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追逐繁星的孩子》 · あきさかあさひ · 6082 字
那時,對心來說,瞬就是「整個世界」。
「哥?我要進去囉。」
這對兄弟住在「老師」遺留的房子裏。在二樓的一角,有個被他們喚作「地表房間」的地方,是「老師」爲了研究地表世界而準備的房間。
瞬很喜歡這個房間。沒有任務在身時,他幾乎都會待在這裏。
「噢,心,我正好想喝點東西呢。」
「……你能這麼說,我是很感激啦。」
心將自己泡好的茶遞給正在看書的瞬。
「看到你這樣喫藥,真的讓人很擔心。」
「啊啊,對不起喔,心。」
瞬的手邊放着一包裝着藥粉的小藥袋。
「噯,心,聽說地表世界有能夠醫治疾病的藥物喔。」
「……醫治?」
「嗯。我現在喫的這種藥,在地表世界稱之爲『對症療法』,聽說多半是治標不治本。」
說着,瞬配着熱茶將藥粉吞下肚。
「——嗯,你泡的茶真的很好喝呢,心。」
「聽到配着藥粉喝下茶的人這麼說,總覺得開心不起來耶。」
不過,倒也不會感到不快。
正當心沉浸在有些窩心的感覺裏時——
「噯,心。」
瞬開口。
盯着不停哭泣的明日菜片刻後——
——不願效忠雅戈泰也不屬於地表世界的你,想必永遠無法在世上找到安身之處吧。
聽着心說明,明日菜微笑以對。
「我可不是刻意趕過來救妳。只是比起思考,身體率先採取了行動而已。」
然後起身。
「這是威達之水……感覺體力慢慢恢復了。」
*
她完全不打算伸手拭去臉上的淚水。
他順利抵達了這座斷崖的底部。這原本是一般人不可能辦到的事。所以,森崎幾乎已不剩半點力氣,任憑自己的臉泡在水裏——
從半空中高高落下的心,一刀砍斷掐着她頸部的夷族手臂。
那就是——
她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天要亮了。」
「謝謝你救了我,心。」
從夷族手中重獲自由的她跌在地上。
這句永遠無法傳達出去的話語,就這樣深埋在心的胸中。
「難道……」
「明日菜,還好妳沒事。」
森崎的雙腳接觸到水面。
明日菜見到了和過去某天相同的光景。
「嗯。而且哥哥的個子比我高一點,我們的髮色也不太一樣。」
他想着——
不對,甚至是兩倍以上的程度。
他環顧周遭。
「——至今,我都沒能好好跟你道謝呢。」
「……因爲……因爲……」
接着邁開步伐。
「……」
——盡情爲牠哭一場吧。
心一邊保護不停咳嗽的明日菜,一邊試着牽制周遭夷族的行動。不過——
東方的天空泛出魚肚白。
對心來說,瞬的身邊是他唯一的「安身之處」。
「哥哥……」
他發現一件事。
明日菜直直盯着心瞧。
這裏四處都生長着巨大的水晶,感覺是個相當神祕的空間。
「妳又說這種——」
聽到他說「早知道就殺了妳」的時候,明日菜覺得相當難受。然而,現在的開心,足足有當時痛苦的兩倍。
心朝癱坐在地上的明日菜伸出手。
不,應該說是企圖這麼做。
之後,兩人就這樣放聲哭泣了好一陣子。
心跳上自己的愛馬。
下一刻,森崎的整隻手臂都被吸入黑色球體之中。
他坐在愛馬的身旁,茫然地眺望天空。
「村裏的人不是說過了嗎?依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如果跑到地表世界,恐怕撐不了幾天呢!哥,我拜託你——」
然後想起方纔阿瑪樂村的守衛說過的話。
這種東西,他早就已經失去了。
「明日菜~~~~!」
倘若現在的自己仍有安身之處。
即使被分隔在遙遠的兩地,現在的心,仍然能夠察覺到她的氣息。
「這就是……生死之門。」
「如果去地表世界,會不會找到能治好我的病的藥物呢?」
這句話聽起來不是在確認。
