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滅絕種的少N

「初次見面，哥哥。請成爲茉莉花的家人吧！」

晴空打開大門，素味平生的少女正站在家門口。

七月，舊屋林立的住宅區。電線杆稍嫌矮胖的影子，落在炙熱的柏油路面上。

此起彼落的蟬鳴不絕於耳，瀰漫着地方都市常見的夏日風情。

然而只舍少女身邊的氣氛和周遭截然不同。

嬌小玲瓏的少女，頭上戴着一頂寬邊草帽，身上穿着荷葉邊裝飾的圍裙式洋裝。手中提着小小的金屬手提箱，背上揹着跟嬌小玲瓏的身軀不成比例的大型揹包。

只見少女脫下草帽，擦拭前額的汗水，似乎難以忍受炎夏七月的炙熱陽光。脫下草帽之後，有別於日本人的銀色長髮頓時映入眼簾。少女以手指輕梳緊貼臉頰的微溼長髮，睜大了一雙櫻花色的雙眸，看着晴空嫣然一笑。

「光是搭乘飛機前來此地，就花了足足八個小時。日本真不是普通地熱呢，哥哥。」

少女以好奇的表情環視四周，之後突然伸長雙臂，似乎做好了親密擁抱的準備。

突然遇到這種情況，大家都會如何反應？

「我沒有妹妹。」

晴空開口。

雖然無趣了些，一時之間倒也想不出更恰當的回答。

「真的嗎？你確定嗎？要不要仔細想一想，哥哥？」

見到少女十足篤定的模樣，晴空忍不住低頭沉思。

自幼死別的雙親和姐姐率先浮現腦海，接着又細數十五年來乏善可陳的人際關係之後，晴空做出結論。

「嗯，我真的沒有妹妹。」

「茉莉花早就知道哥哥會這麼說了。」

少女將雙手叉在胸前，頻頻點頭。

只見她抓起裙襬欠身行禮，旋即來到站在玄關的晴空面前。

晴空以嘶啞的嗓音喃喃自語。

巨龍眯起金色的雙眼，細細打量着晴空。

然而魔法使透過不斷鑽研，藉由縮短咒文的詠唱，節省發動魔法所需的時間，並大大提升了魔法的威力。於是魔法使建立各種組織，利用集團魔法凌虐、屠殺、消滅世界上的神獸。

『報上名來。既然闖入巨龍的臨終之地，至少也得遵守應有的禮數。』

晴空就這樣走着走着，最後來到一處空曠的平地。

「最後的巨龍……？」

其中一隻生活圈被侵犯的神獸，在衝突中誤殺了人類。

『我不喜歡逞兇鬥狠，打算獨自平靜地死去。不管有什麼願望，勸你還是去找在這場生存競爭當中獲得勝利的魔法使吧。』

巨龍的金色眼球直盯着晴空。

『我於十年前化身爲人類四處旅行，這才發現世界雖大，卻已經沒有巨龍的容身之處。這個世界已經被人類和魔法使佔據了。』

劍刃刻着奇特的圖樣，乍看之下似乎是不具實用性質的刀具模型，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嘿——！」

「也沒有要求哥哥成爲我的家人嗎？」

魔法使的魔法，其實是師承於神獸。

「眷族——慢着，哪有人照着小抄直接念稿的啦！你真的明白文中的含意嗎？」

晴空的反應看在眼裏，茉莉花不禁挺起胸膛，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

睡衣的衣袖被撕扯破裂，裸露在外的手臂更是鮮血直流，連傷口何時凝結的都不清楚。使用過度的雙膝不停顫抖，每當跨出一小步，總是要花費數倍於以往的時間。口乾舌燥，頭痛欲裂，甚至連呼吸都格外喫力。

茉莉花打開揹包，取出一把銀色的短劍，接着又當着晴空的面前拔出劍刃。

「沒有就是沒有！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不知道哥哥是以哪隻眼睛注視這把短劍？」

「地球上只剩下我跟哥哥具備巨龍的遺傳基因，無論就血統或是種族的角度而言，龍膽茉莉花和葛木晴空都是最後的族人，理應互相扶持，彼此幫助。簡而言之，兩人就是巨龍的……不好意思，這兩個字怎麼念？」

