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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奏 迷你庭園的幻想

《少年檢閱官》 · 北山猛邦 · 1.2萬 字

她望向窗子的方向。布簾密實地遮住整扇窗,看不見外頭的景象,但是她很確定窗外正靜靜地下着無聲的雨。在這完全封閉的房間裏,唯有灰沉沉的陰暗,和獨特的溼氣能讓她感受到雨。然而,即使周遭的一切都化爲暗影,蓋住她眼睛的紗布還是雪白如新。

她的眼睛看不見。

她的視力已不可能恢復。她的兩個眼珠同時被銳利的刀鋒劃過,受了嚴重的傷,左眼的傷勢甚至深及水晶體底部。她兩眼受傷後倒臥在森林邊,被鎮上的人發現。手臂和腳擦傷遍佈,但跟眼睛受的傷比起來算是微不足道。

送到醫院後,她只接受了最基本的治療,院方認爲她的視力已經無藥可醫了,但還好不礙性命,所以很快就讓她出院,之後在自己家裏療養就行了。

釧枝每天都會到她家來,照顧她的起居。她和釧枝並不是特別熟,但從小就認識了。對無親無故的她來說,釧枝是她唯一的依靠。除了釧枝之外,再沒有人關心她的眼傷。

釧枝一在她身旁坐下,她就聞到藥味。釧枝會幫她把繃帶剪成適當的長度,把份量剛好的紗布和消炎藥放在側桌上。只需做好準備,剩下的她都可以自己來。

她轉向釧枝,連着額前的劉海一起,爲眼睛包上繃帶。釧枝輕輕地替她拂去劉海,又把退到膝上的棉被拉到腰邊來。

她用沙啞的聲音說,謝謝。

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向來不管他人瓦上霜的鎮民,罕見地對她的遭遇議論紛紛。從他們的流言蜚語中,一切都歸咎於一個惡因,那就是——

太靠近森林不會有好結果。

這是鎮裏的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森林圍繞在小鎮四周,原本這個鎮就是海邊的民衆躲避洪水、海嘯侵蝕的海岸線,才逃到山上慢慢開墾出來的。或許是這個自我封閉的緣故,鎮民過着極度閉塞的生活,幾乎與其他村落斷絕來往,在深邃的森林裏建立與世隔絕的小鎮。

有關森林的禁忌很多,畢竟森林廣闊而巨大。只要在森林裏迷了路,就再也回不來。所以,她走進森林失去了雙眼,在鎮民看來只是天經地義的報應,總比回不了家好吧。但是,到底她是被什麼攻擊,誰也不願深究。依照醫院和民間自警隊的見解,認爲應該是被尖銳的樹枝戳傷的吧。這個原因極有可能,釧枝一開始也這麼想——直到聽到她的話。

「我在森林裏遇到這世上最恐怖的東西。」

她面帶愁色,拂去臉上的髮絲說。

釧枝交叉雙臂,想像這世上最恐怖的東西。幼年曾經遭遇到可怕的海嘯,所以,他怕水。窗戶玻璃上滑落的雨水,打在遠方海岸線的海浪;不知來自哪裏流過水龍頭而溢出的水——他只要想像自己被大量的水吞噬,就感到無比恐怖。但是這只是他個人的恐懼,跟她所說的那種恐怖應該不一樣。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的確。」她露出惡魔般的笑容。「的確是你無法想像的東西。」

身體的傷雖然日漸痊癒,但心靈上所受的傷,似乎仍對她的精神造成相當大的影響,但是她並沒有驚惶失措,她的心猶如刀鋒一般,變得更冰冷、清澈。

「你怎麼知道是他?說不定是個女人。」

「你要監視什麼?」

「你走出森林了?」

沒有人知道「偵探」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他爲什麼住在那裏、他的習性、真面目,誰也不知道。大多數鎮民只知道,他住在森林的深處。據說,大家不能踏入森林,也因爲那是「偵探」的領地。

死亡是可怕至極的事。所以,屍體都被埋到看不見的地方去,在這個小鎮裏,死亡本身便帶着稀微的灰色。

「好吧,結果『偵探』現身了嗎?」

釧枝用不可置信的口吻打斷她的話,但是她沒回答,繼續往下說。

「怎麼會這樣……」

「真的很硬哦。」她無邪地微笑起來。「原來屍體真的會完全僵硬呢。不過我沒再細看,所以也不知道是誰。我在小屋四處檢查,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東西。但除了屍體之外,什麼都沒有。當然,跟屍體分離的頭部也不在那裏。」

「迷路了嗎?」

釧枝就算挖空了腦袋也想不出來。

她在森林裏到底遇到了什麼?

