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茜〉怪人
《神隱的雷季》 · 恆川光太郎 · 7959 字
1
男人停了車,問茜想不想上廁所。
萌心想是逃走的好機會,便說想去,下了車。
皎潔的滿月懸在半空。
茜環顧四周,在他們的身後好像有一座小山,釋放出數千、數萬道的光源。那正是剛纔穿越的都市。
穿越——沒錯,這種表達方式很貼切,如今自己已經在東京以外的地方。
茜又看向其他的方向,除了遙遠的地方有一片像是森林般的黑色影子,其他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
這裏是北海道的鄉間僻壤?還是陸地的原野?東京郊外有這種地方嗎?
不。茜再度將目光移回小山,這裏不是『東京以外的地方』,也就是說,並不是埼玉縣成是千葉縣,而是來到更遠的地方,或許該稱爲』這個世界以外』的地方。
沙、沙、沙,風在吹。
雖然全身已經不再發麻,但雙腳仍然沒有力氣,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勉強行走。
『妳可以大聲呼救,』背後傳來男人令人討厭的聲音,『但不會有人來救妳的。』
上完廁所後,茜的雙手被反手銬住了,兩腳也銬上長長的鐵鐐。
車子再度啓動。
已經逃不了了。
絕望在茜的內心擴散。
我會死在這個世界以外的地方。
幽暗的樹林附近有一幢亮着黃色燈光的小屋孤零零地矗立在那裏,旁邊是一幢類似倉庫的大建築物。
車子就停在那裏。
小屋內走出一個瘦小的男人出來迎接他們。那個男人看起來年近六十歲,戴了一頂黑色毛線帽。
『喔,來了來了,鳥羽先生,你可來了。』
這個男人把風靈鳥綁在自己身上。
『來,站起來吧。』
茜看到毛線帽男子把昨晚坐在自己身旁的木工帶了出來。
留在倉庫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瑟縮起來。
『好,我叫到名字的出來。呃,近藤先生。』
『我原本是木工……聽說只要去那裏,也就是去穩城工作的話,就可以過好日子,就算再也無法回到這裏也無所謂。所以我就告別了這裏,因爲我欠了債,這裏也沒有值得我留戀的東西。穩城真是一個風光明媚的好地方,但住了十年後,我又開始懷念這裏,於是我就違反當初的諾雷又回來這裏。完蛋了,啊,我真的完蛋了,捉迷藏遊戲一旦被鬼抓住就完蛋了。』
她把頭枕在豎起的膝蓋上,睡了二十秒,又醒來二十秒……一直時睡時醒。這正是死刑犯的最後一夜,茜覺得這一夜好漫長,可能比這十四年來所有的夜晚加起來更漫長。
被朝陽照射的倉庫內,總共有男女老少共八個人,所有人雙手、雙腳都銬着手銬和腳鐮。八個人中,有一個年紀差不多快讀小學的小男孩。茜身旁是一個理平頭的中年男子。
她在腦海中依次回想起杉澤清太、伊藤詩織和國小、國中時的好朋友。
如果不乖乖聽話,一定會被暴力相向吧,眼下也只能服從他了。
停在那個位置的到底是什麼?
封閉的倉庫內散發着惡臭,從四處傳來各種動靜,咳嗽聲、吸鼻子的聲音,看來原本就已經有幾個人被關在裏面了。沒有人說話,卻有人低聲唸唸有詞地誦經。
昨天晚上,她一直覺得鳥羽散發出一種威嚴感,原來是因爲風靈鳥的關係。而她可能是因爲度過了非比尋常,幾乎可以說是被逼入絕境的夜晚,所以才能看到昨天無法看到的東西。
叔叔。茜想要張口叫他。
『好,站起來,你可以站起來嗎?』
茜倒吸了一口氣。
四周一片沉默。
茜站在關起的鐵門前片刻,因爲心神一直無法平靜,於是移向角落的位置。
『妳幾歲?』
她想像着鳥兒在清澈的天空中飛翔。
咦?