話纔剛說完，茉莉花突然舉起短劍。

入夜之後的深山既陰森又漆黑，跟白天的世界截然不同。

透過大人之間的談話，晴空也知道收養自己的人家提供了深山的結界，充當最後巨龍的離世之地。

茉莉花將不知何時取出的筆記本遞給晴空。

「我是葛木晴空。」

懾於宛如雷鳴的怒吼，晴空頓時雙膝一軟，狼狽地跌坐在地。

魔法使泛指具備魔力、懂得魔法的人類。他們跟神獸一樣隱居僻地，過着與世隔絕的生活，卻打算利用神獸與人類之間的衝突重回歷史舞臺。

「……沒聽過。」

在人類的文明世界當中，深諳人語、使用魔法、甚至可以化身爲人類的野生動物確實是潛在的危機。爲了「守護世界的和平」，人類和魔法使攜手合作，開始攻擊神獸。

全身覆蓋着青色鱗片的巨龍，就蜷曲於大樹之下。

「——爲什麼你知道我的左眼是〈龍眼〉？」

清脆的聲響之後，劍刃斷成兩截。

由於神獸比人類長壽，個體數並不多，結果生活圈遭到繁衍爲數千萬——甚至是數億之多的人類無情地壓迫，只能遁跡於深山野嶺。

「人類的右眼呢，還是龍所賜予的左眼？」

『那是人類的世界，沒有巨龍的生存空間。不過說實話，倒也沒有特別厭惡的感覺。』

「我不是魔法使！」

「眷族？」

「其實我完全看不懂，不過我真的想成爲哥哥的家人。因爲我們是全世界只剩下兩人的巨龍——呃……」

「而且我也不是迷失方向誤闖禁地，而是希望巨龍替我實現一個願望！」

巨龍以自嘲的口氣喃喃自語，旋即轉過頭來面向山麓。

「魔法使不能實現我的願望。」

晴空清楚看見流動於短劍表面的魔力。那是一把魔法劍，威力十分強大。

茉莉花抬起頭來仰望晴空。兩人的距離出奇貼近，早已逾越了初次見面的禮數。

「……我不懂你的意思。」

魔法使說：

晴空眼前的最後巨龍愛莉西亞·亞斯多拉古是唯一的例外。

神獸與人類同生共存，有時被尊爲偉大的神祇，有時被視爲恐怖的惡魔。

過度的疲勞造成視野一片模糊，晴空花了點時間才鎖定目標。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一隻瀕死的巨龍。

最後的巨龍凝視遠方，娓娓道來。

夜空中的明月，替晴空照亮了蜿蜒曲折的獸徑。運動鞋踏到枯枝之後的聲響總是令飽受驚嚇的晴空回頭張望。這裏沒有其他人，沒什麼好怕的。沒錯，不必害怕。試着在內心勸慰自己的同時，晴空加緊腳步一路前進。

百年之後，神獸終於自這個世界絕跡。

『人類的幼生體……？爲什麼出現於此地？』

全身上下疼痛不堪。

「慢着！不要在別人家的家門口亂來！」

「難道是……龍鱗？」

晴空聞言，頓時暗自心驚。

聲音微微顫抖，內心的羞愧與惶恐自是不言而喻。

晴空不禁睜大雙眼。

「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做龍膽茉莉花。」

『哦？連消滅所有〈神獸〉的魔法使都無法實現的願望？』

晴空下意識地大叫一聲。

「就算你這麼說……」

一小時、兩小時——晴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聽見一聲毫無勁道的嬌叱，只見茉莉花拿着手中的短劍砍向自己的右腕。

「我是最後的巨龍愛莉西亞與人類之間的混血兒。當初看着巨龍媽媽過世的人，就是哥哥吧？巨龍媽媽有沒有跟哥哥提起我的事情？」

神獸泛指巨龍、朱雀以及麒麟等等的稀有生物。這些生物具備野獸的外表，也具備不亞於人類，甚至遠超於人類的智慧，甚至還可以利用古代魔法變身爲人類的形態。

那裏就是晴空所居住的地方都市，高樓林立，馬路更是四通八達。

「可是我不認識你。」

「至於哥哥的左眼，則是龍所賜予的〈龍眼〉。」

面對巨龍的詢問，晴空勉強做出回應。

這時魔法使打着援助人類的名號，突然加入了戰局。

茉莉花伸出手，直指着眼前的晴空。

這裏差不多跟公園一般大小。潮溼的地面突兀地長了幾棵零落的大樹，晴空依稀聽見些微的水流聲。仔細一看，草原之間有幾條縫隙，清澈的泉水自縫隙之間潺潺流出。晴空掬了些許的泉水溼潤乾涸的喉嚨，這才揉揉雙眼環視四周。

