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瀕臨絕種的左眼龍王

「不可能……我的鱗片……居然……」

茉莉花身形一晃，當場跪倒在地。

瘦弱的身軀倒臥在自己的鮮血所形成的血泊之中。

「茉莉花！」

晴空只感到眼前一黑，完全無法理解當下的狀況。

他只看到紅色的光束貫穿茉莉花的身軀，〈絕對防禦的鱗片〉完全起不了作用。

大量的鮮血自茉莉花的腰部汨汨流出。

暗紅色的液體在塵埃遍佈的走廊緩緩擴散。

「魔法使四大家族之中，爲什麼天伎家是唯一崇敬巨龍的家族？現在就讓我告訴你真正的原因吧。」

歌音緩緩走來，臉上帶着殘忍的微笑。

「因爲天伎家擁有能夠確實屠殺巨龍的魔法。這種只有現任主人和第一順位的繼承人才能夠學習的〈屠龍魔法〉，就是以古代的屠龍聖人來命名的。只要巨龍對天伎家造成威脅，隨時都能夠加以剷除。這就是天伎家敢於崇敬巨龍，主動與巨龍親近的原因。」

聽不見，什麼都聽不見。晴空不知道歌音說了些什麼。

「茉莉花——！」

他只聽見自己的吶喊。

晴空死命地緊壓茉莉花的傷□，卻怎麼也無法替她止血。巨龍的後裔應該具備勝過人類的生命力纔對，此時此刻的晴空卻是冷汗直流。不要死，千萬不要死——類似的字彙在腦海中不停迴盪。茉莉花轉過頭來看着晴空，臉上的表情十分痛苦。然而爲了讓晴空安心，她還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放下武器，晴空。」

抬頭一看，歌音正站在身芳俯視着自己。

「……你說什麼？」

晴空無法理解歌音的話中含意。

〈亞修〉早已被棄置在地上。隨便你吧，只要茉莉花活下來就好。現在該怎麼辦？叫救護車嗎？人類的醫生能夠治療巨龍嗎？怎麼辦？怎麼辦？

「你不但攻擊愛菜、利用莉蒂亞·凱恩斯、以最後巨龍的遺骸爲武器，甚至還傷害我的妹妹，試圖將她當成實驗動物！如果你以爲最強種的稱號可以跟爲所欲爲劃上等號——」

歌音舞動〈魔杖〉，茉莉花的頭頂頓時出現小小的爆炸。具有方向性的爆風重重地打在她的頭上，將試圖起身的茉莉花壓倒在地。

「既然如此，又怎麼會……？」

「我每天都以〈龍眼〉觀察體內一片混亂的魔力系，知道哪些魔力系已經不堪使用，哪些魔力系在解除印之後還能派上用場。當初的動機是爲了找出五年前徹底失控的原因，因此才特別針對失控的機制進行調查。」

失去了〈龍眼〉，〈亞修〉也不在手邊。

因爲那是她最想聽見的聲音，以及最想得到的一句話。

「我要殺了你——居然把我的哥哥！把我的哥哥——」

「不可能，你早已無法使用魔法！〈龍眼〉已經破壞了你的魔力系，不可能激化體內的魔力！」

一段時間之後，歌音才驚覺自己正在放聲大笑。

歌音口中說出簡短的死刑宣判。

聽錯了嗎？不可能。歌音的五種感官在出生之際就經過特別的強化，不可能聽錯小晴的聲音。

「不可能！你不可能還活着！」

「你有什麼本事？」

「……哥哥……」

「沒錯。這是我小時候使用的魔杖，是天伎家的主人親手交給我的。」

晴空已經一無所有了。

「儘管放心吧，我不會讓她就這樣死去的。」

「別碰我的妹妹。」

金色的魔力障璧籠罩全身，想必這就是晴空擋下〈爆炎矢〉的祕密。

「〈爆壓〉。」

「只會耍手段的你，已經不是以前的小晴了。」

眼球被人強行挖出的痛苦——最後巨龍將〈龍眼〉贈予晴空之際所施展的儀式遭到破壞的痛苦——兩種不同形式的痛苦合而爲一，頓時讓晴空的身體劇烈顫抖，幾乎無法呼吸。左半邊的臉頰清楚感受到溫熱的鮮血汩汩流出的感覺。好熱——好痛——

歌音的身體微微一震。

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龍王……哈哈，你連〈龍眼〉都沒有呢。真是莫名其妙，去死吧。」

