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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章 冰底的追憶

《雪螳螂》 · 紅玉伊月 · 2.2萬 字

《雪螳螂》1 間章 冰底的追憶插圖(1)
《雪螳螂》 · 1 · 間章 冰底的追憶 · 第1張插圖

有股人體被灼燒的焦味。

混合在吹過山野的微風中,衝擊着鼻腔黏膜。拉下覆住口鼻的布巾,抬起頭凝神細望,遠方的一抹灰煙正緩緩升上半空。寂寥、孤伶伶的,還能看見那孤寂的靈魂隨着山脈的微風飄搖,沒一會兒就被吹散了。

「……是火葬啊。」

走在最前方的男人也注意到了,才用低沉的嗓音喃喃說着。

現下是黃昏時刻。

「回去的路上──」

「不行。」

刻意遮斷他未竟的話,走在身旁的女人口氣嚴厲的拒絕。女人的腰間懸掛着兩把彎刀。不只女人,在場所有徵戰部隊的成員身上都穿着以獸皮和金屬縫製成的戰鬥裝備。

這便是嗜戰民族•菲爾畢耶最堅韌耐穿的戰甲。帶頭的一男一女身影也極引人注目。

男人是菲爾畢耶的族長,護衛在他身旁的女戰士則是他的親信。

像是爲了揮散遠處徐徐飄升的灰煙,不知何時周身的空氣也漸漸變得混濁了。從雲層縫隙間灑下的微光映照着四周景物,拂過身旁的晚風除了颳起空氣中的塵埃之外,還混雜了綿密的雪片。

雪片一觸碰到人體就會化成水,在落地的瞬間又凍結成冰。那是這座山脈所流下的淚水──人們常常這麼形容。

那一天,菲爾畢耶結束了與靡俄迪的打鬥,正在歸程的路上。

走在前頭的族長本想把帶領部隊回部落的責任交由身旁的女戰士負責,卻被她二話不說否決了。這個族長動不動就會任意行事,倒也不用事事都依着他。不管是非與否,她通常都是毫不猶豫的先拒絕再說。

因爲她是族長最重要的左右手。

「……我不能讓您一個人亂跑。」

族長覆在防護面具底下的臉綻開了淡淡笑意。因爲山脈冷冽的空氣凍僵了皮膚,所以才無法放聲大笑。雖然包覆在厚實的外套底下,但他仍擁有一張輪廓深邃且精明強悍的臉孔。

「你不覺得,你對我太過保護了嗎?」

儘管五官端正,但仍是張比實際年齡更滄桑,受到歲月刻劃留下皺紋的臉孔。

相對的,女人雖然掩不住浮現在面容上的疲憊神態,卻擁有年輕美麗的青春容貌,而且與族長還有幾分神似。

但是,如果這種病將會蔓延整座山脈……?

族長駕馭着胯下的雪獸繼續向前行,她當然也緊緊跟隨其後。

「能得到亞狄吉歐大人這麼一句話,他就算是在那種狀況下死去,也能迴歸山林吧。」

那些橫流的血液都已凍結,這座山脈的凍血戰爭就要結束了。對蘿吉亞而言,這是完全無法想像的狀況。也可以說是生在戰爭中的孩子宿命。

菲爾畢耶就憑恃着這股激情,獵殺了爲數衆多的靡俄迪。

亞狄吉歐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

『!』

啊啊……從脣邊逸出的白色霧氣是否也是我的靈魂呢?蘿吉亞不着邊際的胡思亂想。

而這樣的衝突,也是點燃兩族血戰最初的火種。

狂人靡俄迪會使用菲爾畢耶所不知道的詭異咒術。

『這是靡俄迪的詛咒。』

但這顆頭顱上,卻看得出那種病症留下的痕跡。

「不可以,怎麼能讓您這樣的人……」

「回鄉稍作休息過後,到我的房間來一趟……我有話跟你說。」

走在前方的亞狄吉歐正踏向歸途,行往菲爾畢耶部落。天色暗了,難得會在這片山野看見如此輕柔的大片雪花紛紛從天而降。宛如從天使手中輕輕灑落的棉絮。當雪獸踏過片片雪花時,還會發出獨特的聲響。

『蘿吉亞,你是這樣想的嗎?』

蘿吉亞不由得蹙起眉頭。看到戰死的屍首還會倒抽一口氣的纖細情感她早八百年前就丟開了,只是無法理解亞狄吉歐叫她看這種東西究竟有什麼意圖。

「別謙虛了你。」

這個時候,襲向蘿吉亞的是強烈的不安與畏懼。

蘿吉亞似乎聽見自己的心臟正強烈地鼓譟躍動。

可是,如果這場戰爭真的要結束──蘿吉亞確信一定是由菲爾畢耶取得勝利。

『要我看什麼……』

如果這是靡俄迪的詛咒,只要殲滅施術者就能劃下句點。用威脅的手段也好,就算殺了對方蘿吉亞也覺得無所謂。

「蘿吉亞!」

開戰吧!蘿吉亞激昂地喊出自己的想法。

患上這種怪病的人在菲爾畢耶的部落裏先是出現一個、然後又一個,一個個全都相繼死去。

『我和蓋亞,不管什麼時候死掉都不足爲奇啊……』

「──嗯,沒錯。」

想到這裏而意志消沉的蘿吉亞,忽然發現眼前有一大片雪花紛墜,不禁抬起頭來。

『蘿吉亞,你過來看看。』

亞狄吉歐的說法,讓蘿吉亞吶吶張口卻無法成言。

山脈血流成河,菲爾畢耶不怕死的一再攻堅,讓靡俄迪的士兵甚至連同袍手足的屍首都帶不回他們的家鄉。

伴隨着痛楚的寒冬,再過不久就會覆蓋這座連眼淚都會爲之凍結的山脈。

『都是那羣該死的瘋狂死人靡俄迪……居然使出這麼卑鄙的咒術……!』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可能性嗎,族長!』

蘿吉亞眯細眼睛。從肺部深處吐出的呼息化成淡淡的白霧飄散在半空中。

如果是這座山脈自古流傳的術法,菲爾畢耶大概也略懂一二。但他們使用的是來自外界,不屬於這片山野原有的文化。

菲爾畢耶的族長,他的名字叫亞狄吉歐。

誰都不認爲這是傳染病,就算親眼目睹過死者的模樣。一開始只是很普通的身體不適、容易感到倦怠,幾天內便出現眼窩凹陷、暴瘦、吐血的症狀,接着就是難過到連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終於衰弱至死。

『爲了一雪我族的憤慨,一定要讓靡俄迪嚐嚐死亡的痛苦!』

生在這場戰爭的開始與結束,率領菲爾畢耶一族的兄妹。

原本親密的戰友全在短短几星期內一個接一個倒下死去。

「是的。」

她無法不想起,前一刻纔看見的那抹細長火葬灰煙。

那個時候,亞狄吉歐究竟是想到什麼,纔會露出那種笑容呢?

相較於蘿吉亞的義憤填膺,亞狄吉歐仍舊平靜自持。

面色憔悴的菲爾畢耶人們圍繞着不怎麼溫暖的篝火,一見到自己的族長,仍是反射性地立刻跪地迎接。

乘着雪獸前進的同時,陽光的亮度也逐漸微弱。離日暮還有一些時間,但橫掃過山野的狂猛風勢就像把利刃,一陣接着一陣磨利了它的鋒芒。夜晚就快降臨大地,冬天也快撲襲這座山頭了。

而護衛在他身側的,是她的親妹妹──白銀蘿吉亞。

「沒有關係,讓我爲他弔唁一下吧。」

「……走囉,蘿吉亞。」

真希望能早點讓這羣疲憊不堪的戰士早點回到部落好好休息。當然,也希望眼前的族長能真的好好放鬆一下。

可是我還活得好好的,所以用不着那麼驚訝──

這便是生爲蠻族的真諦,而這也是與蠻族最相襯的──最後的戰國時代。

「……就算他的屍骨都已化成了灰……」

他用腳尖指了指,那是一包屬於靡俄迪士兵的行李,而放在裏頭的是──

那一天的戰鬥,菲爾畢耶的戰士們並沒有受到什麼致命的傷害,只是因爲發動突擊而有些皮肉傷罷了。但也因爲那場突擊,才順利抓到兩名一息尚存的靡俄迪士兵,現在可沒有繞道遊玩的閒情逸致。