「〈龍眼〉具備辨識魔力流動的能力——對我來說，這只是基本常識罷了，因爲我也擁有龍的力量！」

巨龍的說詞顯然只是說來敷衍小孩子，根本言不由衷，晴空纔不買賬。

隨着文明快速發展，人類終於在距今百年前與神獸發生衝突。

就是現在。錯過這次機會，往後就再也無法遇見巨龍了。

那天的夜晚剛好是滿月。

林木的縫隙之間，城鎮的燈光依稀可見。

短劍的劍刃命中茉莉花的右腕。

『人類在這裏做什麼？』

晴空知道地球上最後的巨龍即將死去。

難以置信。區區鱗片不可能具備足以讓魔法短劍斷成兩截的防禦力，除非——

他在深山中流浪了一整個晚上，遇見最後巨龍的那段過去。

——找到了！

「這點我知道。」

於是晴空打定了主意，隻身闖入巨龍所在的深山。

晴空的聲音傳入耳中，巨龍立刻擺頭反應。

「沒錯，就是巨龍的眷族！」

晴空試圖阻止，卻已經遲了一步。

「——啊？」

「最後的巨龍愛莉西亞•亞斯多拉古——我……我叫做葛木晴空。」

『即將滅亡的生物何來實現願望的能力？巨龍可是生存競爭的失敗者。』

細長的身軀橫躺於地面，從頭頂到尾巴的前端全都緊貼着潮溼的草地。腹部一漲一縮，金色的眼瞳微微張着，幾乎快要閉了起來。

最後的巨龍當時根本沒提到她還有個孩子。

太古時代，人類與神獸共同存在於這個世界。

「這是我的絕招——〈絕對防禦的鱗片〉，代表我繼承了龍族的血統。」

「這就證明了我跟哥哥具備同樣的遺傳基因。」

晴空不禁回想起五年前的往事。

茉莉花舉起右腕，半透明的鮮紅色鱗片頓時映入眼簾。

「哥哥跟我繼承了同樣的遺傳基因，這點是錯不了的。」

「神獸都是一羣危害人類的野生動物，必須加以驅逐。」

『如果是迷失方向誤闖禁地，勸你還是立刻離開吧。我不需要魔法使送行。』

「我想成爲不一樣的人。」

於是晴空開始描述自己的過去。

其中包括了從小天人永隔的雙親和姐姐，收養自己的家庭，以及爲了成爲魔法使所付出的努力。

然而晴空卻是個失敗之作。

他知道自己永遠也不能成爲魔法使。

「所以我想成爲不一樣的人。我聽別人說過，巨龍或許辦得到。」

彼此的距離已經到了呼吸可聞的程度，巨龍的血盆大口就近在晴空的面前。

只要上顎和下顎稍微咬合，就可以奪走晴空的小命。

發現這個少年雖然渾身發抖，卻也未轉身就跑，巨龍不禁眯起雙眼，似乎對晴空頗感興趣。

『想成爲不一樣的人？擁有充滿希望的未來，着實令人羨慕。』

喃喃自語之後，巨龍全身上下的鱗片突然綻放青光，將晴空的視野染成一片青色。

待晴空回神時，只見一位銀色頭髮的人類女子出現在他的面前。

「——愛莉西亞•亞斯多拉古？」

『正是。我察覺你的恐懼，故以人類的面貌示人。』

最後的巨龍已經超過百歲了，眼前的女子看起來卻只比晴空年長少許。

銀色的頭髮、金色的瞳孔，身上穿着青色的長袍。

只見她露出母親般的溫柔表情，跪坐在晴空的面前。

『其實我生性害怕寂寞，一想到自己即將孤獨死去，內心很不好過呢。』

「……巨龍也會寂寞？」

『我是喜歡親近人類的巨龍，不行嗎？』

『所謂的〈龍眼〉，意指巨龍授予人類的眼睛。我以僅存的力量，將我的眼睛寄宿於人類的身上。從今以後，這顆看透世間一切真相的眼睛就是你的了。既然不甘於成爲失敗的魔法使，往後就踏上〈龍眼使〉之路吧。』