「不是〈亞修〉，我要你放下的武器是〈龍眼〉。」

「……魔法？」

「——啊？」

歌音的聲音有些嘶啞。

「我已經不需要你了。」

可是這不合理。〈亞修〉被棄置在地上，〈龍眼〉也在天使的手中。

那種人不是魔法使，也不是人類，而是有別於兩者的另一種生物。

「……好吧。」

微弱的聲音自歌音的腳邊傳來。

＊

「那把〈魔杖〉……」

歌音流露出鄙夷的眼神，彷佛將晴空當成壞掉的玩具。

巨龍少女聞言，立刻點了點頭。

「閉嘴。」

他只知道必須保護應該保護的人。即使失去〈龍眼〉，也不改初衷。

晴空的身體頓時被爆炸的火焰所吞噬。

然而他的手上，卻握着小小的——真的是小小的銀色〈魔杖〉。

「我不需要你了，所以把〈龍眼〉交出來吧。否則我就毀了她的大腦。」

強勁的爆風肆虐之中，什麼也看不見。不過沒關係，一切都結束了，葛木晴空已經不在世上。

這真的是晴空名符其實的血淚宣言。

「〈爆炎矢，百人軍團〉。」

「我即將以〈龍王的魔法〉改變這個世界。你對我已經沒有用處了，死吧。」

金色的粒子聚集於晴空的〈魔杖〉。

「晴空，我不再需要你了。」

茉莉花抬起頭來，蒙上一層陰霾的瞳孔再度綻放光彩。

「想要〈龍眼〉是吧？儘管拿去。不過你要遵守諾言，讓茉莉花活下去。」

天使朝着晴空伸出右手，金色的手指接觸晴空的臉龐，輕撫左眼的眼皮，在眼窩的附近來

毫無力量可言的右眼所綻放的精光，將歌音的雙腳牢牢釘在地上。

「住口，歌音！立刻離開茉莉花！」

「魔法使也好，人類也罷，你們全都該死！我要殺了所有的人，一個都不留！反正哥哥已經不在了，我要毀了這個世界——」

晴空決定保護茉莉花，決定跟茉莉花站在同一條戰線。因爲那是最後巨龍的請託？因爲茉莉花是家人？因爲自己成爲龍王？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即使是失去〈龍眼〉的現在，只要遭到封印的魔力重新啓動，就足以讓體內還派得上用場的魔力系陷入徹底的失控狀態！」

「——怎麼可能？」

晴空以沾滿鮮血的右眼凝視着歌音。

面對晴空強大的殺氣，歌音立刻往後退了幾步。這時一道光束自歌音的眼前飛射而過，將走廊盡頭的牆壁炸開一個大洞。

「哈9;哈、哈、哈哈哈哈哈！」

晴空失去了〈龍眼〉，〈亞修〉也不在身上。

晴空的眼睛卻已經看不見〈魔法陣〉。

「因爲你解開了封印。」

「茉莉花，再忍耐一下，馬上就結束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歌音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解放。

迴游移之後——

「天伎歌音，我饒不了你。」

晴空的視野化作一片血紅。

晴空什麼都不知道。

尚未平息的爆風之中所傳來的聲音，令她變了臉色。

鮮紅的液體自晴空的左眼眶滴落在地。

細長的指甲深入晴空的左眼，一口氣將〈龍眼〉挖了出來。

暗紅色的鮮血自空虛的眼窩汨汨流出。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

天使捂住巨龍少女的嘴巴，少女的牙齒卻咬住金色的手指使勁一扯。即使身受重傷，巨龍少女依然掙扎着想要起身，卻耐不住強烈的劇痛頹然倒地。只見茉莉花吐出天使的手指，朝着歌音爬了過來。

