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發生異常❲irregular❳事什麼的也並不少見。」本部長這麼說道。

笠木對她這話略微有點安心。比起劍崎在擔心的，她似乎並不任意妄爲。笠木不管最自己會有多不利，他做事都是優先報告壞消息。對他來說，人生就像是裝着各種類型糖果❲candy❳的小盒。從這小盒裏先把自己不怎麼不喜歡的糖挑出來的話，之後剩下的就只是喜歡的糖果。

「泰勒應該不是沒有對策。泰勒比我們想的還要準備周到，設想了全部情況。」

「但是，模擬原來應該是可能的，破解組件被堵回來了。從內部來觀測是不可能的。」

「重要的，並不是炫耀技術之高明。而是購買後顧客滿意度能有多高，以及能否維持這種事。」

對於她的思想，笠木坦率說無法共鳴。這大概是因爲笠木現在的立場的影響。笠木不追求對於顧客的滿意度。他在公僕的立場上，最爲重視維持秩序——也即只重視爲實現健全公平的市場的過程。爲此，存在着他自己的見解。

「那麼，要怎麼辦呢。雖然肯定要不得不修改計劃。」

「計劃大綱不變。視各局面進展吧。」

「明白。」

笠木把拿着的材料放到桌上，嘆了口氣。作爲笠木個人間的這個空間裏，空調運轉得很舒服。甚至要是不在意爲了保證強度窗戶極小以及搖晃停不下來的話，這是個很不錯的房間。

「怎麼樣？對於啓動的雷普利斯我想問問你所見所感。」

「又來嗎？」

「爲了感受現場氣氛所以我想要問問啊。」

笠木直覺地感覺這個理由再牽強不過。那麼，真正的理由是什麼呢？這現在又沒法馬上想到。

「洗煉的感覺。」

笠木毫不畏懼地開始描述。

「具體上是？」

她感覺很有興趣地問道。

「感覺最爲重視產品入手的印象。雷普利斯在它這產品特性上，和長期持有使用這點有關的就是車輛和住宅以及不變的耐用消費品。這些雷普利斯，主人會最爲舒心地進行使用。在這上有很高完成度的收穫。」

「原來如此呢。」

「傷到你的話那抱歉。別在意。」

笠木沉默了。因爲搞不懂這是諷刺，是不快，還是僅僅是玩笑。

「果然您是因爲有痛苦的經歷……吧。」

「是的。在這個方針制定上的諮詢委員會那時對此進行強烈主張的便是弊公司代表。」

「比如說，就算是假的，看着雷普利斯像是有心的話，人的心會被奪走啊。我們是害怕這個啊。」

「嗯嗯。」

「您怎麼看呢？我們公司的雷普利斯。你覺得強化感情功能，負擔一般的從女僕❲maid❳到治療師❲therapist❳的職責好嗎？」

「——因爲雷普利斯不需要專用名詞，所以能進行個體識別的話，這樣就好。」

這麼說完，她單方面切斷了通話線路。

劍崎插話道。周圍的人也「是這樣」地點頭。

「和雷普利斯有關的人多少有點奇怪啊。注意到的話大概還是說出來比較好。」

不過想不到自己的發言被正確地領會的笠木一時不語。

「想象力很重要啊。不這樣的話能得到的結果也僅限於嚴謹計算。」

「嗯嗯。」

「那麼，您主觀的判斷怎麼樣呢？」

「那麼僞造那個鑰匙不就好了嗎？很簡單的事吧。」

笠木想到「是失言了吧」，不過他不後悔。

「是什麼呢？」

「理想的，有魅力的這樣的類人者對人宣誓絕對服從之時會發生什麼……那有兩個可能。」

「雷普利是脆弱的……不過人的心更脆弱啊。所以會在空蕩蕩的容器上找到有不可能存在的靈魂這種貢品啊。從古至今，像人偶一樣。」

「雖然只是很微弱的情緒表現，不過我對A型型號抱有對我所研究的C型不同的印象。」

「總長？」

「從古自今，人類就在製造人偶，投入感情。那些人偶經常被認爲是有心宿於其中，從而然很多人入迷。人偶的話那還行啊，因爲與之對話確認自身這樣的行爲就結束了。畢竟人偶不會說話對吧？人和人偶對話時是在不知不覺間對自己內心的深進行探索啊。可是雷普利斯不同……她是具有自律判斷功能的行動體，做着對人類而言理想有魅力行爲舉止，而且對人類絕對服從……有這樣的存在在身邊時，你覺得人類會做怎樣的行動？」

「嘿，你真瞭解呢……不過，那是真的嗎？」

「感情表達豐富嗎——所以說，她們有心嗎這麼回事。」

「哎哎，不是說有bug，具體是？」

「說是愛哭鬼。」

「……誒？」

監視器裏顯現出設置在實驗室中央的籠子的大量全景畫面。在哪裏，萊卡平靜地坐着，一點不安的樣子也沒用。某個人操作攝像頭拉進萊卡的身影，在她臉上感覺還隱約浮現着笑容。

「不過，有bug纔會無法預測行動啊。就是因爲有這樣的趣聞才構建了低軌道衛星監控網吧。」

「怎麼會？人會採取這樣簡單的方法嗎？」

「不解風情呢，您。」

「所以給那個雷普利斯那樣的名字?」

「……我嗎？」

「結城集團的發展若是如總長您所願的話。」

「說到底，從雷普利斯的技術這種客觀觀點來看，心這種定義太過模糊。」

「——抱歉呢，跟您說了奇怪的話。因爲後面還有要事，會議❲meeting❳就到這吧。對於破解組件的替代方案就都交給您了。」

「那個合適的密鑰❲key❳大概是15位無意義字符串，同時必須有來自『上面』的認證。」

在實驗室很近的另外一個房間，各組主任級別❲class❳以上人員和笠木還有他的支援劍崎，看着設置的監視器天南地北地暢談着。

笠木清楚她尋求的是更多的個人感受。不過，就是硬要下定論，也是因爲感覺他是暗地尋對之前問的那些進行否定。知道答案再來問什麼的並不好玩。所以笠木對她明確地表明瞭自己的看法。

「我一個人主觀的判斷這種，對這個計劃來說不是不必要的嗎？」

「如笠木君也知道的，現在的C型型號的基本規格和就是A型相比較，對於情緒表達只能用不成熟來表達。」

笠木拿起碟子❲disk❳上的口杯❲mag cup❳，把變得溫吞了的無糖咖啡❲coffee❳送到嘴裏。

問題突然。

呵呵，她笑道。笠木能感覺到，這該不會是在自嘲。

這個笑聲讓他沒有消散的想法湧現。即便如此，笠木也是儘可能地抑制自己的情感。終究那頭是冷靜的。和她的交談感覺得到就像是遊戲❲game❳一般。這個對話遊戲的必勝法很簡單。別上頭。在這鬆懈的人會失敗。