他們使用的咒術已經不在菲爾畢耶的理解範圍內。如果說,他們真的使用那種咒術來殘殺菲爾畢耶一族──

『怎麼會……』

『這場戰爭不會再拖太久了。』

本就白晰的臉頰因憤怒變得更加蒼白,蘿吉亞對亞狄吉歐大聲吼叫。

又是黃昏……蘿吉亞幽幽感受着。

亞狄吉歐的語氣有些沉重。

未亡人的最後一句話輕得像是夢囈︰

『──靡俄迪的士兵,同樣也感染了那個詛咒。』

「……亞狄吉歐大人……!」

山脈的冬天總是蒼白而黑暗,但也不是日日夜夜都這樣一成不變。當冬天剛降臨時,灰褐中會帶點青藍的色調,連包圍周身的冰冷也美得如夢似幻。

西斜的夕陽迅速收回灑在四周的橘紅微光,同時也奪走這片土地的溫度。季節與氣候不停更迭,直逼向最寒冷的白色黑暗。

那是比已經哭乾的淚水更刺痛人心的遺憾。

『別擔心,這麼一來只是讓我們與他們的條件變得一樣罷了。』

這種病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傳染開來的已經不得而知了。但並不是太久之前的事,不過是這幾個月才逐漸浮上臺面。

會以這樣的葬禮作爲生命終點的,除了罪大惡極被判了死刑的罪人之外──就只有因詛咒或重病而辭世的人而已。

對這座山脈的居民而言,火葬是極不名譽的葬禮。

雙手緊握刀劍,隨着戰歌懷抱死也不足惜的深刻覺悟,殲滅了大量靡俄迪的戰士。

蘿吉亞的視線強而有力,尖銳如刺的反問。

爲了弔唁死者特地前來的亞狄吉歐輕聲開口,失去一家之主的未亡人只能滿懷感謝的垂下雙眼。

因爲靡俄迪人民的信仰關係,通常會將死者的首級帶還給家屬。在這場戰爭開打之前,他們也會割下因病去世之人的頭顱,這並不是多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微微眯細了那雙色素淺淡的雙眼,亞狄吉歐對蘿吉亞輕輕開口︰

『若靡俄迪真有法力那麼高深的咒術師,他們應該早就針對我下蠱攻擊了。』

族長沒有繼續和女戰士閒聊下去,而是召來一旁的戰士交代事情。所謂的事情,就是要大隊人馬加快腳步趕回部落去。

他們兩人藏在外衣底下的眼珠顏色都很淡,也都擁有一頭銀髮。那是在菲爾畢耶一族中,擁有濃厚血緣關係纔會特別顯現在外表上的雪原之色。

沾染在身上的敵軍鮮血被寒冷的氣溫迅速凍結,趁還沒增加重量之前趕緊甩落,蘿吉亞的雙眼緊盯着蹲在戰場上的亞狄吉歐。

一直到今日,蘿吉亞依然無法完全猜透亞狄吉歐內心真正的想法。

蘿吉亞粗吼着說出自己的想法。

他們可都是勇敢無懼的菲爾畢耶戰士啊。應該是持劍奮戰,最後戰死沙場的人啊。

看着面無血色的蘿吉亞,亞狄吉歐的表情絲毫未變。彷彿他早就猜測到這樣的結果。

前方傳來叫喚,蘿吉亞立刻駕着雪獸走向前。

「是關於這場戰爭的走向嗎?」

「我什麼時候保護過族長了?」

──詛咒的狂風,正在侵襲這座山脈。

『你看這顆頭顱的眼窩都凹陷了,這可不光是血被放光的關係喔。』

對菲爾畢耶而言,那可是比被利劍千刀萬剮更大的屈辱。

亞狄吉歐的雙眼依然直視前方,蘿吉亞只能窺見遮掩在布巾底下的側臉一部分。

『……族長?』

『族長!』

亞狄吉歐的目光嚴肅,連眼角都不經意浮現出幾條皺紋,他靜靜開口說:

一顆失去生命早已結凍的靡俄迪士兵頭顱。

我已經看慣了,蘿吉亞心想。幾乎教人感到厭膩,這樣的場景今年已經數不清到底出現過幾次了。

「知道了。」

好想說些什麼來平復心裏的哀悽苦楚,但溼冷的夜風一吹來,就拂痛了嘴脣與喉嚨,輕而易舉奪走到嘴邊的聲音。

事實上,這段日子以來,菲爾畢耶的戰績絕對足以拿來誇耀自滿。再加上時序已邁入冬季。

──這個冬天,將會有一場大整頓。

山脈裏的蠻族愈是面對刺骨寒冬,愈能發揮真正的價值。就將一切都賭在這個冬季吧。這座山脈的冬天,將是蠻族的冬天──

一回到菲爾畢耶部落,在參加凱旋晚宴之前,蘿吉亞先讓自己洗了個蒸氣浴,再換上一身深紅的裝扮。菲爾畢耶的女性本來就不算嬌小,而蘿吉亞的身型在其中更是高䠷修長。經過鍛鍊的柔軟身體就算穿着厚重的戰甲,也絲毫無法掩藏她曼妙的曲線。

長長的銀髮就像平時一樣紮成一束,在脣上抹了點胭脂。菲爾畢耶女人身上的紅豔色彩不但是她們的裝飾,同時也是爲了將靈魂封存在身體內的一種咒術,更是用來防止皮膚裂傷的藥物。

她還很年輕,但抹上豔紅的胭脂,穿上女性嬌媚的服飾後,依然無法隱藏打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激烈情感。

打扮完畢後,她先來到關着靡俄迪俘虜的牢房。雖然被嚴密看守着,仍是給了他們一處可以放心休息的溫暖地方。

「這是族長的指示嗎?」

「是的。」

負責看守的菲爾畢耶士兵答道。蘿吉亞點點頭──

「那就麻煩你多費點心了。如果要進行拷問,就由我來。」

蘿吉亞說得理所當然。對爲戰而生、爲戰而死的菲爾畢耶子民來說,那種教人痛不欲生的折磨手段雖然與他們的美學互相違背,但會生擒尚有一口氣的靡俄迪俘虜,亞狄吉歐應該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吧。這場戰爭已經漸入佳境,能派得上用場的圈套或手段就算與菲爾畢耶的榮耀有些背道而馳也無所謂──蘿吉亞是這麼認爲的。

手持煤油燈走出戶外。雪已經停了,外頭的氣溫也迅速冷卻,凍得肌膚生疼。

裸露在空氣中的下顎和脖頸感到一陣陣寒意,連帶讓皮膚竄起一片雞皮疙瘩,血管也跟着收縮。

真是個明亮的夜晚啊。這片山野,比起被大雪覆蓋的荒涼晝日,沒有云朵遮蔽的夜晚反而還明亮澄澈得多。如果吹熄燈火,應該更能增加星星與這片雪景的亮度吧。

蘿吉亞其實並不討厭能夠輕易奪走人體溫度與生命的山脈夜晚。

眯着眼望向無垠天際,心裏突然浮現一種想法──如果要死,最好是死在冬季。

一定是死於戰爭吧。蘿吉亞有預感,自己應該不會因衰老而死。而是拖着淌流鮮血的無力身軀沉入皚皚白雪中,一同迴歸星晨。

將這副身軀迴歸山脈大地──蘿吉亞靜靜想着。

白色的吐息從脣邊逸出……還不是現在,這團白霧還不是我的靈魂。

燃燒的木材發出嗶嗶剝剝的響聲。

她將這個名字深深刻在心裏了。

(我必須繼續戰鬥下去。)

嫂嫂所承受的一切痛苦都是爲了護全她心愛的孩子。被她擁在懷中的安爾蒂西亞只是睜着圓圓的大眼睛,從頭到尾都沒有發出半點哭聲。

蘿吉亞的回答同樣也存在着疏遠的距離。

蓋亞所說的話。

『你這該死的──!』

「我們所受的屈辱實在太多太深了!砍下他們的頭是理所當然的,況且那傢伙……那個男人──!」

菲爾畢耶的女人被稱爲雪螳螂。因爲愛得太深,傳說還會將心愛的男人拆喫入腹。她說不定也曾經想把亞狄吉歐喫進她的身體裏,融爲自己的血肉吧。自從她去世之後,亞狄吉歐依然是個勇敢的偉大君主,只是再也感受不到他以往的霸氣了。

「你沒聽到嗎。」

「哥哥,你說……什麼……」

『我以數百名靡俄迪的死者靈魂起誓──』

『今天就先來跟你們打聲招呼。女人,把我接下來所說的話帶給你們的族長,蠻族的亞狄吉歐!』

在狂人靡俄迪一族中,她有顆非得親手砍下的頭顱。

帶着笑意的眼瞳是漆黑的色澤,他的頭髮和鬍渣也是同樣的黑。他粗暴的將蘿吉亞摔在雪地裏,不屑地開口:

靡俄迪的箭矢貫穿的,是當時由蘿吉亞所保護、站在她身旁的一名女子。因爲必須抱着稚子隨時給予溫暖,所以拒絕穿上護甲的菲爾畢耶雪螳螂。

安爾蒂西亞是蘿吉亞的哥哥、也就是現任的菲爾畢耶族長•亞狄吉歐的獨生女。

也許真是如此吧。圍繞在那小小少女周身的冰冷氣息是屬於亞狄吉歐的,同時也是屬於蘿吉亞的。但就是因爲太相似,蘿吉亞才無法理解。就像……她從來沒有理解過自己一樣。

「是啊。」

氣極攻心的蘿吉亞拚命揮砍手中的武器,男人卻遊戲似的將她的攻擊一一彈開,突然使出一擊撕裂她的肩膀,兩人之間終於隔開一段距離。

少女的臉頰因寒冷凍得紅通通,籲吐著白色氣息,她抬起頭望向蘿吉亞。

「我要和靡俄迪的族長對話。所以我打算把那兩個靡俄迪俘虜交還給他們,好替我傳話。」

他只率領少數幾名善於夜戰的精英。意識到箭矢齊飛時,卻也爲時已晚。

上一代的族長,亞狄吉歐兄妹的雙親同樣死於戰爭。他們都是被靡俄迪所殺。爲了呼應他們的暴虐,菲爾畢耶也砍下了靡俄迪族長的頭顱。兩族領袖的頭顱被割下來示衆,從上一代延續到這一代,世代交替卻仍未停歇的戰爭,在蘿吉亞的記憶中也是最慘烈悲壯的一場戰事。

當時的戰爭燒燬了部落,族人爲了尋求新的住所而迷惘不知所以。菲爾畢耶與靡俄迪都失去上一代族長,身心皆已疲憊不堪,心中雖然燃燒着猛烈的憎恨之火,卻也無力再進行下一場攻防。事情就是發生在這個時候──

蘿吉亞絕對、絕對不會忘記。

鮮紅的血液從她背上不停噴出,濡溼了一大片。

「應該是說,時候已經到了。現在的靡俄迪居於劣勢,我想他們應該不會拒絕。這場戰爭實在很沒有意義,你難道不這麼認爲嗎?」

『……不行,不可以……』

至親的血液顏色和被死亡籠罩的氣味,至今依然清晰地殘留在蘿吉亞的心底深處。

一邊揮開如冰雹般不斷落下的箭矢,蘿吉亞拚命地想救助倒在雪地上的嫂嫂。

『真無趣,居然搞錯人了。』

他甚至沒詢問過蘿吉亞的名字。

蘿吉亞的臉龐在火光照耀下卻鐵青發白。亞狄吉歐輕輕籲出一口氣,把剛纔說過的話又重覆了一次︰

「爲什麼?」

安爾蒂西亞的母親,那個曾是亞狄吉歐妻子的女人已經不在了。她不曾持劍,但在蘿吉亞的記憶中,她同樣是菲爾畢耶的女人。雖不如蘿吉亞美豔動人,仍是個情感豐沛,綻放出耀眼光芒的女性。

他將偌大的劍扛在肩上。

必須投身在刀劍相向,以血肉之軀對抗敵人的戰鬥中才行。

緩慢地、仔細地,但……蘿吉亞聽不懂他到底在說什麼。

蘿吉亞激動地探出身喊道。

名叫安爾蒂西亞的少女點了點頭。就像對理所當然的事情點頭表示肯定一樣。方纔從少女口中吐出的那句話,之所以會感到有哪裏不太對勁,全是因爲比起親人平安歸來的喜悅,更能感受到語調中止乎情禮的禮貌。明明是稚嫩得連走路都讓人不太放心的小孩子,那冷然的目光和平靜的說話語調就是讓人覺得很不自然。

這纔是戰鬥民族菲爾畢耶的榮耀。

「太愚蠢了!」

她和蘿吉亞之間確實存在着血緣關係,但兩個人並不是母女。

從他口中吐出的話是名爲屈辱的暴風雪,令蘿吉亞的腦子都爲之凍結。

突然箭雨停了,一個男人走向前來。

『不能讓……這個孩子被搶走……』

「靡俄迪是多麼暴虐無道,難道哥哥都忘了嗎?他們把光怪陸離的法術和山下的風俗引進我們居住的這座山脈,只要一開戰就會使出卑劣手法屠殺我們的同胞!我們的父親和母親,都是被那羣該死的瘋子給殺掉的呀!」

亞狄吉歐出聲,那並不是疑問的語氣,不過是在對蘿吉亞落井下石。就像面對一個將死之人,還狠心多補上一刀。

她被靡俄迪兇惡的刀劍刺穿了身軀而離開人世。總有一天,安爾蒂西亞也必須一肩擔起菲爾畢耶一族的未來吧。

那一夜。

少女名叫安爾蒂西亞。現在還未滿五歲。

安爾蒂西亞轉身離開後,蘿吉亞並沒有立刻追上。她對她當然不是沒有感情,只是有太多情緒讓她不得不對她這麼疏離。也許是因爲當時她沒有好好保護安爾蒂西亞的母親的罪惡感作祟,也或許是沒有生過孩子的女人不曉得該如何與小孩子相處的關係。

蘿吉亞眯細了眼,頷首道。

從少女緋紅的脣瓣吐出的,是與她稚氣外表全然不符的成熟低喃。

蘿吉亞覺得,是有那麼一點可悲。

「父親正在房裏等您。」

戰爭結束後,剩餘的未來會是怎麼樣的情景?自己和亞狄吉歐都是爲戰而生、爲戰而死的嗜戰子民,這才符合菲爾畢耶的美學,也的確是幸福的,蘿吉亞從來不覺得後悔。但從今以後呢?她能給安爾蒂西亞的教育只有劍術,這樣真的好嗎?又或許……安爾蒂西亞也會爲了仍未結束的戰鬥而存活、然後死去嗎?

流泄滿地的鮮血。

「您能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

「爲什麼?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要這麼做!」

內臟被箭射穿的嫂嫂一張嘴就溢流出大量鮮紅,當她的生命就快走到盡頭時,也更用力抱緊了懷裏的孩子。

但男人輕而易舉的避開了。

蘿吉亞茫然佇立着,在她面前是已經換上居家服飾安坐在椅子上的亞狄吉歐。他把手肘靠在鋪了動物毛皮的枕椅上,沉靜地對蘿吉亞開口。

呼吐著白色霧氣,安爾蒂西亞這麼對她說。「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得到蘿吉亞的答覆後,安爾蒂西亞便旋踵轉過身,回到溫暖的屋子去了。

亞狄吉歐舉起放在手邊的白樺酒杯飲下一口,十指交握將上半身傾向前。

那個小小少女的冰冷眼瞳究竟在注視什麼?懸在她腰際的短劍現在雖然還只是裝飾品,但等到她能執握刀劍保護自己時,不懂如何哭泣的安爾蒂西亞到底還剩下什麼?

強烈的憤怒與屈辱,讓蘿吉亞僵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這一幕情景,曾讓蘿吉亞懊悔的多次在夢中重複溫習。

她以令人愛憐的純真和剛強深愛着亞狄吉歐,產下了安爾蒂西亞後,也爲了守護她而死去。

『退下去,你這隻母蟲子!』

她的腰身,懸掛着一把小小的短劍。現在還只是用來裝飾的短劍,卻已指出她將來的人生方向。

耳邊傳來聽見騷動聲而前來關注的菲爾畢耶族人踏過雪地發出的聲響,男人狂妄笑道。

肩上披着靡俄迪鮮豔的族紋,是敵族的男子。

光是想像戰爭結束後的狀況,就好像自己的人生也一併被劃上休止符了。

絕望的色彩。

(──太不……適合了。)

蘿吉亞不屑地吐出這麼一句。脣角還扯着痙攣似的笑意。

「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

常有人說,比起她真正的母親,安爾蒂西亞與蘿吉亞反而更相似。

『嫂嫂──!』

那聲低語,比世界上最銳利的刀劍更殘忍地刺穿了蘿吉亞的心窩。

那聲音低沉渾厚,不屑似地吐出輕率言詞,蘿吉亞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刻吧。

那純然的美麗彷若冬天的精靈。擁有同樣色彩的兩人彼此互望的這一幕,看在旁人眼中或許美得如夢似幻吧。

嘰──忽然某種細微的聲響傳進蘿吉亞的耳裏。

『必將蠻族趕盡殺絕!』

蘿吉亞壓抑不住激動的情緒立刻執起長劍,用力朝男人揮砍。

這就是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蘿吉亞甩掉沾覆在髮絲上的冰霜,跨開大步朝亞狄吉歐的房子走去。

「──咦……?」

『搞什麼?穿得那麼雍容華貴,我還以爲是蠻族的頭頭呢,沒想到居然是個女人啊。』

『我名叫蓋亞,是被蠻族喫掉的靡俄迪之子。從今以後,靡俄迪的未來就由我一肩扛下了。』

說了那句「搞什麼」?