歌音舉起〈魔杖〉，直指躺在地上的茉莉花。

天使舉起晴空，順勢丟了出去。晴空的身體被拋上了半空中，旋即跌落在地。鮮血淋漓的頭部撞擊地面，晴空的意識逐漸模糊，茉莉花的驚呼和哀鳴也漸行漸遠。

「馨！」

天伎家的魔法使也好，親生妹妹愛菜也罷，在歌音的心中全都是可有可無的閒雜人等。唯獨晴空不同，他就像是小小的污漬，如影隨形地貼在自己的身上。

明明獲得瞭解脫，爲什麼雙眼卻流下了淚水？

「哈、哈哈！哈！」

「沒錯，神獸的細胞將我的魔力系摧毀殆盡。如今雖然失去了〈龍眼〉，斷絕多時的魔力系也無法重新連結。」

「……我要殺了你……巨龍絕對饒不了你們……！」

世界上沒有第二個像他這麼瘋狂的魔法使。即使是最強的魔法使，也不可能完全掌握體內的魔力流動，這就跟人類無法掌握血液的流動和神經訊號的傳導一樣。如果真的出現了完全控制自己的魔力，甚至透過魔力的強化，讓自己處於失控邊緣的人——

「——茉莉花由我來保護——沒有人可以傷害巨龍——」

慘絕人寰的叫喚。

「我要毀了一切。」

小孩子所使用的〈魔杖〉，蓄積了前所未有的強大魔力。

「〈龍眼〉是你的力量泉源。只要交出〈龍眼〉，巨龍少女就能夠活命。」

「……殺了你！」

歌音準備施展魔法。

茉莉花凝視着晴空，眼睛和嘴巴都張得大大的。晴空知道茉莉花正在示意他不要答應，因爲兩人是兄妹——還是家人的關係？這點就不得而知了。

佇立瓦礫堆的人物，正是晴空。

「我只好假龍王的力量，讓你接受應有的懲罰！」

爆風四散。

「沒關係，你就說個痛快吧。反正你即將成爲〈龍王魔法〉的製作原料，到時候就沒機會說話了。不過你放心好了，我會遵守跟晴空之間的承諾，讓你的大腦和心臟活下來——」

如今惱人的污漬總算是消失了，可是說也奇怪。

得到〈龍眼〉之後，晴空體內的魔力流動幾乎被破壞殆盡。〈龍眼〉也封印了魔力的激化，理論上晴空應該沒有使用魔法的可能。

腹部開了個大洞的天使出現在晴空的面前。

不要在我快要領悟些什麼的時候跑出來搗蛋。

他瘋了。

聲音稍嫌嘶啞。心生畏懼？天伎歌音竟會畏懼嗎？

「消滅小晴的殘骸，不許留下半點痕跡！」

歌音捨棄了負傷的天使，再度召喚出兩個天使。

「去吧！〈被祝福的力天使〉！」

「〈斷罪的墮天使〉！」

晴空的面前也出現了一個天使——漆黑羽翼的龍頭天使。

三個天使以驚人的速度飛快移動，在走廊的正中央展開接觸。

龍頭天使張開血盆大口，咬住另外兩個天使，長了鉤爪的雙手深陷於金色的羽毛之中。三個天使正式交手的瞬間，〈被祝福的力天使〉頓時爆裂四散。

強大的爆風與煙霧再度籠罩走廊，頭部和四肢跟身體分家的龍頭天使頹然倒地。歌音立刻以魔法強化身體，在煙霧的掩護之下展開反擊。

「——就算重拾使用魔法的能力！」

歌音的手中握有最後的王牌，那就是足以撕裂魔力障蔽，甚至連魔法和〈亞修〉的子彈都不怕的龍爪。

「夾着尾巴逃命的人依然不是我的對手！」

晴空就位於煙霧的另一頭。歌音高舉龍爪，朝着晴空當頭劈下。晴空俯視着倒在地上的巨龍少女。少女點點頭，表情略顯悲傷，眼神卻異常堅定。

「只有哥哥才能這麼做！儘管破壞巨龍媽媽的爪子吧，哥哥！」

巨龍少女大叫一聲。

晴空高舉〈魔杖〉，以驚人的速度詠唱咒文。

魔法正式啓動。

「屠龍魔法〈聖凱奧基悟斯的長槍〉！」

紅色的光束一閃，龍爪頓時化成碎片。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如今晴空和茉莉花已經完成了初步的急救，愛菜正率領其他人趕往此地，目的當然是爲了晴空和身受重傷的歌音帶回天伎家的大本營。