「是相機❲camera❳的名字[指德國徠卡相機。❩啊，我喜歡捕捉下瞬間啊。」

不過破解組的組長❲chief❳對他的話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所謂原型❲prototype❳雷普利斯第一次啓動的時候出了事故，似乎是因此發生了bug啊。不過以此爲基礎纔有了現在的規格。」

「發現膨大的自我，或者從現實逃避。」

「那是在預先許可的輸入之外全部拒絕的類型。用鑰匙配不上就打不開鎖來舉例就好了吧……非常簡單，所以強力。」

「……說真的，我大概是心動了。」

「是的。只以客觀的事實爲判斷材料來進行行動。這和雷普利斯的基本行動方針一個樣喲。」

她認同自己的話，一點不發怵。

「『La Vita』——在赤道上配有八個基站，依靠GPS

〔全球定位系統Global Positioning System〕

的管理系統❲system❳。」

「因爲一和雷普利斯扯上關係，不管怎樣都會注意到自己對寂寞是否耐得住。」

作爲和雷普利斯有關的專家❲expert❳，笠木一直有種雲山霧繞的感覺，那大概是因爲一直從技術❲technical❳而不是從精神❲mental❳方面看待雷普利斯。她自嘲地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表面上應該是這種名目呢，笠木君？」

「大概，是爲了在社會生活中，用盡可能簡便的方法區分人類和雷普利斯。這樣，是爲了明確區分是否是民法上的權利人——也就是能力人……我覺得。」

「那是按照笠木君的單位——厚生保健省——自己定的。當然，在這上面本公司也作爲觀察員❲observer❳參加了……不過，您清楚是怎麼了嘛？」

「對……不過現在就主張這種事，國家應該也不會理解其關鍵。所以才揮舞着晦澀的法律牽強附會啊，這肯定……是上一任社長乾的。」

「如今只能在歷史書上看到的滅亡的國家——蘇維埃❲俄語сове́т❳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爲彰顯國威，進行了太空開發。當時搭乘的最初的生物，那就是萊卡犬

〔太空犬萊卡是雌性混種狗，品種不明，脾氣冷靜〕

。」

她又重新回到話題繼續說道

她居然第一次說出了給雷普利斯起的名字。笠木對此勉強不去觸碰。只是「嗯嗯」地簡短說着。

「不過我也看到許多比這更加孤寂的人，時不時有對此受不了的人。而且那個人創造悲劇也是，所以很可怕啊。雷普利斯表現出有心的樣子。」

她用了平易近人的說法——這樣笠木多少緊張的弦有了放鬆。

「覺得她們有心？」

對總長的附和，笠木感覺是在更進一步要求簡略報告。爲了對此進行回答，他接着說下去開口道。

笠木。等待他下一句話，他並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是剛纔的話有她的許多個人感慨。所以覺得沒必要對此進行評論❲comment❳。注意到這個氣氛，她小聲短短說了句「抱歉」之後，又「不過呢，」繼續說道。

「騙人的吧，那不可能啊，是那個叫做『Reu』的原型吧。」

「……是什麼意思？」

她很不明顯地嘆了一口氣。

「嗯嗯。」

「不過這樣的話，說不定又會生出悲劇。我就只是這麼想的喲。」

「我不懂您說的意思啊。」

「這是屬於技術上的原因，還是這些舉動是在表演，又或是使用巨大的樣本❲sample❳進行市場調研❲maketing❳的結果，並不清楚。不過不管是誰看了都能理解的和C型明確的不同點是在於情緒表現。開始運行沒多久所以我不想下斷言，不過在表情上有非常應該注意的地方。」

「……表面？」

「對『萊卡』？」

「所以才……讓情緒表達幼稚而拙劣？」

她對此以沉默作答。不過笠木對這不滿意，根據至此的對話，她確認了自己所處的地位但在最後卻不認可。

「爲此，連國家限制標準都有必要進行修訂。」

「……是「萊卡」啊。起名的是您吧？」

＊

「呵呵……」

「果然你很聰明呢，我東拼西湊的知識馬上暴露了。我知道了，接下來就說老實話呢。」

笠木平靜地聽着這報告。不過身邊的劍崎，焦慮之色時隱時現。

「您大概也是寂寞人呢。」

「總感覺您這邊就像是雷普利斯呢。」

「……說真的，小瞧了，實在沒想到最新型的保護堅固到這個地步。」

「我……可不是心理學家。」

她沒回答，笠木接着說道。

「總長也是嗎？」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笠木入省當時——還是新人時的事。因爲雷普利斯進入社會的必要性很高，所以有必要對其安全運用制定標準。那是獨有的限制標準。而且，在作爲世界性評判標準的國際條約締結之後的如今，那被批判爲國內雷普利斯產業走向世界的重要阻礙因素，是錯過技術革新的元兇只有。

「……」

會議本身是順利❲smooth❳地進行，這是因爲啓動之後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不過在各組報告結束後，會議氣氛變得有些沉重。這是因爲啓動時無法注入的破解組件的代替方案要怎麼做。說到這就無法想到解決辦法。

「那個的話是可能的……只要你厚生保健省和我們公司能行動的話。我想說的就是關於雷普利斯存在意義的話啊。」

「……『也』？」

她承認得毫不掩飾。

「我也聽說過。不過那對雷普利斯開發來說，不就像是都市傳說？」

笠木確認了一會她的狀態之後，要所有人入座。笠木坐到了設置爲倒匚型的桌子中間，看了一圈。坐在他旁邊的劍崎宣佈例會開會。

「別開無聊玩笑了吧……爲什麼不是『庫德利亞夫卡

〔Кудрявка，萊卡當初的備選名稱之一，意思是小卷毛。也是蘇聯太空犬的總稱〕

』？雖然那邊是送上去的萊卡犬的名字，如果這邊的話只不過是犬種而已

〔萊卡本身也是指幾種獵犬犬種〕

。」

「您說的意思我聽不懂。」

組長手指天花板。「上面」——「La Vita」。聽到這話，所有人都理解了事情情況。

「首先困難的是爲探索出的無意義字符串需要巨大量的時間，並且需要不可能有的算力❲machine power❳。而且在獲取「上面」——衛星發行的公開鑰匙的時候，不管怎麼樣都會留下記錄（log）。」

