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獎盃
《你我之間的15公分》 · 合作 · 7244 字
作者:佐々原史緒
1
我家是從郊外住宅區的車站徒步三分鐘就能抵達的蛋糕店「MIYOSHI」。靠著本身是老店,而且附近有超市這種地利優勢生存下來的蛋糕店。賣的是傳統的草莓蛋糕或泡芙,完全沒有現在流行的甜點店那種時尚感。
我,三好幸介沒怎麼抵抗地決定繼承家業。因爲沒有其他想做的事,所以唸了甜點學校,過著被學校作業與店裏打雜等事追著跑的生活。
我與她的邂逅,是在去年春季尾聲……不對,說成「邂逅」應該有些過火吧。她只是普通的客人,雖然第一次來就對我造成很大的震撼。
她的外表,除了比一般女生稍微高了一點之外,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穿著寬鬆的牛仔褲,一頭黑髮綁成馬尾,看起來很清爽。不過她盯著蛋糕櫃看的眼神卻相當凌厲。只見她皺起略粗的眉毛,和蛋糕有仇似地打量著它們。由於那模樣過於嚴肅,「難道是來突襲檢查的衛生局人員?」我有點害怕。
「請問──」
過了大約十分鐘,這位客人總算開口了。
「這間店最小的圓形蛋糕,是這個嗎?」
她以被曬黑的手指指著蛋糕櫃最上層左邊的白色圓形蛋糕,問道。
「是。本店最小的就是這個。」
我儘可能地擠出最親切的笑容陪笑道。
好幾年前,「聽說最近迷你圓形蛋糕很好賣」所以我們店裏也試著做來賣過,但那種蛋糕的主力客羣是「買來犒賞自己」或「和男朋友一起喫」的女性顧客。在我們這種傳統蛋糕店裏,一點也不好賣,所以後來就沒賣了。
「這樣啊……」
她一下子消沉下來。我本來以爲她會就這樣離開。
「請問,這個蛋糕寫著五號,這樣直徑有幾公分呢?」
沒想到她還挺緊咬不放的。
「十五公分哦。」
蛋糕的號碼乘以三,就是蛋糕的直徑。四號蛋糕是十二公分,五號是十五公分,六號是十八公分。
「十五公分……」
她嘴脣微微顫抖著。
我興起這念頭,是在隔了兩天的定期休息日。特地跟蹤對方的話是犯罪行爲,不過散步時順便繞過去看看並不犯法。話是這麼說,不過還是得走三十分鐘的坡路才能到那邊就是。
「喜歡田徑的人變多了嗎!因爲我的關係嗎?太好了!」
「真、真的嗎──?」
真是極端啊。記者如此吐槽。但是她說:
等我從無人的看臺上站起,已經是三十分鐘後的事了。我一起身,就片刻不停地朝店裏的方向狂奔,而且速度愈來愈快。我儘可能地以加速度衝上那個令人厭煩的漫長坡路,在下坡時以近乎滾動的方式回到店裏廚房。正在準備明天要用的材料的父親一臉疑惑地轉頭看我。
「鄉下地方的商店街就是這樣!隨隨便便就把客人的個資說出來!」
可是──
嗯。真的。
「有辦法達成夢幻的七公尺跳躍嗎──」
「……那個……」
「雪村又進步了呢!」
掌聲轟然響起。「阿雪!阿雪!」原本竊竊私語的那羣人歡呼起來。她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下來,看向我們這邊。我不禁屏息承受她的視線,不過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有什麼關係?這又不是什麼祕密。你有看上禮拜的地方雜誌嗎?那個人的名字就登在上面哦。」
「您、您覺得如何呢?」
2
我二話不說地答應,當天晚上就開始練習。女神下次出場比賽是一個月後,假如她又創下新紀錄,我家的蛋糕就有出場機會了。
