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異變
《罪色之環 REJUDGEMENT》 · 仁科裕貴 · 2.8萬 字
在主館二樓的廚房裏,宮古在泳裝外面穿了件圍裙,以幹勁十足的神情揮舞着菜刀。鳴戶則在她身旁充當着助手。
「宮古小姐,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這時恢復了精神的初瀨跑了過來,我以爲她有什麼事要找人家商量,她卻扭過頭來喊了我一聲。
「學長學長!請把鐵板搬到中庭裏去吧!」
她對着我豎起了小指,一副無憂無慮天真無邪的表情。看樣子是提醒我要遵守約定的意思,不過哪怕只是看到她那張臉,我也是怎麼都沒法拒絕的。還不如快點聽她使喚好好幹活吧。
我抱起沉重的鐵板,下樓來到了中庭。在沙地上用燒烤架搭成的爐竈前,我看到了劍埼蜷成一團的背影,他好像是正在生火。
他用的是金屬打火機吧。雖然弄得火花四散,卻好像怎麼也冒不出煙來。
「要不要我來幫你啊?」
我一邊把鐵板放置到了爐竈上,一邊問道。他抬起頭來,直勾勾地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
「不用,這裏交給我就好了。你去廚房那邊幫忙吧。」
「明白了。」
我很爽快地答應了一聲,便轉過了身。但是。
「等一下。」劍埼說着站了起來,抓住了我的肩膀。「其實我有個比較奇怪的問題想問你。」
「啊?什麼問題?」
「早上,你說過自己的記憶不太清晰是吧,難道是失去了昨天的記憶嗎?」
「不,沒有那麼嚴重啦。我只是晚上喝酒喝得太多了而已。」
我覺得這人怎麼說得好像理所當然似的。根本不會有人失去昨天一整天的記憶嘛,即使再怎麼爛醉如泥——。
「我跟你恰恰相反,只記得一點朦朦朧朧的事了……」
他鐵青着臉說到這裏,眼角突然滲出了淚水,他連忙忍住。
「不,算了吧。不好意思,請你忘了我剛纔的話吧。」
午後七點,太陽已經徹底落下了。不知不覺間燒烤會就正式開席了。
宮古伸手抹了抹嘴角邊的泡沫。看她的樣子跟平時沒什麼不同,我也總算是安心了。
「搶劫殺人的罪名,是隻能判死刑的吧。想到我的意見可能會讓人被判死刑,我心裏稍微有點牴觸情緒……」
「這樣啊……」
「現在沒有時效了嗎?」
鳴戶偷偷瞄了我幾眼。「我說,音羽你是大學生?」
「這是殺人和偷竊哦。罪名比搶劫殺人要輕一些的。」
「你根本沒喝酒吧,怎麼突然這副模樣了?」
我也壓低聲音回答道:「說什麼看上不看上的,我們不是爲了這種目的而聚會的吧。」
「果然如此,那就難怪了啊。」
「可是查出了指紋吧?現場有上百個指紋。」
「喂——,音羽——」
雖然我覺得她們兩個都很有魅力,可是在這種情況還不是非常明瞭的條件下,實在沒心情考慮那些事。好吧,在初瀨的房間裏倒確實有一點不錯的氣氛……。
「真的假的啊!這是什麼呀!」鳴戶也像倉鼠一樣鼓起了腮幫子,興奮得都快把可樂罐給捏扁了。
他們兩個喝下去的量基本差不多,但是劍埼首先提出不喝了。
是劍埼在高聲發話。
宮古拉開了一罐蘇打燒酒的拉環,一股檸檬香氣頓時瀰漫在了空氣中。
「刑法第二百四十條。」劍埼閉上了眼睛背誦起來。「搶劫導致他人受傷的,處無期徒刑或六年以上有期徒刑,致人死亡的,處死刑或無期徒刑。」
「有什麼關係嘛。都說夏天是會改變男人的啦。」
「因爲這是一起陣年舊案,況且客觀證據實在是太少了啊。究竟是不是被告人作的案,我只能說無從得知了。」
「那就是搶劫殺人。」
說什麼蠢話……。我受不了地看了他一眼,他卻用手擋着嘴對我耳語道:「果然,小音羽你也看上了宮古小姐吧?」
「只是正好意見相同啦。這事也不是比誰說得快吧。」
宴席時而歡騰喧鬧、時而平和安靜地進行着。不知何時燒烤轉由年輕人負責了,我和劍埼基本上都是在管着火。
「應該不是吧。」
「對此做出的判斷就是審判了。」
「對我來說,來到海邊和燒烤都是第一次。以前倒是想過什麼時候跟朋友一起去。」
「如果被認爲是出於臨時的想法而乾的,就可以受比較輕的刑罰了嗎?」
初瀨歪了歪腦袋。「你說最近一段時間……是指這種刑罰還會根據時期不同發生變化嗎?」
感覺他們好像用眼神溝通了起來。看上去形成了一個只有他們兩人的世界。知識量的偏差實在是太大了,燒烤組和飲料組的劃分似乎還在延續。
「真的假的啊。我是高中畢業以後就當上無業遊民了啦……。簡直是最底層嘛。」
「真好喝。」
「哎呀,已經差不多了。再喝下去要影響評議了。」
有沒有這麼好喫啊?這就是切成了小塊的牛肉跟青椒、胡蘿蔔夾在一起做成的烤串。至於調料則只撒了鹽。
「啊——,我受夠你了。」我甩開了鳴戶。
「時間場合之類的都沒有關係嘛。這就是戀愛啦。就算在這裏做不了什麼,能見面也是很重要的。或者說你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初瀨妹子嗎?」
「我也是。」我趁機附和了一句,隨即就看到她斜着眼瞪了我一眼。
「社會境況應該是有影響吧。」劍埼也表示贊同。「根據死刑判決的數量來看是這樣啦。在戰後的混亂期裏,出現了大量的死刑判決,然而隨着經濟發展就逐漸減少了。在泡沫經濟的時候,每年只有幾起,甚至可以說已經成了事實上的廢除死刑狀態。但是在奧姆真理教的事件發生以後,形勢又有了變化,死刑數量再次增多了起來。」
我正在想是不是出了什麼大事,卻聽到鳴戶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快來幫忙!」,於是拍拍胸口放了心。想想之前一切都還挺順利的,估計是初瀨搞出了什麼事情吧。
「乾杯!」
聽我這麼問,初瀨哼的輕輕笑了一聲。
由提議者領頭,大家舉杯互敬起來。在緊鄰中庭的陽臺上,五個人圍在桌旁,一同飲下了酒。
「只要司法方面承認啊。」
好吧,怎麼回答呢?對這起案件我並沒有太多的想法。單單聽檢察官方面的說辭,我覺得好像是能夠肯定嫌疑人有罪的……。
這是友情誕生的瞬間。這時我看到,初瀨正在冷眼旁觀着我們的情況。一陣乾冷的風吹過了桌旁。
「聽說是個醫生哦。」初瀨回答道。
「對,我是非常開心的。」
「犯罪情節是什麼意思?」初瀨問道。
宮古也露出了笑意。「只有殺人罪哦。」
「雖然聽起來不太講理,但這就是法律。比起衝動型的犯罪來,計劃型的犯罪會受到更多的責難。英美法也是一樣的哦。有計劃的殺人被稱爲謀殺,衝動式的殺人則作爲故意殺人。所謂的故意殺人,跟過失致人死亡的含義很接近了吧。」
「可能會有所不同吧。」宮古立刻回答道。「畢竟每次審判的結果都會不一樣嘛。其中也有時機上的運氣成分啦。再說,如果殺人案件的時效性沒有廢除掉,現在再來作裁決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判處死刑的基準也改變了呢。」宮古說。「最容易理解的就是根據被害者的數量,我也聽過有這種說法,殺一個人是安全球,兩個人是模糊狀態,三個人就是出局了。可是最近,只殺了一個人的也會被要求判死刑了吧。」
不過不用擔心,肉還留了不少。接着我們又烤起了香腸和玉米棒,還在鐵板上炒起了炒麪。
「是嗎。」宮古也朝她溫和地笑了笑,「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啊,昨天早上我是連想也不會想到的哦,居然會遇到這種事情。」
接着她又咬了一口烤串。將烤肉送進嘴裏的一瞬間,她「嗯——!」的一聲激動地揚起了手臂。
「對那些不感興趣的話,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啦。」劍埼幫我打了個圓場。「不過,宮古小姐的見識倒是相當廣博啊,難道你是從事新聞媒體之類工作的?」
「火頭怎麼樣?要不要再收集些樹枝來啊?」
彷彿拒絕我繼續追究下去一般,他坐了下來,重新開始了打火花的工作。這到底是算什麼意思呢?
「啊,是的。」宮古臉上有些泛紅。「姑且算是一個雜誌記者。」
「那麼,如果那個人一開始就是爲了搶奪勞力士而殺人的呢?」
「各位,過來一下好嗎?我有話要說。」
就在我們爭論的時候,鳴戶舉起了手說:「能提個問題吧?」
就這樣,不到一會兒工夫,準備好的十串烤串就被一掃而空了。
多麼令人欣慰的對話。我正呆呆地望着她們時,鳴戶一把抱住了我的肩膀。「我們也友好相處一下吧,小音羽。」
「哦……音羽!」鳴戶親熱地搭住了我的肩膀。「這三天,就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那個,」鳴戶發出了聲音,「劍埼先生的意見,是認爲他無罪吧?」
在他的背後,傳出了一陣像是砸破餐具的劇烈響動,還有人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
「啊哈哈,真是想不到呢,初次見面就會一下子玩得這麼熱鬧。不過嘛,這樣也不壞吧?」
「哦哦哦……。聰明的人果然不一樣啊。腦袋的結構也跟我這種人……」
「就是罪犯從犯罪前直到犯罪爲止的各種情況。包括動機、犯罪手段之類的。既然說是搶劫殺人,說明他從一開始就是想要搶劫財物吧。單單是有計劃性的成分在內,判刑就會變得嚴格了。打個比方,一個人殺了人之後,發現被害人的手錶是勞力士的,就盜走了。你覺得這是搶劫嗎?」
特別是關於她的姐姐。說不定——
「嗚哇。」鳴戶帶着椅子整個往後縮了一下。「你全都記得嗎?真厲害啊。難道說,劍埼先生你是檢察官或者律師?」
我立馬嚐了一下。烤的火候接近半熟。咬上去的瞬間,就感覺油脂一下子溢滿了整張嘴。不,這應該是肉汁吧。顏色鮮豔得好比番茄。世界上竟有這樣的肉,這對我心裏造成了巨大的衝擊。我平時喫的都是些橡膠鍋鏟之類的垃圾吧?
