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杜憐
《√4請給我正常的室友》 · 太田僚 · 5523 字
「辛苦了!我先走了!」
我以響亮得在居酒屋中迴盪的音量大聲喊道,絲毫不遜色於歡鬧中的大人們。
現在是晚上九點。非假日時並不會特別忙,通常這個時間就能下班。
我一邊脫下滿是汗水的半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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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走向職員休息室,從架上拿出寫有我的名字的卡片插入打卡機。
(注:一種和服的上衣。)
這樣就……好了。
隨着告知工作時間結束的打卡聲響起,我一口氣挺直身子。然後迅速地換好衣服,從居酒屋的後門走到市街上。
從這裏慢慢走回家的話,只需要十五分鐘。
我開始在還有人潮的市街上穿梭而行。可是,這雙腳卻沒走多久就停了下來。
箇中原因……我很明白。因爲我心裏有件在意的事。
果然,今天應該去一下啊。去宏樹那邊——
由於身在街道上,我沒有說出聲,取而代之的是嘆了一口氣。
原因是——前陣子我看到的那一幕。那一天我出門幫忙店裏進貨,回家後就看到宏樹和濤子在沙發上親暱地靠在一起睡午覺。就只是這樣。
老實說,我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抱歉……這件事十分嚴重。因爲太過在意導致我在各方面都無法集中,這是事實。不管是工作的時候,還是閒暇之時。
只是依照我的直覺,濤子很喜歡宏樹——不過話說回來,那傢伙跟動物一樣,用「很黏宏樹」這種說法一定比較貼切。
問題不在這裏。宏樹怎麼看待濤子纔是最重要的。
雖然由本人這樣說好像有點奇怪,但我從小就有一定的受歡迎程度。因爲姐姐們的斯巴達教育,讓我深知女人的本質和她們想要的東西。
不過,其代價是我對女性完全幻滅,連帶讓周圍的男性也視我爲敵。
我失去交女朋友的興致,也沒有男性友人。
我大概——是想要知道怎麼做纔是最善之舉吧。我該繼續去在意濤子呢,還是該果斷地放棄?
「唔哇!等、等一下!」
方向已經決定。接下來就是靠幹勁。
還是老樣子,整齊的房間內放着牀和書桌,書桌上置有書架這種基本款的傢俱而已。
算了,總之去找宏樹,向他坦承一切吧。保險起見,還是準備一下貢品好了。
像逃離似的離家,獨自生活了一年……因爲很便宜,就搬到現在住的地方——結果變成如今的情況。
宏樹勉強對我打了聲招呼,他正在樓梯下的壁櫥前,呈現詭異的姿勢。
「難道是頭腦很好之類的?」
「憐是——剛剛纔回來?」
「我怎麼會知道。」
多虧這張臉,「感覺到他人的視線」對我而言根本是家常便飯。突然被不認識的不同校女生告白,或是和明明沒有在交往的女生傳出紼聞之類的。
濤子對我而言是所謂「會在意」的存在。話雖如此,我並不會想跟她怎麼樣,這種感情也跟純粹的愛情不一樣。
「……………歡、歡迎回家。」
「一共是——元。」
這裏跟隔壁的房間——宏樹的102號房比起來大了一坪,壁櫥也有兩個。搬進來時我被詢問想要住在哪一個房間,我毫不猶豫地選擇這裏。
我投入的都是一圓或五圓,所以算不上多少錢,不過我想,這點小錢說不定也能幫上某些人。
「嗯,啊啊——」
「憐難得會來我的房間,所以我想一定是不方便在客廳講的事吧。」
「啊?」
「也不要學我啦……」
然後介於宏樹和我之間的——就是濤子。
宏樹露骨地面向牆壁,是我從認識他以來看過最有趣的反應。
這傢伙,意外地敏銳啊。
「不要立刻就理解這種下流的話啦!」