比穿著便服時纖細了一圈。腹部尤其平坦,完全不像能收納直徑十五公分的蛋糕的身材。
看我結結巴巴地說明,她不禁笑開了。
『那間店的蛋糕很好喫,一下子就能喫完哦!』
她凝視著巧克力片,微微歪頭。
休息時間一到,我馬上衝去打開手機。雖然說只有檔案很大的PDF檔可以看,讓我痛苦地奮鬥了很久,不過總算找到了老媽說的那一頁。
不知是爲了讓在身邊哇哇大叫,吵個不停的兒子閉嘴,或是被不肖徒兒的熱情感動,總之,經過十五分鐘左右的攻防後,老爸的口氣稍微軟化了下來。
正當我因眼前充滿運動員風采的她,和出現在我家店裏的她,兩者之間的感覺落差太大而困惑時──
纖細的雙腿上的力量增強。下一瞬間。
我家老媽(負責收銀和記帳)一面目送抱著大大的紙盒離去的客人背影,一面毫無顧忌地道。
儘管店裏充滿了秋季的栗子和地瓜類甜點,她買的仍然是一整個的五號草莓蛋糕。而且要我們寫的句子依然是「恭喜破紀錄」。
我家那常常被說太大或太甜膩的蛋糕,居然能得到這種讚美。她不是客人,是女神纔對。
「……哦,沒問題,本店可以免費在巧克力片或糖片上寫您想要的句子。」
「河邊不是有個運動場嗎?聽肉店的老闆娘說,那是常常參加驛站接力賽的企業隊的場地哦。」
冬陽照射在她胸口,雙腿在空中奔跑。一階、二階地上升,彷佛背上真的生了翅膀一樣。
幸好我的聲音沒發抖。只見櫃子另一頭的她以和前幾次來時一樣的燦爛笑容點頭。
蛋糕店「MIYOSHI」的老闆無情地拒絕了充滿幹勁的兒子的請求。
對跳遠選手而言,體重輕纔有利,所以她平常必須嚴格控制飲食。只有在破新紀錄時,纔會去喜歡的蛋糕店買整個的草莓蛋糕回家,一個人喫掉。
她的肢體,被拋上了青空。
比賽是在星期天。雖然我不能請假離開店裏,但是能藉著網路知道比賽結果。
標題旁邊是那個人的笑臉。略粗的眉毛,認真時看起來很嚇人,但是一笑就變得很陽光的眼睛。
又過了幾個月。她又來了。
真是太令人感激了。
我委婉地提示草莓蛋糕之外的選項,但是──
「因爲之前……你在地方雜誌上提到我們店裏的蛋糕,所以……」
「果然還是該貫徹初心纔行!我要這個!」
真的嗎?雖然我也算商人,但還是傻住了。不過那位客人的腸胃和精神似乎都是鋼鐵製成的,不但不在意我的反應,還說:
3
要怎麼解釋,纔不會被當成跟蹤狂呢?我腦子轉動個不停,可是舌頭卻無法靈活運作。
我站在正在製作巧克力片的老爸旁,沒想太多地問道。不過話一出口,我立刻開始反省。在重視個人資料的這個年代,對客人的私事感興趣不是什麼值得讚許的行爲。
直到她說出這句話爲止。
我端著放了巧克力片的蛋糕讓她做確認,她一如往常地端詳起來。平常的話,「很完美!」她會立刻這麼說,可是這次卻沒有任何反應。半吊子的人寫的字,果然一眼就看得出來嗎?
「我不是說直到你畢業爲止,不能讓你做店裏的商品嗎?」
「唔──」
爭論了半天后,老爸總算屈服了。
「教我怎麼在巧克力片上寫字!」
「要賣給客人的商品,哪能交給你這種心態隨便的臭小子做啊?」
所謂的懷疑自己聽錯,就是這種情況吧。我們店裏的是傳統的濃郁口味,充滿奶油和鮮奶油的正統派蛋糕。像這麼苗條的女生,怎麼可能一個人幹掉那種甜膩的怪物呢。
「唔唔──」
「如果是我誤會的話就很不好意思,不過……你是不是常常到我們運動場看練習呢?」
「要寫和之前一樣的句子嗎?」
好瘦。
「啊,可以請你們在蛋糕上寫字嗎?」
「道具和材料也不是免費的哦。」
我差點手滑,讓重要的商品掉在地上。因爲,怎麼可能?不會吧?雖然我覺得偶爾會和她四目相對,可是看臺離沙坑很遠哦?