在意之下我問了一句。「這次的案件,據說是十九年前發生的吧。如果犯人當時就被立刻逮捕了會怎麼樣?」
「回到正題吧,我覺得如果他有罪的話,肯定是要判死刑的。因爲他否認了罪行,自然不會向死者家屬道歉,也就沒有可以酌情減輕處罰的餘地了。而且這犯罪情節也相當不輕吧。」
「但是據說不知道爲什麼,只有被認定爲兇器的金屬球棍和菜刀上沒有留下指紋。」
「關於審判的事。」作爲帶頭引發討論的人,劍埼首先陳述了自己的意見。「僅就那段視頻來看,我覺得被告是無罪的。」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這次的被告人是很絕望的吧。他是爲了打開保險櫃而殺人的,所以毫無疑問是搶劫殺人。
「即使結果是一樣的?」初瀨顯得有些無法釋然。
「哎——……」
「確實是啊。」坐在我左邊的宮古表示同意,然後環視了周圍一圈。「大家是怎麼想的呢?」
「看樣子是不用了啦。」初瀨回答道,「木炭也完全點燃了,這樣火勢就比較穩定了。」
鳴戶一副無話可說的失落模樣,撓了撓鼻子。看他這樣子,好像有什麼事情讓他很在意——正在我這麼猜測的時候,他帶着怯意開口了。
「行了,自我貶低就免了吧。」宮古打斷了他。「搶劫殺人犯,一般是判無期徒刑或者死刑的。不過最近一段時間,刑罰嚴厲化的傾向比較明顯啊。在有兩名以上被害人的情況下,有相當高的機率會判處死刑。」
鳴戶在二樓窗口朝我揮着手。又有什麼雜活要乾了吧。
「學長,請你不要學我。」
我感嘆了起來,覺得有些意外。在我的印象裏,法律更多的應該是用來約束人的纔對。
不過冷靜下來仔細想想,我就發現她話語中有好幾處值得注意的地方。
宮古抱着酒瓶,劍埼斟着酒。節奏好像變快了很多。
笑着說了一句之後,宮古去看了看烤東西的那組人。
「抱歉。」我感到臉上有點發燙。
「是啊,初瀨小姐也是。」
「對啊。要適應社會形勢嘛。」
「你是說,被告人所做的只是入室盜竊嗎?」
「可是,死刑這種事怎麼說呢。我其實一直在想,難道只要審判過就可以殺人了嗎?」
她看起來感慨頗深。初瀨抬起頭仰望着星空,回答道:
「哦,這樣啊。那麼明天晚上,我們再重新喝過吧。」
劍埼用大拇指摸着自己的胡茬,帶着優雅的笑容回答道。
坐在我右側的初瀨開口了。「我不是很清楚。」
「如果只是盜竊的話,時效上是成立的。」
我並沒有想『怎麼了,突然要說話?』之類的。其實我是想過,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商量。
「我這就回來啦。」說完我便跑了起來。
大家很快拿着椅子和飲料集中了起來,圍在了一張木製的小圓桌旁。
情緒外露的鳴戶垂頭喪氣起來。真拿這傢伙沒辦法。於是我把事實情況告訴了他。「別擔心了。雖然我名義上還是個大學生,其實已經三年沒上過課了。所以我現在也是個正牌無業遊民啦。」
「是嗎,」劍埼說道,「鳴戶君,你原來是反對死刑派的啊。」
我也理解了。鳴戶是對死刑制度本身感到耿耿於懷吧。所以對於那個死刑還是無罪的究極選擇,他一直表現出消極的態度。
鳴戶回答道:「倒也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事情……。漫畫之類的也是這麼說的吧?無論是怎樣的惡人,主角都會極力避免殺死對方吧。」
「啊——我知道我知道。」宮古拍了拍手。「即使最開始是作爲敵人出場的,之後也會成爲同伴是吧。王道模式。」
「對,這就是所謂的改邪歸正嘛。明明對小孩子都是那麼教育的,不可能說大人就要容忍死刑了吧。就說剛纔提到的那套計劃殺人的理論,我覺得罪孽最沉重的其實是這個社會哦。」
哦,聽起來真是段相當不錯的反對言論。竟然還會引用,實在是不能小看他了。
「嗯——,要怎麼解釋比較好呢……」
宮古搖晃着罐頭,苦惱地思考了幾秒。
「那麼你應該知道吧,某個暴力的將軍,總是用刀背砍人,不是因爲他尊重生命,而是因爲對方連弄髒他刀的價值都沒有。」
「哎?」鳴戶顯得很詫異。
「因爲他雖然對敵人的手下都是用刀背砍的,敵人的首領卻是由御庭番喊着『受死!』斬殺的嘛。他只是不想弄髒自己的手而已啦。另外,還有人說那是因爲讓將軍親自動手殺人簡直是一種榮譽。順便說一下,好像也有幾次他讓別人不要出手,自己斬殺敵人的,不過我是沒看到過啦。」※
(※注:這裏指的應該是江戶幕府第八代將軍德川吉宗,日本時代劇中多有提到他的事蹟。御庭番是他設立的密探組織。)
「這種雜學我實在是不太想了解啊。」我按着眼角問道,「所以你是什麼意思?想說死刑是日本的傳統藝術嗎?」
「不不,平安時代也廢止過死刑,將最高刑罰設成了流刑……算了,這些就不提了吧。」
宮古的表情微微變得有些嚴肅起來,繼續說了下去。
「就是說呢,社會代表人物的殺人行爲,不應該同普通個人的殺人行爲相提並論,這是我的想法。雖然我不認爲死刑是好事,但要是問我它是否有必要存在的話,我覺得是有必要的。這是爲了保護這個社會吧。」
「你的意思是,可以抑止犯罪吧。」
「這也是其中一方面,不過並不是最主要的。我認爲賞罰分明是世間的基本原則。勤勞的人就應該受到獎勵,偷奸耍滑的人就要受到教訓。如果模糊了這部分規則,社會本身就要瀕臨崩潰了哦。」
鳴戶嘀咕道:「好像一下子就說得很誇張了啊……」
「也不是這樣啦。請你想象一下,如果大家覺得,跟犯下的罪行相比,量刑顯得太輕的話……一定會導致復仇行爲橫行。當然復仇的人也會受到法律制裁,但是由於懲罰很輕,不會讓人感到害怕。相反如果量刑太重,所有人都會變得畏首畏尾,甚至可能連家門都不敢出了。因爲還會發生過失和事故吧。話說回來了,鳴戶君,你覺得所謂恰當的懲罰應該要怎樣確定比較好?」
「可是,就算不用死刑也可以吧……。比如改用無期徒刑之類的。」
「哎哎!?」鳴戶驚訝地不能自已,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真的假的啊!!」
鳴戶露出了喫驚的表情說道。
宮古先是一邊轉着手指一邊說,隨後又加入了身體和手臂的動作,越說越激動了。
一到夜裏,風向似乎就逆轉了,樹木的枝葉都被吹得指向了大海的方向。
總之無論如何,在當前這種充滿了謎團的狀況下,我總算感覺取得了一點小小的進展。只要能弄明白主辦者的意圖,要進一步推想以後的事情也比較容易了吧。
「這樣的話就不必太當真啊。不過真可惜呢,拿不到四百萬了吧……」
這時有個男人的聲音從洋館中傳來。
是八十島。
我以前聽說過。對於已經作出了確定判決的案件,是不能再次審理的。也就是所謂的一事不再理原則。
我完全是第一次聽說。「爲什麼後來又不用了?」
宮古笑着點了點頭。「我覺得這是很自然的想法,也就是所謂的報應刑,就像漢謨拉比法典是吧。做了壞事的人,就應該受到與他行爲相應的報復啦。可是強姦別人的傢伙也不可能讓別人去強姦他。」
宮古立刻答應了,邁着輕快的步伐朝爐竈走了過去。八十島看着她的背影,雙手合十說了聲多謝。
「魔術效果是什麼意思?」初瀨問。
「哎哎?是騙人的嗎?」
聽他的口氣,就是想都不用想。
「你是說利用實際發生過的案件來做模擬遊戲是吧?」
「你不知道嗎?」八十島勾起了嘴角。「關鍵的一點是,究竟是誰想重新審判這個案子咧。」
「晚上好。」
「我正好在不久前剛寫過特輯報導呢。」宮古自嘲式地笑了笑。「另外,有一個鮮爲人知的事實是,日本以前曾有一段時期是採用過陪審員制度的,就是在昭和初期哦。」
「其實也不一定就完全是騙人的哦。」
玻璃門打開,一個人影走了過來。他穿着小碎花的夏威夷襯衫和羣青色的短褲,雖然脫掉帽子露出了一個大背頭,但依舊淺褐色的太陽鏡戴在臉上。
八十島輕輕瞥了我一眼。「當然嘍,新聞裏也有說過吧?木更津夫婦搶劫殺人案的一審,是無罪啊。」
這事我也不知道,原來是耍了這樣的小花招啊。這麼一來,投票自然就集中到後者上去了。
「或許吧。」
「其實說到底,」我提出了一個樸素的問題,「有審判員制度這種東西,到底是爲什麼會開始實行的呢?」
「難道你也要扔下我一個人不管嗎!」
「你說的理想形態是什麼?」
「因爲我查過了啊。就在各位在海邊玩的時候咧。資料室裏有這起案件的所有記錄,看了之後,自然就知道嘍。」
正如劍埼所說的,既然申訴和上訴都已經完成,在官方層面上重新審判就不可能了。所以主辦者纔會把我們聚集到這個島上來,想進行一次私自的重審吧。
最後,鳴戶滿懷顧慮地舉起了手。
「根據二〇〇九年內閣府的調查,有百分之八十五。」
「那是騙人的。」劍埼斬釘截鐵地否定道。
看到他們情緒動搖的模樣,宮古忍不住笑出了聲。
「可以啊。我們還留了一些當夜宵喫的烤串,我去給你拿來。」
「抱歉,我感覺肚子有點餓了,如果有什麼剩下的食物,能不能分些給我啊?」
「這其實是真實存在的案件嗎?」
「啊啊,麻煩你了,那我就開喫嘍。」
「是啊……」鳴戶出聲表示了贊同。「所以就要由國家來承擔這個責任了是嗎?」
「會有人說,那是浪費稅金吧。」劍埼道出了現實。「對於死刑制度的是非,如今正反兩方還是有各種爭議存在,而我也是肯定派的啦。……鳴戶君你猜一猜,在日本這個國家,究竟有多少人對死刑是持肯定態度的呢?」
氣溫好像也下降了,不過身體在晚餐和爭論中熱了起來,感覺倒是正好。
鳴戶嗯——的一聲沉吟了片刻之後,回答道「大概五成左右吧。」