耗盡體力的巨龍再也無法維持人類的形象。

「世界上的人這麼多，就屬哥哥的遺傳基因跟我最接近。」

一顆金黃色的眼球，落在瓷器般的雪白掌心之上。

「……這算哪門子的養母？」

可是——

「啊，我懂了。突然多出一個年紀相同的妹妹，哥哥一定很不自在吧？儘管放心吧，我是十二月出生的，所以哥哥一定是哥哥，不太可能變成弟弟。」

直到巨龍停止了呼吸，他依然保持同樣的姿勢。

面對茉莉花少根筋的反應，晴空忍不住提高了音調。

晴空和茉莉花確實是最接近龍族的存在。晴空雖然對此沒有實際的感受，但理論上確實是如此。

「你是女孩子耶，怎麼可以隨便野放？到時候我一定會被人舉報的！」

『年輕人，我欣賞你。自古以來，響應勇者的挑戰向來是巨龍的責任。既然你冒險前來此地，總不好讓你空手而還。而且在人類的幼生體陪伴之下遠離人世，倒也挺不錯的。』

茉莉花睜大雙眼四處打量，同時將晴空給予的寶特瓶茶飲牢牢握在手中，一副如獲至寶的模樣。房間十分狹窄，只有一套桌椅和一臺電視而已。眼前的環境對茉莉花來說應該相當新鮮吧，只見她的櫻花色瞳孔閃閃發光，一邊聽着晴空說話，一邊頻頻點頭。

打量着掌中的〈龍眼〉，晴空點了點頭。

只要被稱爲魔法使〈失敗作〉的自己能夠成爲不一樣的人，這種承諾不算什麼。

「哥哥真的是中二病！」

「可是我根本不認識你！」

「……也是啦，畢竟不是所有的人都擁有巨龍的一部分。」

「所謂『巨龍的碎片』，指的一定是我吧？」

「這、這個……年輕男女共處一室，難免會發生一些問題。」

可是問題不在這裏好嗎？吐槽點也太多了！

「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茉莉花探出上半身，一雙眼睛更是閃閃發光。

『你的願望因巨龍而實現，請務必牢記此事。往後請守護我的碎片，共同迎向殘酷的未來，同時讓碎片見證世局的變化，不辜負我授予龍眼的苦心。』

圍裙式洋裝的裙襬平鋪在地，乍看之下就像是作工細緻的洋娃娃。上半身整整比晴空矮了一個頭，身材纖細，裝飾着大量荷葉邊的胸前——只能以流暢的直線美來形容。

試着想象茉莉花在別人家的庭院自力更生的畫面，晴空頓時感到一陣暈眩。

『永別了，人類的幼生體。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遇見可以信任的你，着實是一件幸福的事。』

「先別管飲食習慣了，共同生活纔是真正的問題好嗎？」

可是將茉莉花視爲妹妹，甚至讓她住進家裏，這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想到這裏，晴空真的很想替茉莉花做些什麼。

「咦咦咦咦！」

靜候晴空接過〈龍眼〉之後，巨龍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晴空點點頭。

恢復原始面貌的巨龍露齒而笑。

晴空與茉莉花隔桌相望。

地點是晴空家的客廳。

「……我們並不是兄妹，而且我全身上下大約有九十九％的部分都屬於人類的身體。」

「我的確是有點訝異，不過問題不在於你是不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等一下，還是說龍族的後人只能跟有龍族血統的對象生小孩？到底哪一種說法纔是正確的？」