哦哦哦,我看起內文,幾分鐘後不禁熱淚盈眶。
「真的假的……」
「唔──一個人喫不完呢……」
我一面側耳傾聽其他人的交談,一面凝視著站在風中的她。
「那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啊?紀錄又是什麼?」
「我已經從隨便的心態畢業了!而且,我只要寫一片就好,只要會寫『恭喜破紀錄』就行了!」
真的喫掉了?那整個蛋糕,一個人喫掉了?我打從心底傻眼,但同時也忍不住在心裏雙手合十。這種客人要是能多來幾個,店裏的收入就會好多了。
去女神所屬的企業隊的運動場觀摩一下吧。
雖然空氣冷到使皮膚刺痛,但是相對的,很乾淨清新。運動場位在平坦的關東平原邊緣,以青空爲背景,能清楚看見整座富士山的河畔。運動場雖然不大,卻有正式的看臺,上面零星地站或坐著一些觀衆。
「哦!」
「沒問題!」
她,雪村選手跳出了比日本紀錄多了五公釐的成績,得到優勝。只要她繼續維持下去,肯定能代表日本參加奧運。所有田徑傳媒全都這麼說。
「那個『雪』字,原來是姓啊?」
「比想像中的更正式呢……」
『進軍東奧!備受期待的日本跳躍者!雪村沙由美』
我困惑地四處張望,最後在遙遠的運動場另一頭髮現了她。
我拚命低頭拜託。從出生到現在,我是第一次這麼低聲下氣地求人。
「所以我纔想稍、稍微去參觀一下……沒想到那麼有趣……」
咚!
儘管如此,背影卻給人高大的感覺。
她的身體配合著不知從哪傳來的哨音,有節奏地動了起來。修長的雙腿帶著身體前進。我立刻明白她要前往何處。裝滿黑色細沙的沙坑。白色的起跳板反射著淡淡的陽光。
人類的動作──「跑」和「跳」,明明只有這兩個簡單的動作,卻能如此牽動人心。我第一次體驗到這種事。我低頭看向穿著舊運動鞋的自己腳尖。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腳能像她那樣活動。
幾個月後,她再次出現在我家蛋糕店。時值八月的盛夏,是一年之中蛋糕銷量最差的季節。正當我看著櫃子裏完全沒減少的蛋糕嘆氣時,一名女性客人走了進來。當然,我不記得她是誰──
那次跳躍似乎是她最後的練習。只見她在操場邊做了一陣子伸展操後,消失在建築物裏。我周圍的人們也開始漸漸消失,只有我仍然坐在原地,無法動彈。
在藍色的制服上有個看似隊章的,大大展開翅膀的標誌。那俐落的白色線條,看起來非常耀眼。
然後,如我料想的,她出現了。
她燦爛地笑著提出奇怪的要求。剛纔那種煩惱至極的表情,彷佛不曾存在過似的。
那位女性客人斷然說道。
我自掏腰包,買了兩百片巧克力片做爲練習用。老爸說,必須看成果如何,才能決定能不能讓我把巧克力片放在商品上。
「直接從我薪水裏扣掉吧!」
嗶!
我還以爲她一定叫「雪子」或「雪菜」呢。
「那麼,請幫我寫上『恭喜阿雪破紀錄』。」
她的身體牽引著風,繼續加快速度。
「除非比現在努力十倍,不然是做不到的。」
「現在是草莓的盛產期,也有草莓奶凍和草莓塔哦。」
「我要這整個草莓蛋糕!幫我在上面寫『恭喜阿雪破紀錄』!」
「如、如果您喜歡草莓蛋糕的話,也可以買切片的哦。」
「她是田徑選手哦。」
說實話,我想做出整個蛋糕,但我也知道自己的技術還不夠格,所以,至少──
總是綁著馬尾,穿著牛仔褲的她,現在穿著田徑短褲,露出令人眩目的細長雙腿。遠遠地也能看出掉到兩頰的幾撮髮絲隨風飄揚的模樣。
「你好,我要這個蛋糕!」
我把顧店的工作丟給老媽,畢恭畢敬地把蛋糕捧進廚房,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後,拿起巧克力片。我屏氣凝神地,仔細地,但是一鼓作氣地把牌子寫好。如果是老爸,會在牌子邊緣畫上愛心,不過我畫的是翅膀。和她的制服上的隊章有一點點像的,小小的天使翅膀。
她是跳遠選手。就是那種助跑後嘿地跳進沙坑裏的運動。
日本的女子跳遠紀錄,在這位雪村沙由美出現之前,一直是六公尺八六公分,而且已經十五年以上沒有人打破了。至於七公尺的女子跳遠選手,就算放眼全世界,也只出現過三人而已……這些知識我已經滾瓜爛熟,是不折不扣的田徑狂熱粉了。但是我不好意思說出來,只能「啊啊嗯嗯」地含糊回應。
