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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賢也〉草原

《神隱的雷季》 · 恆川光太郎 · 6036 字

1

黎明時分,終於走出森林。

眼前的景色頓時開闊起來,放眼望去,到處是巨大的岩石,和緩的丘陵一望無際。

自己竟然來到這種地方,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終於,太陽昇起,火熱的夏日陽光照射大地。

走着走着,發現道路被綠草淹沒了。

風呼呼不時告訴我前進的方向:(在那棵樹的地方右轉)或是(往前走,往前走就對了)。當過慣的生活環境消失後,我更強烈地感受到風呼呼的存在,她的聲音是我前進的路標。

原野上開滿了白色和黃色的花、堅硬的石頭比我還高,陽光照着茂密的樹林,投下黑色的陰影,蜿蜒的小河輕輕鬆鬆就可以跨過去。

這裏完全杳無人煙。

這裏就是穩城外嗎?想到這裏,我不禁有點興奮。

我每次站在高處,都會回頭往後看,確認有沒有追兵。

聽大渡先生說,獅子野今天會在墓町展開搜索,然後會選出追兵,所以我必須儘可能跑得愈遠愈好。

看着輪流向前踏出的兩隻腳,我幾乎陷入一種忘我的陶醉情緒。

多麼腳踏實地、單調的作業。

(還要走多久?)

(還早呢,你最好不要想這種事,還有很久很久。)

(大概多久呢?)

(我沒辦法說大概。徒步的話,大概要走兩、三天。)

中途,我在岩石背後小睡一下,從傍晚開始再度趕路。

當我感到悲觀時,風呼呼就會鼓勵我。

(只要有我在,就不會輕易讓你送命。)

2

『好吧。』

『趕快把這種東西收起來。』

『請你不要過來。』

我留意着琢磨的動作,搶走了掛在馬鞍上的麻袋。

只有一匹馬,如果他要活捉我回去,最好的方法就是讓我乖乖坐在後面。想必他會用一些花言巧語,或是講一些大道理,以懷柔的方法騙我回去吧。

『放下刀子!只要你放下刀子,我就給你水。我原本覺得你是小孩子,所以不跟你計較,但你對我亮出刀子,代表你已經做好不惜一死的心理準備嗎?』

戴斗笠的男人向草叢踏出一步。

琢磨露出憤怒的表情。

我一言不發地把刀尖對着琢磨,握緊刀柄,這就是我的回答。

我和他早晚會展開廝殺,到時候我該採取什麼行動?

『殺了他?他死了嗎?』

這時,我突然發現琢磨很像和久的朋友公郎,兩道濃眉和額頭的形狀十分相像,可能是公郎的兄弟或是親戚吧!也可能是我之前去穗高家玩的時候,在大客廳裏喝酒打鬧的其中一人。

琢磨握着掛在腰上的長刀柄。

琢磨滿臉都是汗,說起來他也是奉命執行這趟苦差事,他右手的傷應該不輕。

雖然那是一把小刀,但對我來說,大小正好合適,厚實的刀柄握在手上很有分量,和之前迎戰和久時一樣,整隻手好像已經和刀子融爲一體了。

我失望地把水倒掉。

遠處傳來馬蹄聲,我慌忙站了起來,把所有東西都收好,以免留下任何痕跡。

一個小時後,我從搶來的袋子裏拿起發出咕嚕咕嚕水聲的水壺,風呼呼立刻警告我。

『首先,你爲什麼要逃?聽說你殺了和久,真的嗎?』

自己變成了另一種動物的感覺再度支配了我。

直到天黑之前,我的行動都很小心,離開小河後,我四處張望,避免走在顯眼的地方,雖然好幾次聽到馬蹄聲,但都沒有看到人。

『當然,我相信你也有話要說,所以先跟我回去吧,站在這裏說話太辛苦了。』

過了兩、三招後,琢磨的刀子落地。

我纔不想當什麼鬼衆。

那個男人用略微強烈的語氣說道。我從樹後走了出來,男人拿下斗笠,我看到了他的臉,他還是一個年輕人。

我想喝竹筒裏的水,但水已經喝完了,大渡先生給我的糧食也見了底。

他害怕了,沒有做好一決生死心理準備的人是他。

但我完全沒有想到要搶那匹馬逃走,因爲我從來沒有騎過馬,也不知道該怎麼騎,與其做自己不熟悉的事讓琢磨有可乘之機,還不如立刻逃離現場。

我立刻躲進附近的樹蔭處,但我知道爲時已晚。

『這怎麼行!我無法原諒。你必須爲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你是來自城外的人,穩城的人供你喫、供你住,還供你上學,細心地照顧你,無論基於什麼原因,你都不應該殺死和久,如果你對他不滿,應該有很多方法可以解決。你不要小看獅子野,我沒有理由放過你。』