毛線帽男子露出猥褻的笑容。
如果可以活着回去,就要詛咒她。
毛線帽男子走了過去,只爲他解開腳暸。
毛線帽男子在屍體旁抽菸。
如果可以活着回去,絕對不原諒她,一定要告她。
風靈鳥的腳完全看不到,好像融入了鳥羽的肩膀似的,茜發現那裏有一條鐵鏈,當然不是真的鐵鏈,就好像風靈鳥是影子一般,那條鐵鏈也只是影子。
茜似乎看到了什麼,鳥羽的肩上有一個影子。
『不要一開始就給我找麻煩!』
是鳥嗎?
稍微走了幾步,原野上出現一張白色圓桌和幾張椅子,雖然沒有遮陽傘,但感覺很像是百貨公司樓頂或是海邊會擺放的塑膠桌椅。
可能要叫他走去哪裏吧。
這裏果然是地圖上找不到的、異世界的原野。
天亮了,隨着一陣刺耳的噪音,鐵卷門打開了。
明天,我就會被那兩個變態殺死,再見了。此時此刻,詩織應該打開窗戶的鎖,等待我去她家吧,詩織,對不起,
『喔,鳥羽先生,來參觀嗎?』
2
運動褲男哭喪着臉不肯起身,皮鞭頓時劃破空氣,朝着運動褲男的臉上揮去。眼鏡飛走了,短促的哀號在倉庫內迴響。
身邊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是風靈鳥,原來真的有風靈鳥。
『請問你爲什麼在這裏?』
沙啞的聲音繼續說道,他不管茜有沒有在聽,只是逕自說着話。
『不是不是,我要爲她做測試。』
兩個男人站在逆光中,正是昨天那兩個男人,穿着西裝的高大中年男子是鳥羽,另一個穿着連身工作服的瘦小男人仍然戴着黑色毛線帽。
茜被毛線帽男人拉着推進了倉庫。
毛線帽男手上拿着一根皮鞭。
『什麼啊?你還是色性不改。』鳥羽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廢話少說,你先去清理啦。啊,等一下你離開倉庫時,記得要把鐵卷門關好。』
毛線帽男子用含糊不清的聲音怒罵道:
腋下夾着皮鞭的毛線帽男子手上拿着紙條。
好像是一隻巨大的烏鴉。鳥羽的肩上站着一隻有着漆黑的翅膀、身體超過一公尺的可怕怪鳥的影子。
風靈鳥,快來吧。
那顯然是謊言,運動褲男子抬起紅腫的臉,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步履蹣跚地跟着毛線帽男子走了出去。
『這次的人真多。』
瘦男人色迷迷地打量着茜,偷窺着她的反應說:
當她聚精會神地盯着看時,影子漸漸浮現出形狀。
『怨城,是在哪裏?』
『那就開始吧。』鳥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在茜對面坐下後,用公事化的口吻說:
鳥羽面無表情,神氣活現地站在那裏。
『對,從這十個問題當中就可以知道妳是不是穩城需要的孩子。』
風靈鳥的臉好像妖怪,雖然有看起來像是嘴的部分,但嘴喙被折斷了,兩眼被矇住,還黏了許多像膿一樣的東西。牠似乎受了傷,無法動彈,甚至看不出來牠到底是死是活。
茜小聲回答了自己所住的城市。
坐在茜對面牆角,穿着運動褲、戴着眼鏡的男人抬起頭。
『妳不是要去穩城嗎?』
『真可憐,喔,要去穩城吧?』
腳鐐被解開了,茜掙扎着想要踢他,卻被他輕而易舉地閃過了。
『小姐,明天才會處置妳,今晚就好好休息吧,不要哭哭啼啼給我們找麻煩。妳已經是國中生了,應該沒問題吧,』
運動褲男把頭鑽到雙手下,蹲在地上發抖。
伊藤詩織畫的那幅風靈鳥在草原上展翅的水彩畫。
茜正在觀察風靈鳥時,遠處傳來『砰』的破裂聲響。
一陣刺眼的白光,令茜忍不住眯起眼睛。新鮮的冷空氣吹了進來。
『被抓到了啊,大家都是。』
鳥羽示意茜坐下,然後幫她解開了手銬。
假輔導員的名字叫鳥羽,茜記住了。
他們走出去時,毛線帽男子剛好走了過來。
雖然光從聲音無法判斷,但似乎是個有點年紀的男人。
『只有十個問題而已嗎?』
她靠在牆上發呆,眼前浮起沙智子的臉。
當她的意識漸漸放鬆時,鳥的影子也漸漸變淡;當她用力凝視時,影子又會再度變深。
要一直詛咒,一直詛咒到她死。
男人開始訴說起來。
走出倉庫、穿過茂密的樹木後,秋高氣爽的天空下是一片遼闊的草原。遠處是一片輪廓模糊、外形扭曲的摩天大樓,扭曲的樣子有點像超現實主義的畫作,像是妖怪般的摩天大樓羣不時搖晃,宛如訊號不佳的電視畫面。
