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公分一次定勝負
《你我之間的15公分》 · 合作 · 4220 字
作者:庵田定夏
放學後的教室。我好不容易把被硬塞給我的運動會執行委員的文書工作做完,正準備回家時。
從打開的窗口吹來的強風,吹起原本疊放在桌上的紙類。
「噢噢!」
我連忙朝桌子衝去。
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搶在文件被吹散到地上之前,把紙類按回桌面。
我安心地吁了一口氣──風又吹了起來。
「嗚!」
「等一下!」
在場的另一個人,和我一樣被迫成爲運動會執行委員的女孩──朝比奈陽葵也發現慘狀,衝過來幫忙。
就結果而言,她成功阻止紙類被吹散。
不過,我,夕川太陽,正身體前傾地以雙手按住桌上文件。
朝比奈也同樣身體前傾,按住其他文件。
於是我們正面對上了。
距離大約是──
十五公分。
好近。太近了。不管怎麼說,都近到豈有此理。
更豈有此理的是,我們兩人都沒有立刻後退,而是定格在同樣的姿勢。
一秒、兩秒、三秒。
兩人都以雙手按住文件,屏住呼吸,凝視著對方。
「你才快點退開啦。」
雖然說我應該沒有口臭,不過還是有點擔心。
「你從來沒和男生交往過嗎?」
接下來換我攻擊:
「在這種距離對看,會被誤會哦。」
「是沒錯……不過可能會被亂傳哦。」
「……你那邊的話,稍微把手移開也不會怎樣吧?」
八成是因爲初夏的陽光把教室曬得太悶熱的緣故。
「你幹嘛,突然說那種話?」
看來她打算逗我笑,讓我先退開。
「就說我來做就好。」
「才、纔沒有。」
在我們的認知裏,就算現在這種情況,也是要比輸贏的。
「不要那樣叫我啦。」
因爲太熟了,所以我們很清楚對方在想什麼。
雖然她拒絕過很多男生的告白,但是在去年夏天,傳出了她和當時的三年級學長交往的說法。
事情發展到這地步,已經無法退讓了。
發現自己的聲音沉了下來,我有點驚訝。
應該說那樣子有點可愛。
我忍不注凝視起朝比奈的嘴脣。不過這是不可抗力。
這場比賽,我絕對不能輸。
那是說話時,氣息會吹到對方臉上的距離。
「你啊……」
居然沒有移開視線。我還挺佩服我自己。
我和朝比奈是,青梅竹馬……周圍的人都這麼說。
「我們又沒有抱在一起,而且也沒有在交往。」
「你不要這樣啦。」
「……以爲我們抱在一起,或者以爲我們在交往。」
因此,在我心中,朝比奈是非贏過不可的對象。
雖然說穿著白色夏季制服的朝比奈,不知爲何,有種清涼的感覺就是了。
「隔壁的陽葵妹妹考試考了~~」、「陽葵妹妹在社團裏~~」這種話聽多了,自然就會想和對方比。
「欸……你幹嘛不說話?難道你有經驗……?」
因爲我是不能對朝比奈讓步的。
而且還在這種距離之下開始說話。
「被誤會?」
「……你在幹嘛?」
兩人維持在這種狀態差不多十五秒。
有這麼容易比較的對象,對父母來說似乎是很開心的事。
當然,我指的是一般人的看法。就女孩子來說,那樣做鬼臉算是可愛的動作。
不過其實真相是,怎麼可能會有女生拒絕三年級數一數二受歡迎的學長的告白呢?「學長告白」等於「女生答應交往」。因爲所有人腦中都有這樣的公式,所以自動認定兩人變成一對。
「你靠得太近了啦。」
「唉……所以說意氣用事的陽陽最傷腦筋了。」
「我動的話,這邊的紙堆也會垮下來。」
「快點笑啊。」
「你那邊纔是吧?」
「對象是你的話沒有人會信吧……不對,應該會被取笑吧。」
默默地等待著。
我眼前是朝比奈的超近距離特寫。
朝比奈睜開眼睛,嘟噥道。
「對吧?」
「你快退開啦。」
「……沒有。」
而且我也很少和她玩在一起,所以絕對不能說是青梅竹馬。
「遜斃了──都國三了耶?」
「我也是。你先退開,我就可以把這些紙整理好了。」
「因爲不好笑啊。」
假如在這種情況下別過臉,「哈哈──你意識到我是女生,在害羞了對不對──伯母──太陽進入青春期了哦──」她一定會在老媽面前這樣說。
「像棒球隊的隊長那樣?」
有人會在國三,十五歲時和女生的臉靠得這麼近嗎?