斗大的淚珠從眼眶溢出。
「你眼睛的顏色,跟瞬有點不一樣呢。」
最後,只剩下心和明日菜留在原地。
心不禁加強語氣。
不知爲何,心想起這件事。
——剩下的這段時間,陪在我身邊吧。
或許直到這一刻,心和明日菜才真正接受了瞬已經死去的事實。
他伸手觸摸那顆黑色球體。
——是你選擇了必須終身浪跡天涯的人生。你就爲此持續悔恨下去吧。
「……」
以前的自己所看不到的景象。
明日菜拉着他的手起身。
心沒能接着說完後半句話。
「這種事情!」
「就是說啊。仔細一看,你根本是個小孩子嘛。」
快跑。
「終於……抵達了嗎……?」
曾幾何時變得能看到的景象——沒錯,就像過去的瞬那樣。
聽到明日菜這麼說,心移開雙眼,看起來似乎有點害臊。
他沒有掙扎,就這樣讓整個身體融入球體內。
他有些慌張的反應,看起來莫名可愛。
——每個生命都會像那樣,成爲更巨大存在的一部分。
「克查爾特的墳場嗎……」
*
這樣的光芒會灼燒夷族的皮膚,所以牠們隨即匆忙躲進更深的地底。
「……」
心的發言就像某種暗號般。
「——妳、妳幹嘛啦?」
他試着往下踩——腳下似乎不再是巖壁的觸感。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呢喃:
心回想起老人說過的話。
在心的發言之後,明日菜沉默了半晌。
因爲明日菜哭了出來。
心大喊。
「!」
「別哭了!」
「你果然是心,不是瞬。」
最後,森崎來到一顆飄浮在空中的黑色球體前方。
心靜靜閉上雙眼——
「妳、妳不也是小孩子嗎!」
突然,他彈跳起身。
接着,他雙腿一軟,跪坐在地。
他想起借宿阿瑪樂村的老人家中時,在書庫讀過的文獻。
這麼想的瞬間,森崎的身體一下子放鬆,整個人無力地癱倒在地上。
他看到了滿天星斗。
不可能在雅戈泰出現、滿布星星的天空。
無邊無際、以三百六十度延伸出去的草原。
森崎緩緩踏出腳步。
他走到一座石臺旁,將歌薇絲的碎片放在上頭。
過了片刻,仍不見任何變化。
然而,又過不久……
歌薇絲突然發光。
接着,原本只是一部分碎片的它,恢復成一整塊水晶的模樣。
同時,空中出現一個影子——
「謝庫納·威瑪納!」
緩緩下降的同時,這艘飛船的外觀開始出現奇妙的變化。
若要形容的話,大概像一個以四肢爬行的巨人。
祂重重地降落在地面。
身上跟着浮現無數只「眼睛」。
「這就是……雅戈泰的神……」
數不清的眼睛在森崎面前眨眼。
祂的「聲音」直接在森崎的心中響起。
森崎喃喃說道:
「要我……說出自己的願望——?」
心認得祂,祂就是將咪咪化爲自己一部分的那頭克查爾特。
然後慢慢、慢慢變得完整。
「謝庫納·威瑪納!祂正在往生死之門前進!」
心開口。
正當他們面面相覷時——
然後看見飄浮在高空中的神之船。
她像個絲線被切斷的傀儡般倒地。
心和明日菜。
「明日菜……!」
這一瞬間,森崎的內心冒出漆黑而瘋狂的想法。
「要我……交出……讓靈魂寄宿的容器——肉體?」
這樣的感覺很不可思議。
可是——森崎搖搖頭。
心發現了另一件事。
雖然這時她對「迴歸子宮」這種慾望一無所知,但克查爾特的體內讓她有種被母親懷抱、舒適又安心的感覺。
一頭看起來像巨人、有着膚色外皮、全身看起來破破爛爛的克查爾特。
歌。
接着,他開始祈求。
「明日菜,這頭克查爾特是——」
下一瞬間,歌薇絲綻放出極爲刺眼的光芒。
明日菜開口。
「那是——」
「所以,老師他……」
隨後,兩人和森崎同樣被吸入黑色球體內。
「可能是爲了迎接死亡而來到這裏。」
這些條狀物編織出類似人類的輪廓——
*
那或許是瞬像這樣唱出來的歌吧。
「明日菜!」
「爲什麼——」
「可是,那座斷崖——」
這怎麼可能呢?