釧枝發起呆來,在腦海中將「偵探」描繪成一個黑暗的人影。

那就是「偵探」——

「無頭的屍體。」

「沒有。不久我就看到一間小屋。屋子真的很小,兀立在森林中。」

「它跟在小屋裏時一模一樣,躺在地上。也就是說消失的只有小屋。」

「雖然你逃過『偵探』的追擊,但是你的眼睛那時已經……」

「什麼?!」

從某種意義來說,「偵探」就是恐懼的來源。「偵探」無時無刻不在監視着小鎮。而且「偵探」審判鎮民,審判的理由只有「偵探」知道。鎮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審判裁決的處罰,一定得死。所以誰也不敢接近森林。

「他?」

「真的消失了,但是那具無頭的屍體卻還留在原地。」

她邊說,臉上浮起美麗的微笑,那口吻宛如發現了世界真相。

女孩說得自然流暢,沒有絲毫遲疑。釧枝直到此時才第一次感受到,女孩在失去雙目前看到了什麼可怖的光景。她看到最可怕的東西——就是那具無頭的屍體嗎?釧枝一直盯着她的嘴邊。她在微笑。是的,太可怕了。這才叫作可怕,那是他遺忘許久的感覺。釧枝害怕的是她在敘違那段過程時嘴角的笑容,先前沒聽到的雨聲,突然在他耳邊響起。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釧枝還是不太確定。

難道還有比這更恐怖的事物?!

「廣播的放送是政府管理的。」釧枝把廣播教育中聽到的話如實背誦出來。「政府會刪除有害的訊息,公平傳播安全的資訊……」

而那具屍體還沒有頭?

「所以,我恍然悟出了一件事。」她突然壓低了聲音說,「包含『偵探』的森林在內,這整個小鎮其實都在一個超大型的房間裏。我碰觸的那道牆後面,纔是真正的『室外』,『偵探』是這個迷你庭園的管理員。」

「什麼東西?」

「你沒注意到這個世界的虛假嗎?你以爲收音機裏每天播放的新聞有幾分真實?我們如何相信從那個看不見,也摸不到的地方傳送出來的訊息?說起來,收音機的電波到底是從何處傳送出來、是誰在播出的,你知道嗎?」

「我真不懂,你爲什麼要故意進入『偵探』的森林。」釧枝平靜地說,「但是,你追的人影,真的是『偵探』嗎?」

太意外了。其實,本來「偵探」就算以妖怪的模樣現身,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爲那未必是他真正的面貌。妖怪般的人——還是人形的妖怪?那黑暗的人物真的就是「偵探」?女孩雖然這麼說,但根本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就是「偵探」。不過,至少鎮民偶爾目擊到的「偵探」蹤影,和她的證詞是一致的。

「爲什麼你對『偵探』那麼執着。在小鎮裏規規矩矩地生活,『偵探』並不會傷害我們呀。反倒是你這樣糾纏不休,會給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這是我的習慣。」

「我走出小屋,關上門,頭也沒回地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就在離小屋有段距離時,我聽到背後有『沙沙沙』的聲響,像是刮地的聲音,然後又聽見樹木搖曳。我立即轉頭,一回頭就看到我剛纔出來的那棟小屋不見了。小屋在瞬間消失了蹤影。」

女孩所遭遇的這些奇特現象,就是她口中最可怕的東西嗎?

「你也變成那些滿口八股道理的大人了。」女孩難掩心底的遺憾說,「我只是想知道『偵探』的真面目罷了。」

「你知道吧?就是住在禁忌森林裏的那個人。」

「迷你庭園?」

「嗯,他全身上下都被黑暗籠罩,黑色的披風包覆身體,臉上戴着黑色的面具。」

「失去視力之後,我一直逃一直逃,突然碰到了牆。我的手摸到了一道牆,那根本不該在森林裏出現的。它跟一般的牆不太一樣,有點軟,觸感很奇妙。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照理說應該在森林裏,卻彷佛走進一間狹小的屋子。我被搞糊塗了。」

但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然而,她的話還沒有說完。

「小屋消失了?」

「嗯。一點痕跡也沒留。我離開小屋纔不過幾分鐘,應該沒走遠纔對,所以也不可能迷路,把它看丟吧。它應該就在我身後不遠,可是卻平空不見了。」

——什麼!