然而,自己誠心祈禱、希望拯救自己的象徵,竟然降臨在這個作惡多端的變態身上,實在太不合理了。
停頓了一下,又傳來一聲破裂的聲響。
『我有聽說妳的事,有這麼蠻不講理的母親真可憐,不瞞妳說,我們原本只處置那些通緝的逃犯或是嚴重違反規定的人,妳可不要爲這次的事恨我們喔。』
眼前的鐵卷門咔啦昧啦關閉了。
『鳥羽先生,這個妞長得還不錯嘛,等一下……』
毛線帽男子彎下身子,用稍微緩和的語氣說:『我又不會對你幹嘛,只是去上廁所,做一下晨間體操而已,這樣會影響後面的人嘛。』然後,把運動褲男扶了起來。
鳥羽轉頭看着茜微笑着。
『接下來,我會問妳十個問題,如果妳不回答,就只有死路一條。有些問題的答案沒有正確或錯誤之分,但妳不必在意,只要老老實實地照實回答就好。這些都是測試妳能力的問題,所以,妳要做好心理準備。』
『啊,妳是從哪裏來的?』
陽才的運動褲男子就倒在距離桌子數公尺遠的地方,他的額頭中了彈,已經氣絕身亡。
溼氣讓茜的全身冒汗。
『十四歲。』
她從地上爬向角落的途中,摸到溼溼的東西——那是什麼?尿?嘔吐物?還是血?——她努力避免自己思考這個問題,慢慢爬到牆邊。
『小茜,我們得先幫妳做測試,那我們先走吧。』
她在不知不覺中想起了風靈鳥。
理平頭的男子幾乎毫無抵抗地跪在地上,做出祈禱的姿勢,毛線帽男子用槍抵着平頭男子的後腦勺。
『喂,不要東張西望的!』
鳥羽嚴厲的斥責聲和槍聲同時響起。
透過鳥羽的肩膀,可以看到曾經當過木工的男子倒在地上。
茜將視線移回鳥羽身上,鳥羽也注視着茜,他盾上巨大的黑色妖怪比剛纔更加明顯了。
毛線帽男子瞥了他們一眼,笑了笑後轉身離開。
茜發自內心地感到噁心。
『那我開始發問了。好,第一個問題,我肩膀上有什麼?』
3
十個問題中,茜只答出第一個問題和最後一個問題『妳想去穩城嗎?』而已。當茜回答第一個問題時說『看起來像黑鳥』時,鳥羽十分驚訝。對於第十個問題,她回答說:『我不想死在這裏,所以想去怨城。』
第二個問題到第九個問題難到極點,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比方說,要在三十秒內,算出六位數字的計算題,或是盯着像電線迴路般的圖形十秒鐘後,要立刻在其他紙上畫出相同的圖形等等,像在測試智商的問題。
回答完所有問題時,鳥羽身後總計死了四個人,茜努力不去聽槍聲和傳入耳中的乞求聲,卻無法對倒臥在草地上的屍體視而不見。
『好,結束了。』鳥羽冷冷地說:『很遺憾,妳沒有資格去穩城。』
茜對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氣憤不已,啜泣着抗議說:
『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怎麼可能測出我的能力?靠幾個問題就決定一個人的生死也太狡猾了,我身上或許有問題測不出來的能力啊!』
『妳不要得寸進尺,接受測試後再死已經算很幸運了,身後那些人根本沒有測試就直接送去黃泉了。好吧,那我就爲妳網開一面,再追加一個問題吧!那妳會什麼?趕快回答。妳剛纔不是說,妳有問題測不出來的其他能力嗎?妳倒是說說看,妳有什麼能力?』
茜沒有回答。
她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才能救自己一命,如果想活命,唯一的方法就是殺了他逃跑。
這時,腦海中響起一個聲音。
——既然這樣,我就助妳一臂之力。我給妳機會。
雖然她對自己的跑步速度沒有自信,但還是使出全力跑了起來。
『真受不了,妳出手真夠狠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頓時響起一聲慘叫。
茜轉身跑了起來。
『喔,妳是問這個嚼?是風呼呼。』
鳥羽打量着茜,露出一絲冷笑,用鼻子哼了一聲。
茜趕緊把視線移回他的身上,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她終於發現自己站在半徑長達二十公尺的骸骨堆中。
逃吧。
茜倒吸了一口氣。
——就是現在!
