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賢也〉暴力
《神隱的雷季》 · 恆川光太郎 · 7431 字
1
從墓町回到家裏之後,我隨即躺在牀上。
學校選在放暑假。
和墓町反方向的海邊附近有一個小廟會,神藏夫婦一大早就出門去幫忙了。
遼雲和穗高來找我一起去參加廟會,『我雖然很想去,但身體不太舒服。』這麼拒絕他們後,我倒頭就睡;
醒來時,午後的烈日照了進來。
可能才中午過後吧?遠處傳來敲鼓的聲響。
我再度走向墓町。
穿過洞窟,沿着石崖的階梯往下走。
大渡先生早晨收起的桌子還靠在牆上,他應該還在睡覺吧?
好安靜。
風、陽光和在道路兩旁搖曳的白花。
我全神貫注地看着街道,豎耳傾聽。
有那麼一下子,有一條透明、好像繩子般的幻影在街上飄動。
那——或許是希娜亡靈脖子上的繩子。
我走向廢墟的大街。
大部分的廢棄屋裏都長滿雜草,不時有蝗蟲蹦出來。在倒塌了一半的石牆旁,倒着一個龜裂的花瓶。
我不太瞭解墓町的歷史,聽說以前穩城曾經發生過傳染病,於是就用一道牆隔開了病人和一般人的生活圈。墓町當然就是得到傳染病的病人生活的區域,當最後一個病人死後,這裏就變成了令人不敢靠近的廢墟城。
兩隻蝴蝶互相追逐飛舞着,消失在小巷中。
我想起希娜的其中一個手環上刻着蝴蝶的圖案。
手環上的蝴蝶和消失在小巷中的蝴蝶重疊在一起。
一絲不掛的屍體就棄置在這種地方。
一陣尷尬的沉默。
屍體已經面目全非。
我的腳無法動彈。
和久突然鬆開手。
『那和久哥,你在這裏幹嘛?』
那不是希娜。頭顱又幹又白,可能已經在那裏度過了漫長的歲月。光是草叢中,就有五、六個骷髏頭和其他部位的白骨一起散在地上。
然後,這將成爲我終生的祕密。
然而,如果是和久把她掐死的,那麼很遺憾,我無法站在希娜那一邊。
我在草叢中踩到了一個像是陶器的東西。
『啊,對了,我剛纔看到遼雲和穗高一起去看廟會了。』
『我在探險,我並沒有逃走。』
和久心情愉快地吹着口哨。
離開廢棄屋後,我步履蹣跚地來到一個像廣場的地方。
如果我比大渡先生更早在墓町找到希娜的屍體,然後把她處置掉呢?
我終於轉身跑了起來。
(趕快逃。)
這句話似乎奏效了。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所謂的正義,我只想保護和久,比起往生者,我更想站在活着的人這一邊。並不是因爲和久帶我去仙水,而是因爲他是穗高的哥哥,穗高是我在穩城生活下去所僅有的心靈支柱。
『一定是逃走了,他一定跑回穩城了。』
『你到底從哪裏進來的?』
和久把我的左手扭到身後,語意不清地說:
如果不是事先已經知情,我或許認不出這是希娜。
(趕快逃!你還在這裏幹什麼!)
『你知道自己是從城外來的嗎?』
和久向我靠近一步。
我喜歡希娜,如果是其他人殺了希娜,我一定會全力支持希娜的亡靈。
屍體已經有不少地方露出骨頭,頭髮掉了一大半,鼻子和耳朵被割掉了,眼珠子也不見了。
『你今天不是和穗高他們一起去看廟會了嗎?』
和久好像突然想起似地補充說:
房間內空無一物,甚至一塊地板都沒有;光線從牆壁和天花板的縫隙鑽了進來。
然而,我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和久眼中是什麼樣子。
我呼喚着遼雲,但當然不可能聽到回答。『好奇怪,我們剛剛明明一起來的。』我一邊咳嗽,一邊嘀咕道。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我當時的精神狀態應該不太正常。
和久突然說出令我意想不到的話。
高大的個子,勻稱的身軀,整個人散發清爽的氣氛。
『我和遼雲一起來的。』
的確不合情理,和久是穗高的好哥哥,還帶我們一起去山泉玩過,遼云爲什麼要逃?
2
大渡先生說,要先找出希娜的屍體,再向獅子野報告。
她的脖子上有一條繩子,繩子的另一端丟在地面上。
『沒有。』我拚命搖頭。
我跟着蝴蝶走進小巷。
要不要逃?我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但兩隻腳卻動彈不得。
『有沒有發現什麼?』
先前戴在手上和手指上的飾品全被取走了,臉部遭到毀損,再加上她身止沒有衣服和飾品,看來兇手應該是爲了讓人不容易辨識屍體的身分,或者是因爲泄恨才龠遊麼做。
和久又向我靠近一步。雖然他說話時顯得若無其事,但前進的方法就像是肉食動物撲向恐懼的草食動物一樣。他開朗的語氣很虛僞,有一種暴力的預感。
我滿腦子想着這些事,走在到處都是瓦礫的路上。
我在入口張望,一看到屍體,立刻移開視線。
前面有兩條路,右側傳來像鈴聲般輕微的金屬聲。
『不要。』
我手足無措,只能曖昧地回答:『呃,是啊。』一過了一會兒,才發現他這句話充滿惡意。
我的預感沒有騙我,走了一段時間後,果真發現了希娜的屍體。
(你太天真了,我知道?他會殺了你。)
面對眼前緊張的狀況,一個女人尖尖的聲音響徹腦海。
我震驚不已,好不容易纔克服激烈的心跳,順利呼吸。
『喂,你在這裏幹嘛?』
大渡先生口風很緊,只要找不到屍體,他就不會有下一步行動。只要一切處置得當,至少和久不會因爲希娜的事遭到逮捕。
和久露出嘲笑繼續說道。
然而,當時的我認爲有八成的機會可以找到希娜,每次轉入小巷,每次往前踏一步,就覺得自己接近了核心地點。
『而且,聽說有奇怪的妖怪附身在你身上?雖然我看不到,但上次有一個看得到的朋友告訴我了。』
『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你告訴我,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你一個人嗎?』
身後的腳步聲愈來愈近。
『遼云爲什麼要逃?』
他知道我身上有妖怪?我羞恥地低下頭,穗高也知道這件事嗎?