在明亮的夜色下,那個凝視着自己的小小身影正朝蘿吉亞一步步走來──是一位少女。銀色的長髮與蘿吉亞極其相像,白晰的陶瓷肌膚也跟蘿吉亞一樣,但比終年奔走於戰場的蘿吉亞更細緻光滑,更因爲稚嫩而多了分透明的纖細感。

(因爲我是菲爾畢耶。)

趁着迷茫的白色黑夜,身上披着破爛老舊的護具,有個男人攻進了菲爾畢耶的中心陣營。

「爲什麼?事到如今?我可不這麼想。」

一定要將他那張悽絕的笑容葬在自己的刀劍下。

「是啊,不過我們同樣也砍下了許多靡俄迪的頭顱。」

是誰?

就算那個失去父母、沾染滿身鮮血抱着刀劍狂奔的回憶像是場殘夢幻影般不甚真實,可是有一幕情景卻鮮明地刻劃在蘿吉亞的腦海裏,彷彿仍在倒敘播放般清晰如昨。

當時蘿吉亞還無法站上前線作戰,只能以被守護的姿態待在哥哥身旁。那個黑暗的時代究竟是如何跨越的?自己雖然也置身其中,但那段日子卻是教人連回憶也不敢的恐怖惡夢。

垂下視線後,蘿吉亞才發現自己的睫毛已經因寒冷而凍結成霜。看來自己站在屋外吹了太久的冷風,原本柔軟的臉頰都僵硬了,好像連身體的蕊芯都失去了溫度。

「這是當然的呀,安爾蒂西亞。」

往前踏出一步的蘿吉亞心裏想着。

「──我一定要砍下靡俄迪蓋亞的頭顱!」

用力咬緊牙關,蘿吉亞憤恨地從牙縫間擠出聲音。她曾對自己發誓,一定要拿下蓋亞的頭顱。就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她才能拚命的、就算吐血也不斷地鍛鍊自己。

她的靈魂負載着無法消失的傷痕。

一切都只爲了屠殺那個男人。

亞狄吉歐交疊着雙手,那目光彷彿看穿一切般靜靜望着神情憤慨的蘿吉亞。

「爲什麼要和他對話!那個男人……可是殺了我們的父母、殺了嫂嫂的該死靡俄迪啊──」

當蘿吉亞脫口說出「嫂嫂」這兩個字時,亞狄吉歐臉上瞬間多了抹陰鬱愁緒。是了,亞狄吉歐怎麼可能不憎恨靡俄迪。

然而,亞狄吉歐只是默默垂下雙眼,用幾乎感覺不到溫度的低沉聲音說:

「……殺了大家的,真的是靡俄迪嗎?」

這是什麼愚蠢的問題,在蘿吉亞發飆大喊之前,亞狄吉歐又接着說:

「真的是靡俄迪嗎?這場戰爭,原本就是這麼回事……不是嗎?」

蘿吉亞用力咬緊牙根。

(嫂嫂,可是我恨啊……!)

你是那麼溫柔,你是那麼美麗優雅,你是個如假包換狂猛噬人的雪螳螂。

所以你早已吞噬了亞狄吉歐的魂魄,將他的心一起帶入黃泉底下了。

「族長,難道你忘了蠻族的驕傲嗎!」

從孩提時代開始,蘿吉亞始終追在哥哥身後。她很清楚,總有一天亞狄吉歐一定會成爲一族之長帶領菲爾畢耶,而自己也將一生追隨在他身後。

因爲有他,自己纔會握緊刀劍。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比任何人都要強壯勇猛的哥哥,居然說出如此沒出息、讓人痛心的話。

如果亞狄吉歐辦不到,蘿吉亞打算自己率領菲爾畢耶的戰士,站上戰場最前線。

聽說過去曾有個國王統治了整座山脈,不過如今那座城堡已經不屬於任何人了。

不會錯的。

沒什麼好畏縮害怕的。雖然體格有些差距,但只要能攻進他的胸懷,就能割斷他的咽喉。

黎明到來前,蘿吉亞已經換上跟哥哥亞狄吉歐相同款式的戰鬥裝備。爲戰而生的菲爾畢耶部族,自古就有爲族長找個替身的習俗存在。現在雖已廢止了族長替身的習俗,但蘿吉亞偶爾還是會假扮亞狄吉歐,扛下替身的任務。蘿吉亞和亞狄吉歐的身高雖然有些差距,但在大雪紛飛的戰場上,還是能輕易欺瞞敵人的判斷力。

這一發反彈己身的攻擊重量,讓蘿吉亞的神經產生短暫的麻痹。

不曉得他還記不記得這張容顏。蓋亞只是晦暗的笑了笑。

這等血性便是我菲爾畢耶的寶藏。

只要殺了他,這場戰爭就能結束了。這將是菲爾畢耶的勝利。在雙方的援軍到來前,就用這把劍斷送他的命。砍下他的頭顱。

只不過,這場戰爭也沒必要花費太多時間就是了。

戰爭還沒有結束。

「……我……知道了……」

「真是的……」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要讓瘋狂的死人靡俄迪嚐到絕望的滋味。

「我願賭上雪螳螂的榮耀,代替菲爾畢耶的族長•亞狄吉歐──」

在這片白色的黑暗中,蘿吉亞握緊手裏的長劍,滿心歡喜的迎接從紛飛風雪中現身的那個男人。

眼前彷彿渲染了一整片豔紅。

亞狄吉歐說,若要求他隻身前來,他就一定會來。

四周是永不止息的紛飛雪舞,還有撕裂肌膚的冰刃風暴。再過不久,雙腳也會陷在雪地裏難以動彈吧。

寒氣凍結了心肺。手裏執握長劍,兩人維持一定的距離對峙着。

蘿吉亞拿下覆住臉龐的面具,扔向一旁。

掠過臉頰的寒氣令全身凍結麻痹。紛飛的細雪刀刃若想割毀我的肌膚那就割吧。在戰場上,美貌毫無用武之地。

迎擊款待的事,就交給我一個人吧──光是這麼想,不知爲何蘿吉亞心中就騷動得難以平復,就好像……胸臆間盈滿激烈的歡愉。

蘿吉亞也知道,假扮亞狄吉歐的身分要不了多久就會曝光的。

這樣正好──蘿吉亞心想。

短暫的沉默過後──

舉起彎刀向靡俄迪的族長揮砍。還差一點,卻仍沒有砍中他。

寶城遺蹟的那片石壁上佈滿厚厚一層雪霜,凍成雪白的樹林在歷經數百年的光陰後,依然巍峨矗立着。

「喔?」

「以數百名菲爾畢耶的死者靈魂起誓──」

說得沒錯,蓋亞嗤笑。

蘿吉亞默默擺開架勢。

「────回去告訴靡俄迪的族長•蓋亞,菲爾畢耶已經得到能對抗蔓延這座山脈咒病的有效解藥了,如果想要我們分一點給靡俄迪,就必須來場交涉。菲爾畢耶的族長亞狄吉歐,會隻身前往寶城遺蹟等你前來。」

