作夢吧?

「走嘍,克里斯。」

的確,有朝木老闆作伴,就可以放心了。我們接下來必須去冒險,與孱弱的桐井老師和看起來像坐辦公桌的神目相比,朝木老闆的體格好了好幾倍,看起來可靠多了。而且他對森林也很熟,可以當嚮導。

朝木老闆拍拍我的盾,我被推着跨出腳步。

「霧這麼濃,很難再往前進。」朝木老闆不耐煩似的說道。

「是『偵探』。」有人嚷着。沒人對這句話有反應,彷佛在說,誰都知道這個答案。

「是誰?」

是燈。

視野開了,冷空氣掠過我們。

「你對森林很熟吧?」

「是。」

黎明來臨。

這比夢境更殘酷,我完全無能爲力。我無法阻止眼前發生的事,只能呆呆地看着它發生。

「目前我們認爲,自警隊的黑江隊長很可能在湖邊遭遇不測。」神目從旁說明。「可否請你帶我們到湖邊?」

「偵探」一次又一次舉起那東西,再揮落,好像永遠都沒打算停手。那近乎異常的執着,像是要把他揮落的對象完全擊垮,又像是在享受這個動作般,有節奏地反覆劈着。加上霧氣造成的恐怖舞臺效果,讓我的心爲之凍結。

我看着湖面。與其說它是湖,倒是更像森林裏驀然冒出的大坑。

斧頭的攻擊還持續進行着。小船搖晃着,「偵探」也在搖晃。但沒有一點聲音。只聽見森林的嘈雜聲在頭頂上盤旋。

「喂,這樣再等下去,船也不會靠岸的,你打算怎麼辦?」

神目用對講機測試通訊,但似乎沒有反應。

「喂,你不準。萬一出了什麼事……」

「沒關係。」

怎麼看船上也不像有人。

當然,我所指的是活人……

「你會游泳嗎?」

「會,游泳是我最拿手的項目。」

「那麼,你帶着這條繩子去吧。把它套在船頭,我們用拉的。」

神目從口袋裏拉出繩子,把它捆成一個環交給我。

我拿着繩子走進湖裏。湖水寒冷刺骨,不過這水溫我還適應得了。倒是感覺有些異樣的湖水包裹住身體,壓迫着我的胸口。跟平常的狀態不太一樣。我儘可能不潛入水中,以站姿前進到小船的位置。湖水有點噁心的臭味。

船上可能躲着持斧頭的「偵探」,但是,在水底我肯定比他靈活。這點自信讓我毫不遲疑地往船邊靠近。

終於游到船邊。我照着神目的吩咐,把繩子綁在船頭前端。

向他們打了個手勢。

之後,他們兩人,再加上守在該地的一名自警隊隊員開始拉引。船漸漸從我身邊飄離,我遊在船後跟隨。

「啊!」神目發出慘叫聲。

一定是船靠岸之前,他就看到船內的狀況了。

不久,船靠了岸。

「怎麼會這樣!」朝木老闆低喃道。

我從船側通過游上岸。

往船裏一瞧。

裏面躺着一個無頭的男人屍體。

在一座完全被包圍的湖上。

是黑江隊長的外套。

我盯着自己的腳。纔剛上岸,渾身溼漉漉的。混雜着小石頭的沙灘上,清楚留下我的足跡。

屍體穿着很眼熟的衣服。

如果「偵探」從小船跳進湖中,游到岸邊逃走,應該也會留下跟我一樣的足跡。但是看得見的地方,都沒有任何痕跡。剛纔我上岸時也並沒有壓過「偵探」的痕跡。我非常清楚,岸上沒有任何異狀。

「『偵探』消失了……」

「果然是『偵探』嗎……」

「『偵探』到哪裏去了?」

朝木老闆指着某處往船身接近,從屍體的腳邊,拾起一把斧頭。斧頭也被血染得通紅。

船上滿地是血,內部處處灑落的血跡,底部則成了血塘。船一搖動,血塘也跟着晃,斷頭處還不斷滴出血來。

「是『偵探』乾的。」神目開口道。

從屍體的身長形狀來看,除了黑江隊長恐怕沒有別人。

「沒見到。」自警隊隊員回答。

「偵探」留下無頭的屍體,宛如魔術般消失了。

「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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