『你不要小看我,如果你衝過來搶我的刀子,我的手就會自動反擊。』

『那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回去嗎?』

我努力集中注意力。

琢磨那平靜的表情不見了,他臉色大變地喝斥:

琢磨向我攤開左手投降了。

(鎮定。如果遲早都要遇到追兵,那麼你應該慶幸不是在耗盡體力、昏倒在地的時候。)

『我絕對不會回去,即使橫屍荒野也不回去,你不要管我。』

什麼把戰利品拿了就走,居然騙我!

從琢磨那裏搶來的袋子裏有乾燥的肉乾,風呼呼確認安全後,我才放進嘴裏。

『是你乾的吧?』

琢磨露出冷漠的眼神回答說:『死了。』

樹林中不時看到崩塌的石牆,那有可能是太古時代的文明遺蹟。

『算了,這次你贏了,袋子裏有水和糧食,你當成戰利品拿了就走吧。我已經知道你的決心,但不要小看穩城。』

『你真厲害,看來你真的被風呼呼附身了,從某種角度來說,真的很可惜,如果接受正規訓練,有朝一日,你或許可以成爲鬼衆。』

(這個水有一股怪味道,水裏有毒,你不要喝,全部倒掉。)

其他人?我立刻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一定是他們在墓町展開搜索後,發現了希娜的屍體。

我慌張起來。

他身上穿着獅子野的制服,所以我知道他是穩城的追兵。

對方也看到了我。

『真厲害,你一個小孩子可以獨自走到這裏。你或許知道,我是從穩城來的,要把你帶回去。我叫琢磨,穩城從昨天開始就在墓町和其他地方展開搜索,大家都覺得你可能躲在某個地方。』

『殺害希娜的是和久。』

『我做好了不惜一死的心理準備。』我不服輸地答道:『你拔刀吧,如果想帶我回去,只能帶我的屍體回去。』

『太好了,終於找到你了,你是賢也吧?』

我後退一步,從刀鞘中拔出小刀準備迎戰。

戴斗笠的男人在距離我隱身的樹後還有一小段路的地方下了馬。

琢磨用左手拔刀,我立刻逼近,亮出小刀。

(這是攸關生死的決戰,下手的時候不能猶豫。)

我立刻搶過他的刀子,丟到身後。

琢磨嘀咕道。

我想起琢磨的話。

『你說什麼?』

之後的兩天,都沒有追兵的動靜,我順利地在原野上前進,不分晝夜按着小睡、前進、小睡的節奏趕路。

我把守夜人的小刀從刀鞘中拔了出來。

琢磨收起笑容。

戴斗笠的男人皺起眉頭。

『算了,不必急着現在問。』

名叫琢磨的斗笠男抱着粗壯的手臂打量着我。

琢磨用左手按住正在流血的右手,看着我露出苦笑。

空氣頓時緊張起來。

我衝向那匹馬。

在他拔出刀子之前,我已經直直跳了過去,刺向他的右手。

『真傷腦筋。』琢磨聳了聳肩。

我點點頭。

勝負已經有了結果。

——有朝一日,你或許可以成爲鬼衆。

『這麼說,你之前也殺過其他人嗎?』

即使已經看不到琢磨了,我仍然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跑。

風環繞着我的身體。

『你好。』

『其實,前面……什麼都沒有,只有猛獸,況且如果沒有食物,你就會餓死。先回穩城再說吧,怎麼樣?然後再告訴大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翌日午後,我在樹蔭下打瞌睡。