蓋亞扭曲了脣角。他全身包覆在厚實的外衣底下,蘿吉亞只能勉強窺覬出這一點表情。

心中瘋狂叫喊,蘿吉亞認爲,自己就是爲了貫徹這一點而活着。身爲一個蠻族,這就是自己存活在世的意義。

畢竟,彼此之間交流的並不是言語,而是殺人不眨眼的刀劍。

不知何時,蘿吉亞已經垂下頸項,痛苦的用手遮覆住自己的視線。亞狄吉歐沉重而厚實的手擱在她的肩上。

蓋亞會來。

這是靡俄迪所說的第一句話。雖然用外衣遮掩了大半張臉,但那幾乎震痛耳膜的聲音依然不受阻礙地傳到蘿吉亞心裏。

我不懂。

──我憎恨這個男人,靡俄迪的族長。

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拿出另一把貼身匕首。緩緩沉下腰身,徐徐調整呼吸。

「──今日,我就要取下你的首級。」

就是這個男人。

這樣的氣候,最適合決一死戰了──她面帶笑容,心中這麼想。

於是,雪螳螂族長的妹妹•白銀蘿吉亞背叛她敬愛的兄長,決定爲了貫徹自己的驕傲而殉身。

一隻手上的短劍被彈飛了。

「奪去那麼多生命的,並不是刀劍。」

在亞狄吉歐嚴肅地下令後,蘿吉亞心裏也有了決定。雖然向敵方陣營傳達亞狄吉歐想進行對話的意思,但她也在靡俄迪俘虜的耳邊輕喃,擅自將亞狄吉歐的傳話做了些許更改。

這等灼熱便是生命。

「爲什麼,這是爲什麼!我可是菲爾畢耶啊!」

我只問你一件事,蓋亞出聲。不時颳起的暴風雪阻礙了視野,但仍阻擋不了他所說的話。

我什麼都不懂。

而這白堊的殘骸,也被稱作安魯斯巴特山脈的聖地。

蓋亞停下了腳步。

屈辱隨着記憶與鮮血逆流回溯。

終於,不遠處緩緩出現了一頭雪獸與一個男人的身影。

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就像被覆上一層又一層厚厚的帷幔。

揮動刀劍的手腕感到無比沉重。

隨狂風颳來的碎冰片幾乎要割裂肌膚。

「──這是族長的命令,絕對不準違背。」

蘿吉亞用力砍下的刀劍,被對方分毫不差彈了回來。

那是座落在這座山脈的深處,被風雪禁錮隔絕,早已廢棄的古城之名。

「你特地拜託我來結束掉你這條小命嗎?」

但蘿吉亞的心中已偷偷有了決定。

還有,要告訴那個男人──

蘿吉亞緩緩抬起頭,依偎般將身體貼近與自己一起活過來的哥哥,豔紅的嘴脣顫抖着出聲︰

「若想得到治病的妙藥──務必一個人前來。」

過去的自己太不成熟,所以才失去許多重要的東西──全都是,被這個男人掠奪的。

這場戰爭、還有這股令人作嘔的卑劣情感,都將在此告一段落。

還不夠,這樣還不夠。

蘿吉亞指定見面的日期,比亞狄吉歐相約交涉的日子早了一天。

蓋亞踩着自信滿滿的腳步,沒有一絲躊躇地往蘿吉亞走來。

在這種狀況下,雙眼已經不是戰鬥中的必須品。因爲隨風雪飛散在冷冽空氣中的冰刃早已凍結了視野。

寶城的遺蹟。

顯而易見的嘲笑。但蘿吉亞知道,自己根本用不着爲了這種小事而動怒。此刻的心境很寧靜。寧靜中,也確實存在着暴風雨般兇猛激烈的狂騷。

「……你說有治癒咒病的妙藥,這是真的嗎?」

「你就是爲了這件事,才特地一個人跑到這裏來嗎?我還以爲你多少有些腦袋呢……所以說,菲爾畢耶就是羣食古不化的笨蛋嘛。」

就像那一天,沾了滿身的血色。

可是,亞狄吉歐的回答卻爲蘿吉亞的覺悟帶來更深的絕望。

「這麼荒涼的地方根本沒辦法好好說話!你選的場所一點都不合適嘛!」

戰爭,一觸即發。

我的名字。

蘿吉亞的背叛,換來的是上天的憂心。那一天,山脈的天空彷彿也凍結了般,對世人張開獠牙。

他緩緩抽出劍,將其扛在肩上。

讓我用這雙手結束掉一切吧。

所謂的視覺,在這種情況下根本幫不上半點忙。執握在手中的兩把彎刀,就等於是自己的手腕。

「……蘿吉亞,你是沒辦法砍下那傢伙的頭顱的。」

那個男人會來。

「怎麼?」

「──颳起暴風雪了呢,螳螂殿下!」

「──!」

蓋亞呵呵大笑,他的笑聲被吹散在紛飛的風雪中,聽起來無比遙遠,卻又如此清晰。蘿吉亞沒有出聲回應,只是從劍鞘裏拔出了長劍。

「對瘋狂的靡俄迪而言,死亡纔是最好的特效藥吧。」

裸露在風雪中的是豔紅的嘴脣,激情而美麗的表情,蓋亞低低吹了聲口哨。

「就是這麼回事。」

她決定單獨前往,一個人完成這場戰鬥。爲了見到蓋亞,才刻意編了有妙藥可治咒病的謊言,其實亞狄吉歐只說了「要蓋亞過來一敘」而已。

「我是戰士,我就是高傲的寒冬雪螳螂──!」

蘿吉亞也同意這一點。

激戰之際,靡俄迪族長也爲了揮除沾覆全身的白色冰雪動手褪去他的外衣。

「真有趣。」

那頭黑髮、和墨黑的瞳眸,倒映在這片雪白的世界中。

只見他,露齒一笑。

胸臆深處,觸動心臟內側的聲音,原來是自己發出來的。

「你的劍術還不錯嘛。菲爾畢耶的女戰士,報上你的名字來。」

他的要求,讓蘿吉亞心中燃起灼燙的熱度。突然有種感覺,好像……原本淤塞的血液終於被清通了。

過去曾被他當作母蟲子般污衊看不起,而今,他總算問了自己的名字。

沒錯,我一直好想告訴他。一直想將只爲戰爭而生的自己的名字,刻劃在只爲戰爭而生的他心版上。

「我是──」

你聽仔細了。

「──我是蘿吉亞!也是菲爾畢耶族長•亞狄吉歐的親妹妹!」

蘿吉亞狂亂地大聲說出自己的名字,相對的,靡俄迪的族長•蓋亞只是勾起脣角微微一笑。狂人的微笑,映照在這片白色黑暗中。

──美得教人無法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亞狄吉歐的親妹妹,雪螳螂蘿吉亞!」

他的呼喚灼燙了蘿吉亞的雙眼,同樣也灼痛了她的心。

如狂風暴雨襲來的絕望──還有喜悅。

「──靡俄迪的蓋亞,覺悟吧──!」

順從心底昂揚的情緒揮下手中的武器,那把彎刀應該會劈裂蓋亞的額頭吧。

但卻不期然聽見「鏘」的一聲,擋下蘿吉亞手裏彎刀的是──原本已經被蓋亞揮彈開的,屬於她的短劍。偌大的衝擊隨之襲來,身體剎那間失去平衡。狂亂呼嘯刮過身旁的是白色的暴風。

「跟我走。」

靠在耳邊的囁嚅聲輕輕的、細細的,卻是努力從牙縫間擠出來的悲痛之聲。

混沌的視野,只看得見自己凍成霜的長睫毛。

他是個比任何人都更強悍的王者。爲了引導菲爾畢耶邁向未來,就算失去了父親、母親,就算失去他摯愛的妻子,依然握緊拳頭一句話也不說的亞狄吉歐。

「……」

比任何感覺都更鮮明的,是湧上心頭的挫敗感。

「菲爾畢耶的蘿吉亞!」

她還是拚了命的想站起來。

看着她那張因痛苦、屈辱與有所覺悟的扭曲臉孔,蓋亞笑了。

訴諸言語後,粉碎的心也發出哀痛的悲鳴,還來不及被寒風凍結,豆大的淚珠已滑下臉頰。

野獸的腳步聲混雜在呼嘯的風中,蘿吉亞控制不住痙攣地抬起下顎。有誰來了,我想要什麼、我想要誰來到我身邊嗎?蘿吉亞想都沒想過這個問題。

光是提起那個男人的事,幾乎就快奪走蘿吉亞的呼吸。

他說,跟我走。

菲爾畢耶的衆多戰士都死於戰場上,但有更多人則是因咒病折磨而魂歸天際。

「我拒絕。」

用剩下的一隻手臂撐在雪地上,試着想站起身。但手肘早已麻痹失去力氣,只能狼狽地再度倒進雪地裏。

你在說什麼?蘿吉亞想回答他。

那年冬天,菲爾畢耶被奪走許多條生命。

(真想殺了他。)

悲鳴的野獸痛苦倒臥在冰凍的土地上。

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結束了。宛如沉眠般美麗,自己身爲戰鬥之民的宿命也終於劃下句點。就讓我回歸這片山脈大地吧。

讓他靠着自己的肩膀站起來時,靠近細看才發現亞狄吉歐的容貌是如此蒼老,但反觀沒有患上咒病的蘿吉亞也同樣衰頹,所以直到他吐血爲止,誰都沒有發現其實亞狄吉歐已染上這恐怖的咒病。

當冬季最冷的一天過去後,好比凋零的枯葉隨風翻飛,菲爾畢耶和靡俄迪的戰況形勢也開始逆轉。

不可思議的是,看着他倒下,蘿吉亞心裏竟沒有掀起一絲波瀾。

這就是──雪螳螂的愛戀。

雙腳又沉又冷,僵硬得無法動彈。但蘿吉亞仍掙扎着,她非站起來不可。就算這模樣再醜陋、再難堪。

「我是山脈的雪螳螂,菲爾畢耶的蘿吉亞……!」

「我聽不見!」

「不要再從我身邊……奪走任何一個人了──」

這樣的疑問激烈撼動着心臟,撼動着蘿吉亞想結束一切的念頭。

「這等灼熱便是生命──」

「……我……是……」

還說……

那是個強而有力,教人透不過氣來的強烈擁抱。那麼強烈的擁抱,只是爲了想把溫熱的體溫,傳給蘿吉亞早已凍僵的身體。

拿着被他砍下的斷腕,蓋亞在失去主人的傷口上咬了一口。

在失去的手腕捆着刀劍,爲了忘卻一切而專注在戰場上,卻也沒辦法扮演好殺戮戰士的角色。

我們會再見的────

冬天的腳步逐漸遠了,卻好像還想再展雄風般,那是個冷入心肺的冰寒夜晚。

暴風雪已歇止,但眼前仍是一片混沌。

爲什麼要對我說這種話?