屍體?

釧枝從小到大隻看過兩次屍體。一次是祖父的屍體,他死於肺病。雖然說他死得並不安詳,但屍體的外觀看上去卻是完好無缺的。第二次看到的屍體,是海嘯時衝上岸邊的無名屍,全身覆滿了泥沙,面容難以辨識,四肢都彎折成奇怪的角度,是一具死狀悽慘的屍體。爲了怕讓生者感到絕望,這類屍體通常都當成忌諱草草地埋了。釧枝撞見的是剛好沒被發現的屍體。

也就是說,一具死人的軀體,躺在森林裏的小屋嗎?

「我想一定是在別處被殺的吧。」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釧枝的問題。「然後,我走出小屋,再次躲進樹蔭裏,監視小屋的動靜,這次我想躲得比剛纔遠一點吧。」

「你到底遇到了什麼?」

「你只是摸到廢墟的外牆吧。還是,你又走回剛纔那棟消失的小屋了?」

「你開了門?」

釧枝在心頭大叫,卻發不出聲音。他並不是沒聽到她的話,而是無法理解話中之意。

「不會是妖怪……吧?」

那屍體沒有頭,頭不只被砍斷,而且還消失了。釧枝完全想像不出那是什麼光景。

「爲什麼到森林去?」

她有很多不可理解的部分。她的性格、感性、言行,或是絕無僅有的氛圍……這些,恐怕今後也無法理解吧,釧枝想。從她失去雙眼開始,她就成了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人了。受傷的打擊之大不在話下,但是更重要的是,失去了視力使她進臻於完美。明明在眼前,卻又像是身在遠方。現在,在這充滿靜謐的世界中,專心聆聽雨聲的她,看起來宛如空氣或光,或是想摸也摸不着的朦朧物體。

「只是直覺。沒有別的理由。」

「不可思議的事?」

「爲什麼?頭被砍斷了會流血吧。」

「『偵探』啊!因爲我想說不定『偵探』會現身。不,我確定,我知道『偵探』一定會現身。」

她的雙眼是「偵探」奪走的。

「會不會被樹林遮住所以看不到?還是天色太暗了看不清楚。」

「血……流了很多嗎?」

她自己這麼說了。

「我知道。」

「然後,在屍體旁的陰影中,『偵探』出現了。」

「室內的牆壁的確與外牆不同,……不過,爲什麼森林裏會有室內的牆呢?」

「不是。」她斬釘截鐵地否認。「還不到看不清楚的距離。相反的,我就站在它附近,但它就是消失了。」

「你是說『偵探』?」

「那屍體好像是個男人。我走進小屋裏,碰了一下那具屍體。全身硬幫幫的,人家說那叫屍僵。你聽過嗎?」

「好吧。至少我知道『偵探』不是怪物之類的。」

「沒有。完全沒血。」

只有無知小童和她敢如此冒大不題地褻瀆「偵探」。但是釧枝並沒有打算勸諫她,因爲她一向如此。

她繼續說:「他似乎沒有注意到我。所以,我便悄悄地跟在他後面。這個人名叫『偵探』卻沒發現我,所謂的『偵探』不過爾爾。」

「別再說了。」她嘆息地說,「我明白了,你對這個世界沒有一絲疑慮。」

她一向有深夜在外徘徊的嗜好,似乎以爲這麼做就能探查到那個世界的祕密。當時,她的眼睛還看得見。

「現身了,但在那之前,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明白了。一句話拆開來想,其實並不難懂。

「不,不是的。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她用左手握住自己右手的指尖。「我所碰觸到的,毫無疑問的是室內的牆。我眼睛看不到,只能憑觸覺感知。但那分明就是隻有房內纔有的牆。」

也因此,釧枝無法相信她所看到的景象。

她輕輕碰觸臉上的紗布,釧枝抓住她的手放回腿上,不讓她碰觸。她露出一點慍意,但沒說什麼。

「是的,我已經看不見了。所以,我就在樹林裏跌跌撞撞,使盡渾身力氣死命地逃。但是真正可怕的東西還不是這些。與那東西相比,之前看到的一切,甚至『偵探』都不算什麼。」

從小開始,她便充滿了某種神祕的氛圍。成熟的舉止、好奇心旺盛的性格,高竿的惡意行爲,使她承受其他孩子的異樣眼光。當孩子們長大,瞭解人情世故之後,更是將她視爲異端。因爲,她不畏懼那個可怕的森林。當時,釧枝對她是異端的說法,抱持着不置可否的態度,但他還是在某次機會中間她,爲什麼不害怕森林。答案很簡單:因爲森林很美。但是,釧枝不瞭解這句話的意思。美麗,這個詞彙中的情感,他早在不知何時丟失了。