茜聽從他的指示,努力深呼吸,試圖使呼吸平靜下來,卻始終無法如願。
『妳看,這就是證明我是聖人的證據。』
毛線帽男子正帶着身穿黃色T恤的年輕人走出來。黃色T恤的年輕人瞥了他們一眼,視線好像在說,我馬上就死了,你們卻坐在那裏,未免太享受了吧。
『妳看吧,妳根本就沒有特殊能力。』
她連扣了好幾次扳機,但只有前兩次有射出子彈。
黃色T恤男子叫着茜。
沉重的雲低垂着。
鳥羽的脖子毫無防備地出現在茜的面前。
茜從倒在地上的毛線帽男人腰際取下鑰匙串,爲黃色T恤男子解開了手銬。
毛線帽男人看到茜衝過去,立刻把槍口對準了她。
正當茜的目光準備從鳥羽身上移開時,他的身體動了。
茜的手在顫抖。此時她的潛意識發揮了作用,真的要開槍嗎?對,要開槍,這個扳機關係着其他所有人的性命。
回頭一看,肩上有着黑色巨鳥的男人正低頭看着她,他的嘴脣微微上揚,眼神陰險而又充滿惡意。
『我沒告訴妳嗎?我們是同鄉……其實她是我的遠親。』
只能由我來開槍了。
所謂的風葬,就是把殺死的人全都曝屍在這片原野上嗎?
鳥羽『嗯~』地發出呻吟。
毛線帽男人的臉彈了起來。
茜定睛一看,發現從鳥羽肩膀流出的血被強風吹到半空後,呈直角地飛向空中。
鳥羽皺着眉頭再度轉頭。『他在幹嘛?』
『什麼意思?俗世的人是什麼意思?』
從額頭流下的汗跑進眼睛,模糊了茜的視野。
眼前的中年男人半張着嘴巴,露出哀求的眼神,向她伸出一隻手。
是不計其數的骨骸,肋骨、頭蓋骨、肩胛骨,還有大腿骨。
完成這項工作後,茜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我的血不會滴落地面,因爲我是屬於天上的人。只有屬於地上的生命,血纔會滴落在大地,屬於天上的生命,血會回到天上。』
或許是緊張過度的關係,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耳朵深處發出『嗡』的聲音。
那把來福槍應該是他們在倉庫旁的辦公室小屋中找到的。
黃色T恤男子拿起鑰匙,說了聲『我去救留在倉庫裏的人』,就轉身離開了。
鳥羽的身體上有一個模糊的黑影在搖晃。
鳥羽雙手撐地,慢慢站了起來,他拔下刺在脖子上的原子筆丟在一旁,血頓時噴射出來。
背後傳來咔沙、咔沙踩骨頭的聲音。
茜用身體衝撞毛線帽男子,抱着必死的決心奪過他手上的槍。
雙手和雙腳都微微顫抖着,僵硬的手指無法離開手槍。
好吧。茜在心裏說道。
——殺了他,讓我自由。
不能錯過機會,不能錯過機會,等一下……剛纔就有機會了啊?鳥羽轉頭看着毛線帽男子的時候,可以對着他的脖子下手。
扣下扳機。
然後,向後跳了一步,舉起了槍。