「那是我要說的。」
「那是我要做的。」
由於我們都是獨生子,所以雙方父母很愛有事沒事就拿我們來做比較。
這種程度的鬼臉,我當然不爲所動。
「只要我一動,這邊的紙堆就會垮下來。」
但是不知爲何,我和朝比奈還是維持同樣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只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
我一陣暈眩。
「──呿,沒用嗎──」
朝比奈挺受男生歡迎的。
「我還以爲你在瞪我咧。」
「都十五歲了,還沒有接吻的經驗喔──」
但是我從來不認爲我們算青梅竹馬。朝比奈八成也這麼想。
一旦陷入膠著狀態,隨著時間經過,就會愈來愈難抽身。
「…………」
我當然不想讓女生聞到自己的氣息,所以儘量小聲地,不大力吐氣地說話。
既然臉靠得這麼近,身體當然也近到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開始在十五公分的距離之下展開攻防。
只因爲住在隔壁,就被其他人擅自當成青梅竹馬。不知爲何,周圍的人常常取笑我們是「夫妻」。搞不清楚狀況也該有個限度。
朝比奈閉上眼睛。
「你不也是國三?」
「換成我做就不行嗎?」
朝比奈苦著臉:
因爲,要是事後被問爲什麼當時不退開,我會非常傷腦筋的。
「不用,我做就好。」
接著,她吐了吐舌頭。
「你想幹嘛啦?」
長長的睫毛、黑白分明的大眼、精緻的鼻形、水嫩的嘴脣,以及被曬得略黑的臉頰,佔據了我的全部視野。除此之外,我什麼都看不到。
但是不能保證不會有人突然闖進教室,或是經過走廊。
「想不想接吻看看?」
小學二年級時,朝比奈家搬到我家隔壁,因爲孩子同年,兩家的父母很快就熟了起來,我們也因此交流到現在。
她的個性直率又活潑,讓人覺得很可愛。當然,我指的是一般人的看法。
「你就有嗎?」
「你爲什麼不笑啦?」
應該說,因爲太煩了,所以會想以「我考得比朝比奈好」來堵他們的嘴,結束話題。
而且還互相催起對方,要對方快點離開。
「你也是吧!」
「好像會被其他人說『你們這對夫妻總算開始交往啦?』似的。」
朝比奈噘嘴,翻起白眼。
被夕陽染上一層淡橘紅色的教室裏,沒有其他人。
「就是說嘛──」
「被別人以爲你是我第一個交往的對象嗎──」
「我本來以爲你會難爲情地退開哩。」
因爲,那麼水嫩的嘴脣就在我面前嘛。
「你幹嘛在那邊鬧脾氣啊!」
「沒有想幹嘛啊。我只是把紙按住,免得被風吹走而已。」
「幹嘛?」
「這麼做很不好。」
「這麼做?」
「要是真的被親了怎麼辦?」
「又不會真的被親,沒關係啦。」
「你要懂得保護自己啦。」
「欸──你生氣了?」
「是啊。我生氣了。」
我說完,總算明白自己正在生氣。
「……有什麼好氣的啊?」
連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
「因爲……這樣太危險了。就算對象是我……畢竟也是男生啊。」
我希望朝比奈能多保護自己一點。
「因爲是你,所以沒關係。」
「不,有關係。」
「訂正。如果是你,就沒關係。」
時間好像暫停了一下。
十五公分的距離,沒有改變。
「這種說法……意思會變得不一樣哦?」
「就是因爲意思不一樣,所以才訂正的──如果我這麼說的話呢?」
「拜託不要讓我現在想到她們。」
有什麼東西塞住了我的嘴巴。
從剛纔起,我們一直在十五公分的距離之內幹嘛啊?