「不是的。我走到了終點,小小世界的盡頭。前面再沒有去路,那是一道牆,森林裏的牆——」

「突然間我失去了他的蹤影。畢竟以我的腳力還是追不上他。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獨自走在森林裏。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往哪個方向走,身上也沒有帶指南針等有用的工具。就算帶了,我也分不清楚哪邊是東西南北。我只好一直往前走。」

真的是「偵探」嗎?

傳說森林裏住着一個守林人。他纔是在暗處控制整個小鎮居民的統治者——「偵探」。

立於身後的小屋瞬間消失,而且小屋裏的屍體還留在地面上。釧枝感到一陣昏眩。她說的是真的嗎?她失去的雙眼真的目睹了那個奇怪無解的現象?莫非當時她已經失明,所以看到的都是幻覺?無頭的屍體,消失的小屋……對生活一向平靜恬淡的釧枝而書,只能把它歸類爲夢境和幻影。

「我想,除了我之外,只有『偵探』能在森林裏自由來去。」

「那間屋子真的是非常小,沒有窗戶,屋頂也很矮,大約只比你的個子再高一點。如果我對你身高的記憶沒有錯的話。」她轉向釧枝,但眼中空洞無神。「我想那棟小屋一定就是『偵探』的家了。所以我躲在樹蔭裏,注意小屋的動靜。在夜晚的森林裏,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裏待了多久,只是蹲着等待什麼事情發生。但是什麼也沒有。所以,我打開小屋的門。」

「什麼意思?」

「出現了?」

神祕的小屋裏,有具失去頭部的屍體,然後小屋突然消失,「偵探」現身。失明。他想到世上最不可能的事都被女孩遭遇到,便心痛起來——這種心痛久久不去。或許是因爲事件太出人意表了,震撼了他沉睡的感情。

「在一個月色絕美的夜,我走進了森林。」

看見女孩稚氣地把食指立在嘴邊,釧枝才發現她已經瘋了,眼睛失明的事讓她精神崩潰,所以才編造出這些奇怪的妄想。

「噓,小聲點。說不定有人在偷聽。」

好奇能殺死貓,他想這麼忠告她,但一切已經太遲。釧枝默默地搖搖頭,聳了一下層,反正這個動作她也看不見。

「那屋子裏空蕩蕩的,看不見任何傢俱、碗盤,和所有跟生活有關的東西。裏面沒有燈,伸手不見五指。如果不打開門讓月光照進來,幾乎什麼都看不見。那個小屋裏不像隱藏了什麼祕密,只有一樣,地上倒着一個東西。」

「一留神時,才發覺自己已經來到森林的深處。森林深處的綠意比入口要濃密,所以我才知道的。從樹梢間泄下的月光中,我在追逐着一個人影。我已經不記得是爲了追他才進森林,還是在路上發現了他纔開始追的。總之,是他引誘我進到森林深處的。」

「『偵探』朝我走來,我全身僵住了。不,不是僵住,而是在等待『偵探』的靠近。這可是個看清楚『偵探』是何許人物的好機會。我想從近距離好好觀察他,但是這願望卻沒實現。不知道什麼東西在月光的映照下發出光芒,下一秒鐘,我感到臉上一陣灼熱,好像被火燙傷般。那是從劃過雙眼的傷口流出的溫熱鮮血。然後,我完全看不見了。我想看的東西最終還是沒看到。我狂奔出去,不知道自己跑到哪裏。只覺得當我發足奔出的剎那,把『偵探』撞倒了。因此,我才能躲過他的魔掌逃到森林中。」

「森林的盡頭。」

說起來,「偵探」到底是什麼?