我從塑膠袋中拿出自己的飲料,用指甲拉開拉環。
宏樹突然驚呼出來。唉,他無法想像也是正常的。
我的眉間刻上深刻的皺紋。
與玄關相鄰,寫着「101」的四坪房間就是我的寢室。
「……不要說這種下流的話啦。」
「宏樹,我進去囉?」
「好,就這樣——」
我苦笑着回應後,他才勉爲其難地喝了一口剛開罐的碳酸飲料。
「女人這種生物很可怕喔。」
「這個嘛……我媽因爲工作的關係很忙,所以我可以說是由兩位姐姐帶大的。」
「整、整理房間……」
宏樹用雙手關上壁櫥,一面帶着認真的表情說道:
「說得也是……」
我從我帶來的塑膠袋中拿出一個紅色的鋁罐,劇烈地搖晃後將其遞給宏樹。
「這個嘛,我好像有想問你的事情……又好像沒有。」
然而我巡視四周後發現,不只是店內,連店外都沒有半個人在看這裏。
「……噢?」
「總而言之,雖然我不知道該從何講起——」
老實說——我有點不爽。不過畢竟是我自己有事要問他。
我和濤子、宏樹,還有囉嗦的真汐。
對了對了,因爲是最靠近家門的房間,也有着回家後五秒內就能抵達的魅力。
宏樹的臉維持認真的表情僵住了。看來我太過唐突。
「沒有,我還沒洗澡。」
恍神的我聽到店員的聲音後,急忙從錢包裏面拿出錢。然後將找錢全部塞進募款箱。
「這、這還真是……爲什麼要這樣做?」
正在等候店員結帳的我,總覺得有股視線。
我坐到身旁書桌的椅子上,嘴角因宏樹可憐的表情鬆懈下來。
就在這時——
「爲了讓我像個男人似的成長啊。」
「發生什麼事了!?」
「——也就是說,我的姐姐們都是虐待狂。只要有不順心的事,她們就對我施以又打又踢的暴行,讓我深刻地記住對女人而言的正確答案。每天都這樣,全年無休啊。」
「沒什麼……我會讓你用身體償還的。」
明明我來得如此突然,宏樹看起來卻一點都不在意,他就地而坐,倚靠在壁櫥上。
我在步入從市街通往家中的大道前,順道前往常去的便利商店。
「抱歉,你不從頭開始說的話我搞不清楚。」
宏樹的反應讓我期待會不會有什麼有趣的事,結果卻並未如我所料。
嗯,顯然有鬼。不過我還是放他一馬,別去深究好了。
「『從頭開始』是要從哪?」
「騙你的,開玩笑的啦。」
「喔,我不等。」
「爛人。」
「不,不是學業那方面……」
「啊,難怪晚餐只有三人份。」
「接吻也是老姐她們教的。」
「就是這樣。」
「………………」
「明明才過了一個月……變得還真親近啊。」
宏樹是我唯一的男性朋友。
「什麼嘛,你終於踏入成人的領域啦。要不要幫你煮紅豆飯?」
我「嗯」了一聲,同意宏樹的說法,然後開始在腦海中描繪到數年前爲止的生活。
「啊啊,從小受過英才教育的。」
那傢伙隱藏着很多關於自己的事,但至少並未對我抱以敵意或忌妒。是個正直、老實、待人平等的公正傢伙。
宏樹因爲自己的猜想命中了,高興地呵呵笑着。而且表情還可愛得跟小孩子一樣。
「喫了。而且我傍晚就跟濤子說過了。」
「咦~第一次聽說。原來你有兩個姐姐。」
「嗯,這個我能理解……」
慌張的聲音透過房門傳出,但我沒有將它放在心上,直接踏進宏樹的房間。
「……嗯?啊啊,抱歉。」
「你……在做什麼?」
腦海中漸漸浮現被恐怖點綴的回憶——不過要一個個訴說的話會講到天亮,所以……我將那些事濃縮成簡短的一句話:
宏樹喜歡濤子的話也無所謂,但又不能這樣說。
算了,反正這種事常有。
「那我不要了……」
「嗯……」
「給我的?謝謝。」
「唔哇……」
「果然。我就知道。」
「然後呢?你今天來有什麼事?」
宏樹在拉環拉到一半時停下手上的動作,準備將這個狀態的鋁罐丟還給我。
我喝了一口碳酸飲料,稍事休息後開始用冷靜的語氣述說:
「抱歉,這麼突然。你要睡了嗎?」
「我啊,是個變態嗎?」
「是錯覺嗎……」
「嗯。」
我脫下運動鞋,打開那扇五秒就能打開的房門,將書包扔進房間,然後馬上敲響隔壁位在樓梯旁的房門。