「……真的可以送給我嗎？」

「請不要說小梢的壞話。爲了養育我長大成人，她可是喫了不少的苦頭呢。」

『當然，這也是爲了滿足我不願就此消失的私慾。』

「哥哥大可放心！我從小就跟小梢一起環遊世界，早就練成了一身野外求生的本領！只要把我丟進庭院，讓我自力更生就好了！」

「是誰告訴你的？」

「沒關係，我會出去打工的！」

「慢着，你說什麼？」

頭部倚靠在潮溼的草地，緩緩閉上雙眼。

「我已經知道你的名字——慢着，十五歲？」

茉莉花緊握小小的拳頭。

「我喜歡的食物是和風料理。自從知道哥哥的存在之後，就愛上了日本式的飲食習慣，一定可以跟哥哥相處愉快。」

「丟下我一個人之後，就不知去向了。」

「其實過去的我也一直以爲，巨龍的眷族只剩下自己而已。」

最後的巨龍緩緩抬起頭來，對晴空下達指示。

晴空立刻將金色的〈龍眼〉緊貼自己左眼，毫不猶豫。

『我不介意巨龍的滅絕，不過藉由附身於人類的方式繼續觀察世界的走向，倒也不失爲一大樂事。就讓我的碎片目睹這個殘酷的世界終將何去何從吧。』

晴空也失去了家人，然而相較於茉莉花的處境，顯然是小巫見大巫。

古代的語言自最後巨龍的口中緩緩流出。

巨龍的化身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

龍這種〈神獸〉已經滅絕了，代表茉莉花在地球上找不到其他的族人。

「第二種說法更恐怖！反正不行就是不行！」

「嗯。在〈龍眼〉的影響之下，我得到了辨識魔力流動的能力。不過我不是魔法使，不能使用魔法，就算得到了辨識魔力流動的能力，好像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在七月的豔陽天之下來回奔波，想必讓她口乾舌燥。只見茉莉花一口氣將瓶裝茶飲喝得精光，發出暢快的吐息之後，再度凝視着眼前的晴空。

『那就起誓吧。』

晴空輕觸巨龍的臉頰，傾聽巨龍氣若游絲的喘息。

「家裏面又小又髒，我又沒什麼錢，只能勉強養活自己而已。」

「爲什麼？」

接着又朝着屏氣凝神望着她的晴空伸出雙手。

話纔剛說完，耗盡體力的巨龍頓時頹然倒地。

未免也太突然了。

晴空直盯着坐在對面的少女。

茉莉花挺起胸膛，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

「既然如此，就讓我成爲哥哥的家人，在此定居下來吧。」

「只要能夠實現我的願望，我什麼都答應。」

「那個叫小梢的人呢？」

「我叫做龍膽茉莉花，性別女，今年十五歲！」

「龍膽梢，一手拉拔我長大的恩人，當初也是她告訴我有個基因相同的哥哥。」

然而茉莉花卻露出不解的神情。

「我能體諒你的心情，可是不行就是不行。」

然而茉莉花卻露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滿足微笑，拿起筆記本繼續自我介紹。

只見茉莉花的雙掌於胸前合攏，彷佛向天祝禱。

「咦？中二病不是『奉獻自己如日當中獨一無二的璀璨生命，爲了打倒病魔犧牲一切的勇者』的簡稱嗎？」

這就是將〈龍眼〉授予晴空的契約魔法。

「我們都是繼承龍族血統的人，沒辦法生小孩的！」

茉莉花的確是最後巨龍的子嗣，這點應該是毋庸置疑。若非繼承了巨龍的血統，身上的鱗片又怎能讓魔法劍斷成兩截？

化作人型的巨龍慢慢舉起手臂，看起來似乎有些喫力，令人聯想起生鏽的人偶。只見她以掌心捂住雙眼，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才喫力地放下手臂。

「剩下的1%，就是龍族囉？」

「直到扶養我長大成人的小梢將哥哥的事情告訴了我。她說我們是兄妹，要我跟哥哥相認，一起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