疑慮這兩個字在釧枝心裏漾起了漣漪。的確,小時候他對自己周遭的環境感到很多疑問:躲避海嘯、洪水相繼的侵襲,宛如喪失感情的大人們,無人出入的小鎮、只播放安全訊息的廣播。但隨着年歲漸長,他慢慢不再在乎這些事。廣播告訴他,這些事不足爲奇。

經歷戰後兵荒馬亂的時期,人們靠着收音機完成基礎教育。經過充分審查的廣播,是國民仰賴的資訊來源。對他們而言,收音機是生活必需品,鎮裏的每個人都會隨身攜帶一個小型收音機。那是證明小鎮與外界還有聯繫的唯一管道。

孩提時代,釧枝也曾對訊息的單向發佈感到疑問,也認爲訊息的審查毫無道理。但是,最後他還是習慣了。把耳機塞進耳朵,一天二十四小時、全年三百六十五天地聽廣播,自然而然就變得稀鬆平常。即使新一代的資訊終端設備已開始普及,但輕便的收音機仍然是使用的主流,廣播也依舊傳送着。

收音機裏那些訊息難道有假?

光是思索就令他疲憊不堪,因爲一旦開始懷疑就是個無底洞。如果審查者播放的都是對自己有利的新聞,那他們刪除的纔是真相嗎?然而,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謊言呢?他越想便越分不清現實與非現實的界線了。說到底,這世界的歷史不也是成立在巨大的刪除上嗎?不能再想下去。只要繼續順從,接受統一的訊息就行了。這樣一來,神經變得遲鈍,心也會麻木了。

但是,她的話的確很教人心驚。廣播中從來沒有提到無頭的屍體,也沒說過消失的小屋和「偵探」。這就是現實的可怕,它明明是真實的,卻是荒誕的。

最荒誕無稽的事,莫過於她在森林深處遇到的牆。

這個小鎮真的只是一個迷你庭園嗎?若是這樣,天空的盡頭在哪裏?月亮是從什麼地方升起來?收音機裏有教過我們這些嗎?有的,它教過,所有人在小學自然課都學過。但是,如果收音機說的是假的呢?如果它把重要訊息都刪除了呢?

真相在哪裏?

釧枝實在無法相信,小鎮被一面牆所包圍的說法。因爲,釧枝在海邊長大,爲了躲避海嘯纔來到現在的小鎮,那是在認識她很久之前的事。釧枝是從外地來的人,他出生的小城現在已沉在海底了。被不斷上升的海岸線逼得逃離家園、來到山上的人,在現在這時代並不算少。

所以釧枝很確信,這個小鎮並沒有被牆包圍,也不是像迷你庭園那樣的牆中世界。

那麼,她在森林盡頭遇到的牆會是什麼?最簡單的解釋是,她在逃離「偵探」時,不知不覺走進一間廢墟,碰觸到房內的牆壁。或者,也有可能殘留在森林裏只剩下內面牆壁的廢墟。

反正一切都是妄想。

連他都有點精神錯亂起來。

但是,非現實的部分從哪裏開始,又到哪裏結束呢?

「你錯了,我們沒有被關住。」釧枝無力地低喃。

「錯的是你們。」女孩突然壓低了聲音說。「你還不懂?我所遇到真正可怕的玩意兒是什麼。好,我就告訴你這個世界的祕密。」

雨聲停了。

或許雨早已沒在下了,也可能從一開始根本就沒下雨。哪個纔是對的呢?

「我在森林盡頭遇到牆的時候,便一切都懂了。那座牆之外,是虛無。」

據她所言,徹底管制大衆媒體,是爲了不讓住在裏面的人發現這一點。爲了幫鎮民洗腦,讓他們相信早不存在的外界還正常存在着,所以才播放電視、廣播。鎮民全心依賴廣播。電視雖然也有影像,看起來比廣播更具體,但所有的新聞畫面,都給人做作的印象。釧枝原本以爲那只是因爲經過審查的關係,但如果照她的說法,這一些都是刻意製造的。

沒有。

釧枝湧起一股尖叫的衝動,在那瞬間他已經叫出來了。尖叫聲驚嚇到湖畔的鳥,霎時羣烏驚飛,看上去彷佛湖上有一片歪斜的霧。森林在搖晃。

她從小就是個不正常的人,她的言行舉止在鎮裏的孩子們看來,大多顯得怪異。但是,只有她接納了他這個外來移民之子,雖然她根本不清楚釧枝的外來身分,兩人是自然而然漸漸走在一起的。