對於行動如此可疑的蛋糕店年輕店員,女神似乎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在連續說了好幾次「有空要再來參觀哦!」之後,抱著蛋糕回去了。帶著和之前一樣的,燦爛無比的笑容回去。
4
時光流轉。夏季。
我難得在星期六休假,前往大賽會場。
「有空的話要來哦!」雪村選手……最近她一直要我叫她「雪村」就好……我把她親手送我的門票在老爸老媽面前晃來晃去,於是「幫老顧客加油也是應該的」、「反正夏天店裏沒什麼客人」,他們就乾脆地讓我休假了。
從那次之後,她的紀錄不如我想像的那樣突飛猛進,只有再來買過兩次甜膩的怪物。而且都不是在正式比賽中創下紀錄。
「可是,今天……不贏的話……」
想成爲奧運代表選手的話,必須在各種大賽中得到一定程度以上的好成績纔行。假如今天的比賽贏了,她就一定能獲選;但假如輸了……就必須在入秋之後繼續參加嚴苛的選拔賽纔行。不用說,愈快獲選的話,能爲奧運做準備的時間就愈長。
所以。
「一定要贏。」
我以自己要參賽般的心情,前往大賽會場。
會場內塞滿了人,觀衆與選手的體溫使空氣變得更悶熱了。運動場上正分別進行著各種競技,有些剛開始,有些已經結束了。
她的身影出現在橢圓形戰場接近中央的場所。只見她看著前方,表情比平常比賽時更嚴肅。黑色的沙坑與白色的起跳板。盛夏的陽光毒辣地照射在她以命相搏的戰場上,灼熱的風毫不留情地幫戰場升溫。
『背號十六號。雪村沙由美。日東通運。』
擴音器傳出工作人員的清亮聲音,感覺就像引導人昇天的喇叭聲。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紅色的指示燈鮮明地亮了起來,告知選手可以起跑了。不在一分鐘內起跑的話,就會失去資格。
她的肩膀,大幅度地晃動了一下。雙腿強勁地蹬著地面前進。柔軟的肌肉在一瞬間爆發出最大的力量。助跑,跳躍。
可是。
「啊啊!」
失望的聲音此起彼落。
啪!
「也只有這個了嗎……」
「這是……我做的。」
隔天,河邊的運動場。
我正想起身離開。
「說不定沒辦法參加奧運了,搞不好會直接退出吧。」
抱著大盒子的手正在發抖。我對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不甘心,沒辦法在她面前抬頭挺胸。和在會場裏,一面承受衆多觀衆的視線與如山的壓力,一面把修長的身體拋向空中的她相比,我這種人真是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
事實上,雪村從小學之後,就不曾跳出那麼差的成績──意思就是,這是她開始練跳遠以來,頭一次出現那樣的成績。
她的目光落在蛋糕盒上,表情變得更暗沉了。和平常一樣的大盒子,適合全家共享的尺寸。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做的蛋糕。讓我仔細看看。」
5
「嗯。我做的。」
等我回過神時,我們已經喫掉六人分蛋糕裏的三人分了。「下午還有練習。」她說著,把我帶到宿舍門口。
「可以幫我喫一半嗎?」
我嘆著氣,拿起傳承了三代的鋁合金制的,相當有分量的圓形模具……我把所有財產交給老爸,開始練習。這次我想學的,不是寫巧克力片,而是製作一整個蛋糕。兩者難度截然不同。「不是要做來賣的」也許是因爲我一直如此強調,或者是因爲過去一年來的表現還不差,直到目前爲止,蛋糕店老闆除了給予建議之外,沒有說過其他的話。
經常來看練習的觀衆裏,有人如此竊竊私語。網路上的批評更是難聽,什麼「不行了啦」、「走下坡了」之類,充滿了過分的嘲笑和譏諷。
「讓我看看。」
我翹課跑去看雪村的情況,可是沒看見她的身影。隔天與再隔天也是。
「你做的?不是老闆做的?」
比我看過的,所有她的跳躍,都更早落下。
可是,我的腳步很輕快。
嘴脣抿得緊緊的,盯著小小的天使人偶。
「好可愛……可是,我不能喫。」
「犯規?那個雪村?」
她把我拉進房間裏,把我半拖半拉地帶到玄關旁的沙發上,解開盒子的緞帶,掀開盒蓋。