『太好了!殺了他!』黃色T恤男子大聲吼道。茜很想把槍交給黃色T恤男子,但他的雙手被銬住了。
『喂,喂!救命啊!』
『用力深呼吸。』
在他扣下扳機之前,黃色T恤男子及時踢向他的手。
4
茜抬眼看着鳥羽盾上的黑鳥,牠仍然像之前一樣,宛如沉睡般一動也不動,但剛纔正是牠發出的聲音。
年輕人只靠兩隻腳猛踢,和毛線帽男子搏鬥着。他可能練過摔角吧,但雙手被銬在身後,應該撐不了太久。
她看到脖子上插着原子筆的男人倒在原野上。這是什麼樣的境遇?光是看到這幅光景,就覺得很有壓力。
手拿來福槍的黃色T恤男子和他從倉庫裏營救出來的女人就站在數十公尺外。
『幹得好!』黃色T恤的年輕人對茜說道,他的年紀差不多二十出頭。
『喂,測試結束了……這女孩也可以動手了。』
鳥羽按着脖子,以佈滿血絲的雙眼面對茜。他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搭檔,不悅地自言自語說:
『我的確覺得妳很可憐,不過,因爲是親戚拜託的嘛。而且雖說是殺人,但妳畢竟是俗世的人。』
那是一把自動短槍。
『我們不也是人嗎?的確,』鳥羽喫喫地笑着,『但這件事是誰決定的?我可不承認。』
茜整個臉都哭成一團,假裝成絕望的樣子。
『開什麼玩笑!你們不也是人嗎?』
——不要錯過機會。
『哎喲,怎麼不逃了?』
桌子搖晃起來,茜把整張椅子都翻了過來。
茜看到鳥羽身後身穿黃色T恤的年輕人跳了起來、轉過身體,他正用盡全身的力氣做最後的抵抗。
茜跳了起來,跑向毛線帽男子。槍聲再度響起,然而沒有半個人倒下。
年輕人用力踢着行刑者的腹部。
——妳不會進墳墓,會被風葬。
茜的背脊感受到一陣寒意。
前方的地勢比較高,當她衝上白色的斜坡時,腳下的凹凸地面讓她跌倒了。
『還有一件事,你肩膀上像鳥一樣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鳥羽用厭惡的眼神看了年輕人一眼,將目光移回茜的身上。
『在你殺我之前,請告訴我,爲什麼你要聽沙智子的指揮?』
茜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眺望着天空。
鮮血從鳥羽的肩膀噴了出來。
毛線帽飛走了,整個人跌坐在地。
地面是一整片的白色。
風靈鳥還在他身上嗎?
『用這種原子筆也想殺我?妳也太天真了。』
——拜託妳了。
鳥羽露出得意的笑容,轉頭看戴毛線帽的搭檔。
槍聲響起,茜立刻趴了下來,又馬上抬起頭。
再一次。
不可能的,明明他就受了不小的傷,至少需要叫救護車了,爲什麼還可以站在那裏笑?離道是自己刺得不夠用力嗎?傷口太淺了嗎?