我突然覺得這樣子很蠢,有種想放手退開的衝動。
向後退,拉開距離,就能結束這場鬧劇。
「……是你。」
「還要繼續比嗎……」
「……總覺得我們之間一直是這個距離呢。十五公分左右的距離。」
爲了讓位在我正前方十五公分之處的朝比奈知道我的想法,我說道。
我的反擊很有效。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狀況本身就很奇怪。
「這下子,是誰贏呢?」
「我也是……只要不改變距離,就不會破壞現在的關係。」
「原來如此。那麼最後是比誰先動了?」
我必須承認這點。
朝比奈的臉色變了。可是──
根本沒有必要和朝比奈做意氣之爭不是嗎?
朝比奈說道。
「看樣子,回答已經出來了……」
真是沒意義……不,考慮到因此踏出的一步,這應該是改變我們命運的,非常有意義的勝負之爭……
朝比奈正面看著我,問道。
「你是真心的嗎?」
既然明白了自己的感情,我就必須改變現在的關係,以及我們之間的距離。
既然對方使出這種招數,我當然就以同樣的招式反擊。怎麼能單方面被攻擊呢。
「快回答啊。如果我這麼說的話,你會怎麼做?」
時間只有短短一瞬。朝比奈離開我,向後退了幾步。
我突然覺得很難爲情。
「『那不然』不是很沒誠意嗎?」
我雖然有點迷亂,但是也只能承認了。
這些話只能在腦中想,不能說出來的。儘管明白,我還是說出來了。
「繼續說。」
「有、有什麼關係。這樣就是一勝一敗了。」
雖然住得很近,但並不是青梅竹馬。只是單純的鄰居,關係其實很遠的異性,問了這種問題。
「一般來說,有人會自己講這種話嗎~~」
明明應該那麼做纔對,可是又覺得,現在不能那麼做。
「哈哈,說的也是。」
「回答……啊,話說回來,你覺得是誰先鼓起勇氣的?」
「該怎麼跟伯母和媽媽說纔好呢?」
她是很有魅力的女孩。不是一般人的看法,是我個人主觀如此認爲。
我突然覺得有點暈眩。
我原本只想著要拉開的距離……
沒有改變,就不會造成破壞。我原本認爲這是真理。
但是相對的,就無法得到對方的溫度。
朝比奈很可愛。
假如現在逃開了,我有預感,我和朝比奈之間的距離就再也無法拉近了。
「好!我贏了!」
「然後呢?你的回答是?」
「那不然,你要和我交往嗎?」
朝比奈以極爲認真的表情問道。
朝比奈閉著的雙眼,真真正正地近在眼前。
夏天的氣味中,摻雜著朝比奈的氣息。
也就是說,我們接吻了。
下次我一定不會輸。我在心裏如此發誓。
只要我把按著的文件稍微整理一下,放手後退,讓朝比奈做其他的部分,一切就全解決了。
「話說回來,你到底要不要回──欸!」
「……『那不然』是什麼意思?」
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也就是說,我喜歡朝比奈。
不只很生氣,看起來還很受傷──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這些話中,究竟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多少開玩笑的成分?
「……是,是啊。」
她得意洋洋地笑道:
「不想靠得更近,或拉得更遠……」
一陣風吹過,拂起朝比奈的髮絲。
「可是直到最後,我都很拚哦。」
「我想,和你交往。」
「那麼做的話,我怕會破壞現在的關係。」
她發火了。
幾張紙片翩翩然地從桌面飄落到地上。
我沒有不要臉到非把輸說成贏不可。
她在奇怪的地方很講義氣,個性認真但是又很有趣,和她在一起時很快樂,我跟她共度了許多時光。
難道說朝比奈其實是爲了欺騙我,才裝出那種表情,而我卻把它當真了?其實她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十五公分的距離……
我必須強調這一點。
「……算我輸,可以了吧?」
──變成零。
不能逃避。
我混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