「要打開那個，可能性最高的方法是？」

劍崎問道。組長露出了消沉的表情。

「請給我時間。」

「大概多久？」

「大概數萬年。」

這些密室瞬間擠滿了笑聲。不過同時這也變成了包含苦笑、諷刺和自嘲的東西。劍崎抓住笑聲的最後，又進一步再問道：

「那麼對衛星的對策？」

「還沒有，而且可以說沒有人做得到。」

「那是。有對策了，——換句話說破解成功了的事公開的話，那倒是會成爲巨大騷動。」

劍崎帶着諷刺的話讓所有人都笑不出來。這個破解組件潛入失敗絕非組長的錯。要說對這個計劃有什麼應該指責的，就是決定進行這個違法行爲的這個計劃本身或者執行成員❲member❳，或者纔去了堅固保護措施的泰勒公司。不過看如今的劍崎的話，只是想發泄不滿，尋找離得近的犧牲品。笠木對眼前發生的這樣的對話還沒有出聲。

即便如此，劍崎還是在尋找可能性。

「開發者指令❲command❳後門❲back door❳的確認是？」

「沒有。」

「只是沒找吧？」

「真的是沒有。」

這話裏感受不到應付。劍崎嘆了口氣。

「女孩子的祕密，不會簡單地告訴人……這麼回事嗎。」

笠木邊聽這個邊望着監視器。留在現場的人正把飲料遞給萊卡。接過那個的同時，萊卡莞爾地微笑，嘴脣的動作是「謝謝您。」聲音傳不到這裏。

「和玉村醫生的交涉怎麼樣？」

笠木被這個計劃邀請時，就記着成員名單❲member list❳有玉村這個名字。雖然說是從雷普利斯相當早期至今都與之相關關的人物，但和他至今沒遇到過。好像自從雷普利斯產業創立之後，就不曾外部舞臺上露面的活躍人物。現在有傳言說是已經年老，在故鄉經營私人醫院。不過，笠木沒法指望玉村的存在。他不認爲高齡的脫離最前線的人物能跟上當今的技術。而且在他沒上船的時間點，就已經半放棄了，「沒法拜託他哪。」不過，劍崎對他的事還沒有死心。

「好、好……不過，」

「……這個總公司實在是沒有確認。」

狀況不只是狀況，在此之上的進展急不來。在膠着當中，笠木能做的就是審閱定期上報的業務報告。

「我們也看看有什麼能做的吧。跟字面一樣，船已出港。我們沒有成果就回不了港。」

萊卡莞爾一笑。她柔和的笑容實在是足以讓在笠木背後偷窺的人解除緊張。

萊卡露出了感覺抱歉的表情。然後微微抬頭向上一晃看了劍崎一下。

劍崎緊接着問道。

她聽話地遵從了他的話。

「我並不是讓拓人大人保護的存在。我的一切使命就是跟在您身邊，您有什麼要求，我對此進行回應。」

「是我所屬的厚生保健省和你們結城集團。在設置世界性的監控機構時進行技術提案，日本方案被全面採用了啊。」

笠木和萊卡相互間隔着距離。在這當中能聽到聽到她那樣的聲音的話，在廣闊的空間裏是很顯眼。笠木被其他成員注視。

他翻着頁❲page❳，拼命地尋找最新的信息。他個狀態令人着急，劍崎責備了一句「給我快點」之後，他更萎靡了。

「……『他』的話說不定。」

「萊卡，看這。」

「是安全上的問題。沒有專業知識的人隨意進行分解，會有很高的可能性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故，是非常危險的行爲。」

「不是，我看您在看着我。所以想說有什麼事。」

笠木一時間不理解自己在被叫着。

「拓人大人。請把事情交給我。」

這麼一說，萊卡臉上微微染上了紅霞，露出了感覺害羞的表情。

「非常抱歉。我沒有和管理衛星『La Vita』有關的信息。並且，對包含主人在內的全部個人與之相關的信息也無法告知。」

他邊想着這種事邊看萊卡，然後注意到這目光，萊卡衝笠木微笑道：

「是的，不過……這是優先級第三的雙❲double❳S級指令……」

「總之這麼下去，就是以監禁女性的觀察日記告終啊。這樣的話，總長會對我們進行怎樣的肅清人事調動也不知道。誰都好，有什麼解決方案嗎？」

劍崎聽了這，嗤之以鼻。

「原來如此……哪。也就是說我拜託的事是不能聽從。」

「嗯啊，劍崎先生……」

劍崎突然跟笠木這麼說道。

＊

笠木對這話起了反應，說得不連貫。萊卡看向了笠木。

越過牢籠，笠木站到萊卡身前。她兩手被手銬限制着，就這麼站起身。她婀娜優雅的舉動一時讓笠木感覺心要被奪走了，不過他連忙對此否認。

「有點……高興。」

「對拓人大人微笑，聽拓人大人的話，比現在更加地理解拓人大人。爲人服務這種事並不只是照顧日常生活。更加深入地瞭解主人……我覺得這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本分。」

笠木向劍崎詢問道。

不過，這並不屬於計算機❲computer❳因爲運行處理發生的死機❲freeze❳一類，她只是隱約流露出了選擇回答的猶豫表情。

所有人都沉默。雖然焦躁的劍崎也不可能有方案，不過他對壞消息❲bad news❳已經聽膩了。笠木也沉默了。

「爲什麼？」

「告訴我與數據目錄有關的修改權限密碼，萊卡。」

「笠木先生，你擅長爭辯嗎？」

「……高興？怎麼說？」

劍崎提起了興趣。

別人起立。感覺比平均年齡要年輕。

「主人沒叫，你就這麼周到。你很細心哪。」

像是確認剛纔說的話，笠木望着所有人。

「……誒？」

「是說有可能性。不過要是他的話說不定能做到。」

「……那麼，我想要你把控制你的應用❲application縮寫appli❳數據目錄❲directory❳的修改權限密碼❲password縮寫pass❳以及侵入❲hack❳監控衛星的方法告訴我們哪。」

笠木沉默地看了她之後，發出冷笑。

「放心好了。我們是什麼人，你清楚吧。」

笠木站起身，走近萊卡。笠木在意周圍的眼光。更大聲地跟自己對話的話不可能不顯眼。

劍崎拿起了身邊細長的棍子——萊卡亂來時使用的產生電休克❲shock❳的工具——比笠木更往前近了一步。他鼻尖抵到籠子，萊卡就在那頭。

「好，因爲，終於和拓人大人說上話了。」

「是本來的話也要在這裏加個席位的人。和您一樣是公司外成員。玉村醫師。」

叫劍崎這男的，是個自我表現欲很強的男的哪。笠木想到。

「是的。是作爲雷普利斯的行動方針，被設置爲第三位遵守的命題。雙S級最優先遵守的項目是保護主人安全，第二位是遵從社會規範，然後第三位是從軟件❲soft❳·硬件❲hard❳兩方面保持自我。」