膠帶扯動的感覺有些異樣。雖然從觸感上綁得依然很紮實,但就是哪裏不太對。他的指尖開始冰冷起來,呼吸加速,急忙順着膠帶跑起來。

釧枝從揹包裏拿出指南針,他知道出口的方向。說不定會繞遠一點,但只要跟着指南針,一定能走出森林。

下着小雨的清晨,釧枝披上有帽兜的雨衣,一手拿着手電筒進入森林。此時,釧枝無意識地想到,自己或許再也回不來了。濃霧形成的暗影,立刻在四周瀰漫開來。

不久,霧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這不是森林的出口。

得去找她纔行。

那是繃帶。

「我們失去了過去,也失去了未來,但還殘留着希望,畢竟,我還能碰到牆。」

迷你庭園全都是她的妄想,一定是的。

身軀的部分,排列在洋裝下面並沒有暴露出來,也就是說,是把脫下來的衣服覆蓋在屍體上的狀態。釧枝提不起勇氣去掀開來確認,他還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超過忍耐極限的恐怖,凍結了他的神經。

釧枝一開始便在看得到森林出口的堅實老樹幹上,綁了防水膠帶。把膠帶卷放進揹包裏,讓它自動放出來。如果在森林裏迷了路,就可以沿着膠帶走回去。

她一定在森林裏。

釧枝發足奔跑。

找不到。

會是她嗎?

從小到大一直沒分開過,但現在她去了哪兒呢?

這棟屋子說是簡樸,還不如用「空空如也」來得更爲恰當,但現在連屋子的主人都不知土向。牀上留着前一刻還有人躺過的氛圍,但已無一絲餘溫。釧枝打電話給工廠,確認她是否有過去,但好像沒有。釧枝拉開窗簾,望着雨水浸溼的室外景象,到處都沒有她留下的痕跡。

那個人影似乎倒在湖濱上。

搖晃的視野,踉蹌的腳步,釧枝像在探索前方般,伸出兩手在前方揮舞,證明他混沌的意識追不上本能想逃的身體。

他四處張望都看不到走回小鎮的路。走進森林時,他明明選了一棵一眼可以看見出口的樹。

不能再想下去。

倏地,他發現地上掉了一個白色的東西。

背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儘管如此,偵探究竟是什麼?越想越覺得他全身充滿了謎。

「偵探」立刻追上。

手電筒的光向前射去,彷佛這樣就能切開黑暗。

釧枝在森林裏。

他忍不住開始想像。是森林,她莫非是到森林的深處,再一次確認世界盡頭的所在?釧枝想像着她說過的牆。比方說,可以把它想成是中世紀人們相信的地心說,星星繞着盤上的大地周圍運行。盤子大地的邊緣有斷崖絕壁,盡頭便是地獄。海水從絕壁永不停歇地奔騰而下。她所說的盡頭,或許就類似那樣。換句話說,古人說的斷崖絕壁就相當於那道屹立的牆,她說她是在森林裏看見的。

釧枝無力地癱跪在地上。

因爲焦慮而盯着腳邊左右亂跑的結果,釧枝突然發現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那天,釧枝一如往常在工作的休息時間去到她家裏。釧枝與她以前在同一所工廠工作,他們製作的是大機器運轉時需要的小零件。機器零件又圓又小,彷佛吹口氣就會飛走,但這些零件到底用在什麼機器上,釧枝並不清楚,而且也沒有必要知道。

然而,下坡時,眼前卻看到一面很大的湖。幽黑的湖面與白色的濃霧融合爲一,在眼前擴展開來。湖的對岸便是高聳的山崖,崖上是另一片森林。

看起來像是人形,然而姿勢卻很難稱得上是個人。

他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平復紊亂的氣息。

釧枝待在她房裏等待。天黑了,雨越來越大。釧枝這才領悟,她不會再回到這裏來了。他在這個單調乏味的房間裏唯一留下人跡的牀上坐下,凝望着這個除了寂靜外什麼也沒有的空間。房間的空氣很清新,他深吸了一口,聞到了死亡的氣味。

釧枝拚命逃。

屍體流出的血水將水邊染成一片殷紅,發出黑白世界裏唯一的強烈原色。

是「偵探」!

繼續向前走,霧氣濃重,天色陰暗,彷佛現在就快遇到她了。但防水膠帶已經用到盡頭。再往前進意味着他將被森林封閉。釧枝不知如何是好,過了一會兒決定回到鎮裏去。

淡藍色洋裝確實是她的衣服,但是呈現褪色、髒污、破爛的狀態。洋裝裏的東西,再怎麼看都只是切碎的肉塊。

釧枝茫然地望着平靜無波的湖面,指南針應該沒有壞,它應該帶領自己走回正確的方向。然而,爲什麼眼前會突然出現來時沒見到的大湖呢?

是「偵探」搞的鬼嗎?