朝着崩塌的牆壁——皎潔的明月映照之下的孤寂世界獨自前進。

茉莉花將移動電話放在地上。

歌音的臉上露出悽慘的笑容。

「……既然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又爲什麼……？」

五年前晴空將愛菜打成重傷的時候，內心也曾經浮現過類似的感覺。

「嗯。」

可惜已經太遲了。足以破壞一切的魔法，在歌音的面前正式展開。

腰際的傷口依然流出大量的鮮血，卻緊緊倚靠着晴空，彷佛是互相扶持的同種生物。

手持〈龍眼〉的茉莉花緩緩起身。歌音拋棄受創的天使之際，〈龍眼〉也跟着滾落在地，

禁不住晴空與巨龍少女所釋放的強大壓力，歌音往後退了幾步。

最後巨龍的後裔與龍王同時開口之後，槍聲響起。

「不得對龍王無禮！魔法使！」

晴空所施展的大範圍魔法威力驚人，足以震懾三大家族。

她已經跟愛菜取得聯繫，得知凱恩斯、摩耶、亞古利巴暫時撤出唯月市的消息。

無數的眼球顯現於焦黑的教室以及崩塌的牆壁，直盯着呆立原地的歌音。

暴衝的魔力所創造的〈光子矢〉，幾乎吞噬了整間校舍。

歌音立刻取消了攻擊魔法，開啓了魔力障璧，試圖負隅頑抗。

魔力障璧劇烈搖晃，構成障蔽的魔力迅速流失。不過目前還撐得住，不成問題。

這已經稱不上〈矢〉了，而是夾帶着無數光粒子的巨大生物。長長的頸子，龐大的翅膀，彎曲的尖角，白森森的獠牙，以及金色的眼球。

——無論是屠龍魔法，抑或〈龍王的魔法〉，全都無法擊敗小晴。

「五年前差點害死愛菜的時候，大家都對我的表現讚譽有佳。」

強烈的恐懼襲上心頭，這也是自己並非最強種的絕佳證明。

丟棄失去作用的防護手套，歌音與晴空隔空對峙。

雖然相處的時間並不長，潛意識還是對離開家人的決定十分抗拒。不行，這樣子太任性了。必須儘快習慣一個人的生活，這麼做也是爲了晴空着想。可是——

——啊！

晴空的臉孔映入纔剛眼簾，淚水頓時從茉莉花的臉頰潸然落下。

「你、你這個怪物！」

那是什麼？實在搞不懂。不是魔法使，不是人類，也不是巨龍。沒錯，不可能是巨龍。

晴空眼前一里差點軟癱在地，巨龍少女連忙伸手扶住。

「你的敵人不是魔法使，而是龍王。」

晴空的一字一句都替自己帶來莫大的震撼。難以言喻的未知情感，支配了歌音的身心。

仰躺在地的晴空刻意迴避茉莉花的視線。

身邊少了茉莉花的晴空不再是巨龍的眷族，自然不會成爲其他魔法使的眼中釘。

晴空利用魔法的光粒子，創造出巨龍的軍團。

茉莉花背對晴空，緩緩踏出腳步。

然而腳步卻是異常沉重，難道是失血過多的關係？

〈魔法吞噬者〉的子彈，貫穿了歌音的魔力障璧。

「直到現在，哥哥還是不願承認我這個妹妹……」

不，茉莉花根本不願離開。

歌音不禁睜大了雙眼，凝視着眼前的物體。

這就是歌音在戰鬥結束之後對晴空所說的話。

「〈光子矢……十億神軍〉！」

結果被茉莉花撿了起來。不過晴空已經不需要〈龍眼〉了。

——不，不只一次。

「居然差點殺死了愛菜，實在是太厲害了。下一場的對手就是我，一定要加油喔。」

「這、這就是所謂的依依不捨嗎？爲什麼我的雙腳這麼沉重，幾乎無法移動？」

到底是〈亞修〉的子彈，還是蜂擁而至的巨龍軍團將自己的身體拋上了半空中，歌音已經無從得知了。

「……抱歉。」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想活在差點殺死家人之後還受到褒獎的世界。」

淚水不斷湧出，怎麼也停不下來。臉頰和胸口發熱，幾乎無法自己。晴空的說話聲掩沒在自己的哭聲之中，聽不見他到底說了些什麼。

——看吧，小晴果然厲害。

如雨點般傾瀉而下的巨龍軍團之中，赫然出現拿着銀色手槍的茉莉花。

龐大的光龍軍團將歌音——甚至是廢棄的校舍團團圍住。金色的光粒子充斥其間，令人聯想起美麗的銀河。

「……再見了，哥哥。」

＊

「對不起，茉莉花。對不起。」

「你去哪裏？」

好想跟哥哥在一起，永遠留在這裏。可是不行，不可以這麼任性。

回頭一看，仰躺在地雙頰微紅的晴空正緊握着茉莉花纖細的腳踝。

沒有〈龍眼〉的制衡，晴空將成爲最強的魔法使，寫下嶄新的歷史。

已經沒事了。

「我還以爲……哥哥已經死了……還以爲……已經失去了哥哥……萬一真是如此……我一定會厭惡人類……將人類當成敵人……」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會感到害怕？這種感覺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爲了哥哥着想，我還是離開好了。」