連續跳三次,只採用最好的記錄。這就是跳遠。
「下午還有練習。是嗎?」
「……來了。」
平常總是滑行般飛躍青空的身體、強而有力地追風的雙腿,現在看起來卻像溺水的人似的。
我聽到她小聲地如此說道。
外頭比剛纔更熱了。太陽還是一樣毒辣,坡路還是一樣陡。河邊不但沒有涼風,河面反射的陽光更是助長了特大型烤箱的威力。
「因爲,那是慶祝勝利的儀式,所以……」
『相信阿雪!祈禱再破紀錄!』
接著,在那場大賽的一星期後。
今天還是很熱。
在純白、平坦的圓柱體上,有六顆草莓,在周圍鑲上輕飄飄的鮮奶油花作爲裝飾,正是蛋糕店「MIYOSHI」的基本做法。蛋糕的正中央有我熬夜做的天使糖霜人偶。人偶圓嘟嘟的手上捧著巧克力片,上面寫著我煩惱許久後寫下的句子。
我跨越又黑又濃的影子般地前進。走著。在腿上稍微加重了一點力道,在上坡路的盡頭用力一跳。身體像是被拋入空中似的,眼前廣大的夏日青空,讓我有種和她產生連繫的錯覺。
不過──
五號。如今看起來有如惡夢的直徑十五公分……可是。
這誠實的感想……讓我有一點點小受傷。
我不再逛網路和看報紙,改成瞪著店裏廚房的蛋糕模具。
出現在老舊的門板後方的,毫無疑問是雪村沙由美的臉。不過,卻是我見過她臉色最差,最沒有活力,最異常的模樣。看著她那沒有生氣的臉,我事先準備好的說詞一下子從喉嚨蒸發。我沉默了好一陣子,最後把盒子向前遞出。
纖細,但是有力的手指,抓住了我抱著盒子的手臂。我戰戰兢兢地朝她看去。她仍然低著頭,瀏海深深地蓋住雙眼,無法判斷她現在的表情。
可是。
我狼狽地說著,低下頭。
「五號?」
「我知道你只有在慶祝時纔會喫這個,可是……偶、偶爾,爲了打起精神,也可以喫一些吧……」
她小聲地道。我心裏頓時一陣泄氣。沒有直接連著盒子把蛋糕推回來給我,就已經很好了吧。
她什麼都沒說。
我勉強擠出這句話,一步、二步地後退,想就此倒車逃走。
沉默變得更沉重了。也就是說,那是……十五公分。
如果是你,我相信你一定能繼續飛翔。無視那些嘲笑和譏諷,相信總有一天能再次見到那麼動人心絃的跳躍。這是我發自肺腑的真心話……我想用自己的話,把心聲傳達給她。
這一天,雪村沙由美跳不起來。
「沒關係,還有下一次。」
不過,我相信。
「果然還是平常的蛋糕比較好喫。你還要多練練!」
「對不起,這些話我胡扯的。可是除了這個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幫你打氣的方法……」
我第一次來到位在河邊的企業總部後面的公司宿舍,並按下了門鈴。雖然我已經事先用郵件和LINE通知她我要來的事,但是她願不願意見我,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
「我還是回去吧……對不起打擾你了。」
沾著本店自豪的甜膩鮮奶油的嘴脣,確實是笑著那麼說的。她願意回到那個運動場上……就目前來說,光是這樣,就已經很夠了。
紅燈再次亮起。不祥的色彩是警告與危險的信號──犯規。
六公尺七三公分。比日本紀錄同時也是自己最高紀錄的六公尺八八公分,少了──十五公分。
接著,她的身體掉了下來。
「每個傢伙都一樣愛亂講話……!」
「不要輸」或「加油」之類的鼓勵的話,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我沒辦法把那些話輕易地說出來。
「嗯。五號。」
我看向她,目光與她的對上。
她的眼角微微反射著淚光。可是,嘴角確實漾起了平時的那種笑容──由於那笑容太美,和飛躍於運動場的她一樣美,所以直到現在,我仍然想不起來當時自己是怎麼回答她的。
風像是要把人蒸熟似的,每向前走一步,體力就會大幅流失。熱到令人忍不住懷疑放了保冷劑的蛋糕盒裏面的東西是不是已經融化了。直到宿舍的門打開爲止,我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當然,這不是因爲天氣炎熱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