「我……想給拓人大人幫上忙。」

這個雷普利斯，大概會配合對方分別用不同的話吧？笠木這麼想着，同時拼命揮去心頭湧現的動搖。

「總之，跟總公司試探繼續交涉。然後笠木先生。」

「成功交涉的希望呢？」

「根據來自總公司的聯繫，現在也在繼續進行交涉，一解決就跟我們合流……這樣。」

「……這樣嗎，對不起。我太過多管閒事了。」

在他不禁要說出什麼的時候，因爲察覺到背後有人的感覺，他清醒了。是劍崎。

「在、在，我是涉外組。」

「……說實話，」

她的眼睛如實說明，這裏面沒有謊言。

劍崎雖然語氣有禮貌，卻採取帶着有些威脅的態度。笠木對他這樣的態度不可能不覺得厭惡。

笠木突然說話。因此，現場的空氣瞬間繃緊。

「……真的是。堅固的安全性❲security❳啊，這樣的的話跟上面到底怎麼報告好啊……誰啊，考慮這種系統的。」

「是的，我想給拓人大人幫上忙。」

「嗯嗯……真的非常抱歉。」

笠木坐着實驗室的桌上❲desk❳，看着萊卡。

萊卡還是一樣在籠子裏很平靜。她對自己的狀況沒有露出不滿或者不安的表情。然而，這反過來讓笠木有些害怕。而且同時，他想起了和總長的交談。雷普利斯是實現人擁有的魅力與理想的形象。萊卡這個雷普利斯即使處於監禁狀態，也一直沒有露出害怕的感情，不過這到底真的是人的慾望成型之物嗎？一想到這他就感到戰慄。

事實上，她被收容在牢籠裏，兩手被束縛着。不過萊卡對此毫不掩飾，看着笠木。

「就算說不出，能記住名字就值得表揚哪。」

「……萊卡。」

「我們啊。」

劍崎，看着笠木的臉。

「你至今，有不安嗎？」

「不，沒什麼。」

萊卡有點吞吞吐吐。

「你現在感覺如何？」

「沒有什麼事我可以爲您幫上忙嗎？」

「能行嗎？」

「萊卡，怎麼樣呢？」

「嗐嗐，請看好……啊，對了。笠木先生，接下來要說的是——是認真的。」

「……因爲幾乎沒多少時間和拓人大人在一起。所以，想過我是不是不被您需要了呢。」

「說的『他』是？」

「你說話語……你想說什麼？」

「……您有什麼事嗎？」

萊卡的眸子深處隱約裝滿了光。笠木感覺那就如是深深的清泉一般。

「……在這個情況？」

他不可靠的話讓劍崎更加焦躁。他用吐的一般丟出一句話，「傳話遊戲❲game❳的話打工❲arbeit的後半❳的來都行啊。」

「……固定的無視參加請求之輩嗎？」

「我們硬要說的話是賣技術的。靠這個技術，沒法跟她偷偷持有的的鑰匙進一步對抗，那用話語來撬開不就好了嗎。」

萊卡有一刻不知是否是不知道在跟自己說什麼，回答一時停頓了一下。

「……不過，你卻完全看不出那個樣子。」

「譬如說我就算動都動不了，也是有能做的事的。」

「……雙S級？」

「……你是什麼意思？」

「……劍崎君。」

劍崎聽了他的話，露出苦笑。

「真的是抱歉，劍崎先生。跟剛纔也跟您說的一樣，告訴您那是——」

「——不告訴我的話，我就殺了笠木拓人。」

劍崎把那根電磁棒抵着笠木的脖子根。在相反一頭有開關❲switch❳，他用大拇指輕輕放在上面。

整個實驗室被緊張籠罩。笠木全身感受着這迫切的氣氛。劍崎則是以悠然的態度看着他。

她神情驚愕看着劍崎。

「……請您住手。」

「剛纔你說保護自己處於比遵守社會規範要低位的位置哪？這個設定本身不矛盾嗎？」

「……誒？」

「那麼插入這個倫理的破綻會怎樣……萊卡？」

「劍崎先生……請您住手。」

她的表情變作懇求。不過劍崎對此不動心，看着萊卡。

「該不會，你覺得我說的話是騙人的嗎？」

他輕輕放在開關上的大拇指感覺非常不夠地在蠢動，即便這是非常微小的動作也讓萊卡嚇到了。

在笠木內心某處，還是有這個對話只是策略的自覺。劍崎只是想插入給予雷普利斯的命題的矛盾，想讓她思考死機。雖然說是這麼相信的，不過劍崎的眼睛和話語已經是連笠木的想法都要否定之勢。

「請您住手……劍崎先生……」

「那麼就告訴我密碼。」

「剛纔是第三次了……這是最後的警告了。」

「……『了』……？」

在劍崎這麼嘟囔的一刻，被手銬束縛住的萊卡兩手衝出了籠子縫。她的兩手出現在劍崎的頭上，然後就這麼直接落下。在手銬的鎖出現在他脖子後方那一刻，萊卡就這麼使勁拉。他的鼻尖和籠子劇烈撞擊，鼻血突發地冒了出來。萊卡對這完全不在意，臉上淋着血。劍崎口腔扭曲變形發出「嘎嘎」的像是鳥喫食的聲音，而且因爲氣道堵塞變得無法呼吸。劍崎的臉變成了豬肝色。於是他難看地用手敲着籠子，表示❲appear❳撤回自己的宣言。不過即便如此，萊卡也沒有要減少用的力氣。

「住手了，萊卡。」

剛纔的話只是想自言自語。不過笠木注意到周圍對此不怎麼認爲，這次用周圍人能聽得到的音量低聲說道。

「用這種基準來判斷往往是很無聊的啊，肯定。」

「雷普利斯原則上不能傷害人類。不過，當對眼前的主人而言有明確危險的事態時，在爲迴避此事沒有其他合適的手段的情況下，爲了保護而對人類採取不得已的行動是被許可的。」

「——好像也有和空手道高級段位者相互交鋒的能力啊。」

「之前說的叫玉村的人的參與怎麼樣了呢？」

真是無邪的睡臉哪，笠木想。老實說，想不到這樣的她是半天前做出那種行爲的當事人。她如今的樣子，完全可謂是儘管被監禁在籠子裏，成爲大人的施虐心犧牲品，卻堅強地露出笑容的柔弱少女的感覺。