「簡而言之，就是無法成爲魔法使的哥哥爲了得到全新的力量，冒險去見巨龍媽媽一面，結果獲得了〈龍眼〉是吧？」

「我願意。」

「問題不在這裏！」

「當初是真正的母親——也就是巨龍媽媽將我託付給小梢的，她還說我的生父已經不在人世了。」

「對不起，我辦不到！」

「失散多年的妹妹突然出現，哥哥會驚訝也很正常。」

「喂喂喂，你也太沒禮貌了吧？」

見到晴空以驚人之勢低頭賠罪的模樣，茉莉花不禁提高了音量。

〈龍眼〉頓時無聲無息地融入晴空的眼睛。

「我願意帶着你的碎片前往未來。」

纔剛見面就批評自己是個中二病患者，茉莉花的大膽行徑着實令晴空瞠目結舌。

『我相信你，少年。』

『以愛莉西亞•亞斯多拉古之名，將〈龍眼〉授予葛木晴空。』

「話是沒錯啦，我的確比你大了三個月！」

兩人是兄妹的說詞雖然牽強了一些，但晴空確實是地球上最接近於巨龍眷族的人。

然而他就是無法接受。

晴空無法接受自己突然多了一個妹妹，更無法接受這個初次見面的妹妹竟然打算跟自己一起生活。

更何況這座城市也不歡迎茉莉花定居。

「唯月市是魔法使四大家族所建造的〈魔法特區〉。」

晴空放出大絕招。

其實早在茉莉花提出要求之際，晴空就應該說出真相了。

「當年魔法使將包括巨龍在內的〈神獸〉逐出這個世界，其中又以人稱四大家族的魔法使最爲強大。」

「我也聽小梢提起過。」

茉莉花重新坐回椅子上，稍微整理略顯凌亂的頭髮。

「所以你應該知道這裏很危險了吧？」

晴空以嚴肅的表情繼續開口。

「魔法使不得在一般的市鎮使用魔法，唯月市卻不在此限，魔法使可以在這裏使用魔法，甚至得以進行魔法實驗。一旦讓魔法使知道鎮上有個巨龍的混血兒，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唯月市是魔法使四大家族的〈天伎家〉大本營。天伎家自古以來跟龍族之間的關係密切，同時也是敵視神獸的魔法使之中，崇敬巨龍的異數，這就是最後的巨龍選擇唯月市附近的深山離開人世的原因。然而這並不代表唯月市的每一個魔法使都對巨龍抱持着友善的態度。

身爲魔法使的失敗作，晴空比任何人都明白魔法使之間的生態。

「不管怎樣，還是想辦法跟那個叫做小梢的人取得聯繫，請她過來接你回去吧。」

這就是晴空絞盡腦汁之後所想出來的解決方案。

「可是……我不喜歡孤單一人，想找個與自己有關的事物。」

茉莉花面露寂寞的神情娓娓道來。

她是個失敗的巨龍，人類的血統讓她無法變身爲巨龍的姿態。她從未見過巨龍母親，同時也是最後一個繼承巨龍血統的人。

完全孤獨的個體。

「——居然笑了！」

「這是——古代魔法？」

「雖然不可能一直收留你，暫時住上一陣子應該還可以。」

「呵、呵呵呵呵呵！」

「以後就住在這裏吧。」

「報告！我剛剛偷喫哥哥的零食！」

「爲了彼此相處愉快，我想制定一些規矩。」

「魔法結構太過草率了。『讓我留在這裏』既不是命令，描述本身也不夠精確。依照你的說法，就算只是留在這裏幾分鐘之久，也已經達成魔法的條件了。」

「那怎麼可能？哥哥是我最重要的……啊！」

「都已經幾歲了……算了，就這樣吧。」

「除此之外，不準在他人面前展現巨龍的力量。萬一被魔法使發現，後果可是不堪設想。這麼做也是爲了你的安全着想。」

「當初巨龍媽媽將〈龍眼〉授予哥哥，一定是爲了我着想。巨龍媽媽一定是想要在這個只剩下人類的世界當中，爲了我留下什麼。所以……請跟我在一起吧。」

晴空嘆了口氣，打從心底爲了茉莉花的失敗感到慶幸不已。

閉上雙眼的茉莉花持續詠唱，玲瓏的雙脣依序吐出宛如讚美歌的古代語言。晴空雖然是個失敗的魔法使，卻也依稀明白字句中的含意。

「（僅以血之盟約請願！我的命令只有一個！哥哥，請讓茉莉花留在這裏——！）」

對魔法毫無概念，欠缺身爲龍族的基本常識，偏偏又是滅絕種的唯一後裔，舉目無親走投無路，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素昧平生的晴空。

「對了，哥哥！」

「嗯、嗯！」

「……嗚、嗚嗚！」

「以上是我的提案！你有什麼臨時動議嗎？」

「我們對彼此都十分陌生，很容易爲了一些生活上的小細節發生衝突，因此事先的防範措施絕對是必要的。」

「而且我聽說〈血之盟約〉是位階較高的巨龍對位階較低的巨龍所使用的魔法。你剛剛在詠唱時，有沒有抱持着自己地位比我高的認知？」

「……所、所以？」

「沒看過這麼久的詠唱！」

晴空輕咳數聲，藉以掩飾內心的尷尬。從剛剛到現在，他都一直被茉莉花牽着鼻子走。

「原來哥哥也會替我擔心，這代表哥哥深愛着我嗎？」

「奇、奇怪，怎麼會什麼都沒發生？」

「……是。」

在養母出現之前，自己將卯足全力保護茉莉花，不讓她受到魔法使的傷害。

站在窗口眺望街景的茉莉花聞言，立刻迅速轉過頭來。只見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堆放在牆邊的坐墊鋪在地面，接着又縱身一躍，以跪坐的姿勢不偏不倚地降落在坐墊上。準備完畢之後，茉莉花抬起頭來仰望晴空，高舉右手之際不忘露出花朵般的燦爛笑容。