但這種事根本不重要。無論對方是誰,都無法改變目前的狀況。

琢磨轉頭看着一旁的馬,用下巴指了指馬鞍上的袋子。

琢磨看着我的眼睛,我點點頭。『你真老實。』琢磨露出微笑。

一個男人戴着斗笠,騎着馬出現在遠處的高臺上。對方只有一個人。

我穿過樹林,終於發現像水窪般的小河,趕緊洗臉、潤喉。

『看來有人在暗中協助你,暫且不論水壺,那個袋子和刀子應該不是你的吧?是誰給你的?』

3

琢磨大叫一聲往後退。

我搖了搖頭,我當然不可能告訴他。

遇到琢磨的第二天,我發現一隻兔子,那隻耳尖是深褐色的動物用後腿站立,抖動着鬍子,嗅聞着周圍的空氣。

兔子的烏黑雙眼看着我,我和兔子對望了好一會兒。

這一刻寧靜而和平,但我突然跳了起來,雙手抓住兔子。

風呼呼興奮地叫了起來。

我撫摸着兔毛,兔子乖乖地一動也不動。

找到一塊乾淨的岩石後,我在那裏掐住兔子的脖子,結束了牠的生命,然後用守夜人的小刀把牠開膛剖肚,丟棄內臟後放血、剝皮,把肉切了下來。

雖然想生火,但沒有生火的工具。

我喫了一小口生肉,軟軟的,很有彈性,我咬了幾百下,直到完全沒有味道後才吞了下去,滿足了我的胃。

隨手摘下像芭蕉般的大葉子,我把切成小塊的肉包了好幾層,塞進從琢磨那裏搶來的麻袋。

我一邊看着前方的逃水②,一邊趕路,穩城在盛夏季節也會出現逃水,所以我知道那是幻影。

灼熱的憤怒不時掠過心頭。

我妄想自己變成鐵巨人,踢破穩城的城門,把裝腔作勢的村民殺得精光。

然而,當腦海中出現大渡先生、神藏夫婦、穗高和遼雲時,我就搞不清自己憎恨的理由,也無法瞭解自己。

4

草原上有一幢房子。

那是一棟三層樓高的房屋,屋頂豎着一根菸囪,窗戶拉上厚實的窗簾,圍牆用磚瓦築成。

穩城裏沒有這種建築樣式,看來似乎整理得很乾淨,不像是廢棄屋。

我怔怔地看着房子,無法掌握房子和自己之間的距離,甚至分不清是近在眼前的小房子,還是位於遠處的大房子。

簡直就像神祕的魔法屋。

我只要往前走一步,房子的距離就退後一步,就跟逃水一樣。

我繼續往前走,沒想到房子卻變得更遠了。

我叫着昔日好友的名字。

穗高告訴我她來到這幢建築物的經過。

天空飄起小雨,幻影也消失了。

穗高把臉埋進雙腿之間低吟道:

可能是野馬(我之前已經看過幾匹),也可能是追兵又展開了追捕。

雨停了,當陽光從雲間探出頭時,我收集着雨水繼續往前走。

那兩個人並不緊張,因爲他們是訓練有素的大人,而要追捕的是赤手空拳(他們沒有想到我手上還有守夜人的刀子)的小孩子。

琢磨看到我搶走加有麻痺藥物的水壺後,回到搭檔的身邊報告情況,幷包紮了傷口。

聽着雨滴的聲音,我和風呼呼的興奮情緒漸漸冷卻下來。

遠處有一個小山丘,山丘頂上有一幢石造的建築物。

去那裏休息吧,我在心裏做出決定,那一定是一幢空屋。

躲雨的時候,我作了一個噩夢。

風呼呼覺得很有趣。

遠處傳來不知道是哪一種野獸的咆哮聲和馬蹄聲,我抱起雙腿豎耳傾聽。

之後我在很多地方看到相同的幻影,看來,幻影是草原的自然現象,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原本房子所在的位置上,只見青草起伏,連綿不絕。

據穗高說,在我刺殺和久兩天後的黎明,她隻身離開穩城追蹤我。

那是我熟悉的臉。

如果他們三個人出現在我面前,情況或許會有不同的發展,但都賀先生認爲只不過是捉拿一個少年,所以命令琢磨獨自處理,累積經驗。

穗高伸直雙腿坐在地上,一言不發地凝視着我,我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冷漠的責難。

因爲他們發現我在樹蔭下休息。

『坐吧。』

爬上山丘,我再度眺望那幢房子,即將倒塌的廢墟連着一個圓形的塔屋。

這些東西出現在遠方,又在轉眼間消失了。

當我有這個念頭時,房子立刻消失了。

他們身負把我抓回穩城的任務。穗高雖然被狠狠教訓了一頓,但乾脆要求和他們同行。獅子野的人同意了,可能他們認爲在緊要關頭,可以由穗高來說服我。

穗高和都賀先生等在遠處,由琢磨獨自來說服我。

裝着行李的皮革袋子丟在一旁,地面上有焚燒的痕跡。

『穗高!』

我並不想問風呼呼這個問題。

雨淋溼了青草。

我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在風呼呼的引導下日夜趕路,穗高是不可能獨自徒步趕在我前面的。她一定是騎馬來的!當然,是和大人一起來的!