我在變得更加寒冷的夜晚中吸着鼻子,瑟縮起肩膀。
「晚餐喫了嗎?」
我的臉上浮現自嘲的笑容。
晚餐已經靠員工餐解決了,所以只需要買飲料和零食。我將寫着「新產品」的味道奇妙的零食和飲料扔進購物籃,迅速地結帳。
「啊,順帶一提,妹妹的話是我負責的。」
宏樹用雙手接過,臉上綻放出開心的笑容。
這次則是迅速回頭。可是染上臉頰的紅潮讓我判斷他其實在暗自興奮。看來妹妹的部分似乎還在他的接受範圍內。
「然後呢——」
我忍受不住這種無理的暴力行爲,便趁升高中的機會握緊存款,從家裏逃了出來。順帶一提,在那之後我就一次也沒回去過。
不過,太遲了。被以這種方式養育成人的我,嗜好已毫無意外地扭曲。
「……憐?」
「一旦被扭曲過,就代表永遠無法恢復原狀喔。等我察覺到的時候就已經變成虐待狂了。」
「……咦?」
「我變得喜歡玩弄女人、欺負女人、冷漠地對待她們。」
「唔……」
「讓她們哭出來,讓她們屈服,俯視她們,都會讓我很興奮。」
我平淡地陳遊衝擊性的事實。
「憐?」
「覺得好笑的話就笑吧。這些都是真的。」
我將手肘放在書桌上撐着臉頰,嘆了口氣。
沒錯,我從各方面來看都是個優秀的變態。喜歡玩弄像性情粗暴的小動物般的濤子,或許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雖然我沒有說到這個地步,但我已經有被恥笑的覺悟。
可是,宏樹的反應卻出乎我的意料——
「我不會笑的。」
他帶着認真的表情面向我,站起身來:
「我覺得有點虐待狂傾向也沒什麼……憐也經歷了很多事呢。雖然我無法全部理解就是,嗯……」
「因爲,突然被做出『我是個變態虐待狂』這種表白嘛。」
四周陷入一片微妙的沉默。這種時候好像被叫做「天使正在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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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什麼的,算了。
「好痛!住手,住手啦!」
——我正準備回應,手機卻在這個時候響起輕快的鈴聲。因爲很吵,我花了四秒就把電源關掉。
「喂,爲什麼你會那麼自然地說出這種辭彙啊。」
「我還差點覺得『抱住你也可以吧』喔。」
「別管它。反正不接的話它就會一直響個不停。」
宏樹像跳起來似的起身,迅速地打開門。
「……難道是,真汐學姐?」
「也是呢。」
「可是我覺得……這種事,只要跟對方坦承後再好好拜託她不就行了嗎?」
「對、對不起!噗……」
「憐,電話……」
我回問道:
「不,抱歉。我試着設身處地後,覺得果然不行。」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我思考宏樹話語中的意義——笑了出來。
「……嗯?」
「而且,我也不能去喜歡人——」
宏樹從牀上下來,隔着桌子與我相對而坐。
就算宏樹蓋着棉被,我也看得出來他的身體正在顫抖。
雖然她好像有點鬧彆扭。不過這個說法很符合平時的真汐。
「怎、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喏,你剛剛不是想說些什麼嗎?」
「沒什麼,我正想問你,結果你就自己招認了。」
「我不能在這嗎?」
「怎、怎麼了嗎?」
在我面前的這個傢伙,說不定纔是最危險的。
我拿起桌上的鋁罐喝了一口。反正不管這罐是我的還是宏樹的都已經沒差了。
「啊?」
我賞了他一發效法足球漫畫的射門做爲最後一擊。
「嗯,不可能。」
真汐頭上包着毛巾的身影突然出現。她注意到微笑看着他們兩個的我,彷彿嚇了一跳似的說道:
「——宏樹,我要進去囉?」
我堅定地點頭,把手機扔到房間的一角。
「啊,嗯。」
宏樹也學我笑得露出牙齒。
我一邊咳嗽,一邊打從心底否定。
「咦?」
「你故意的吧……」
先開口的是宏樹。
在困擾地笑着的宏樹面前,我一邊高喊一邊站起身:
宏樹不是說「沒有喜歡的人」,而是說「不能去喜歡」。其原因恐怕與他壁櫥中的祕密有所關聯。
「所以我跟你道歉了嘛!」
「喂!正常而言會想要把它付諸實行嗎!」
「那個,我……該不會被你認爲是變態?」
「誰知道。」
「嗯。」
「不是這樣,我只是沒想到你已經回來了。」
「一號?」
「是誰呢?」
「唉……就是這樣。我就是這種個性。」
是因爲剛洗好澡吧,她的臉很紅。
「……咦?啊,憐——你怎麼會在這裏?」
真汐移開視線:
宏樹安心地鬆了一口氣。那大概是他的無意之舉吧,不過我幾乎可以確定了。是嗎?宏樹他對真汐——
我沒有正面回應,又喝了一口手中的飲料。
「那你就不要說多餘的話。真是……」
我露出燦爛到看得見牙齒的笑容。
「喔?」
「我在想,是誰會讓你想要這麼做。」
「沒差吧?這個家裏還有另外兩個怪胎,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唉,先不論這個……你多少也有不能讓人知道的癖好吧?那種嗜好不可能讓喜歡的女人知道吧?」
(注:源自法文諺語「Un ange passe」,形容對話或座談途中衆人陷入一片沉默的情況。)
「囉嗦,少管我。」
真好懂。跟我要進來時的態度截然不同。
「對不起,因爲我想說不定——」
看到我戲譫地笑着時,真汐蹙起眉頭:
「只有她絕對不可能!」
「知道你跟我是同類,我就放心了。」
我進而踩上棉被。
然後露出我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慢慢地鑽入被窩。
「而且,我現在在講重要的事啊。」
就在這時。
「真、真汐學姐!」
「你啊……」
「那、那是……」
「白癡,你想殺了我嗎!」
房門突然被敲響。
「偶爾也想要來點男人間的談話啊。」
「那個——」
「啊?你會拜託喜歡的人做這種事嗎?你能命令她『讓我抓你的頭髮』、『給我趴在地上』、『讓我看你哭的模樣』嗎?」
「一直響個不停?」
「嗯,浴室空出來了,所以我來跟你說一聲。」
我一踢開棉被,變得呼吸困難的宏樹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宏樹從被窩爬出來,一邊跟我道歉。
我其實早就懷疑過了,這傢伙真的很好懂。
「好,該講的都講完了。」
「那傢伙活力十足的部分會讓我想到我姐,所以不可能。」
「什麼啊,下流。」
「『我也不能去喜歡人』。」
宏樹也用力地點了一下頭,贊同我的意見。
我用衛生紙擦拭着臉和桌子,一面說道:
暫且不論宏樹隱瞞了什麼,我幾乎能確定他跟我一樣,是個擁有不能爲人所知的嗜好的變態。
「你有喜歡的女孩子吧?」
「咦?咦!?」
「開、開玩笑的啦。」
在這個瞬間,不只是鼻子,我連眼角都噴出了甜甜的碳酸飲料。
「咦?」
「哪剛表情堅定地跟我說『我不會笑的』的人是誰啊!」
「沒、沒事吧?」
「啊,原來你是一號。」
我撩起頭髮,盤腿坐下。
「纔不下流咧。你看着濤子時的眼神比這更糟糕。」
「是、是嗎……」
她果斷回嘴。
「話說回來,已經超過十點了,你們兩個快去洗澡啦。太晚洗的話發出來的聲音會給鄰居添麻煩。」
「啊,也是。」
宏樹老實地點頭。
我也一邊回答「了了」,一邊舉起單手大幅度地活動。
其實我在猶豫要不要問問看「要一起洗嗎」,不過無論是針對哪一方都會變成無聊的玩笑,所以我拉上嘴巴的拉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