「……劍崎君呢？」

萊卡這麼說完，莞爾一笑。

即便是這麼回想，也沒有在任何地方找到打破如今局面的線索。

「嗯……啊，拓人大人……嗯嗯。」

「……」

成員中的一人舉起手，笠木用目光允許他發言。

「不是那樣的話那也行，不過要是失控做出暴行的話？」

劍崎，回過身，大聲地讓所有人都聽見地說道：

萊卡毫不避諱明確點頭道。

注意到這笠木回頭一看，萊卡不在剛纔的地方。她在笠木身邊，沒蓋子團成小小一團睡着。

「感覺您自身簡直就像是個A型的傳教士呢。」

「那可能性是？」

「昨天總公司再度與他進行交涉，不過情況不好。現在似乎在推動他改變主意。」

她只是平靜地看着獵物。劍崎對她不猶豫的舉動以及連殺意都感受不到的眼睛感到害怕。她既沒有迷茫，也沒有憎恨。一點猶豫都沒有，要殺死自己。完全就跟簡單工作一般要殺死自己。就這點可以確信。劍崎想到這，兩腿微微發軟。

她注意到了笠木的聲音，睡眼惺忪地微笑道。然後，蠕動着挪動沉重的身體靠向笠木。就這麼，她再次睡了下去。她的睡臉像是多少帶着微笑。笠木一副對她的所爲無法理解的樣子。

「那種程度，不是對系統的安定性擁有絕對的自信嘛？」

「是要保護笠木大人。」

「沒有bug的系統什麼的不存在的啊。」

「請您放心，不論是剛纔還是此後我沒有要殺掉劍崎先生的打算。必要的是，排除對維持秩序有影響的重要因素，所以不會殺害其行爲人。」

＊

笠木說明白了，讓他坐下。雖然想對他處理不好抱怨個一句，不過責備他也沒用。

即便是是無趣的玩笑，周圍的人也笑了。因爲蔓延着不笑的話就幹不下去的氣氛。即便是一直失敗的實驗室，到現在也有很多事是清楚的。至少說其能力明顯凌駕於C型之上。還有，要是不非常認真地進行着手的話就只能是拿不出出色的成功舉起白旗。雖然誰也沒說，不過這已經作爲所有人都共識銘刻於心。

「到此爲止，萊卡！」

「你剛剛……做了，什麼？」

萊卡儘管睡得迷糊，但還是注意到了這，和自己手指相扣，然後緊緊抱在胸前，露出開心的微笑。

「爲、爲什麼……傷害人……！？」

接收加密數據通信的笠木的另一邊——總長沉默地聽着這個。對報告也不中途插話，而且也顯露不出焦急的樣子。

萊卡即便如此也沒有聽從笠木的話。

「爲什麼……要做這樣的事……？」

笠木把這樣的雜談當作和尚唸經充耳不聞，重複多少次地看着剛纔的影像。劍崎被多少次勒住脖子，接下來多少次她沒有殺意的眼睛都把他逼入絕境。然後在這個影像的最後永遠是在浴血萊卡向着笠木露出微笑的地方。

「嗯……？」

笠木想着對劍崎不好意思，讓其他成員重複多遍地看着記錄了剛纔情況的影像，對萊卡的。基本運動能力進行解析。因爲沒有裝上測定裝置，所以不能在數值上把能力算出來。不過只要是看了那動作的人，大概都會一直確信A型隱藏着意想不到的能力下去吧。這是在C型上想不到的做法。

萊卡閉着眼，像是說夢話一般小聲說道。

笠木任由着她。一點討厭的感覺都冒不出來。比起這個倒不如是對她太過自然的舉止喫驚、困惑，同時又有種內心變得溫暖的實感。

「那麼，怎麼辦呢，你們？」

「萊卡……已經行了，住手啊……」

「因爲是槍支社會吧。自己的安全自己保障。和連自衛權都交給國家的日本考慮的那東西不一樣啊。在他們來看，爲了自立擁有力量是權利什麼的啊。在他們美國人看來，看起來日本人是在對此否定的吧。」

「……安心感，大概是這麼說吧。A型對於主人在便利性的同時也提供安心感。這與其說是單純用來驅使的存在，倒不如說是接近夥伴❲partner❳的概念。」

「那麼，具體來說是？」

笠木好不容易纔能這麼問道。如今渾身散發平靜氣氛的萊卡用完全不曾傷害人的笑容跟笠木這麼回答。

「那麼，拓人大人，沒有什麼我能幫您做的事嗎？」

她的意識再度陷入了瞌睡中。

笠木對此有足夠的工夫，他再次開始說道：

萊卡再度微笑。

笠木在和總公司的定期會議上，實話實說報告進行不順利。不管隱瞞多少，總有一天那會暴露。那樣的話還是不要虛張聲勢一開始就用形勢不讓人滿意來報告爲好，他這麼認爲。

「雷普利斯作爲社會基礎的一個裝置，和其他人物一樣必須爲維護秩序作出貢獻。所以違反（taboo）禁忌的人和處於秩序框架裏的人的命令並不適合放在一個水平。這對剛纔說的命題並不矛盾。劍崎先生不顧三次警告，也沒有撤回讓拓人大人處於險境的意思。」

「……不過，這樣的話不會違反命題嗎……！？」

因爲笠木嘟囔一般的話，周圍被寂靜籠罩。

「嗯……」

「是的。」

這是個極其抽象的提問。不過所有人都明白。這樣下去要全力攻擊❲attack❳萊卡嗎？要這樣的話，其具體方法是什麼呢？還是說夾起尾巴逃跑呢？當然誰都答不上來。這是就是承認自己輸了一事。而且處於這樣的場所，不可能民主地制定下一個行動。笠木的問題，不只是對各位的諷刺，最重要的是對他自己的諷刺。

「我的……嗯……」

笠木一問道，他的額頭就汗如雨下。

萊卡即便如此也沒有要停手。劍崎手裏握着的電磁棒戳向萊卡。不過，這一刻，萊卡避開了那個，同時放開了對劍崎的束縛，並且在取得較高的高度的同時讓全身來了一個迴轉後跳❲back jump❳。自由了的劍崎「嘎嘎」地咳嗽。萊卡沒有放過這個空隙，在落地的瞬間壓低姿勢再度向他猛衝❲dash❳。劍崎注意到這的時候，萊卡再度把束縛住的兩手從籠子縫隙間敏捷地伸了出來，搶走了那根電磁棒。流着電流的針❲needle❳尖被精準地抵在他的脖子根上。另一頭的開關上，萊卡鎮定地放上了大拇指。萊卡表情完全不變，平靜地看着劍崎的眼睛。這是表示根據他接下來要怎麼做而定，不管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的動靜，一個都不會逃掉的意思。