『屍體就在外面,怪獸應該就在這附近。』

(幻影就是幻影,你不要分心。)

有那麼一下子,我以爲那是屍體,但那個小孩轉過滿布塵土的臉看着我。

『最後,一路上都沒看到你。如果你要去俗世,這裏是必經之路,所以他們決定等在這裏。』

穗高滿臉沉痛,不發一語,然後露出魂不守舍的表情,停頓了一下,小聲地說:

穗高的肩膀顫抖着。

不同於幾分鐘後就消失的幻影,那幢建築物始終在我的視野中。當我走近時,建築物也愈來愈大,看來應該是真實的。

『今日午前,在這附近遇到怪獸的攻擊。』

出發當天的下午,他們就停止前進了。

夢中的我是一個強壯而殘忍的魔鬼,住在那幢房子裏的都是沒有五宮的人,戰戰兢兢地恭迎我的到來。

『我們等了一下子,就開始尋找暍了水後,應該昏倒在路上的你,結果沒有找到。你知道水裏有毒,所以沒喝嗎?』

我倒吸了一口氣。

草原在霧靄中閃閃發亮。

當時我並不知道那是高壓電塔,也不知道那是工廠,只是對這些景象有些許熟悉的感覺,卻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幻影。)

我感到一陣寒意。

眼前的情景讓我無法理解。

這是陷阱。

我想起天上家.當我走在這片遼闊的大地,看到巨大的建築物時而出現,時而在數分鐘後消失的景象,便無法否定之前風呼呼說,天上家只是幻影的那番話。

我找到一處由山崖凸出的峭壁所形成的天然屋檐處躲雨。

我發現得太晚,回頭一看,背後好像有一個巨大的黑影撲了過來……

穗高用低沉的聲音說:

三層樓房是最初的幻影。

我在和穗高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坐了下來。

我殘忍地殺了每一個人,殺完全家後,才放心地坐在沙發上,這時房子消失了,我也從白日夢中清醒。

然而,我在馬房以及其他地方都沒有看到馬的影子;房子裏也沒有人的動靜。

草原上爲數不多的人工建築物如同地標般建在山丘上,誰都可以輕而易舉地預料到風塵僕僕的我會去那裏休息。爲了避免馬匹引起我的警惕,所以特地藏到遠處。

穗高察覺了我的不安,冷冷地說道。

我問,目的地還很遠嗎?風呼呼回答說,還早還早,還在很前面。

5

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小孩倚着牆,坐在地上。

如果不是追兵,而是其他人,我很想求助,但現在的情況對我太不利了。

弱勢的無臉人被嚇得屁滾尿流。雖然我不必殺他們也可以達到原本的目的,但我不想讓他們逃走,或許眼前暫時沒有問題,然而他們一旦逃走,或許會對日後造成巨大的災難。

剛纔那棟夢幻房子裏住了一戶人家,我把那一家人都殺了。

獅子野的那兩個追兵,就是我遇到的那個名叫琢磨的年輕人,以及另一個叫都賀的年長男人,穗高和都賀同騎一匹馬。

穗高爲什麼會在這裏?

得知他們騎馬只花了不到半天的時間,就追上我花了兩晚——幾十個小時的徒步路程時,我不禁有白費力氣之感。

『白癡,這裏沒有其他人。』

我可以感受到風呼呼興奮地張開翅膀抖動着。

噩夢留下來的感覺太強烈了,麻痺了我的思考。

然而追了一陣子,她就被後來居上的兩名獅子野成員抓到了。

『怎麼可能?爲什麼?』

『他們死了。』

之後的情況我都知道了。

我默然不語地站在原地?

比方說,有時候會看到藍天下的高壓電塔,或是豎着三根菸囪的工廠。

難道我們作了相同的夢?那是我的本能渴求的幻影,還是屬於風呼呼的記憶?

(可能走不到吧。)

我尋找附近有沒有馬匹。如果追兵躲在這裏,一定會把馬系在這附近。

都賀先生很有經驗,但新人琢磨沒有在穩城外執行任務的經驗,所以在追捕逃亡少年的同時,剛好可以讓琢磨接受穩城外的訓練。

我放鬆警戒,推開腐朽的門,踏進圓形塔屋的建築物中。

我木然地愣在原地片刻,終於領悟到即使一直站在這裏,剛纔的房子也不會再度出現,於是再度踏上路途。

『現在那兩個大人在哪裏?』

父親、母親、女兒和兒子都沒有五官。

的確沒有其他人,建築物中仍然死氣沉沉。

我闖入那幢房子是爲了佔爲己有,因爲屋子裏有外頭所沒有的安樂和富足,我無論如何都要霸佔。然而我很快就忘記最初的目的,闖入那幢房子後,就在這些弱者面前炫耀自己的力量,還沉醉在這分快樂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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