「行動之前不懂得瞻前顧後，總是低着頭一路往前衝。好不容易完成了任務，卻又露出落寞的神情。」

當時晴空的眼神，令歌音感到不寒而慄。

「我去哪裏跟哥哥無關，我再也不想見到哥哥了。」

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試圖破壞包括自己在內的一切——晴空的表情讓歌音感到莫名的恐懼。

難道這就是迄今無法忘懷小晴的原因……？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還真是個怪人。」

「你先前不是使用過〈聖凱奧基悟斯的長槍〉嗎？當時構成〈魔法陣〉的術式與咒文，〈龍眼〉全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只是比照辦理罷了！」

晴空的魔法搶先一步完成。

「爲什麼你也會使用屠龍魔法？只有天伎家第一順位的繼承人才具備學習這種魔法的資格，你是從哪學來的？」

「……既然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又爲什麼不願走上魔法使之路？」

「哥哥纔是怪人好嗎？根本就是宇宙最強的怪人！爲什麼不選擇逃跑？萬一真的死了，不就什麼都沒有了嗎？難道哥哥忍心讓我過着孤苦無依的生活？」

晴空幾乎耗盡了體力，只要撐過這一波的攻擊，勝利依然是屬於自己的——歌音試着在內心替自己打氣。淒涼，卻又不失痛快的感覺。原來自己根本不是什麼最強種，過去只是沒遇過更強的敵人罷了。

「當然不是。」

只見她倚靠在龍王的身邊，兩人共同握住〈亞修〉的槍柄。

「大家都說我愈來愈厲害了，還說我是第三順位的繼承人。」

「現、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爆炎矢！一千——〉」

成千上萬的光之巨龍一湧而上。

「人、人家明明叫哥哥住手，別跟自己的生命開玩笑，然而哥哥還是拋下〈亞修〉，甚至交出〈龍眼〉——」

巨龍已經走入歷史了，魔法使也發展出殲滅巨龍的教戰守則。可是——

——不是對手。

「……這是什麼？」

巨龍已經滅亡，魔法使則是即將進入諸神領域的上位種，自己更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最強魔法使。

「……時間雖然短暫，我依然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沒辦法啊，我的家人總是不長命。」

即使少了一個茉莉花。

「「塵歸塵、土歸土——」」

渾身是血的龍王靜靜開口。

「那是因爲我抓着你的腳踩的關係。」

受到大量出血以及魔力暴衝的影響，晴空的身體微微搖晃，幾乎無法站立。然而看在歌音的眼中，卻顯得格外巨大。

強大的衝擊鋪天蓋地而來。

「變成兇暴的怪物……到處破壞……誰也阻止不了我……可是這麼一來，又會惹哥哥生氣……到時候該如何是好……」

晴空的聲音稍嫌微弱，聽不太清楚，茉莉花乾脆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

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抬起晴空的頭部，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五年前愛菜身受重傷的時候，我的心裏面只有一個念頭……唉，又來了。我又差點害死了自己的家人。」

「……家人？」

「當時我一心只想成爲愛菜和歌音的家人，所以纔會努力學習魔法，想要成爲不輸給兩人的魔法使，想不到卻差點害死了愛菜。於是我認爲自己受到詛咒，被我視爲家人的人，都會遭遇不幸。」