被衝到瀑布終點的水潭裏後,兩人穿越威達之水的水窪——亦即克查爾特的墳場,來到黑色球體前方。
「那個亞魯茨捷利抵達生死之門了嗎!威瑪納可是會載着生命離開的飛船耶!」
可是——謝庫納·威瑪納正朝着森崎所在的菲尼斯·特拉緩緩降落。在兩人注視下,謝庫納·威瑪納就這樣消失在菲尼斯·特拉那個大洞的深處。
明日菜並不覺得可怕。
或許……
明日菜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刻,淚水從森崎的眼眶溢出。
——走吧。
「星空……」
理紗的身影。
話說到一半,心又覺得有些猶豫,最後改口表示:
天空中的次元裂縫散發出強烈的光芒。
將心和明日菜吞進肚裏後,克查爾特來到菲尼斯·特拉的外緣,慢動作往下跳。
在明日菜這麼開口後——
森崎不解地低喃。
「理紗!回到我的身邊吧!」
那是一首摻雜着悲傷和歡喜,非常優美、優美到彷彿不可能存在於世上的歌。
無數的思緒在內心湧現。
用力再用力地祈求。
同時,「神」前方的空間出現一道發光的次元裂縫。
聽到一陣莊嚴的鐘聲響起,兩人不禁抬頭望向天空。
哭了好一陣子後,心和明日菜終於從原地起身。
然而,那純粹是液體——威達之水所形成的人類樣貌。
「這就是……星星。」
森崎閉上眼睛,雙手緊緊握拳,又深深吐出一口氣。
心選擇相信她的話。
抵達了滿天星斗的草原。
明日菜想着。
「菲尼斯·特拉……我還以爲自己已經走到離那裏很遠的地方……原來一直在黑暗中原地打轉嗎……」
「十年間——」
「沒辦法。沒有妳的世界,我找不到半點意義。」
「我從來沒有一刻忘記過,也曾試着跨越妳死去的事實。」
「亞魯茨捷利!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這些光芒刺穿明日菜的身體。
幾根泛着紅光的條狀物從裂縫中探出,在森崎面前捲曲、纏繞在一起。
不過,明日菜覺得自己似乎聽得懂那頭克查爾特在說什麼。
「是……理紗……嗎?」
「是克查爾特。」
因爲那是將咪咪吸收至體內的克查爾特。
*
這一刻終於到來了。
心感覺自己因滿腔怒火而渾身發燙。
眼前的無數隻眼睛再次眨了眨眼,神的聲音也在他腦中響起。
在他前方,有一頭生着四隻腳和無數隻眼睛的某種生物。
他試着伸手觸摸。
接着,克查爾特開始唱歌。
「明日菜!不要敞開心房!妳會回不來的!」
「……我之前聽到的那首歌……」
手牽着手的明日菜和心,兩人一起被瀑布衝往下方。
心趕到明日菜的身邊,將她攙扶起來。
森崎說那是載着衆神的飛船。
「在死前,克查爾特會像那樣,將所有的記憶以一首歌的形式留下來。這樣的歌,會再以不同的形式散播到各處,透過空氣的震動來讓其他生物繼承,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融入我們的身體。透過這樣的方式,這首歌的內容將永遠被保存在世界的某個角落。」
載着生命離開?
明日菜踏上旅途的契機,就是她當時聽到的那首「歌」——
「是明日菜嗎?」
森崎開口,然後吐出像是帶着放棄念頭的一口氣。
克查爾特以頭下腳上的姿態,下墜了好長好長一段距離後,一頭栽進威達之水的瀑布裏。隨後,祂的身體在威達之水的瀑布裏融化開來。
只是緩緩朝兩人走近。
待兩人在自己面前並排站好後,克查爾特便張嘴將他們一口吞下。
森崎沒有回答。
「讓死者的靈魂進入明日菜的身體……!」
兩人望向彼此,然後一同點頭。
「那頭克查爾特說願意帶我們下去!」
威達之水不斷從她體內湧出。
最後,出現在森崎眼前的……
「心,我得趕到老師那邊去。」
是令人好懷念、好懷念的……
他們朝黑色球體前進。
不管心怎麼試圖阻止,威達之水仍源源不絕地溢出,最後完全包覆住明日菜的身體。
「明日菜……我真不希望妳出現在這個地方。」
威達之水開始發光。
「明日菜!明日菜~!」
在不停吶喊的心懷裏,明日菜緩緩起身。
她開口說道:
「好冷喲……」
說着,她以雙手環抱自己的身體。
接着——
「你在哪裏?」
她繼續說道。
「老公?」
森崎瞬間屏息。
「理紗!」
正當森崎想衝過去時,謝庫納·威瑪納的無數隻眼睛再次動了起來,一股力道讓他的頭猛地往後仰。
森崎的右眼被戳瞎,左眼也開始滲血。
音樂盒從他的掌心滑落地面,被他踉蹌的腳步踩個粉碎。
森崎抬頭望向身後的謝庫納·威瑪納。