「可是他對拓人大人！」

「系統上，拒絕破解，肉體面上擁有凌駕常人的運動性能……此外對於看着頗有矛盾的倫理結構也能進行修正。之後這樣飛上天就完美了哪。」

之後，會議陷入持久戰，自己一行人摸索想個辦法，但並沒有得出好方案，一直糾結到深夜。

「跟A型？怎麼又來？畢竟是美國❲America❳產對吧。那爲什麼是日本的空手道

〔中國拳法→琉球唐手→日本空手，琉球唐手傳到日本的歷史不過百餘年，被改稱空手からて是1901年，改稱空手道也是在1929-1930年的時候。傳到美國及其殖民地不晚於1927年。〕

？海軍陸戰隊什麼的話還能理解。」

「嘿哎……」

這實在是參與他自己研究的C型上絕不會感受到的。

好像睡着了。因爲靠在籠子上，身上有點痛。笠木注意到身上蓋着被子。那個被子是徠卡之前蓋着的被子。

因爲一籌莫展，所以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笠木對此只能是覺得心煩意燥。一這麼想到，笠木心裏就冒出懊悔，這樣的自己是沒見識的研究者嗎？至今所做的事全部是無用功嗎？研究者的自尊心對此不想大方承認。當然，玉村來的話說不定會有突然的解決。不過，這很有可能變成承認自己的無能。

「沒事的，他沒有那個意思！！所以已經行了，放手！！」

萊卡爲了讓這樣的笠木放鬆，笑道。

「那個……可以說嗎？」

「……嗐說過了哪。」

「萊卡……？」

笠木看着這樣的她。然後有些猶豫地伸出右手。他的手穿過籠子的縫隙，碰到了她的秀髮。

會議後，笠木拖着疲憊的身子走近實驗室。因爲是深夜，裏面誰也不在。只有拍攝籠子的多臺攝像頭髮出小小的聲音。

像是對笠木的話起了反應，萊卡終於是死死盯着劍崎的眼睛，警戒着快速抽走電磁棒。然後爲了防止劍崎再做同樣的事，她把電磁棒拉進籠子裏後放手。一直到咯啷嗝啷……的無機質聲音結束，萊卡都還是壓低着自己的姿勢，沒有解除對劍崎的警戒。劍崎倒在地上，感覺難受地咳過之後，呼哧呼哧地重複呼吸讓人不忍。這時萊卡纔開始解除對劍崎的注意。

這麼說完，她「呵呵呵」地笑道：

「這是您個人感受到的所感呢。」

「在、在……我是涉外組。」

笠木連忙對周圍的下屬下指示，把劍崎幫到處置室去。除了訴說他慌亂樣子的聲音，也就只有空調管道的循環音能聽得見。但不管是誰都沒有動。他們大半實在是第一次遇到雷普利斯傷害人的場面。C型因爲提倡安全性，在任何情況下都禁止對人類出手。

「還在醫務室靜養。性命似乎沒有異狀。」

「不過，爲什麼？萬一失控了的話，主人對這沒法處置吧。」

笠木鬆了鬆領帶❲necktie❳，走到籠子邊。萊卡在睡着。她完全跟貪玩的動物一樣閉着眼，在籠子中間蓋着薄薄的被子睡着。身體側身睡着，形成一個𡿨

〔quǎn，畎畝的畎〕

字型。

「那不問總公司的話實在……」

＊

這麼說完，萊卡輕輕握拳，只用大拇指擦去回濺到臉上的血。血糊在地面飛散，發出小小的啪嚓聲。笠木面對對這幅光景背後發顫。

「拿那個來說，你也會傷害人嗎……？」

「嗯嗯，是的。」

「是嗎……」

涉外組組長搖搖晃晃站起身。只看他這個樣子，就能明白接下來要進行的發言不能滿足期望。

「也就是說……現在是想要的支援，也不會有，這麼回事吧。」

「……因爲我的存在意義……是爲主人……爲拓人大人提供幫助……」

「雖然對系統以及各設備❲device❳間交流相關的技術信息，什麼都不瞭解，不過我們感覺瞭解許多A型的優越之處。」

笠木就這麼坐下。然後再一次一件件反芻今天發生的事。

劍崎一副驚愕的神情看着萊卡。

「啊，不是……對不起。雖然我沒有這個打算。」

「不，沒事啊。至少這樣的氣概纔是我們的不足之處。」

「……用簡單易懂的話來說，自律判斷能力是遠遠在此之上。能避開眼前存在的障礙物這種物理的環境信息判斷不用說，對主人應該怎麼做這種情況判斷也很優秀。」

「您讓她撒嬌了？」

「倒不如說是我被她撒嬌了。」

對於她的玩笑，笠木帶着點玩笑用事實回應。聽到這，她「呵呵」笑了。

「感覺您多少有些開朗了吧。」

「……誒？」

「明明報告的情況並不樂觀，您自身卻感覺很開心，怎麼了呢……該不會是託萊卡的福吧。」

笠木沉默了。他困惑着，

「……是嗎？」

「中意上了？那個雷普利斯。」

「有生以來，我不管怎樣就沒有愛上過研究對象。」

「說不定是很偏愛了呢。果然您也會前往彼岸吧。」

「話不吉利。」

「不過，被雷普利斯奪走心的人，會沉溺於創造出的肉體。我對此看過多少次了。」

「看到過嗎……您也。」

「……因爲是職務上常有的事。」

笠木感覺到她在含混其詞。不過對這說法感受到什麼個人屬性的他卻沒有要進一步問自己。

「……以前問過的問題，可以再問您一次吧。」

「要是把昨天的事瞞下來的話，我前不久想的，這個。」

笠木敲了敲劍崎的門。不知道是不是在睡着，沒有回應。笠木敲了多少次門之後，門突然開了。劍崎沒有睡。他帶着黑黑大大的經典設計❲classic design❳頭戴耳機❲headphone❳，音量❲volume❳開得很大，聽着音樂背朝這裏。