只要閉上眼睛,一切就都結束了。

隨着被奪走的那隻斷腕,蓋亞也在蘿吉亞心底深處刻劃下到死都不會消失的傷痕。

低沉的聲音,沒有顫抖、沒有一絲疑惑。不是救贖,卻也沒有斷定自己的罪過。

我註定要死的。我肯定做了該接受這般天懲的壞事。

「別死……」

亞狄吉歐並沒有向蘿吉亞多問什麼。但就是因爲她的關係,才讓他與靡俄迪之間的交涉破裂。蘿吉亞心裏是明白的……靡俄迪的蓋亞的確是想放下刀劍好好談談的,可是蘿吉亞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哥哥。

蘿吉亞崩潰似地大喊。亞狄吉歐擁着她的雙手也更加用力。

(爲什麼蓋亞會……)

「我們會再見的……蘿吉亞。」

傳進耳中的斥責語氣,讓蘿吉亞不由得扭曲了臉孔。

蘿吉亞不懂。

背過他偉岸寬厚的身軀,成了敗犬的蘿吉亞只能滴流下傷痛的血淚。

蘿吉亞的一隻手腕,手肘以下的部分全都消失了,連同骨頭被一併斬斷,落在蓋亞的腳邊。

溢流出大量血液的人並不是蓋亞。

沒錯,我是──

聽起來似乎不是嘲諷,也並非玩笑話。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從額際流下的汨汨鮮血濡溼了他的臉孔,已漸漸凍結。

想砍下那顆頭顱。

因爲蘿吉亞是山脈的子民,真正感到絕望時,一定也像雪花般白得沒有一絲顏色吧。

到了春天,這些血跡將會變得斑駁污濁吧。這些不堪的血跡也會污衊本該美麗的春天。

我看不到,我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

嘶吼聲中斷了。肩膀被粗糙的手掌緊緊攫握,用力一扯,身體已經被抱在溫暖的懷裏。

或許,他也哭了吧。

(爲什麼?)

蘿吉亞將那隻不斷湧出大量鮮血的手肘埋進雪地裏。

「站得起來嗎?」

只剩下熊熊燃燒的卑劣情感,灼痛了她的身心。

蘿吉亞急忙衝向他,撐起他的肩頭,啊啊……卻不知該做何想法。

就好像是爲了嘲笑蘿吉亞,又像在模仿傳言中,菲爾畢耶啃食心愛之人的模樣。

那是唯一一次,從他口中發出的哀慟悲嘆。

蘿吉亞吐出回答。

想將那個男人狠狠打倒在地。

短短兩個字,包含了無限的祈求。

這截斷身心的冰冷,好似連神經細胞都跟着死去了。

(這麼一來,就真的結束了……)

(────如果,能將他蠶食入腹,該有多好……)

但光是輕輕蠕動一下,嘴脣就裂傷了,連血都流不出來。

菲爾畢耶的族長•亞狄吉歐突然吐血倒下。

身處在狂嘯的風雪中,淚已冰凍,嘶喊也同樣被凍結。

「這等血性便是我菲爾畢耶的寶藏!」

已經有多久不曾哭泣了。

「哥哥……」

雪白的大地,染上點點刺目的血跡。

接着飛散的,是赤紅的花朵。

「說出你所屬的部族名字。」

「──沒錯,我就在這裏……蘿吉亞,你得要守護我啊!」

敗北不就等於死亡嗎。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抵抗的?

可是……

蘿吉亞的視線像被什麼滲透了,無法控制的搖晃着。

就算只剩下一隻手臂,也得守護好哥哥,守護菲爾畢耶的族長。

「哥哥、哥哥、哥哥……!」

「……啊啊啊!」

埋在冰雪中的手肘已經連痛楚都感覺不到了。

從口中發出的叫喊,幾乎震響了身後的寶城遺蹟。

有個影子出現在眼前。伸向自己的不是溫暖的手,也不是兇惡的刀刃,而是一句話︰

悲劇再度上演,而且比過去更甚,戰場只徒留一片血腥殺戮。

那個人仍不死心繼續追問,蘿吉亞終於慢慢凝聚了雙眼的焦距。拚命地,就爲了將那樣的輪廓、那樣的身影映入視野中。

原以爲熱燙的水珠會被冰凍。原以爲流下的不是淚,而是豔紅的鮮血,但──

「我是菲爾畢耶!」

口中逸出的呻吟微弱得像是衣服摩擦的細微聲響。

過去的菲爾畢耶,或許早就對這樣的心情下了註解。

撿起落在雪地上的斷腕,靡俄迪的蓋亞沒有抹去滲出額際的血珠,只定定看着躺在身下的蘿吉亞。

到底在這裏待了多久?風雪雖已停歇,但不時吹動的勁風仍颳起地面上的細雪在空中漫舞,也一點一滴慢慢奪走蘿吉亞的溫度。從身邊呼嘯而過的風聲,讓寶城遺蹟發出哀啼般低沉的迴響。

不,或許蘿吉亞只是欺騙自己不願去察覺而已。

這場突然颳起的死亡颶風,就是爲了滅絕菲爾畢耶吧。

亞狄吉歐發病後,有好一陣子兩方人馬並沒有發生什麼大沖突,但不管再怎麼努力,也毫無勝算了。自己已經失去一隻手腕,即將繼承亞狄吉歐族長之位的安爾蒂西亞還太幼小,她甚至只握過護身的匕首而已。

蘿吉亞心想,一切都結束了。

得知亞狄吉歐患上咒病後,菲爾畢耶全族上下也陷在一片絕望中,大家都很清楚大勢已去。但在一片肅默之中,亞狄吉歐卻有了行動。

「到魔女之谷去。」

日復一日逐漸衰弱的親哥哥,只能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魔女身上。

這時寒冷的冬季已告終結。雖然只有短暫一瞬,但山脈的居民總算能踏入隱者的深谷。失去未來的族長選擇由他人決定自己的命運。他在尋求着,除了自己的意志之外,能有什麼來改變這種無力的現狀。

蘿吉亞靠着僅剩的獨臂抱着亞狄吉歐,一同前往魔女之谷。

「──歡迎你們來啊,菲爾畢耶。」

黑暗的洞窟中,一見到菲爾畢耶兩兄妹的身影,魔女便勾起微笑。

她只露出青澀稚嫩的嘴脣,好似百年前就知道兩個人會前來拜訪,所以纔會露出那種早有預料的笑容。那抹笑看在蘿吉亞眼中就是這樣的解讀。

「歡迎你們。這麼一來,演員就全部到齊了呢。」

這是什麼意思?心裏疑惑着,但亞狄吉歐和蘿吉亞都已經疲憊得連發問都辦不到了。

視線朝洞窟深處望去。

站在那裏的是──

「──我等你們很久了,菲爾畢耶。」

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蘿吉亞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甚至忘了跳動。

不管再怎麼沙啞無力,她也不會忽略這個聲音。不管再怎麼衰弱不濟,她也不會錯認那張容顏。

站在那裏的,正是靡俄迪的蓋亞,就是他本人。

菲爾畢耶的兩兄妹有所領悟,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但也只是想想,蘿吉亞根本做不來。砍下患了重病連劍都握不牢的男人頭顱,又能得到什麼呢?