然而,槍沒有打中目標。
『你爲了那種女人殺人,難道沒有罪惡感嗎?』
她想起鳥羽在車上說的話。
年輕人向前跨出一步。毛線帽男人在拔槍的同時開了槍,槍聲響徹草原。
『就是指你們這些人。』
『好哩!』
『老實說我喜歡意外,沒有一些突發狀況根本不好玩,就只是把人殺了而已。如果沒有一些刺激,根本就無法讓我興奮。』
茜抓起桌上的原子筆,用盡全力刺向他的脖子。
鳥羽的雙眼閃着得意的光芒,他的血在風中飄揚,垂直地升上雲空。
很厲害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我繼承了神話時代的人類的血,又是在仙境穩城出生的,但我的厲害不僅如此而已。
這隻鳥——風呼呼——在我年幼的時候降臨在我身上。
這傢伙一開始很囉嗦,但最後被我收服了。妳看,牠被我拴在身上,想逃也逃不掉了。
我從小體弱多病,據說如果沒有這傢伙,我就會在年幼時夭折。很幸運的是,我牢牢地拴住了牠,靠着牠的力量活了下來。不過這傢伙好幾次都想操控我,想要搶奪身體的主導權,所以我把牠扭倒在地,打牠,折磨牠,拔掉牠的羽毛,折斷牠的鳥喙。聽到牠痛苦地哭喊,簡直讓人慾罷不能。
後來,我的身體不再虛弱。當我身體變強壯後,照理說可以鬆開鐵鏈放了牠,但又有點害怕。所謂『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妳活了十四年,應該瞭解人生難免遇到這種局面。
不過從結論來看,我的決定是正確的。因爲一直和牠在一起,所以久而久之,我的血會往天上飛。
我改變了自己的歸宿。
我已經一百零八歲了,看不出來吧?看起來是不是隻有四十五歲呢?我身體健康,渾身充滿活力,這全都是把牠拴在身上的效果。
茜木然地聽着鳥羽喋喋不休地說着,她驚訝得渾身癱軟坐在地上,只能抬頭看着眼前這個怪人。鳥羽的雙眼好像燃燒般發亮。
槍聲再度響起,怪人的肚子被打穿了一個洞,鮮血噴了出來,但鮮血仍然以霧狀在空中停頓後,灑向陰沉的天空。
『媽的,我還在說話欸。』
腸子慢慢從他肚子上的洞中滑了出來,還像海蛇般浮了起來,飄向空中。
之前在男人肩膀上奄奄一息的風靈鳥拍動着翅膀。
即使已經到了這一刻,牠仍然無法離開。
茜注視着鳥腳上的鐵鏈——不是真正的鐵鏈,而是像鎖鏈一樣的幻影。
一定是因爲這條鎖鏈的關係,真可憐。那是一條舊鎖鏈,不會太粗。
風靈鳥瘋狂地掙扎着,鎖鏈倏地扯緊,鳥羽的肩膀搖晃起來,他失去重心,跪在地上。
始終露出冷笑的怪人此時纔將目光從茜身上移開,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肩膀。
(我不會死……這個世界上有不可違抗的真理……攻擊我的傢伙、逃過一劫的傢伙……你們給我記住……我會回來,我會去找你們每一個人。)
茜閉上了眼睛。
這也是幻覺嗎?
宛如從水底冒出水面的水泡。
如果眼前所發生的事是真實的,那麼他會死嗎?還是已經超越生死,到了另一個世界呢?
怪人的頭部碎裂了。
剎那間,鳥羽露出哀傷的表情,伸出手想要抓住鳥的腳,卻沒有抓住。受傷的巨鳥拍了幾次翅膀,便飛向空中。
當茜再度睜開眼睛時,白色骸骨的大地上,只剩下男人的衣服和鞋子。
散在空中的頭部殘骸和鮮紅的血霧浮在空中靜止不動,彷彿時間停止了。下一秒,男人的身體向天空飄去。
『他媽的!』
腦、眼球、鼻子、牙齒、上顎和舌頭。
遠處傳來雷鳴。
舉着來福槍的黃色T恤男子已經走到怪人的身旁。
管狀的內臟從男人肚上的洞口緩緩掉了出來,升上鉛灰色的天空。
『王八蛋!笨鳥,原來你還活着。』
伊藤詩織的聲音在朦朧的意識中甦醒。
茜使出渾身力量打向鳥羽肩上緊束的鎖鏈。
『完了。雖然這次我會消失……但只要妳還活着,我們總有一天一定會在其他地方相遇?可能是明年…也可能是後年……妳給我記住,即使是遙遠的未來,我也絕對不可能放過你。就好像積水雖然蒸發消失了,但終究會變成雨降落在大地,我也一樣。』
男人用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微弱聲音說道。
鎖鏈無聲地敲碎了,轉眼消失不見。
念力到底是什麼東西?茜一邊想,一邊拿起腳下不知道是誰的大腿骨,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夠了,不想再看了。
鳥離開了怪人。
——敲斷它。
——應該是以念力之類的精神能量拍擊我的臉。
男子在近距離開了槍。
鳥羽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