包括說這話的劍埼在內,衆人紛紛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宮古對着我們掰起手指一一解釋了起來。
「你果然是知道的嘛。」八十島神色輕佻地笑了起來。「咦?難道知道這事兒的,就只有劍埼先生你一個人嗎?」
「在我看來,」作出回答的是劍埼,「這應該是類似於社會實踐之類的吧。」
「很簡單咧小姐。這場審判,在當時就是非常有名的爭議判決咧。人們都說如果沒有審判員制度,被告毫無疑問會被判有罪的。」
就在我們兩個鬧騰着時,我又感受到了初瀨那種冰冷的目光。她好像完全不能理解男人之間的友情。另一方面,宮古則投來了某種曖昧的眼神,這個感覺其實也挺噁心的。
「大概就是這樣吧。」劍埼沒有挑他的語病,低聲答了一句。
對於木更津夫婦搶劫殺人案,宮古好像也是知道的。
「我想到,這也可能是在追求審判員制度的理想形態。」
陽臺上的會議還在繼續進行着。
八十島從盤子裏拿起了烤串,一邊說一邊喫了起來。
「啊——原來如此。」
「音羽……,今晚你到我房間裏來吧,我們一起睡。」說着他還貼了上來。
「八十五……」初瀨也詫異得瞪圓了眼睛。
「我也是。」劍埼接過了話頭。「我就記得是作出了無罪判決的啊。雖然檢察官向高等審判庭提起了申訴,但終究還是無罪。應該是不能再上訴到最高庭了。」
好了好了,我安慰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他不問,估計我就會問出同樣的問題了吧。既然他替我做了擋箭牌,我對他態度好點也是應該的。
「這個嘛。」鳴戶的目光飄忽了起來。「受到多少傷害就給回多少,大概就是這樣吧。」
所以在那段影像中,被告人和被害人的名字纔會被隱去吧。就是爲了不讓我們知道那個案件已經審理結束了。
鳴戶把手肘撐在桌上,支起了下巴。
「是嗎。」八十島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那個嘛,肯定是無罪的嘍。」
「哎?這麼說,這案子就是已經審判過了吧?」
「這個嘛,民意調查的問答選項有兩個,分別是『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應當廢止死刑』和『根據具體情況,死刑也是不得不需要的』。那麼既不贊成也不反對的人會將意見集中到哪個選項上……,你懂了吧?」
「——喲,各位。」
雖然他的話略顯有些唐突,但確實說到了一個根本問題。當然對我而言,這也是最關心的一點。我微微伸長了脖子,期待有人能給予回應。
「對這些你也很瞭解嘛。」
「這時候就出現了罪刑法定主義。禁止類似於加倍償還的報復過剩,同時確定了相等的懲罰,以防止混亂的報復大戰。明白嗎?雖然有罰金和徒刑等不同形式,但基本精神是沒有區別的。所以我認爲,殺人者終究還是要判死刑才合適哦。不過要是由個人來執行死刑,接下來就要輪到那個人被問罪了吧。」
「莫名其妙亂講什麼,總之你先放開我啦!」
「聽起來你倒是相當瞭解啊。」
「可這如果是國家政府做的,應該會在事先有說明啦。果然還是整人遊戲吧。又或者是在拍紀實電影什麼的。」
「是關於案件的啦。」劍埼回答道。「聽取了一下大家的意見。」
「重新審判?」初瀨問道,「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好吧,這其中也有語言的魔術效果啦。」
「就這樣嘍,各位回見了,等評議會的時候再見吧。」
雖說只是細節,可是說模擬遊戲也太不合適了吧,鳴戶?
「當時呢,據說是可以按照被告人的意願,選擇接受普通審判還是陪審式審判的……不過一旦被判有罪,費用就必須由被告人來承擔,包括陪審員的日薪在內哦。所以聽說就接連有人拒絕了陪審式審判呢」
聽到這話,劍埼的眉頭微微一動。
「有諸多說法哦。有人說,是因爲當時在G8中,就只有日本還未實行國民參與型的審判制度。對於我國而言,由於想要進入聯合國安理會,有一個印象就是要首先調整體制吧。」
說這話的是宮古。她的嘴角掛着一絲莫名的微笑。最早說是整人遊戲的就是她,不知她的想法又出現了什麼變化。
「我猜大概是這樣吧。某人對那個判決很生氣,覺得被告人毫無疑問是有罪的,是個殺了人的渣滓。可是咧,就因爲那些叫做審判員傢伙太沒用,讓他被判無罪了。就是說惡行沒有受到應有的裁決。那個人無法忍受這種情況,也可以說是想維護正義吧,就把我們召集到了這座島上吧?好了,多謝款待。」
「你怎麼知道?」
鳴戶的眼角微微泛出了淚光。
「可是我並不認爲有那種必要性。畢竟,日本的司法制度也得到了海外各國很高的評價。提出了起訴的案件,有罪率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這方面應該沒有讓外行人指手畫腳、擅加評判的餘地。」
劍埼向他投去了銳利的目光,而他卻若無其事地坦然受之,依然保持着那種輕飄飄的態度沒有變化。
「確實如此。」
此時我發問了。因爲八十島的語氣和劍埼的反應,讓我覺得非常在意。
一個人說完了之後,他雙手合十朝宮古致意了一下,便立刻轉身準備離去了。
「說起來,你們在開什麼會議嗎?」
「這樣我就稍微安心一點了。」鳴戶恢復了坐姿。「可是我聽到新聞裏說哦,外國基本上都廢止死刑了。爲什麼日本還要繼續保留呢?」
「真的啊。」鳴戶蜷起了身子,「原來,我是少數派啊……」
「那可是一起相當出名的案子呢。有人說,這起案件簡直成了刻畫司法機關與市民感覺差異的浮雕啦。不過具體的情況我就不太清楚了。」
好一陣子,沉默籠罩了桌子邊的這幾個人。在我們上空,氣流發出了呼嘯聲,彷彿在威嚇着不斷增厚的雲層。
「你們在說什麼?」宮古端着盤子走了過來。
這也難怪了。如果跟英美的制度一樣,那就是十二名陪審員,日薪應該會是一筆相當不菲的金額吧。既然選擇了陪審也不一定會對自己有利,那消極應對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說的沒錯。」劍埼深深頷首。「據說審判員制度在美國被稱爲『Lay Judge System』,直譯過來的話,就是『非專業審判制度』。」
「幹什麼啦!你這傢伙真噁心啊。」
「是啊。廢止了死刑的國家,以數量而言是達到了全世界百分之七十的比例,但是按人口所佔比例來算,就只有百分之三十而已。仍然還是少數啦。因爲美國和中國都還有死刑嘛。」
「很早就有人指出過,審判員制度中存在着許多問題哦。首先是強制國民參加這一點。對於不響應召喚書的人,要處以一萬日元以下的罰金。然後與獲得的少量報酬相比,審判員承擔的義務卻異常沉重。要考慮到搞得不好審判可能會拖到一個月以上的時間,而且還有對家人也必須遵守保密義務的制約。甚至有數據顯示,八成國民都反對審判員制度。」
「不是……」劍埼一時有點說不出話來。「我正準備接下來就告訴大家。」
「然後陪審案例數量逐漸減少,不久又因戰火蔓延,不得不削減維持國內治安的勞動力。一九四三年,陪審法停止法案制定了出來,不過在此部法律中註明了『戰爭結束後將重新實施』的條文。所以也有人提出,審判員制度就是對其的延續。」
看樣子他跟飲料組的意見是一致的,而劍埼則問道:「爲什麼你這麼認爲?」
「就是這樣。並不是國家容忍了死刑,而是社會輿論容忍了死刑,所以國家才代爲執行的。這是爲了明確社會運行的規則,維護應有的秩序啊。」
「別這樣咧,你明明知道的。那其實就是發生在木更津的搶劫殺人案吧。」
「那個……話說回來,這到底算什麼事啊?我們真的是審判員嗎?」
初瀨皺起了眉頭。「這個詞聽起來有點刺耳嘛。該不會引發了什麼問題吧?」
「別說什麼問題了,其實就是個氛圍啦。」劍埼顯得頗爲不滿。「審判員制度所針對的案件,每年約爲兩千三百件。然而國內每年的公訴案件卻高達二十萬起以上。大部分就連看到審判員的機會都沒有。」
「就是這樣哦。」宮古補充道,「而且審判的對象只有第一審,至於高裁和最高裁,現在依然沒有絲毫能讓審判員參與的餘地。現行的審判員制度,真可以說是僅僅運用了一個形式而已。」
他們的話變得越來越深奧了,鳴戶已經徹底閉上了嘴,但是初瀨似乎還要追究下去。「那麼所謂的理想形態又是什麼呢?」
「用最直白的話來說,就是錢啦。」
宮古用一根拇指轉開了塑料瓶蓋,喝了口綠茶,潤了潤喉嚨之後說了下去。
「就是不強制參加,能確保參加者遵守保密義務。要實現這兩點目標,我覺得只能依靠金錢的力量了。比如把審判員的日薪提升到目前的十倍,一天十萬日元,那麼即使不通過罰金來強制參加,響應召喚書的人數想必也會穩定增加起來的。」
「說的也是啊……。的確,那樣我肯定願意去。」
「此外,就是將審判員隔離在某個地方。要防止公審內容泄漏到媒體上,引來案件相關者的干涉,就只能這麼做。雖說把人封閉在狹小的宿舍內會產生人權問題,不過換成休閒勝地的話就會大受歡迎了吧?在此基礎上進行集中審議,只要用兩三天時間立刻解決掉就行了。這也可以用來解決審判長期化的問題。」
「這麼聽起來,我也感覺邏輯上好像是講得通了呢。」
「不過嘛,再怎麼說日薪四百萬也是不可能的啦。當作封口費的效果倒是超強了啊。」
宮古說完之後又拿起飲料瓶,咕嘟咕嘟喝了起來。
就算是這樣,我覺得也沒必要聘請知名藝人出場,但是不得不承認其中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乍看之下,如此現狀只會令人覺得離奇古怪,可說不定卻是人家費盡心思設計出來的。只是——