「爲了菲爾畢耶與靡俄迪的續存和統合,也爲了永恆的和平。」

「你的手腕,已經被我收下了。」

「這麼做的話,真能保障兩族的未來嗎?」

這樣的舉動,爲女人在往後的日子裏留下灼痛身心的無限悔恨。

他的低喃聲如此疲倦。靡俄迪的蓋亞,那凹陷的眼窩、混濁的瞳色、消瘦的雙頰,還有因色素沉澱顯得蠟黃發黑的膚色。

不,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

但病人可沒辦法迅速痊癒喔──魔女猶帶天真笑意,傳達死神的訊息。

「你要我……說什麼呢?」

「就是婚禮啊。這便是愛、便是血肉親情,只要混合兩族的血統,就沒人會說話了。」

我的手腕。

「──那十年之後……」

最好現在就能颳起一場暴風雪。

她的笑容太過於天真無邪,反倒讓人感到空虛。

「真是期待啊,就連魔女我也感到很期待呢。你的女兒究竟會怎麼把靡俄迪的孩子吞噬入腹呢。」

一場婚禮,將能緊密結合這兩個部族。

「你的手腕已經被我收下了。我會帶着你的手腕,沉入九泉之下的……所以,你有想從我這邊拿走什麼嗎?」

一旁的蘿吉亞也只能茫然看着他們若有所思的模樣。

早在戰爭開打的數十年前,兩族族長始終無法面對面好好來場交涉。然而今日,居然會在這個地方見到面,簡直像是命運的牽引。

「爲了讓這場凍血戰爭,劃下休止符。」

她感受到男人的體溫了。就那麼一次,但女人逃開了。

「我想要……」

這是他們之間唯一一次的親密接觸。沒有擁抱,甚至沒有親吻。

蓋亞也只是從喉咽深處發出微弱的笑聲,伸手覆住自己的臉,用滲染了孤寂的音色回應。

那不過是自古流傳下來的傳說。只是在與情人交換永恆的誓約之吻時,菲爾畢耶女子嘴上抹的胭脂沾到男人的脣上,看起來就像鮮血一樣。只是這樣罷了。

站在幽暗洞窟的入口處,對面站着靡俄迪的蓋亞,蘿吉亞忍不住用力咬緊脣瓣。因爲亞狄吉歐有話要和魔女單獨說,蓋亞便二話不說離席留給他們清淨的空間,只是不曉得爲什麼連蘿吉亞也被他一併帶出了洞窟外。

魔女像個詩人般敘述着。那只是單純的傳承過往的故事,或是不死魔女的遙想回憶呢?

蓋亞凝望遠方的雪地,漠然地喃喃開口:

深谷的魔女對他們兩人的決定並不感到驚訝,也無反對之意,仍舊安然地吞吐煙霧,接着說出的話並非意見,而是權威者的見解。

訂下這場婚禮吧──洞窟裏只剩下魔女的聲音輕輕迴響。

長長的煙管在她手中像根指揮棒揮舞着,魔女朗聲道。

「就是統合行事作風迥異的兩個民族呀。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一個屢試不爽的好方法唷。」

如果現在舉起刀劍砍過去,應該能不費吹灰之力砍下這個男人的頭顱吧。

「你們兩位聽懂了嗎?這就是魔女的忠告唷。」

痛苦。接吻。殺意。赤紅的鮮血。

就是婚禮啊,魔女這麼說。

讓我的聲音,讓我所說的話,全都隨風散去吧。

生在亂世,亞狄吉歐用他強健身軀保護的,是他深愛的女人所留下的稚子。彷若精靈的少女安爾蒂西亞。

吹過山脈的死亡颶風,同樣也吹向了靡俄迪。

亞狄吉歐與蓋亞一人一句這麼說着。

亞狄吉歐嘆息般地,虛軟無力的問。「是啊,它會離開的。病魔是捱不過這個冬季的,所以──」魔女微微頷首。

蓋亞發出低沉的笑聲。他對自己的兒子,也與亞狄吉歐對安爾蒂西亞一樣有着特別的情感吧。他的笑聲,深深刺痛了蘿吉亞的心。

中立的魔女是最佳的見證人。

如果戰爭仍會持續下去,這麼做或許還有一點意義,可是就連漫長的戰爭也即將結束了。話雖如此,但無法控制的衝動仍不斷撞擊着蘿吉亞的心臟。

靡俄迪的永遠。

可是──

「不過,這件事沒辦法急於一時,短時間內大家都不會接受的,所以你們就先停戰吧。十年,得先停戰十年……這段時間內,死去的你們所留下的威望也才得以傳承。」

靡俄迪同樣是抱病之身,卻隻身前來,他大概沒告訴任何人此行是來拜訪魔女吧。

「永恆的和平是永遠不會到來的。但是,這世界也不會永遠處在不和平的狀態中喔。總有一天哪,這座山脈也會封閉起來,不過是時間的問題罷了。當山腳下的國家攻來時,如果你們還繼續爭戰,是無法守護自己的驕傲與這座山脈的。」

打從一出生,就能感覺到神的存在。魔女來回比對着面對面站在一起的兩位族長,如此諷刺的命運,讓魔女不禁露出愉快的笑意。

「……病魔會離開嗎?」

「我知道你們會來……所以才一直在這裏等着……魔女啊,這難道是天譴嗎?我們究竟會變成……」

如果他要求對戰,就算只剩下一隻手臂,我也不會退縮的。思及此,蘿吉亞才愕然注意到他的模樣。

「來,我來跟你們說個很久以前的故事,說一個你們從沒聽過的久遠故事。」

「靡俄迪啊,你說這是天譴嗎?魔女我也是這麼認爲的唷。這場傳染病是山脈的詛咒,不屬於你們任何一邊,而是上天決定毀滅一切的裁決唷。」

如果滅亡的是人們所尊敬的君主,如果未來已經沒有什麼可延續,他們應該會擠出最後一絲力氣,選擇和彼此一決勝負吧。

就算彼此貼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山脈冰冷的寒風仍不由分說奪走兩人身上的溫度。

爲什麼靡俄迪的蓋亞會出現在這裏?魔女之谷座落在極隱密之處,必須細心探路纔有辦法到達。他埋伏在這裏,難道是想決鬥嗎?若是如此,亞狄吉歐已經沒有勝算了。

蓋亞也有一個孩子。早在很久之前,蘿吉亞就知道他有個孩子了。率領將士征戰沙場的靡俄迪族長,他早已娶妻,膝下也有子嗣。

光是和他呼吸相同的空氣,失去的斷臂就感到無比疼痛,僅剩的另一隻慣用手臂怎麼也放不下隨身武器。

「……啊啊,對了。」

「好啊,魔女願意當你們的見證人,因爲魔女永遠不會死呀。」

魔女笑道。

「……你是要我讓自己的孩子,娶雪螳螂爲妻嗎?」

這句話在兩名君主心中究竟帶來怎麼樣的迴響?許久許久,他們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靜靜地以指尖輕撫未出鞘的劍身。

僅剩的一隻手腕被他拉起。蓋亞因病而瘦弱的手腕,拉起了蘿吉亞的。

兩位族長、一個魔女,還有站在一旁見證這一幕的蘿吉亞。

蘿吉亞驚訝地回過頭。他光是站着都耗費了不少力氣吧,蓋亞將自己的半邊身子倚在洞窟旁的石壁上,臉上掛着淺淺笑容。也許是病魔折磨,他的容貌變了許多,但那雙眼依然如此深邃。他默默闔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平靜地開口︰

「我來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吧。這病魔啊,是捱不過冬天的,它馬上就會離開這座山脈了。」

但魔女說,人民仍會繼續活下去。他們兩人,並不是這座山脈最後的君主。

教人透不過氣的沉默彷彿會持續到永遠。

「深谷的魔女啊,你願意當我們的見證人嗎?」

男人與女人,手上都戴着厚厚的禦寒手套。

「靡俄迪啊……」

亞狄吉歐磨着牙根發問,卻換來魔女的訕笑。

「我想要……喫掉你。」

「所以,就算你們都死了,山脈也不會滅絕的。再過不久病魔就會遠離了,魔女可以向你們保證。」

被人們稱作雪螳螂的菲爾畢耶女人會將心愛之人蠶食入腹。

剎那間,一股燥熱竄上蘿吉亞的耳根,好似從喉間被灌進大量的鉛。真想殺了他──激烈的情感狠狠灼燒着蘿吉亞的胸腔。

再也耐不住這噬人的沉默,蘿吉亞還是先出了聲,不過視線並沒有看向對方。所以她不知道蓋亞此刻是什麼表情,只勉強聽見從他喉嚨深處逸出的低沉輕笑。

爲什麼?蘿吉亞猜測着。

山脈的雪螳螂•蠻族菲爾畢耶。

「沒有人能保障未來呀。」

……自從第一次拔劍相向的那天之後,自己就不曾遺忘過。

這便是他們兩人的答案了。

一旁的蘿吉亞只能默默地注視這一幕。

「……你爲什麼不說話?」

──啊啊,真教人想吐。

生在戰世,活在戰世,蘿吉亞以爲,自己一定也會死於戰世。根本沒必要留下自己的血脈,更遑論情愛。

此刻正面對着瘋狂的死人•狂人靡俄迪。

不需要對話與協議,他們已經心照不宣有了結論。身在同樣的地方呼吸著相同的空氣,也同樣被病魔折磨侵蝕的兩人,已經毋需再靠言語溝通了。

「你的女兒可是土生土長的雪螳螂啊,是這個山脈最激情的種族唷。讓她爲這座山脈颳起新生的風吧,魔女會當你們的見證人的,所以──」

那兩個孩子,就像爲了達成這場宿命的協定,才降生在這個世界上一般。

風啊,狂亂的吹吧。

魔女說的話,比山脈的雪霜更冷酷辛辣。

蘿吉亞以爲對自己而言,蓋亞不過是這樣的存在。身爲亞狄吉歐的妹妹,身爲他的仇敵,她就是想將這樣的自己狠狠烙印在蓋亞的心上。蘿吉亞只能藉由這種想法來安慰自己。

來,現在可是你大展身手的好機會喔,魔女帶着笑意對亞狄吉歐這麼說:

「過去當這裏還是座豐饒的礦脈寶山時,山脈裏所有的部族都服從於同一個國家。已經是好幾百年前的事囉,那是個小小的雪之國。雖然小,卻是個物產豐沛的國家。那樣的豐沛也成爲一股強大的力量,所有的部族都掌握在他們手中。可是,雪國的統治並沒有太久唷。小小的雪之國滅亡了,因爲豐沛的資源和他們自身的愚蠢而瓦解了。最後一任的王子也被他的子民圍補,當成一名罪人以極其悲慘的模樣墜入了魔道。原本代表榮耀的城堡現在也只徒留白色的殘瓦碎礫唷。」

亞狄吉歐閉上眼睛輕喃,但並沒有接着繼續說下去。

他身上所有症狀,就和蘿吉亞身旁的亞狄吉歐一模一樣。

「真是場無趣的人生啊。」

「抱歉。」

扯着蘿吉亞的手腕,深深窺探她的表情,蓋亞近在眼前的臉孔微微笑着,然後他說:

「如果我跟你一起逃跑,靡俄迪也就滅亡了。」

是血族情結撕裂了這兩人嗎?

是時代撕裂了這兩人嗎?

都不是。

如果不曾舉劍相向。

我們一定不會愛上彼此吧。

「深谷的魔女啊。」

洞窟深處,亞狄吉歐輕聲對魔女發問︰

「……這場盟約,如果……能再早個十年……」

嘆息是因爲後悔,還是因爲已經認清無可避免的命運呢?

「因愛結合的兩人,不該是我們的孩子啊。」

亞狄吉歐苦澀地喃喃說着。他是個嚴厲的兄長,同時也是個溫柔體貼的兄長。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

「這種假設未免太愚蠢,你這麼問也沒有任何意義。你的溫柔不過是種愚昧呀。」

早已看透一切的深谷魔女對不曾發生過的幻想情節沒有半點興趣,她告訴亞狄吉歐。

「若是回到十年前,仍是隻能互相殘殺呀。若沒有經過一番殘殺,他們之間也不可能產生戀情。不管哪一邊都是地獄,但不管哪一邊也都是樂園。誰又知道是生在地獄比較幸福,還是活在樂園會快樂許多呢,這種事只有當事人才能領會啊。」

不過呢……深谷的魔女又接着說。不是預言也並非神諭,只是忽然想到的一句話。

「……雪螳螂的愛太深了。這麼深的愛戀是種希望,但也等同絕望哪。她的戀情……說不定也會產生什麼效應吧。」

「我沒辦法把我的全部給你。」

蘿吉亞以爲自己能夠忘記。

我纔不要那種東西。

原以爲她會柔順地頷首答應,沒想到安爾蒂西亞卻輕輕的問了唯一一個問題。

她已經爲戰爭做好準備了。

就算與靡俄迪進入休戰狀態,但誰也無法保證安爾蒂西亞就能安全無虞。既然無法主動發動戰爭,安爾蒂西亞遭到暗殺的危機也比過去高出許多。

《雪螳螂》1 間章 冰底的追憶插圖(2)
《雪螳螂》 · 1 · 間章 冰底的追憶 · 第2張插圖

亞狄吉歐緊緊抱住嬌小柔弱的她,這便是他的回答。

雖然每當提起他的名字、每當他的身影浮現在腦海時,失去的斷臂就會感受到冰凍刺骨的強烈痛楚。

小小的安爾蒂西亞。

生於征戰時代,被死去的母親緊緊擁在懷中的少女。彷如雪精靈般不帶一絲表情的安爾蒂西亞,打一出生就註定將會是菲爾畢耶族長的繼位者。然而現在,她卻奉命得將她的身心獻給殺害了母親的敵族之子。

亞狄吉歐死後不久,菲爾畢耶也收到靡俄迪的蓋亞已經辭世的消息。

「春天很美嗎……?」

將嘴脣貼向蘿吉亞耳邊,蓋亞輕聲說:

回到部落的亞狄吉歐,第一件事就去前去見他的愛女安爾蒂西亞。

「我願把我的永遠獻給你。」

和靡俄迪休戰後,兩個民族接下來將會慢慢步向和解之途。被稱作蠻族的菲爾畢耶子民們就像過去的蘿吉亞一樣,大力反對這項決議。然而歷經凍血戰爭的最後一任族長•亞狄吉歐最終還是以他的死亡,說服了原本反對休戰的菲爾畢耶子民。

我願把我的永遠獻給你──蓋亞說的,不過是玩笑話。

在他的葬禮上,安爾蒂西亞一滴眼淚也沒掉。

蘿吉亞靜靜閉上雙眼。

在這之前,她更需要一把劍。

(我的戀情無法實現。)

我只想喫掉你。

爲了活下去,爲了不被殺害,不只內心,她也必須變得比任何人都還要強悍健壯纔行。

「……蘿吉亞……」

用略顯嘶啞的聲音。

用她那雙清澈透明的眼瞳。

我什麼都不要。

差不多的年紀,還有相同的髮色與眼瞳。他們帶回一個美麗的小女孩,讓她成爲安爾蒂西亞的影武者。

夏天就快來了,今日卻是個極其寒冷的夜晚。佇立在降下雪霜的山脈凍土上,蘿吉亞遙望遠方的靡俄迪部落。

但那也只是幻覺。

那是把鑰匙。蘿吉亞不知道那是哪裏的、爲了開啓什麼而存在的鑰匙。但躺在掌心間的小小鑰匙,感覺異常沉重。

靡俄迪的蓋亞在九泉之下,一定也會與他早逝的妻子在一起吧。

而這也是被病痛折磨至死的族長,給愛女的最後一個擁抱。

到頭來,亞狄吉歐還是沒有撐得太久。雖然受病魔日夜折磨,但他憑着驚人的執着苟延殘喘,無奈仍在山脈短暫的夏季到來前撒手人寰。諷刺的是,他也是菲爾畢耶因咒病而死的最後一人。

連嘆息都不被允許。而浮上眼眶的淚,早已被凍結。

默默地向上蒼祈求──請將我的靈魂也一併凍結吧。

爲了不辱雪螳螂之名。

從那次的邂逅到他辭世之前,兩人都沒有再見過面,只要把那段回憶當作清淡無味的幻想就行了。

緊緊靠在她身邊,將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的,是那個安爾蒂西亞的替身。

靡俄迪族長將一塊小小的金屬片放在蘿吉亞的手心上,要她緊緊攥握着。

爲了戰爭,只要以戰士的身分活下去便成。但爲了和平,她卻得葬送身爲女人的一生。

呼嘯吹過的狂風讓本該融化的積雪表面變得更加銳利。

亞狄吉歐和蘿吉亞拚命尋找能延長安爾蒂西亞生命的方法。挨家挨戶的探訪菲爾畢耶每一戶人家,總算找到一名容貌與安爾蒂西亞極其相似、年紀也相仿的小女孩。

無法消失的,是自己犯下的罪。

安爾蒂西亞需要一名影武者。

那支掛在脖頸上的小小舊鑰匙到底有何用途,蘿吉亞自知已經永遠得不到答案了。

她會拿出自己的畢生所學,全部傳授給安爾蒂西亞。雖然無法擁抱她,也無法給她溫柔的撫慰,但安爾蒂西亞就像吸收了蘿吉亞的一切,以驚人的速度練得一手好劍。

教導她劍術的老師,除了白銀蘿吉亞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名爲命運的未來實在太殘酷無情,她該以怎麼樣的心態接受這一切?

所以……囁蠕聲低沉且嘶啞,縈迴在蘿吉亞耳際。

蘿吉亞心想,她應該不會拒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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