劍崎向笠木翻開筆記❲note❳。

劍崎的話語裏混着異常的熱情，笠木打了個寒顫。

「因爲您一直那樣直直地看着我啊。」

總長說的話在笠木心裏重現❲refrain❳。

「……說不定笠木君，你出乎意料地是個浪漫主義者呢。」

像是宣泄一樣的大吼出的這句話把劍崎的話在中途強行打斷了。

「那麼，你中途下船休息下神經不錯啊。」

笠木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裏看着萊卡。兩手被束縛住的萊卡兩腿併攏站好看着笠木。如她所言，她感覺很開心。平時她的笑容也不亂。不過，就在深夜，就兩個人相會時，她會露出最爲放鬆❲relax❳的笑容哪，笠木這麼感覺。

劍崎的表情是明顯的積極開朗。他不在乎前日的失敗，開朗的表情很燦爛。

「是的，我很開心。」

劍崎明顯陶醉在自己的話語當中。在他的話語背面時隱時現的明顯是焦慮。在組織裏拼命表現，踢掉對手向上爬，終於抓住的寶貴計劃❲chance❳，在劍崎看來，就是這個連國家都默許的非法❲illegal❳項目。立功快，而且不怎麼怕被肅清，劍崎的表情把他忘記羞恥抓緊扭曲自尊❲pride❳的可憐樣暴露了出來。

要說那是什麼，是對勒住他脖子的萊卡呢，還是看到他不像話的失態，包含笠木在哪的實驗室成員呢，又或者是對在總公司虎視眈眈看着我等，他說很可能連強權都發動的總長呢，笠木不清楚。

「哎，不用這麼氣勢洶洶……」

「……誒？」

那上面密密麻麻寫着複雜的公式。

＊

「無憑無據的話還是不要說比較好。」

「笠木先生，該不會要換掉我嗎？」

「……因爲感興趣啊。對萊卡你。」

劍崎興奮地在翻開的筆記上梆梆敲着。

「該不會，您是對我剛纔的報告覺得不放心嗎？」

「怎麼說，我想要戰勝那傢伙。」

「怎麼樣，你狀態。」

「用問題回答問題的男人也會被討厭啊。」

「不是，只是我們都沒有事先考慮到會做出那樣的行動。A型給了我們未知的見識哪。」

「沒那種事啊。在公司裏已經是公開的祕密了啊。」

笠木把「前往彼岸」這句話放到了心裏的角落。

「所以，雖然是難得的休息，不過我考慮過了。打到那傢伙的方法。好像還是消費時間是最大的武器啊，笠木先生。這樣肯定能讓這個項目成功，跟總公司提出好的報告。而且也能解決總長的創傷

〔trauma。KID的作品很愛強調這個。〕

。那樣的話我們的人事評價也能一步登天，能把害怕肅清人事調動的現今狀況作爲可笑的回憶笑得出來喲。」

「劍崎君！」

「是嗎？」

「……怎麼了呢，笠木君？」

笠木沒有當即回答。大概這個回答上沒有正確答案，也沒有真實或者真理。只是尋求着笠木的個人所感。不過，情況變了。雖然只是和萊卡一起度過了短短的一段時間，但事實上印象改變了。笠木事實上在她身上就感受到了平靜。

劍崎咕咕咕地笑道。他的表情扭曲。

「……誒？」

「……你還是再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

「果然，引發倫理矛盾什麼的事這事還是不行的啊。搏擊手❲boxer❳靠搏擊❲boxing❳。田徑運動員❲athlete❳靠田徑。我們雷普利斯專家就必須用正攻法應對那個雷普利斯啊。您是這麼覺得吧，笠木先生？」

因爲他這樣的個人體驗，他對推翻上次的所感——明確說沒有心——感到猶豫。他的內心被矛盾所支配。

「……總長的創傷？」

劍崎在明瞭笠木什麼都不知道的現在，冷笑着看着他。

帶着點玩笑的話之後，她說着「也是呢」，接下了稍早前的話。

「還只是輸了第一回合。接下來還沒輸啊。這段時間我不帶上禮物去慰問的話，我的驕傲❲pride❳可是會這麼受傷下去的。」

深夜——實驗室裏。除了笠木和萊卡沒有別人。

「昨天的事只是着急工作發生的很小的事故。不會影響你的人事評價的，我沒放心上。」

「不行啊，你做這種事。」

劍崎對着笠木的背影喊出了「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啊」。他對此什麼也沒有回答，就關上了他（劍崎）單人間的門。這鐵門關上的重重響聲在走廊裏迴響。

「您請看這個。」

劍崎又笑了。他吊起嘴角。明顯不是他至今表現出的瀟灑笑容。

「哎，你不知道嗎？我還想說您是不是肯定在是對那邊也瞭解的基礎上被邀請的啊。」

「是的……A型的機能一切不過是人類構想的，在那些上面並沒有神吹的生氣

〔創世記2章7節，天主教思高本作「上主天主用地上的灰土形成了人，在他鼻孔內吹了一口生氣，人就成了一個有靈的生物。」，基督教和合本作「耶和華神用地上的塵土造人，將生氣吹在他鼻孔裏，他就成了有靈的活人，名叫亞當」〕

」

劍崎感覺意想不到地回應道。他的表情，是說着當然馬上可以迴歸的表情。

「不過和拓人大人這樣交談的時候，我的感受實在是沒有說謊。」

「你這樣子的話，感覺不要緊哪。」

劍崎把話輕鬆暢快地說了出來。看着完全就像拼命隱瞞對什麼的懼怕，虛張聲勢的小孩子。

「……怎麼樣，感覺能回崗位上嗎？」

「……對不起，這樣子不像話。」

笠木四平八穩的話說出口，劍崎苦笑道：

「是啊，是的。畢竟我們是雷普利斯的專家，不是倫理學的。就算說笠木先生完美地記住了手冊❲manual❳，也不可能突然成爲熟練的領航員

〔pilot，飛行員或者領航員，這裏是船上，故取領航員。〕

果然臨陣磨槍是不行的啊。」

簡單打過招呼後，笠木就一直盯着她。注意到這個目光，她連忙檢查起自己的打扮。

和總長的會議結束離開單人間後，笠木沒有前往實驗室，而是前往劍崎休息的單人間。笠木個人的診斷來看他覺得就當天休息的話也不會有問題，不過基於本人的精神狀態，今天，也就是第二天也該讓他休息。而且，擔心說要是萊卡那邊又遇到他，萊卡會因爲微小的言行舉止可能對他表露敵意，所以這麼處置。