「只有那名少女還不夠嗎……!」
這就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聽到他的聲音,「明日菜」有所反應。
「老公……?」
心揮下的短刀終於敲碎歌薇絲。
「亞魯茨捷利!快讓明日菜恢復原狀!」
儘管如此,心仍不斷揮下這把哥哥留給自己的短刀。
「我馬上就回來。」
威達之水毫不留情地將理紗全身包覆住。
「我愛妳!我愛妳!我一直愛着妳啊!」
「心在呼喚我……」
「理紗!妳別走!理紗!」
心衝上前。
然後發現——
理紗不自覺地望向心所在的方向。
刀刃輕而易舉被反彈回來,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將心整個人震飛。
「明日菜!明日菜!」
用那把短刀——
「明日菜,妳振作一點!」
他以自己粗糙的手包覆住妻子細瘦的手。
不停砍。
「老公,對不起。」
「……是那個嗎!」
最後,刀尖終於碎裂。
「這樣不行……明日菜……」
森崎扶着理紗的雙肩,對她露出溫柔的微笑。
理紗露出有些傷腦筋的笑容。
「理紗,妳先待在這裏。」
明日菜喃喃自語的瞬間,咪咪輕快地跳上她的肩頭,繞着她的頸子轉了一圈,接着又跳到桌上,在瞬的面前乖巧坐下。
她留下這句話,閉上雙眼。
「——嗯,再見。」
說完,森崎直接從心的身旁走過。
明日菜點點頭。
哥哥的短刀——
他仍再次朝歌薇絲揮下短刀。
「你的眼睛——」
森崎衝上前抱住站不穩的她。
朝歌薇絲猛砍。
「明日菜!」
最後……
緊接而來的是一道刺眼的光芒。
「老公……我都明白喲。不知爲何,總覺得胸口……」
肉眼看不見的一道牆,將他的攻擊一一彈開。
森崎全身無力地跪坐在地,以手掀起自己的瀏海。
「理紗!」
「對不起,理紗。」
「……殺了我。」
心讓她在地上躺下後,衝向森崎。
不同於平常的她,那是個溫和穩重的嗓音。
森崎則是慢慢走向明日菜——或說是理紗。
語畢,心才察覺到異狀。
有一塊歌薇絲散發出強烈的光芒。
他環顧自己周遭。
森崎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溢出。
癱坐在地上痛哭的森崎背後,謝庫納·威瑪納再次變回飛船的模樣。
「明日菜!」
他大喊,再次將短刀刺向歌薇絲。
「——理紗!」
「明日菜!明日菜~!」
一直砍。
明日菜平靜地繼續開口。
明日菜沒有回應心的呼喚聲。
「老公,你在那裏嗎?」
倒在森崎的腿上後,理紗伸出手輕觸他的臉頰。
*
心重重吐出一口氣。
「太遲了,我已經付出代價。」
他開口。
理紗伸出纖細的雙臂,輕觸森崎的臉頰。
可是,儘管如此……
這時,覺得好像有人在呼喚自己的明日菜轉頭。
她似乎聽不見心的聲音。
這時,一把刀抵住他的脖子。
*
在兩人身後的心低喃:
——不需要跟我道歉啊!
「老公……?你怎麼了?好像變老了一點呢。」
接着,森崎轉身,同時從口袋裏掏出刀子。
「拜託殺了我吧。」
不停地刺。
「——妳要走了嗎,明日菜?」
「我很幸福喲。」
以刀刃猛砍。
他朝心走去。
可是——
心用短刀刺向歌薇絲。
——妳根本……
「我……沒能保護你……」
瞬溫柔地開口:
心氣喘吁吁地將森崎一把甩開。
在某個讓人平靜的房間裏,瞬隔着一張桌子坐在她對面,臉上帶着親切的笑容。
森崎像是觸電般轉頭望向理紗。
被染紅的模糊視野中。
「!」
「活着的人比較重要啊!」
威達之水在下一瞬間迸散開來。
「理紗……我就在這裏喔。」
「住手吧,理紗並沒有錯。」
出現了讓他好懷念、好懷念的理紗身影。
原本站着的理紗失去平衡。
只剩下明日菜的身體。
威達之水從理紗的身體湧出。
嗓音帶着哭腔。
——但心搖了搖頭。
「我聽見哥哥的聲音。」
或許是因爲這裏是「生死之門」內部的緣故。
「即使懷抱失去的痛苦,也要繼續活下去——他這麼對我說。」
不知不覺中,天空變成一片澄澈的藍。
謝庫納·威瑪納在雲朵之間愈飛愈遠。
「那是上天賜予人類的詛咒。」
森崎的眼淚落在明日菜臉上,讓她緩緩睜開眼睛。
「但一定……」
聽着心從後方傳來的聲音,明日菜靜靜伸出手擁住森崎。
「也是一種祝福。」
心看着兩人,這麼說道:
「明日菜……謝謝妳與我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