「可是哥哥的雙親是死於意外，並不是哥哥的錯。」

「天曉得，這種事情很難說。」

說不定自己真的揹負這種命運，也說不定真的受到了這種詛咒，纔會讓身邊的家人一一死於非命。

晴空一字一句娓娓道來，剖析自己的內心情感。

「所以哥哥纔不願承認我這個妹妹？」

「……因爲我的家人總是活不久。」

「哥哥真是傻瓜。」

晴空略顯尷尬的表情看在眼裏，茉莉花不禁微微一笑。

「我不是說了嗎？與其獨自度過孤寂的百年歲月，我寧願跟心愛的人迎向璀璨的瞬間。」

接着又不忘補上一句，安撫枕在大腿上的龍王。

「再說我可是巨龍呢，沒那麼容易死翹翹的。」

「嗯，身強體壯確實是你的優點。」

「嘿嘿，多夸人家幾句嘛。」

「防禦力超級強大。」

「嘿嘿、嘿嘿嘿。」

茉莉花抬起頭來，指着自己的咽喉。

「不行。」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茉莉花將鮮血淋漓的〈龍眼〉放在手掌心上。

事先判讀對方的魔法，及時施展對抗魔法的智慧以及高速詠唱的能力，再加上高度集中的專注力。

「……茉莉花。」

「好吧，只好說實話了。其實〈龍眼〉的巨龍基因早就轉移全身，我這輩子再也無法成爲魔法使了。所以囉，把〈龍眼〉還給我吧。」

「沒誠意，一點感情都沒有。」

爲這個世界創造出讓所有死去的神獸都能夠含笑九泉的光明未來。

「茉莉花真可愛，真可愛。嗯，真的很可愛。」

「說不定哥哥可以成爲魔法使的傳說。」

「還是一樣！」

「……啊……啊……呼、呼！」

不能置之不理，否則沒有人知道他會做出什麼驚人之舉。

「除了『哥哥』之外，我曾經以其他的說法稱呼你嗎？」

「既然哥哥堅稱自己是龍王，那就證明給我看吧。」

「恭喜哥哥多了一個家人，不知道我能夠爲哥哥做些什麼？」

「哥哥的膽子再怎麼大，也不敢跟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吧？相信哥哥也知道，一旦普通人接觸逆鱗，我就會變成失控的戰鬥機器。只有巨龍的眷族和命中註定的——呀啊啊啊啊啊！」

「哥、哥哥！你也真是的！」

若再輔以過去透過〈龍眼〉所讀取的魔法知識，晴空幾乎是所向無敵。

代表一家人的「哥哥」。

真是夠了。

「連魔法劍都對你無效。」

晴空的頭枕在茉莉花柔軟的膝蓋上，用一隻眼怔怔地看她的喉嚨。

茉莉花蜷曲身子，強忍貫穿全身的劇烈刺激。大腦一瞬間化作一片空白，觸電感從腳趾直竄腦門。手腳毫無知覺，瞳孔收縮放大，雙膝微微顫抖，茉莉花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因爲我答應了你的母親。」

或許晴空的說法是真的。

「超級耐命，怎麼殺都殺不死，而且還不怕魔法——」

「茉莉花真可愛。」

「一直說人家很耐打，真的讓人家很受傷！人家可是女孩子耶，就不能選擇正常一點的讚美嗎？例如……可愛之類的。」

無論如何，總比孤獨一人的茉莉花消失於不知名的角落要好得多。

〈龍眼〉立刻被吸了進去，晴空的左眼再度恢復昔日的光彩，茉莉花不禁鬆了口氣。

所以往後得永遠陪伴在他的身邊。

「啊？」

即使種族不同，還是可以一起生活。

「如果哥哥真的是龍王，自然可以觸摸逆鱗。不過若失去〈龍眼〉的哥哥不再是巨龍的眷族，到時候我可是會徹底失控的。在這種距離之下，哥哥是逃不掉的，到時候可能會賠上一條小命喔。」

茉莉花不能丟下晴空獨自離去。

「命中註定將與茉莉花契合，替巨龍留下血脈的人。」

茉莉花哼了兩聲，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

「……哥哥，你就不能站在女孩子的立場，替女孩子想一想嗎？」

「以龍王之名下達命令！龍膽茉莉花，立刻把〈龍眼〉交出來！」

「除了身強體壯之外，就沒有其他的原因嗎？」

「嗚哇啊啊啊啊啊！暫、暫停一下，哥哥！」

「這、這是家暴，這是精神虐待。哥哥正在虐待人家——」

「哥哥還想怎樣？」

「若真如此，有沒有〈龍眼〉不都是一樣的嗎？」

「哥哥打算寫下多少傳奇？」

看不懂的字彙太多了，以後再跟哥哥問個清楚吧。

「證明？」

白皙的咽喉與下顎之間，浮現出幾片宛如水晶的〈逆鱗〉。

詠唱完畢之後，茉莉花將〈龍眼〉放在晴空的左眼窩之上。

「你忘了天伎家支解了你的母親嗎？不怕我也變成那種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魔法使嗎？魔法使的宿命就是追求更強大的力量，難道你不知道嗎？」