「關鍵問題就在於這裏吧。」我說道,「四百萬這個金額讓我很在意。」
宮古一聽,頓時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在旁邊用手肘輕輕捅了捅我。
「哎呀哎呀?難道說,讓你的神之耳產生反應了?」
又說這個啊,我露出了厭煩的神色。「不是的啦。我只不過是覺得,四百萬這個設定金額中蘊涵着某種意義。」
「意義……?好吧,就是多得嚇人的一大筆錢嘛。」
「不,我指的並不是價值,而是數字太奇怪了。如果想讓事情顯得更真實,應該說十萬。如果需要在電視上播出的效果,說一百萬就行了。要體現數額的龐大,說五百萬一千萬之類聽起來更順耳的數字比較好吧?」
「我不這麼認爲。」
她的氣勢實在是太猛了,我不由畏縮了一下,然而還是回答道:
「真是幅好畫啊。」
只見遠處正對着我們的陽臺外,巨大得令人感到有些瘋狂之意的月亮在俯瞰着我們。
鳴戶沉默了一陣,沒有作出回覆。然而,他的眼眸中卻泛起了前所未有的強烈敵意。
「沒別人了吧。不過嘛,你們還真是無憂無慮咧。明明主辦者那邊已經給出這麼多提示了啊。」
就在這個瞬間,我渾身寒毛豎了起來。
我在房間裏換好了衣服,也沒有躺在牀上休息一下,就徑直回到了本館。我實在不願意一個人獨處。沒有窗戶的房間會導致不良影響,就是如同在潛水艇內部般的心理閉塞感。從樓上傳來的銅板嘎吱聲,更是進一步提高了想象的密度,弄得我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先試着整理一下情況。
「話說回來,在海邊玩得開心嗎?這位小少爺。」
「不就是直升機嗎?」聽他的聲音,有點嫌我煩了。
「很簡單啦。」劍埼開口道,「這是工薪階層的平均年收入。」
此外,妻子當天上午在現場家中的廚房裏製作了咖喱,被告人留下了喫過那些咖喱的痕跡。在現場查到了上百處被告人的指紋,他本人也承認當天有入室盜竊的行爲,並且承認自己喫了咖喱,但對殺人的情節卻完全予以否認,情況就是這樣。而兇器上也沒有發現指紋。
四百萬這個金額,是由於手上總共有一億元而產生的數字。我是這麼認爲的。
在陷入了黑暗的中庭,唯有各人的呼吸聲空洞地迴響着。
當時受害人六歲的兒子說,自己看到了兇手的模樣。
提示是指什麼?八十島應該就是察覺到了那個所謂的提示,纔沒有去海邊,一個人渡過了這段時間吧。他是埋頭在資料室裏儲備了知識嗎?
那是一幅構圖很單純的風景畫。下半部分畫着碧藍的大海,上半部分則鋪展着暖色調的漸變圖層。正如刻在銀製小牌上的「拂曉」這個畫名一樣,實在是一幅平淡無奇的畫作。
一樓大廳裏,初瀨正坐在沙發上。我沒怎麼跟她說話,就坐到了她的對面。隨後宮古和鳴戶走了過來,再接着劍埼又同我們會合了,於是五個人又一次聚焦了起來。這時距離我們分開還不到一個小時。
我按下了三樓的按鈕,又問道:「哎,你覺得一樓的按鈕下面這個『H』按鈕是什麼意思?」
(※注:雙重紅色方框是日本執行絞刑的死刑臺地板上的圖案。)
不知是因爲身處不習慣的環境而心懷不安,還是因爲臨近了評議而感到緊張呢……。各人無法平靜的原因似乎都有所不同,但爲了緩和氣氛,還是談起了案件來。因爲我們也沒有什麼其他共同的話題了。
想想也確實該去一下,我就同意了,於是我們兩人朝一樓深處走去。
過了一會兒,宮古以茫然若失的語氣說道。
正當我思考着的時候,電梯到了。電梯門打開,我繼續低頭看着腳下,走了進去。
「樓梯?」鳴戶有些不耐煩地眯起了眼。「沒有吧。樓梯不是在防火門後面嘛?」
宮古大喊起來:「搞什麼嘛真是的!害得我那麼期待——!」
他沒有發現嗎?不,也有可能只是不知道。
「是嗎?真的嗎?」鳴戶顯得非常高興。「我不管跟誰說都會被人家嘲笑呢……。可是,我是認真的。」
「你是在說我嗎?」我平靜地問道。
「你不明白吧?所以我就說你是個小少爺咧。好吧算了,快點走吧。」
「等一下等一下!」宮古的眼中閃過了一道精光。「你果然是察覺到了什麼吧!這事有希望成真是吧?是吧?」
她呢喃着說完這句,場面又是一片沉寂。
宮古眼珠飛快地左右轉動,估計是在腦子裏打着算盤計算金額。數秒後她完成了心算,回答道「九千六百萬是吧。」
作爲兇手被逮捕的是被告人A。他與被害人之間的關係完全不明,但是由於現場的轉盤式密碼保險箱被打開了,可以認爲他是向夫妻二人中的一個問出了密碼。
現場是木更津市郊外一幢單獨的樓房。遭到殺害的是住在其中的一對夫婦。丈夫是被金屬球棍打死的,妻子是被菜刀割斷了脖子。
「差不多要到評議的時間了,我們走吧。」劍埼抬起了略顯沉重的身子,衆人也隨之站了起來。
昏暗走廊的拐角處,走出了一個人。
「烏丸多秀治是用『普通審判員的四百倍』來表現的。不覺得奇怪嗎?他要是說,這是工薪階層一年的收入,不是更好嗎?」
烏丸二人應該是按照主辦者的指示說的,不會是隨口亂講。
「你這人,根本什麼都不懂嘛。人生和畫具是一樣的啦,只有反覆積累過許多層,才能品出韻味來。」
「我覺得他們如果一開始就不想給我們,應該不會搞出那樣的數字來。」
但是我知道。我知道這個圖案意味着什麼——
劍埼深深地陷坐在了沙發裏,唯一的證言派不上用場,找到的指紋雖然能作爲盜竊的證據,卻不能成爲殺人的證據。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就無法證明他有罪了。
我默默地跟上了他。我的心裏也有反感,但更多的卻是變大了的疑團。
「你很喜歡畫畫吧。」
我在陽臺上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渾身顫抖了一下。看樣子,這個時間需要穿上外套了。我們暫時解散,各自回房間去了。
不過,另一方面也能這麼想。不管案件的真相如何其實都無所謂。
「哈啊?」八十島揚起了眉毛,同時按住了自己的肚子。「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突然說出這種話,你想表達什麼呀?真噁心啊。所以說低學歷就是這樣咧。」
「啊?」鳴戶的怒火似乎還未徹底平息,他的目光向下掃了掃。「……我不記得了啦。沒什麼特別的吧。」
「…………」
夏威夷襯衫和茶色的眼鏡,看來是八十島。他的手還是插在短褲口袋裏,大步邁開長滿了毛的腿向我們走來。
「我沒有注意到。」
「啊——」我啪的拍了一下手。「有可能是這樣。」
「我的意思是說啊,感覺這像是在分配事先確定好的預算。試着計算一下如何?日薪是四百萬,包括手續費在內,三天就是一千六百萬。然後是六人份。」
他咬牙切齒地擺出姿勢要朝前撲去。我心想應該要攔住他,但是身體卻沒有動。是對方主動發出的挑釁,我對鳴戶的憤怒感同身受。
終於,初瀨開口發言了。衆人的目光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啊……」宮古短暫思考了一下。「好像是稍微有點不倫不類呢,四這個數字不太吉利。」
不過八十島似乎都動都不打算動一下,這回又將矛頭指向了我。
在我們的腳下——電梯的地毯上,印着白底紅色線條構成的正方形圖案,而且是兩重的。※
沒錯,事實上是有目擊證言的。
我們很快完了事,前往電梯的途中,鳴戶在走廊裏一幅約有半坪大的裝飾畫前停下了腳步。
但是沒有人給予回應。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只是將目光投向虛空之中。
漫步在走廊中時,可能是由於周圍完全沒有照明的緣故吧,我有一種彷彿被扔在了深海中的感覺。
鳴戶依然忿忿不平,不過還是說了聲「我們走」,邁步朝前走去。
這麼說來,要在樓層間移動就必定要使用電梯了。如果不想站在這種噁心人的地毯上,就連房間也回不去了。
我無法同意。
風越刮越大,中庭的黑松樹被吹得不斷嘩嘩作響。
「不過油畫不是我的專長啦。」鳴戶撓了撓臉,有些猶豫地嘀咕道,「其實,我想當一個漫畫家。」
無論評議產生了什麼結果,報酬都會每天支付出來。最關鍵的問題是,報酬的金額是否屬實,應該在於這一點纔對吧。
「只有指紋作爲物證的話,要證明殺人行爲是很困難的。至少有目擊證言的話,情況應該會有所不同吧……。不,倒是有一份目擊證言。」
話雖如此,我並不太瞭解畫的價值。要我畫是不會的,要我看也會覺得無聊,因爲我根本沒有什麼審美的眼光。估計鳴戶比較懂這個吧。
我點了點頭。「不覺得這簡直就像是大富豪的想法嗎?在考慮要給參加者多少報酬的時候,有個人說了一句,『好啦,有一億就行了吧』這樣。」
「傻子,我可比你懂得多了。」八十島一邊出言譏諷一邊前行,來到金色的畫框前停下了腳步。「這種玩意根本不能算是畫,只能算是畫布上的污漬罷了。就是像傻瓜一樣用畫具亂塗一氣啦。從側面看看這個厚度吧,真是浪費。全新的畫布和畫具,反而還有點商品價值咧。」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我們這五個人,大概沒有一個去過那裏的。即使訴訟記錄裏隱藏了什麼信息,我們也無法察覺吧。
我說了句原來如此表示同意,但心裏覺得很可能不是那樣的。即使這座孤島上有直升機,可這不奇怪嗎?直升機應該在屋頂上吧。爲什麼會把按鈕設置在一樓下面呢?