「誒？」

「那麼您爲什麼那樣子一直直勾勾看着我呢？」

「那、那個……拓人大人？我是有哪裏不對勁嗎？」

「因爲總長您問了很多問題。」

「以前的問題？」

他眼睛「啪」地一下子睜大，纏繞在白色眼底上的毛細血管微微顫動着。

「等……那種事……笠木先生！？」

「不是，沒考慮那種事，只是……」

「……戰勝？」

「……已經行了吧，那種事。」

「您難道不是無法好好說明提出對A型破解計劃❲plan❳的經過嗎？與其隱瞞還不如請您大大宣揚啊。這樣在所有人的評價都掉到底的時候運用這個計劃走向大成功，我的評價也能一個勁上漲，笠木先生也能因爲把像我這樣的無能玩意運用自如收到表彰，我能迎來幹部待遇，團隊所有人都能獲得獎勵。這不是一石五鳥嗎？」

笠木重複粗重的呼吸，死死盯着劍崎。

「呵呵……記憶力不好的男人會被討厭喲。」

「誒？您爲什麼問我這種事？」

「總長呢，對雷普利斯抱有創傷啊。」

「……正攻法。」

笠木對他這個樣子只覺得醜陋。作爲研究者的正直與克己

〔stoic，禁慾、克己。出自斯多噶學派。準確描述是壓抑情感以保持耐心。〕

完全感覺不到。

相比自己，劍崎已經是在要前往彼岸——

「……雖然不知道你在害怕什麼，不過你可以放心。昨天的事我沒放在心上。」

她對花很長時間思考的笠木催促道。對這種情況，他能說的就是感覺能連自己都矇混過去的話。

＊

「……隨您喜歡來做也可以喲。」

她臉頰微微泛紅這麼說道。可以說有些過剩的這個動作非常自然，有着像是要奪人心魄的光輝。

「即便如此，和這次的項目也什麼關係都沒有吧。」

「……我覺得，心這個概念是像神的領域一樣的東西。」

「呵呵……那麼請您不要那麼看我……我多少有些害羞。」

不過笠木對這看着倒不如說是太過開朗，有些感覺不舒服。

「……誒？」

「笠木先生，本部長，是想對雷普利斯復仇啊。」

笠木哈哈哈笑，劍崎也配合他。這個局面緩和了一會，笠木收起了臉上的表情。

她就這麼說完，宣佈今天會議結束，切斷了線路。

萊卡聽了他的話，稍稍低下頭顯得靦腆。然後用帶着有性意味的目光糾纏着笠木。

——他扭曲的愛情表現在醞釀着和施虐狂❲sadism❳共同的什麼。

「有啊。您說什麼呢？」

「那是真的啊。這樣好嗎，她的過去……」

「……這話不合適吧。」

「不是……就只是不知不覺就看着你了。」

「……什麼？」

「——您覺得雷普利斯有心嗎？」

「在主人被註冊上的時間點，我的一切就都屬於拓人大人。因爲我是爲了讓您的心獲得安寧的存在。」

萊卡這麼說完走近笠木，在籠子邊跪在拓人身前。

然後，她用熱情的目光看着拓人，只解開了罩衫❲blouse❳的兩個釦子❲button❳，然後兩個一組的裙子❲skirt❳掛鉤也只解開了一個。

沉默——有時，只有色情味的吐息聲在寬敞的空間裏響起。

「我的一切——對，就是把我現在穿着的襯衫紐扣繼續解下去還是說連我的裙子都撤掉，都是您的自由。拓人大人希望的話，我不論是變成淑女還是變成妖婦都做得到。」

笠木對這種有時代感的開場白露出苦笑。他想，要是這個臺詞是實現編排好的東西的話，搞不懂做這個的美國人的感覺哪。

笠木爲了回應繼續引誘的萊卡，走了過去。

然後他把兩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伸進籠子縫，在萊卡身體上扯住了她的身體。

萊卡閉上眼睛，微微撅起嘴，對他表現出一切任由他的意思。

「不是……不是這種意思啊。」

「……誒？」

笠木無視了她不解的聲音，把襯衫釦子重新扣好。把這做完，他跟萊卡指示「裙子自己來」。看到那被好好扣好之後，笠木當場蹲了下去。

「人類，對你

〔笠木這裏用的是おまえ，是比較粗魯的用法。後面會用君（きみ），那時候是愛上萊卡了。〕

這樣的雷普利斯入迷——其原因是什麼呢，我是考慮着這個。」

「……您是在考慮很難的事呢。」

「你自己怎麼想呢，我想聽你說。」

「……我自己的思考嗎？」

「……啊啊。」

以應笠木要求的形式，萊卡稍許思索了一下。笠木說實話並不期待這個回答。對雷普利斯——特別是C型——來說，是非常困難的事。雷普利斯在擁有自己的思考之前會以主人的思考爲最優先。讓自己的意志介入其間扭曲主人的要求並非上策。至少，笠木是很想參與到以這種思想爲基礎❲base❳的研究當中的。所以，對這種詢問自主性的問題會回以怎樣的回答呢，他多少有些興趣。

「什麼都行啊……不能能跟我說嗎？」

「什麼都……」

「……是把困難的事簡略回答哪」

「那，你們不會寂寞嗎？」

「哪，萊卡。」

萊卡稍許思考了一會，嘟噥了一句回答道。

「不、不是……沒那種事。實際上，是要出變蒸

〔原文是知恵熱，日語中對嬰兒突然發燒的說法，對應中醫學說裏的變蒸〕

了。」

這麼說完，萊卡用臉蹭着笠木的手。

「很寂寞的啊，渴望我們的人，或多或少。」

「……好大呢，笠木大人的手心。又大，又溫暖，又溫柔……」

「是的，我們雷普利斯的心是純白的。這隨着對主人要求的回應而染上色彩……人不是被那個狀態把心奪走吧。」

「所以爲了能直截了當地對此進行滿足，我們才存在。渴望母親那就成爲母親。追求戀人就成爲戀人。想要孩子或者妹妹那就變成那樣。說到雷普利斯，就是那樣的東西。」

「『肯定』？」

和她說的一樣，多少帶着點熱。

「純白……」

這仔細琢磨的一句話，刺痛了笠木的心。

她個樣子，感覺非常開心，笠木也感覺又被她的笑容所吸引了。

這麼說完，她拿起笠木的手，觸碰自己的額頭。

萊卡按着笠木的手，輕輕閉上了眼睛，繼續說道。

「呵呵」笑完，萊卡喘了口氣。

「嗯嗯……肯定，是寂寞的。」

「……因爲不是這樣的話，和拓人大人這樣待着，爲什麼會這麼讓人開心呢，我想不到理由。」

「是……？」

「……大概，是因爲是純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