「我相信哥哥可以改變一切。無論是天伎家，或是魔法使的世界。」

茉莉花早已表明立場。

「沒錯，試着碰觸人家的這裏吧。」

古代魔法——世界上最古老的語言。

「哥哥應該重新走上魔法使之路。」

茉莉花凝視着晴空的臉龐，一雙眼睛還是無法對焦。結果替茉莉花帶來莫大刺激的晴空卻早已失去意識，似乎是不堪負荷。茉莉花很想揍上幾拳，卻又擔心身受重傷的晴空可能禁不起這種打擊，只好朝着半空中舞動雙臂，藉以宣泄內心的怒氣。不過這場賭注是晴空贏了，茉莉花並未失控，晴空也還活着。

「不行。」

「成爲我的家人吧。」

「〈龍眼〉已經不在身上了，就別以龍王自居了吧？」

「因爲你身強體壯。」

只見茉莉花漲紅雙頰，全身燥熱，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晴空的讚美不斷地在耳邊迴響，在茉莉花腦內亂竄。她不知道該如何阻止晴空，就算真的知道，也捨不得命令晴空閉上嘴巴。

「我不想成爲魔法使，把〈龍眼〉還來。」

世界上僅存的兩個巨龍眷族，最小單位的種族。

「哥哥想要讓人家的心臟爆炸嗎？就不能等到人家的心情平靜下來之後再說嗎？」

下意識中輕觸自己的逆鱗，這才發現指尖沾上了些許的血跡。茉莉花想也不想地舔舔指尖，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些什麼。沒錯，那是晴空的血。不等茉莉花把話說完，晴空就立刻伸出右手，觸摸茉莉花的逆鱗。沒有一絲的猶豫，更沒有任何的遲疑。

茉莉花的大腦一片混亂，幾乎已經到了不堪負荷的地步。欣喜若狂與尷尬羞赧的情緒混雜在一起，活像是一杯詭異的特調果汁。偏偏晴空正枕在大腿上，茉莉花根本無處可逃。兩人的傷口雖然不再流血，卻也必須立刻住院治療，然而茉莉花卻寧願留在原地，也不願錯失今世最重要、最關鍵、也是最感動的一刻。

「而且……若哥哥的實力獲得大幅提升，恐怕會造成地球的一大浩劫。如果〈龍眼〉可以封印哥哥的力量，或許這麼做纔是正確的。」

「……哥哥真是一個衝動的人。」

「茉莉花真可愛。」

帶着巨龍的一部分，見證這個殘酷世界的未來。

晴空的溢美之詞總是在「身強體壯」上面打轉，茉莉花頓時大爲不滿。

「沒得商量？」

「若哥哥的體內沒有巨龍的基因，恐怕早就沒命了呢。小梢曾經說過，可以碰觸逆鱗的人只限於巨龍的眷族以及——」

「好，把〈龍眼〉還給我。」

茉莉花取出筆記，輕聲讀出文字記載。

「好，現在就立刻偷襲天伎家的大本營。」

打定主意之後，茉莉花輕撫晴空的頭髮。

「說的也是，我太大意了。茉莉花，幫我把〈龍眼〉放進左眼好嗎？」

「哥哥一直不願稱呼我爲妹妹，爲什麼現在又改變了心意？」

維持巨龍眷族的身分，確實是晴空的任性。

「巨龍的基因真的轉移全身了嗎……？」

「就沒有其他的優點嗎？」

足以壓倒天伎家最強魔法使歌音的魔力。

「我應該可以幫助你在這個世界存活下去。」

晴空枕着茉莉花的大腿，口中重複着類似的字句。茉莉花的防禦力再怎麼強大，也抵擋不了這種近距離的連續攻擊。

驚覺晴空的陰謀之後，茉莉花連忙將伸出去的右手抽了回來。

「我纔不想成爲魔法使呢。」

「好啊，沒問題……慢着，我纔不會上當！」

「不需要這麼極端吧？就不能採取更溫和的手段嗎？」

爲了說服晴空，茉莉花刻意加重了語氣。

全身抽搐。

「嘿嘿、嘿嘿嘿。」

「不可以任性。」

「（在所有巨龍的同意之下，將龍眼授予葛木晴空，重新賦予龍王的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