「哥哥不生氣嗎？」

「啓動血之盟約的術式。」

隨着詠唱同頻震動，彷佛水波一般。

〈神獸〉於人類誕生之前的遠古時代所使用的語言。

古代魔法向來被視爲最不容易掌握的魔法。由於啓動之際必須仰賴古代語以及內心的想像，只要意志力不夠集中，抑或是文字的發音稍有差錯，往往會落得失敗的下場。

發現自己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之後，茉莉花忍不住哭了出來。

得到〈龍眼〉的自己，無法放任最後巨龍的子嗣自生自滅。

茉莉花從椅子上起身，深深地躬身行禮。

只見茉莉花端坐在坐墊上，不假思索地舉起右手。

「既然哥哥這麼抗拒跟血緣相同的妹妹同居，我也有我的打算！」

整理雜物之後，再以吸塵器略事清掃，人致上就告一段落。這裏是充當倉庫的二樓和室，由於門窗緊閉的關係，室內有些潮溼。打開窗戶之後，可以看見住宅區對面的商店街、車水馬龍的高速道路，以及晴空就讀的學校。學校後面是一座深山，同時也是五年前的巨龍離世之地。一間華麗宏偉的豪宅聳立在半山腰上，其主正是魔法使四大家族之中，治理東方的〈天伎家〉。

茉莉花猛然起身。

聽到晴空的提議之後，茉莉花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嘆息之餘，晴空緩緩開口。

一臉茫然的茉莉花喃喃自語。

「太感謝了，我一定會努力成爲哥哥的妹妹！」

巨龍所使用的古代魔法之中，就屬〈血之盟約〉最爲困難，也最爲重要。無論成功與否，據說一輩子只能使用一次。

「剛剛趁着哥哥上廁所的時候，我偷喝哥哥沒喝完的紅茶！即使經過間接接吻，心跳依然沒有加速！這代表我跟哥哥已經是一家人了！」

「這裏就是我的房間……」

「好，首先就是尊重彼此的隱私。」

茉莉花雙手捧着臉頰，嘴角浮現出俏皮可愛的微笑。

「嗯，彼此彼此。」

「（我是愛莉西亞•亞斯多拉古的女兒龍膽茉莉花。他的名字是葛木晴空，擁有龍眼，與巨龍相連。心有靈犀，將我的意志烙印在他的心中——）」

「咦？咦咦咦？」

古代語所構築而成的魔法。

「對了，有幾件事想跟你討論一下。」

噗。

因此她纔會試圖接觸跟白己相似的同類。

將吸塵器收回原位之後，晴空主動開口。

「請不忘互道『早安』和『晚安』。」

豆大的淚珠滑過茉莉花的臉頰，欲哭無淚的晴空卻也好不到哪去。

拭去淚水之後，茉莉花抬起頭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

簡而言之，茉莉花再也無法行使〈血之盟約〉了。

「這纔是人家嚮往的家庭生活……」

「我很感謝哥哥的一番心意，不過哥哥大可不必刻意強調。既然都是一家人，哥哥對我的深情自然是——」

晴空看不到茉莉花的表情，不過從微微顫抖的雙肩來判斷，應該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這就是我要你等一下的原因。」