「大概是受到了刑警誘導的吧。」
「是嗎……」
「鳴戶,」我用顫抖的聲音問道,「你看看地毯,之前是這種圖案的嗎?」
「你完全沒有品味啊,缺乏對美的感覺。對那種塗鴉還大加讚賞是不行的咧。」
「會讓人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事嘍。」
「其實是很單純的事。」初瀨豎起了食指,得意洋洋地說道,「對方只是想用金板吧。因爲對於表演來說,這樣比較有氣勢嘛。」
「快點去坐下吧。」鳴戶催促着我。「那傢伙要來了。」
「哎——」對他的夢想,我坦率地表示了羨慕。「不是很好嘛。」
「那就不好說了。」
「音羽,來一下。」鳴戶朝我招了招手說,「那啥,我們去上個廁所吧。」
鳴戶生氣地回覆道:「你懂什麼啦。」
劍埼按照順序一一作了概括。
「把所有人的報酬加起來,差不多正好就是一億。」
「……不,等一下各位。學長的推理是錯誤的。」
鳴戶條件反射式地激動了起來。「這跟學歷沒關係吧!」
「你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你最好還是放棄吧。」
搞不好,這其實是「HELL」的頭一個字母吧——
圓桌邊,已經坐好了其他幾個人。他們一個個臉上都帶着濃濃的疲倦之色,有的用手支着臉,有的揉着眉間。
見我輕易地改變了看法,另外四個人一起失望地垂下了肩。
爲什麼會這樣呢?難道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我有些不安起來。
「鳴戶,你來了這座洋館之後,有沒有走過樓梯?」
沒過多久五個人就得出了自己的結論。時間已經快到晚上十一點了。
這時電梯門打開了,已經到了啊。
「可是,那份證言的證明力被否定了吧?」鳴戶說。
劍埼低沉地嗯了一聲。「照你這麼一說還真是,不過我覺得也不必想得太多吧。反正這報酬金額是虛報的,估計他就是隨口說的吧。」
「因爲是小孩子說的啦。」劍埼伸着懶腰回答道。「那個兒子先是發表證言說,什麼都沒看到,一早起來就發現父母死了。然而,之後在做詳細調查的時候,突然又說看到了兇手。」
他像是驅趕飛蟲般揮了揮手。電梯只有一部,估計他是不想跟我們同乘吧。
接下來,應該會進行一場極其單純的商議。反正所有人的結論都是一致的,照理不會發生什麼波動。
然而不知爲什麼,我的腦海裏始終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嗨,大家晚上好!我是烏丸多秀治。看樣子你們都很累了,但還請打起精神來吧!現在是晚上的評議時間,就讓我這麼說一聲吧,READY、GO!」
摺疊在圓桌裏的顯示屏升了起來,烏丸以他著名的語調宣佈了評議開始。鬼崎亞奈依然穿着之前那身外套,烏丸則是身披着黑色的法官外袍登場。
「評議的流程說起來很簡單!首先,要聽一下衆位當前的意見。請看一下你們手邊的顯示屏!」
我按照他的指示看去。顯示屏中藍色的背景上有左右兩個按鈕,都在閃爍着。分別是寫着有罪的黑色按鈕,和寫着無罪的白色按鈕。
「好了。說起來有些失禮,其實我們之前通過島上的攝像頭看到了各位生活的景象,發現你們每一位都在爲了履行自己的職責而努力,我實在深受感動。那麼差不多也該得出結論了吧。請將你們的手指伸向顯示屏。只要觸碰到任何一個按鈕,投票就完成了。」
「按一下就行了是吧。」宮古嘀咕了一句。
很簡單的事。只要相信我們五個人商量出來的答案就行了。我作了個深呼吸之後抬起手,觸碰了右側的無罪按鈕。
然後經過了些許延遲時間,烏丸臉頰上的贅肉抽動了一下。
「非常感謝謝諸位!統計結束了!接下來就公佈投票結果!」
伴隨着咚的一聲輕快的電子提示音,顯示屏上的內容切換掉了。
無罪——五。
有罪——一。
我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又確認了一下。是有人按了有罪。
「這可真是令人喫驚!看來無罪派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確實是令人喫驚,但不是這個原因。我立刻環顧了一週,看到大家都露出了難以理解的表情,然而此時卻聽見了八十島低沉的笑聲。
「看到了吧,果然成了這種局面咧。」
「八十島君。」劍埼帶着責備之意地問道,「是你按了有罪吧?」
「當然是我啦。」
「哈啊,罪行的輕重會根據預定受到的刑罰而改變嗎?這種說法太奇怪咧。你這不是等於在說,罪人的罪行越嚴重,篩選的標準就會越寬鬆嘛。」
「你們什麼都沒搞明白咧。」
「你們還打算贏啊。」八十島嗤笑了一聲。
被告人承認,自己是進了被害者的家中盜竊,在房間裏到處翻找、偷盜過東西,然而又聲稱自己並沒有殺人。
「足紋……」鳴戶重複了一句。
正常情況下,應該會害怕被誤認爲是殺人犯,立刻離開那幢房子吧。
八十島似乎察覺到了無罪派此時的心虛,用一種戲劇化的動作揮舞了一下手臂。
「預想到如今這種事態,我就埋頭在資料室裏準備好了對策,那由我獲得最大的利益,就是極其自然的事了吧?」
「總之只要贏了就沒問題了是吧。」宮古接着說道。
跟劍埼對上了眼神的年輕人都一個個向他點頭示意,最終他似乎是屈服於無聲的壓力,帶着無可奈何的表情站了起來。
「哎呀各位,你們一個個的腦袋裏都充滿了美好的幻想,實在是讓我羨慕啊。」
「你纔要當心啦,只有一個人還敢這麼囂張。」宮古的氣勢表現得非常強硬。
八十島顯得十分無奈地輕笑了一聲。那副神情真是叫人恨得咬牙切齒。
「不明白嗎?那不如就問問主辦者嘍。是吧烏丸先生,接着要幹什麼哩?」
一陣類似於號角的效果音高高響起,似乎是對決開始的信號。
「分成隊伍……?」宮古反問了一句。
「你說什麼?」劍埼說道。
所謂推定無罪的原則,說到底畢竟還是熟知調查是怎麼回事、審判是怎麼回事的人才能用的原則。若是僅憑盲目的正直、按照字面上的意思作出無罪判決的話,就會產生大量死不瞑目的被害者了。
「請等一下。」
八十島輕蔑地歪了歪嘴角。
「說的沒錯咧。」八十島從容不迫地笑着說道,「你不是聽明白了嘛,烏丸先生是這麼說的吧?」
「就是說呢,雖然可能是違背了不少的原則,但這確實是一場正式的審判,我們則是被選中的審判員,還接受了高得驚人的日薪。然而,對這一問題毫無意識,這樣真的可以嗎?我就要提出這個問題嘍。所以我便希望與你們站在相反的立場上,就是這麼回事。」
「這個就要按次序一件件講了,不過還有更重要的事件哦。那就是各位的理解程度。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認真地思考過這起案件,所以我想應該先試試你們的理解程度嘍。」
被告人所作的第二次證言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話,根本沒法令人相信。可是爲什麼呢?既然如此,爲什麼他能獲得無罪判決呢?