在廣闊的森林中要找到一個人,無疑是大海撈針。不過如果今天找不到,下次再來就行。如果下次也找不到,那就再下次。或許應該儘快把她找到,或許應該趁她還活着的時候,將失明迷途的她救出來。但是,釧枝對她的存活幾乎不敢期待。

進入森林中後,小雨幾乎不再礙事,覆蓋住天空的枝葉,替他遮住了雨。但是潮溼的空氣沉澱在地表,像雲霧般漫溢着。

他開始收起膠帶。

「偵探」就住在這座森林的某處吧?現在他已經察覺到自己入侵了他的領地吧?釧枝繃緊神經,窺探四周。據她所說,只要遇到「偵探」,他就會把你的頭砍下來。所以必須處處提防。在小鎮裏順從生活的話,「偵探」並不會來打擾——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糟了。既然自己擅闖森林,真要被砍頭也只好認命。

釧枝尋找膠帶被切斷的另一端,如果找到的話,就能走出森林。

拿起來仔細端詳一下,繃帶與他幫女孩剪下的幾乎長短一致。

說時遲那時快,「偵探」手上的棒子已然揮下。

進森林之前,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在自警隊任職的朋友。他對釧枝說的故事嗤之以鼻,倒是很擔心進森林這件事。然而,他並沒有阻止釧枝,也沒有給任何具體的忠告。釧枝提到無頭屍體,但朋友只露出「那又怎樣」的表情。

她恐怕有意到森林裏尋死,釧枝這麼想。因爲明明兩眼都看不見,卻故意進森林,思前想後除了這個答案,再無其他。

爲什麼她得承受這麼殘酷的待遇!

有人把膠帶換了地方。

說完那些話後不久,她便失蹤了。

不可能。釧枝拚命地否定。自己是個從外地搬來的人,外面的世界不存在?世界只在庭園裏告終嗎?

真正的本質在哪裏?

腳邊緩緩傾斜往下行,釧枝期待森林即將走到盡頭。

是「偵探」嗎?

在哪裏?!

眼前支離破碎的屍體是她。

如果將來時路比喻爲垂直線,則便是將膠帶末端做了水平的挪移,使歸途完全變了樣。從出發時便擔心過這個可能性,但怎麼也沒想過眼前會出現一座湖。而且在她的描述中也沒有這座湖。

恐怕是在中途悄悄地切斷膠帶,再把末端隨便綁在另一棵樹。

她微笑了。

不是這裏。

釧枝花了相當的時間,才辨認出那是被肢解的屍塊組合成的。但是,他的全副神經、感官,以及意識都拒絕接受。不可能。這種東西絕不可能是人類,也不可能是她。

釧枝站起來,舉步奔逃,手上還緊緊握着她的繃帶。

只好繞湖而行了,釧枝開始沿着水邊前進。若是再停下休息,天色馬上就黑了。地面泥濘與卵石交雜的狀態,使他步履困難。沒了樹葉遮蔽頭頂,小雨籠住將他打溼。

失去了她,才第一次感覺到痛心的愛。這份感情他遺忘已久了,爲什麼會忘了這麼重要的事呢?回憶起來,他發現兒時確實存在過的種種情感,現在都丟失了。釧枝無意識地抓緊手邊的牀單,想把摸得着的任何東西都撕得粉碎。然而,他並沒有這麼做,因爲年幼放任感情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而且最主要的是這個房間沒有任何可以破壞的東西。她離開的方式太過井然有序、太美,令他感到悲傷。

釧枝倒抽一口氣。

眼睛所見的事物現在逐漸成爲不確實的虛像。自己所知、所見、所接觸的,包括連語言的意義也都——

誰會做這種事?

釧枝回想起她的身影,當她在眼前時什麼都沒想過,但現在她的長髮、不服輸的眼神,羞怯而嘲弄的口氣、弱不禁風的身子,她的一切都讓他喜歡。雖然現在察覺已經晚了。雙目失明,臉上包着一圈圈的你,就因爲在森林盡頭完成了你的妄想,才使你看起來更接近完美吧。

不過,就算是妄想,她的想像力還是極具說服力。在遠離想像和創造的生活中,她果然天賦異稟。雖然並不是沒有人質疑過「偵探」的存在,和這個封閉的小鎮,但能發表出像樣推測的,只有她一人。