晴空下定了決心。

「我想跟你討論的不是這個！」

「……對不起，哥哥。我不該對哥哥施展魔法，如今果然遭到了天譴……對不起……對不起……」

破涕爲笑的茉莉花立刻以驚人之勢低頭致意。

「（龍之血族所拘禁的靈魂，接受高位者的命令，與偉大的渾沌展開連結，依循契約的流程——）」

「……沒事，試着叫叫看而已，嘿嘿。」

「又怎麼啦？」

沒辦法，別無選擇。

腦海中浮現出最後的巨龍化爲人型的模樣。直到臨死之前，依然無怨無悔的神情。無論髮色或是那雙眼睛，茉莉花都跟巨龍十分相似。

「——啊？」

「我不太明白哥哥的意思，不過既然哥哥都這麼說了，我也沒什麼意見。」

「哥哥。」

「……這裏並不安全，天曉得會遇到什麼危險。」

結果魔法在啓動之前突然消失。

晴空強行進入下一個議程，不再針對茉莉花的反應做出評論。

最終目標是儘快連絡到茉莉花的養母，請她將茉莉花帶回去。

茉莉花低頭俯視腳邊，聲音愈來愈微弱。

「……我欠巨龍一份人情，要是讓你離開這裏，你卻淪爲魔法使的祭品，我會寢食難安的……所以……」

「……嗯？」

〈血之盟約〉可說是「我願意奉獻出自己的身心，只求你聽從我的心願」的魔法，晴空可不想接受茉莉花所奉獻的一切。

茉莉花身邊的魔力流動清楚呈現於晴空的〈龍眼〉之中。

「我也有一個提議！」

茉莉花打量着打掃完畢的房間，臉上露出感動莫名的神情。

「你當着我的面前大喫，我早看到了。」

「哥哥，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不能置之不理。

「在你的認知當中，家庭會議等於被罵嗎？」

猛然一驚的茉莉花環視四周。

「慢着慢着慢着——！」

無奈之餘，晴空只能暗自嘆了口氣。

魔力的波動瞬間膨脹。

可是——

「規矩？」

「家庭會議嗎？」

「喫飯的時候也要一起。若有任何不可抗力的因素，至少也要一起享用早餐。」

「嗯，我知道了。」

「洗澡的時候也要一起。若有任何不可抗力的因素，至少也要一起淋浴。」

「嗯，我知——道個頭啦！有沒有搞錯啊！」

「可是兄妹一起洗澡不是很正常的嗎？」

「那是指小時候！你我都已經是高中生的年紀了好嗎？」

再說兩人沒有血緣關係，共同基因的說法又十分可疑。

「我跟哥哥之間沒有童年的回憶，所以纔想重溫親生兄妹小時候常做的事情。例如一起洗澡，一起睡覺，或者是手牽着手一起上學。」

「茉莉花，你該不會對所謂的家人抱持着怪異的期望吧？」

晴空開始頭痛了起來，忍不住伸手輕壓兩側的太陽穴。

茉莉花噘起雙脣，似乎有些不滿。

「沒辦法啊，人家一直沒有真正的家人嘛。」

「……你的養母呢？」

「小梢總是說她不是我的家人。她說我是巨龍託付的孩子，理應迴歸巨龍的眷族。」

茉莉花低聲說，表情十分平靜。

「我是最後一個巨龍的後裔。巨龍就跟恐龍和原始人一樣，早已成爲過去的生物了。」

茉莉花併攏雙掌，凝視着晴空。

「所以我希望讓大家知道，最後巨龍的後裔也能夠跟家人一起度過快樂的時光，更願意跟人類親近，她的身邊還有個哥哥。」

「……」

晴空爲之語塞。

晴空不願見到她的後裔成爲厭惡人類的神獸。

而且晴空並不是真正的哥哥，一時之間也無法將茉莉花視爲自己的妹妹。

「展開共同生活之前，我認爲必須先跟你的養母知會一聲。可以提供她的連絡方式嗎？」

「沒有具他人。」

「沒有家人……？難道哥哥也是從卵中孵化出來的？」

『永別了，人類的幼生體。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遇見可以信任的你，着實是一件幸福的事。』

「『也』？你該不會真的是從卵中孵化的吧？」

「……既然如此，我還有一個要求。」

「不要把裙子掀起來！我不想看！反正我沒有其他家人就是了！」

「……呃？」

晴空是魔法使的失敗作，同時也是不成熟的〈龍眼使〉。

茉莉花立刻拿出筆記本撕下其中一頁，遞給了晴空。

「也請哥哥介紹一下其他的家人吧。既然要住在這裏，禮貌上還是得跟大家打聲招呼。我可沒這麼脫離常識唷！」

最後巨龍的心地十分善良。

強行轉換情緒之後，晴空煞有介事地開口。

「我沒有家人，就這麼簡單。」

總而言之，一定要保護茉莉花不受魔法使的傷害。至於往後的事情，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茉莉花是巨龍與人類的混血兒，也算是不成熟的〈神獸〉。

「當、當然！」

「不成熟」的共通之處，或許能夠讓兩人好好相處。可是……

太卑鄙了，簡直是太卑鄙了。「最後巨龍」這段話根本就是必殺大絕招。

晴空連忙壓住茉莉花的裙襬。

「嚴格說來，應該是外殼型的胎盤。對了，我也有肚臍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