專業的法律人士都明白,按概率來說,檢察官一方更有可能是正確的,可是審判員並不理解這一點,也沒有人向他們進行說明。因爲在原則上,必須要避免他們產生先入爲主的觀念,公正地進行審判。
「順便說一下,被告人還引發過其它傷害案件,是個毋庸置疑的兇惡罪犯咧。這麼一來,再對檢察官的立證找茬兒就不正常了吧?」
八十島的話語中開始帶上了一股熱切之意。「我聽一個認識的法官提起過咧,所謂的疑罪從無,可以說根本就是一種詭辯。事實上暗地裏默認的是『疑罪就聽從檢察官的說法』啦。至於原因嘛,就是因爲檢察官方面要爲罪行立證,需要耗費龐大的經費和人力,還要用上充分的時間反覆調查才能達到目的咧。即便如此,有時也會採取不起訴這樣的手段。就是說他們只會挑戰肯定能贏的戰鬥咧。然而到了辯護方這邊,就只需要幾個律師在資料裏挑挑毛病就行了吧?刑事案件之類的尤其是這樣咧。因爲罪犯大多數都是貧困階級的嘛,由專職低報酬工作的律師負責的案件,在全體案件中佔了將近八成咧。」
「大致差不多咧。白天我們看到的那部影片裏呢,有些部分是主辦者方面有意做了模糊化處理的。那具體是什麼,你看出來了嗎?」
「你們知道足紋是哪裏發現的?告訴你們,是在被害者的血跡上咧。由此可以得知,他曾踩到過那個丈夫被殺害時飛濺出來的一部分血液。」
鳴戶說了句「察覺到什麼?」,便迎來了八十島帶着壓制性的話語。
「根據專家判定的結果,對於贏得了勝利的隊伍,我們將奉上原本應該付給失敗隊伍的全部日薪!」
「現在後悔也太晚了吧。你們都應該聽到的咧。只有認真履行審判員職責的人,才能獲得更多的利益啊。無視了這樣的忠告,跑到海邊去玩,這就是你們自己的問題嘍。」
鳴戶以惡狠狠的目光看向了他。「你這傢伙,早就知道了吧。」
我想想沒什麼可怕的,於是也將目光投向了八十島。
目前形勢是一對五,很明顯對我們是有利的。劍埼和宮古的博聞強識我是親眼所見的,讓他們作辨論手肯定也是一流的吧。
「我是八十島。其實嘛,我覺得無罪派的意見也是非常合理的……但是在此之前咧,我是不太相信他們的態度啦。」
我不經意是環顧了一下圓桌旁的人,發現每張臉上都非常嚴肅。剛纔的那種疲勞感不知到哪裏去了,所有人都充滿了鬥志。
「是足跡吧。」
「不錯,正是這樣。接下來,要請各位分成一對五的兩方來進行討論!限制時間爲三十分鐘。過了三十分鐘之後,將由我們請到攝影棚來的三位專家進行裁斷。他們會判定究竟哪方的理由更爲正確,更符合情理。」
「哦。」八十島露出了喫驚的表情,但很明顯是裝出來的。「很可惜,稍微差了一點。正如手上有指紋和掌紋一樣,人的腳底也是有足紋的咧。」
劍埼也呢喃了一句。「討論……」
「確實如此啊……」我不禁脫口而出道。
「我明白了,那麼就開始吧。」
被點到了名字鳴戶一副爲難的樣子,不知道該怎麼說。
「剛纔你也提到過了吧,就是『疑罪從無』咧。據說在審判員制度剛開始的那段時期,每個人都會反覆提到這句話,講得嘴脣都磨破了。而這一點卻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弊病咧。……聽好了啊,這個世界上除了有形的證據之外,也有所謂的狀況證據咧。有數都數不清的犯罪案例,都是單憑狀況證據就受到了法律制裁的哦?仔細想想吧,要是嚴格追究起來,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絕對的證據咧。指紋這種東西要多少就能轉貼多少,DNA鑑定也有幾兆分之一的機率是重複的。有自述罪狀的話當然好,但是如果否認掉就沒辦法了。結果到頭來知道真相的人,就只有幹了壞事的傢伙和受害者了。沒錯吧?」
令人意外的是,竟是初瀨在此時舉起了手。
聽到烏丸的要求,包括我在內,五個無罪派的人在圓桌上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就像你們看到的這樣,被告人是極其可疑的咧。可是看起來也僅此而已咧。」
非專業的審判員是不懂得怎麼掌握尺度的。對於究竟有多少狀況證據才能斷定有罪,他們並不瞭解其中的標準,所以被告人A就被判了無罪。
「哈——」鳴戶表現出了攻擊性的態度。「你是打算搞個測試什麼的嗎?」
「……啊,那個……」
「正是如此。」烏丸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如果你們覺得不滿的話,就請立刻宣佈退出吧,可以嗎?」
不過既然說到了指紋,那還有一項肯定也是有的。我舉起了手。
「等一下!」鳴戶當即提出了意見。「我沒聽說過有這回事啦!這是要押上日薪來賭輸贏了吧!」
八十島緩和了一下口吻。「那麼問題就來了。現場留有兩大證據,能證明被告人就是真正的兇手。一是遍及了多達上百處的指紋,而另一項嘛,鳴戶君,你知道是什麼嗎?」
顯示器上,烏丸連連點着頭。
給出肯定回答的同時,他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簡直是隻能用邪惡來形容的笑容。
「還不明白嗎?」
第一個恢復了冷靜的人是劍埼。
「那又怎麼樣?」宮古冷冷地開口問道。
「這麼說起來,你事實上並不認爲被告是有罪的嗎?」
「他之前說過吧,評議上是有規則的,還說報酬金額會發生變動。這完全就跟事先說明的一樣咧。既然如此你們就應該想像一下嘍。用日薪當賭注來賭博這點事,還是在預測範圍之內的嘛。」
逃避對決是沒有任何好處的,既然如此就只能硬上了吧。儘管是心裏對那種附加內容一大堆的說明,依然還抱有無法釋然的情緒。
「怎麼這樣……」
「如果覺得不能接受的可以回去咧。到時候,錢就由我全部收下嘍。」
「你什麼意思嘛?」鳴戶怒聲朝他喊道。
看這情形,這兩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勾結起來了。就是說如果不同意用日薪當賭注來分個勝負,就要離開這裏了。實在是簡單明瞭的脅迫和挑釁。
「你不知道吧。因爲影片很明顯是經過了剪輯的啊。但是隻要去了資料室,看過訴訟記錄之後,自然就明白咧。」
的確,這聽起來實在是太可疑了。
「那麼,討論開始!」
鳴戶一聽頓時僵住了。「這、這個嘛……」
八十島坦然地回答道:「當然啦。你們真的都沒有意識到嗎?上午那個時候就應該能夠察覺到了咧。」
「僅此而已是什麼意思?」我問道。
「事實上,被告人剛被逮捕的時候,曾說自己是在黃昏進行入室盜竊的。可是在公審的過程中,他對於這一點卻是這麼回答的咧:『是我記錯了,我入室盜竊的時候是在夜裏。現場一片漆黑,我什麼都沒看清,也就沒有發現那家人已經死了。』……就是說,他是在看不到腳邊躺着屍體的狀況下,把保險櫃給打開的咧。」
「我覺得這案子會判無罪,量刑方面的原因也是很重要的。」
「是嗎。」劍埼嘆了一口氣。
初瀨似乎無言以對,咬着嘴脣低下了頭。
「對。」我肯定了他的話。
「你不知道吧。還有其他人能回答我嗎?」
「我是作爲代表的劍埼。我們主張被告人是無罪的。僅就我們在那部審判的影片中看到的而言,檢察官方面的主張還是有一些缺乏說服力。無法斷定被告人A犯下了殺人的罪行。根據『疑罪從無』的刑事審判原則,本案的被告人很明顯是無罪的。」
「這個任務,就是爲了讓各位更認真地履行職責而設置。因爲事實就是這樣吧?無論怎樣費盡脣舌來作出請求,各人最終所關心的問題還是隻有利益的得失吧。」
「這個……」
居然還有……這種情況嗎?不過現在還不能確定,他也有可能是在虛張聲勢。看樣子是必須仔細用心地聽聽他怎麼說了。
他似乎終於憋不住了,發出了呵呵的笑聲。
「你什麼意思?」劍埼立刻反脣相譏。
八十島順勢又問了一句。沒有人出聲。或許都是被這種氣氛所壓倒了吧。
「接下來我們是要進行討論哦?這跟人數什麼的沒關係,只有道理更正確的人才能獲勝咧。一開始就搞錯了的人,是怎麼都不可能贏的咧。待會兒我就來向你們證明這一點吧——」
看到鳴戶臉上迅速失去了血色,八十島有些無奈地說道:
「哎呀,你說的完全正確。」
「對咧。而在現場發現的足紋,跟被告人的足紋是一致的。就是說,被告人曾經光着腳在現場走動過咧。」
八十島的嘴角勾起得更高了,我心想原來如此啊。
雖說這個時候單單是被迫賭上了四百萬,就足以令人認真起來了,但我覺得八十島的表現也是一個重要的因素。他很自然地讓別人將他視作了威脅,那種態度更是激起了大家心中的不快。我對他的粗野和魯莽完全沒有好感,不過也能感覺到他是在費盡心機地挑唆我們。
「什麼意思咧?」
在躺着屍體的房間裏,他難道還能有心情鎮定地打開保險櫃嗎?