還來不及回頭,釧枝已在森林深處,發現了它。

釧枝總是在午休時分來她住處。那一天從前一夜起便長雨不斷,是個惱人的日子,去到她家時,門並沒有上鎖。

指南針看起來功能正常,他朝着來時的反方向一路往前走,但不論怎麼走都看不見出口。周圍的景色千篇一律,乳白色的霧、灰沉的天空與陰鬱的樹林、樹林、樹林——如果這個世界全是虛構的,那霧可以說是最佳的舞臺效果,它讓在森林裏迷路的人永遠走不回真實世界。不能急躁!不管森林是虛僞還是真實,只要能找到她就行了。

森林的綠意漸越濃密,越往深處走綠意越是蒼鬱,釧枝想起她說過的話。

釧枝即刻以雙臂護頭,手腕發出不妙的聲響,想是斷了。雖然手腕下端產生彈開的感覺,但手指還能動。

沿着膠帶走了一會兒終於看到終點的大樹。膠帶仍然綁在樹幹上。

釧枝決定進森林一趟。

難道,在森林裏遇到的屍體一定都是無頭屍嗎?

「虛無?你是說牆的另一側什麼也沒有?」

下一秒鐘,釧枝只覺得視野白茫一片,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那是一陣衝擊。不知何時,眼前只剩下地面,還有強烈的疼痛、麻痹,後腦的灼熱和腳步聲。

黑夜過去,沒有人對她的失蹤表示關注。雖然她的朋友本來就不多,不過基本上鎮裏的人對別人都採取不干涉的態度。

釧枝在她牀上換個姿勢仰躺,凝望她往日注視的屋頂。她究竟在那裏馳騁過什麼樣的妄想呢?迷你庭園的說法,一時間實在難以置信。他可以一笑置之地說,那都是沒有根據的妄想。

釧枝逕自躺下,把臉貼在牀上,回想她的種種,探尋她的體溫和味道,但什麼也沒有。原本釧枝就不記得她的體溫和味道,他記得的只有繃帶獨特的氣味和藥味。

那模樣很詭異。

據她說,「偵探」是迷你庭園的管理員,她的理論是,偵探偶爾會走出森林,制裁鎮民是爲了減少人口。迷你庭園有限定居住者人數,一旦人口超過這個界限,就得從中挑幾個人殺掉。

尋找她的下落雖爲第一目標,但他也想親眼確認她在森林裏遇到的東西。消失的小屋、無頭的屍體,還有「偵探」與森林盡頭的牆。尤其是她失明後遇到的那面牆,只要自己去看看,這個謎題不就能簡單地解決了嗎?

他使勁翻過身,看到一團黑影,森林陰影的延伸。那個黑影手上握着一支棒狀的物體。

一隻手腕被丟棄在水邊,手腕以下不見了,手臂到肩膀的部分也沒看到。手腕上有道面熟的擦傷,丟在一旁應該是腳吧。膝蓋上也有新舊的傷痕。其他部位和着污泥和血,完全看不出它原來的形狀。破碎不全,破碎得近乎執着。手腕、手腕、手腕、腳、腳、手指、手腕、腳……

她的頭到哪裏去了?

但那抹微笑絕無僅有地,預示了她的死期。

瘋狂的所在。

森林沒有規律,圍繞小鎮、井然有序的形象已經不再。

別害怕,沒什麼好擔心的。

小雨聲是森林的低語——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乖乖回到別人爲你設定好的日常生活就好了。

打開門,向裏面呼叫她的名字,沒有回應。她的屋子裏有一種獨特的繃帶味,釧枝說了聲「抱歉」才走進門。

她在何方?

沒有錯。分割的屍塊真的是她。

第一,釧枝是外地人。他從鎮外搬進來,所以瞭解鎮外的事。他知道世界不可能只留下這個小鎮獨存。但是,照她的說法,這也不過是被洗腦的看法。

牆。

森林盡頭的牆。

霧的後方屹立了一道牆。

她的話果然是真的。

原來如此,這世界果然是虛構的。連自己的記憶都是別人捏造出來的。釧枝在朦朧的意識中,凝視着森林盡頭的牆。牆的另一邊是什麼?是漆黑的虛無?還是她已去的天堂?無法知道牆後的謎底,他實在不甘心。但他終於知道,女孩爲什麼失去雙眼後,還要再回到森林。他不能白白地送死。

眨眼間,頭部一個重擊。

啊,結束了。

看到牆壁時,他察覺那上面畫了一個熟悉的印記。那是小鎮里人人都見過的紅色印記。

但是,還沒來得及思考它的意義,釧枝已失去意識。

又完成了一具新的屍體,站在一旁的「偵探」快速動手準備,好將它做成無頭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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