「雖然我對此深表遺憾,但確實是這樣的。」
八十島把腳甩到了桌上,他皮鞋的鞋跟砸在桌上,令圓桌咚的一聲晃了晃。
這個道理只要想一下是很容易明白的。只要進行審判,有罪率就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那麼我們現在參與的這次審判,難道會湊巧就是那百分之一嗎?誰都不會這麼想吧。
「非常感謝你的發言。那麼有罪派,請吧。」
「如果判了有罪的話,毫無疑問肯定就是死刑了吧。所以審判員僅憑含糊的狀況證據,沒能下定決心作出有罪判決吧。」
「首先我們來聽一下多數派的意見吧。請你們選出一位代表來進行演講。」
「讓我來說明一下吧!」烏丸露出了一個有力的笑容說道,「投票的結果,分成了有罪派一名、無罪派五名這樣兩方意見……,而實際上這次投票,是爲了將各位分成隊伍而設置的!」
這種情況下就要年齡長幼排序了,交給經驗豐富的內行是最合理的。
可是既然被害者的血跡上有他的足紋,就說明被害者死亡後,他在現場走動過。
「等一下。」劍埼又再次開口發話了。「就是說你是這麼認爲的吧?被告人是因爲審判員制度才獲判無罪的?」
「當然嘍,我就是這麼說的。」
「你覺得如果按照過去的審判形式,他會被判有罪是吧?」
「不錯。」
「很遺憾。」劍埼朝他微笑了起來。「如今正在這裏進行的,也是由審判員所做的評議,其中也包括你在內。」
「是是是。」八十島也笑着坦然承認了。「我知道的咧。」
「我始終堅信一點,當時負責這起案件的那些審判員,絕不是沒經過充分徹底的討論就得出了結論的。在影片裏也有相關的內容吧。他們在判決前總共花去了十五天。然而給我們的時間卻只有半天。無論在這個圓桌上提出多少意見來爭論,應該也無法得到足以推翻原判決的論據吧。」
「按你的說法就是要維持原判是吧。還真是講了一大堆理由啊。」
八十島嘲弄般地嘀咕了一句之後,露出嚴肅的表情拍了一下桌子。
「不管是十五天還是半天都沒什麼關係吧?要是花了太長的時間反覆繞圈子,結果也會落到一個最簡單的結論上。我說的有錯嗎?」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這也是有可能的,但是……」
「那麼你要怎麼解釋這個問題呢?關於被告人證詞的變更。能說他是因爲案件過去了十年以上而搞錯了嗎?你相信這種話?不管怎麼想都太可疑咧。入室盜竊的時候到底有沒有在房間裏看到屍體,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會忘記這種事情的吧。」
「可是……」
「一對夫婦在家裏被人殺了哦。而當天在現場,有個人進行了入室盜竊。那個人打開了原本應該只有被害者才知道怎麼開的保險櫃,帶着裏面的財物逃走了。綜合以上種種狀況,要是還不能作爲他罪行的證據,那除了現行犯之外,法律就沒辦法再懲罰任何人咧。」
……還真是這樣。我表面上不動聲色,暗自在心裏點了點頭。
很明顯道理在八十島那邊。被告人A,或許就是真正的殺人犯了。
我手邊顯示屏的角落中,顯示着剩餘的討論時間,還有大約十分鐘的煎熬時光。這點時間要扭轉戰局實在是比較困難,而現在放棄又太早了點。
到底該怎麼辦呢……我困惑地抬起了頭,隨後便發現,頭頂上的顯示器中,不知何時映出了三個裁定者的形象。
能看到三個白色的箱形桌子,像是問答節目裏回答者的座位,等距離地排列着,坐在那裏的三人胸口以上的部分都被磨砂玻璃擋住了。
這三個人都穿着黑色的外套,只能看出大致的輪廓,不過體形好歹還能辨別出來。三人從左到右,分別是略微偏胖、中等身材和削瘦的。
「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咧!之前還悠閒地穿着泳裝游泳呢!一次都沒有去過資料室吧!我從白天起就一直待在裏面,所以很清楚你絕對沒來過咧!」
「結果出來了——」
他恨得咬牙切齒,口沫橫飛地反駁了起來。、
「你是白癡嗎!」八十島怒吼了起來。「要說可能性那是隨便你怎麼說都行咧!不能這樣吧!現在可沒時間來爭論這種不現實的……」
那麼該怎麼辦呢?接下來我又能做什麼呢?
我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說道:「要說推翻證詞的人很可疑的話,那不是還有一個人做了同樣的事嘛。」
隔着磨砂玻璃,能看到三個裁定者伸出手,放在了旁邊的按鍵上。
「還有什麼事嗎?」
而且還有一點。八十島讓我很惱火。無論他嘴裏講出來的話多漂亮,我還是能看穿他內心深處的想法。
沒有任何人提出贊成或嘲笑,這一切的發言都是大家有所覺悟的。
聽到這話,八十島瞬間錯愕地瞪圓了眼睛。
大家都低頭看着顯示屏,只有初瀨的眼神跟我對上了。她朝我使着眼色,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可驚訝的。無論是六歲還是幾歲,這都完全沒有關係。只要是能夠握起那把作爲兇器的菜刀,不管是誰都有可能犯下這一罪行。如果被害者的兒子是兇手的話,現場肯定也留有很多他的指紋和DNA吧。這條件就跟被告人A一樣了。」
「正如你所說的那樣,這一切都只是某種可能性。當然如果說是被告人殺害了那對夫婦,或許也能像檢察官那樣推理出一個過程來。但是,即便說被害者的兒子就是兇手,也是能夠將現場的狀況重現出來的。若是就案發後推翻了自己的證詞這一點,來對被告人提出懷疑的話,就不得不說目擊者也有同樣的可疑之處了。總之,我們無法斷定,被告人絕對就是唯一的兇手。你不這樣認爲嗎?」
隔了幾秒之後,烏丸歪了歪腦袋。「你對結果有什麼不滿嗎?」
我聽到烏丸的聲音,抬起頭來看向了顯示屏。
——可是,這時我卻看到某人的模樣有些奇怪,那是劍埼。
宮古露出了疲憊的模樣,烏丸咧開嘴朝她笑了笑。
我沒有作出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你這傢伙——」八十島的神情突然變得嚴峻了起來。「難道……你想說被害者的兒子纔是真正的兇手嗎?」
「那麼,請投票吧!」
聽到他口氣一轉,說得就像神職者一般,我頓時有些愕然。之前分明還用金錢作爲誘餌,對我們煽風點火的,還真能把這種話說出口啊。
爲了贏得勝利,我就不得不用出我最討厭的詭辯術了。
可我們還是有機會贏的。因爲在當前局面下,還不存在已經確定了的正確論點。
贏了……。我的手在圓桌下握起了拳頭。太好啦。
「各位,請大家根據剛纔的討論,作出最終的決定吧。這次的投票,三名裁定者也會同時參與。然後,獲得了包括至少一名裁定者在內的過半數——也就五票的意見,就將成爲本次評議會的評議結果。」
「就是說呢,最開始是夫妻間發生了爭吵。妻子用繩子將醉倒的丈夫綁了起來,再用金屬球棍殺害了他。所以球棍上就沒有留下被告人的指紋。而那個兒子目擊了現場的景象,感到非常害怕,便拿出菜刀自衛。妻子向兒子走過去時,他拼命地揮舞菜刀表示抗拒,那個時候刀刃割開了妻子的脖子,沒過多久她便喪命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保持了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後,劍埼這時呢喃了一句。我肯定了他的話。
然後我看到,一個黑色塊、兩個白色塊並排出現在畫面上。
無罪——七。
說着,烏丸正了正身姿。
不知爲什麼,八十島的氣勢急劇衰弱了下來。
看到她豎起了小指,我頓時抱着腦袋想道。
「那個,八十島先生,其實有一個問題讓我挺在意的。」
「有罪派的日薪將分配給無罪派的成員。計爲每人八十萬日元,不過我們當然也不會把金塊切開。因此,就讓我們爲每位奉上八枚加拿大製造的楓葉金幣吧,已確定時價在每枚十萬日元以上。另有一塊金板,現在已經由我們的工作送到各位的房間裏了——」
烏丸伸出手做了個下切的動作,就聽見室內的揚聲器中傳出了音樂。聽上去是一首充滿了緊迫感的曲子,類似於電影預告片裏用的那種。
在一片彷彿事先說好了的寂靜中,只有理論的棋子一步步地前進着。
「難道,」鳴戶表達了自己的懷疑,「又要我們賭上日薪之類的……」
「HOHO,是這樣啊。」八十島裝腔作勢地嘆了口氣。「真是的,拼到了這個份上也太誇張了點咧。你是說真正的兇手有可能是其他人,所以被告人是無罪的吧。要這麼說嘛,確實也只有一份含糊不清的目擊者證詞。可是啊……」
他所謂如果沒有審判員制度就會判被告人有罪的猜想,再怎麼講也不過是個猜想而已,根本是種虛構的說法。只要他無法說明,究竟要有怎樣程度的狀況證據,才能判斷被告人是有罪的,那就只是在虛張聲勢。
我想徵求一下意見來作出判斷,於是又一次將目光投向了同伴們。
從揚聲器中傳出了一陣鼓點聲。設置在裁定者座位前的顯示屏上,黑與白的色塊縱向旋轉着,讓人想起了上個時代的問答型綜藝節目。
啊啊……真是的,居然給我出這種難題……。
但這只是要重複做同一件事而已,想都不用想,我毫不遲疑地點擊了無罪。
有罪——二。
八十島在陽臺上跟我們見面的時候,曾說過這起案件毫無疑問應該是判無罪的,當時他肯定是謀劃好了來誘導我們思路的。
「你這傢伙……!給我注意一點適可而止啊。」
「……搶劫殺人罪不成立,你是這個意思吧。」
我轉頭看了看柱子上的掛鐘,馬上就要到凌晨零點了。漫長的一天,至此終於也要結束了。心中的成就感讓我產生了想要伸個懶腰的衝動,但是烏丸似乎還在進行說明。
不過既然對手動搖了,那就是個好機會。
如果他想有必勝的把握,本應該不停地說下去直到時間用完爲止,務求將我們徹底壓倒纔對——我輕笑一聲開口說道:
八十島也像是脫力一樣彎下了身子。能做的事我都已經做了,接下來就只能看結果如何了。
「正是如此。要是無論如何都要讓被告人被判有罪,我覺得還是改成起訴殺人罪比較好。前提是現在還能這麼做的話,但是——」
這種討論或許是一場遊戲,或許是社會實驗,不過案件卻是現實發生過的。登場的人物並不是虛構的角色,而是有感情的人。
「哈?」
我懂的啦,說好了會幫你的。既然你說現在時候到了,那我就必須要拿出覺悟來了是吧。
「裁定者的判定出來了!二比一!是無罪派獲得了勝利!恭喜!」
說實話,我之前覺得已經不可能反敗爲勝了,感覺簡直是出乎意料地成功。
在他們的背後,嵌着小燈泡的柱子放射出了華麗的燈光。又小又密的紅光與藍光閃爍着,刺痛了我的眼睛。不過除此之外,整個畫面簡直就像是靜止的一樣了。不知怎麼,我似乎看出裁定者也感到了無聊。也許他們對完全傾向了一邊的天平失去了興趣吧。大概覺得無罪派的失敗已經無可避免了。
畫面中響起了掌聲,這並不是電子合成的聲音,應該是周圍的觀衆在鼓掌吧。
「不不不。」烏丸眯起眼睛搖了搖頭。「這與日薪沒有關係。只是希望,各位將自己的真實想法通過按鈕表達出來,這就足夠了。至少在這個環節,是不存在任何風險和反覆的。究竟是有罪還是無罪,是黑是白。只要各位不受到任何影響,單純以公正的觀點來投票就可以了。」
「看那位丈夫的情況,六歲的孩子確實做不到吧,因爲臂力不夠。他要揮舞金屬球棍,把人的鼻子都打得陷下去,太困難了。可是,那位妻子卻是脖子上被割了一刀。無論是孩子還是什麼人都可以做到。」
「所以……,所以,你就說他是無罪的?你這傢伙也太亂來咧!」
此外,他是爲了得到所有的錢而投下了有罪票的。就是說他所提出的主張,其中的認真成分也就是那麼回事了,我覺得這是一種極其不誠實的行爲。
「就是這一點。」我立刻深究了下去。「聽說改變了自己原先證詞的人,並不是只有被告人一個。」
不過,既然他說事情即將就此告一段落,我們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我周圍也響起了懷疑的聲音,能聽到一片吸氣聲,一瞬間甚至產生了真空狀態。
歸根到底,他只是在不斷地談論無罪派的失誤之處,並沒有展現出有罪這一主張的正當性。
「我是說,兇手其實也可能是別人。也許被告人只是闖入那家人家搶劫了財物,又喫了咖哩之後就走了。殺人兇手說不定是其他人。」
他的眼睛因充血而變得通紅,朝我威逼了起來。看樣子似乎是碰到了他的什麼逆鱗,但現在不是時候去在意那些。
跟之前一樣,按鈕上寫着有罪、無罪。
「當然看到了。那又怎麼樣?」
「關於案件的信息,剛纔我已經通過大家的講述瞭解到了。難道這樣還不行嗎?莫非是花了多少時間學習的問題嗎?那就奇怪了。八十島先生你自己不是說了嘛,時間花得越多反倒越是在繞圈子,沒錯吧?」
不,事到如今就別這麼說了,我自嘲地想道。在做自殺諮詢的時候,我可是靠這種手段欺騙了不少人呢。現在看起來,已經找不到任何理由再猶豫不決了吧。
「雙方都有着令人大開眼界的犀利口才,實在是精彩無比!趁熱情還未消退,讓我們這就開始裁定吧!那麼三位,請判定結果!」
「請再配合我們幾分鐘,這就是最後的流程了。」
八十島的聲音失控了。感覺他的臉色似乎有些奇怪,不是情緒激動導致的紅色,反而像是失去了血色般地泛着青白。
我們眼前的顯示屏上,又一次出現了按鈕。
不知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只見他額頭上掛滿了黃豆大的汗珠,臉色蒼白地點向了按鈕。比評議前相比,他的臉頰似乎消瘦了一點。一個人竟然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化嗎?
只是,時間已經所剩無幾,用正規的方式似乎已經來不及挽回失分了。這樣的話,多少耍點小花招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了。想着,我用力高高舉起了右手。
「——時間到!」
我沒有給他機會好好思考。「由於自己的殺人行爲所產生的巨大刺激,那個兒子就把自己關在了二樓的房間裏。此後被告人闖入了那幢房屋。因爲家裏的燈關着,他在黑暗中並沒有看到屍體。血跡已經幹了,所以他踩上去的時候也沒有察覺到。對了,要在血跡上留下足紋,就必須是乾燥狀態的血纔行吧。至於打開保險櫃的方法嘛,可以認爲什麼地方藏着寫有密碼的筆記本。你看,所有情況都講得通了吧。」
「除了被告人之外,難道不可能還存在另一個真正的兇手嗎?」
「不不,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有件事想確定一下咧。明天,我們還可以照樣來參加評議吧?」
還要再推一把。試着活用一下剛纔宮古教給我的知識吧。
其實說起來,八十島在剛開頭的階段對論點進行了一次偷換概念。
「誰會相信這種話?一個小孩子殺了自己的媽媽?六歲的孩子?居然還把罪責推到了入室盜竊犯的身上咧?誰會相信呀!」
烏丸的聲音響起,時機正好。我深深地喘出了一口氣,把身體完全靠在了椅背上。
「不,這種情況是有完全有可能的。白天你看到過遺體的照片了吧?」
如果被告人真的是蒙受了不白之冤,必定是苦惱得恨不得去死的。對於不明白這一點的人,我是絕對不會輸給他的。
或許是因爲他掌握着整個局面,心情比較輕鬆吧,又或者是覺得像我這樣初出茅廬的小子沒什麼能耐,此刻他露出了一個明顯的破綻。
隨着「噔噔」的一聲效果音,滾筒靜止了下來。
可以說,這幕逆轉大戲的關鍵演員,毫無疑問正是敵對方的八十島吧。如果他繼續擺出冷笑以對的態度,不管我們說什麼都保持不動聲色的狀態,結果或許便會截然不同。
「請好好想一想吧。被告人是要以搶劫殺人的罪名來制裁的。就是說,他是爲了搶劫財物而殺了人的。從這個觀點出發來考慮的話,就有很多不正常的地方了吧。他是爲了知道保險箱的密碼而拷打那個丈夫的?那殺了人就什麼都得不到了吧。說他是在過程中失去了理性?這種說法才叫牽強附會。如果他是以搶劫爲第一目標的,如果這起犯罪是經過周密計劃的,那根本就不會導致這種結果了。」
最後的票數沒有出乎我的意料,我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啊啊,原來如此。」烏丸拍了一下手。「那是自然了。正如一開始所說的那樣,任期是三天。我們希望你們能繼續參加,無論是八十島先生,還是劍埼先生。」
八十島的表情詭異地扭曲了起來。「你突然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咧。」
「哦?什麼問題呀小少爺,說來聽聽咧。」
除了八十島之外,我們五個人應該都沒有改變自己的意見。我扭頭環視了一下,大家都是一臉擺脫了緊張情緒的表情,將手伸向了顯示屏。
「根本講不通啦!」
「等一下咧。」此時八十島好像有些不肯善罷甘休。「我還有個問題。」
剩下的時間肯定只有幾分鐘了吧,於是我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說了下去。
單單做討論的話,是有可能拖成漫長拉鋸戰的。但是無罪派實在是反覆失態了太多次。暫且不提理論上如何,在心證上毫無疑問是輸得非常厲害了。
「怎麼能這麼講,這是胡編亂造咧。」
「那麼,讓我們進行最終裁定吧。」
我正被睡意急速侵入的腦袋裏,浮現出了不可思議的感覺。
劍埼——?爲什麼要把他的名字跟八十島並列,特意提出來?
我暗暗地瞥了一眼,發現劍埼本人微微顫抖了一下,就彷彿他的身旁吹過了一陣來自北極的寒風般。
他顯出一副隨時都會斷氣的模樣,開口道:
「如果……、如果剛纔、是有罪派贏了的話,會怎麼樣?」
「那還用說嘛。」
顯示器中烏丸那小麥色的額頭上、浮現出了三道皺紋,嘴角勾起弧線,露出了一個笑容。
依然是那種引人發笑的語氣,卻似乎蘊藏着某種瘋狂之意,他這樣回答道:
「本法庭秉持即決即斷的宗旨。我們做好了準備,一旦下達了死刑判決,便會立刻執行,請放心吧。」
「————」
聽到這話,劍埼一言不發地癱倒在了椅子上。彷彿肩膀以下的神經傳遞都發生了異常,他如同一個鬼魂似地攤開了四肢。
烏丸剛纔說什麼?會立刻執行死刑,他是這麼說的吧?
「至此,就讓我們結束今天的評議吧,不過最後,我想代表裁定者和審判員們,來對本案作出判決。」
或許是在評估他話語中的真意吧,在場沒有一個人出聲。這個時候,烏丸就自說自話地宣告審判終止了。
「主文——被告人、劍埼匡士,無罪。判決理由就請允許我省略吧,根據以上情況,全部審議結束。那麼我們明天再見。祝各位晚安。」
他單方面地宣佈了決定性的事實之後,顯示器啪的一聲切斷了電源。然後就聽到一陣大音量的《螢之光》響了起來。
我的頭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這意思是說,剛纔那起案件的被告人,就是劍埼嗎?
「劍埼、先生……?」
宮古以顫抖着的聲音喊了一聲。劍埼仍然耷拉着腦袋坐在椅子上,沒有絲毫動作。
「你應該不知道,我現在做的是什麼工作吧。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可是個刑警咧。」
劍埼抬起頭來呢喃了一聲。「刑警……」
留下了這麼一段話後,他又繼續朝前走去。他按下按鈕,很快電梯就到了,他便一個人上了電梯。剩下的,就是我們這幾個人了。
制裁者與被制裁者;被害者與加害者。儘管我想着不會的、應該不會是這樣,但心跳卻變快了,心律也紊亂了。這座島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這六個被集中起來的人又是怎麼回事——
「好咧,算了吧。」是八十島。「大叔,真不錯啊。」
他還是擺着那副不快的表情,邁開步子筆直地朝電梯走了過去,然而走到一半又轉過了身來。
審判員的任期還有兩天。
「對不起——」
「對咧。你現在才明白啊。」
「省省吧,這種拙劣的演技。」八十島很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盡說些口是心非的話,我都快吐出來咧。」
「果然,是這樣吧……?」
說着他便要站起身來。就在這一瞬間,劍埼猛地跳了起來。
八十島微微一笑。「前一陣子我剛結婚,可愛的新娘子也有嘍。所以說嘛,如今我也不再想殺掉大叔你咧。不過那四百萬,倒是有點可惜了啊。」
下一次接受審判的,或許就是我了。
包括用額頭蹭着絨毯、同時發出着嗚咽聲的劍埼,以及我們四個全都像丟了魂一樣、滿臉茫然的人。
劍埼當場屈膝跪在了地上,深深地伏下了身子。
在開始醞釀起了疑雲的圓桌邊,唯有一個人還保持着冷靜。
「審判的結果沒有關係。如果你希望給我死刑,可以儘管制裁我,我死而無怨。對了,這個島上發生的事情不會泄漏到外面去。你現在就可以……」
「嗚嗚……、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