是和久。
好像有一條線從目的地延伸出來,我順着這條線走去,
『喔,是嗎?』
那是自從去仙水之後,她第一次跟我說話,而且,也是在附近有人的情況下第一次對我說話。
低頭一看,竟然是人的頭顱。
和久納悶地問我。
而且,我和穗高是一國的,也就是說,我會幫和久。還是說我應該把一切都告訴和久,提醒他『趕快把希娜的屍體搬離墓町』?
爲了掩護和久而獨自處理希娜屍體的想法頓時煙消雲散,我滿腦子只想着如何離開令人毛骨悚然的廢棄屋。
和久沒有回答我,我又立刻說:『對了,我看到那裏有奇怪的蜥蜴,你要不要去看看?』雖然我試圖緩和氣氛,卻徒勞無功。
『你真是糟糕透了。原本就是俗世的人,又被妖怪附身,這下該怎麼辦?你以後要怎麼在穩城生活下去?』
失去雙眼和耳鼻、已經面目全非的希娜屍體再度浮現在我眼前。
正當我心想『不妙』時,已經被推倒在瓦礫堆上,揚起一陣沙塵。
我的全身開始發抖,臉部肌肉因爲恐懼而抽搐,看着和久的雙眼好像看到妖魔般睜得大大的。
數公尺之外站着一個年輕人。
『你爲什麼要逃?』
希娜躺在紅色瓦屋頂的廢棄屋中。
思考停頓,完全被廢墟中傳來的某種信息所吸引,一直往前走。
我按着被弄痛的左手腕,環顧四周,和久擋在我面前,而我的身後是牆壁。
『你在幹嘛?』
『告訴我實話,你一個人在這裏幹嘛?爲什麼看到我要逃走?』
啊,就是那裏。
希娜在引導我。
這麼一來,他應該會感謝我……
是風呼呼。
對不起,借過一下。我在心中向那些白骨打了聲招呼,喀啦喀啦地踩着屍骨往前走。
『那你叫他過來啊。』
然後,我立刻從背後被抓住,雙手也被按住了。
和久也立刻發現了我,露出啞然的表情。
只要好好掩飾,我應該可以瞞天過海吧?只要說我一個人在這裏玩就好,只要不提起發現希娜屍體這件事就好。
只要冷靜思考,就可以知道想在偌大的墓町找出躺在某處的女屍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我木然地看着和久。這就是之前的和久嗎?從他身上根本看不到那個明白是非、善解人意的大哥哥的影子,他的眼中露出喜歡欺侮別人的搗蛋鬼眼神。
『喂,不許用那種齷齪的眼神看我!』
他抓起我的衣領,把我推倒在地,不可思議的是,我竟然沒有感到疼痛。和久開始踢我。
你給大家制造了多少麻煩?你知道神藏先生爲了照顧你有多辛苦嗎?
啊?你到底知不知道?
你不知道不可以來墓町嗎?我不知道是誰告訴你那條通道的。
爲什麼不遵守規定?
你這麼想死嗎?
你知道雷鳴的季節,墓町會變成什麼地方嗎?
我告訴你吧,是刑場。
在雷鳴的季節裏,那些腦筋有問題的傢伙,還有給大家添麻煩的人,都會被帶到這裏處死。
那些名叫鬼衆的人,平時是在穩城正常生活的大人,雷鳴季節時,就會戴上面具,穿上蓑衣。
變成鬼。
他們踢開別人的家門——當然事先已經經過家人的同意,況且大部分都是家人委託鬼衆下手的,然後把那些討厭鬼五花大綁帶來這裏,殺死後丟棄。所以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
(那是鬼在雷季時乾的,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今年的雷季會輪到你。
你是俗世的人,又被妖怪附身,而且還在舉辦廟會的日子一個人到墓町閒逛,誰都知道,像你這種小孩長大了也不會是什麼好貨色。
這就是你的命運。
你不需要現在特地來這裏,因爲在下個雷季,你就會被帶來這裏。今年是你人生的最後一年,應該去其他地方好好享受一下。
鬼衆。
我的鼻頭髮熱。
(不清楚,但死了最好,剛纔或許應該刺他的要害。)
我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那麼強烈地感受到風呼呼附身在我身上的這件事。
這種感覺令我回神,我鬆開了手。
和久發出呻吟,把手縮了回去。
即使不至於在審問中喫太多苦頭,也……?
我哭着哀求:『對不起,我下次不會再來這裏了。』但他毫不理會,根本不願意放過我。他發自內心地輕視我,而且我還在他行兇現場附近晃來晃去,一看到他就逃走,想必更令他不滿吧。
『我知道你回去後會有什麼下場。首先會被問很多問題,不能有半句謊言,他們會用各種不同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問相同的問題,如果有不合情理之處,你就會受到懲罰。我會把希娜幽靈的事說出來,然而,即使你可以洗清殺害希娜的污名——但因爲你對和久行兇,所以無論如何都會被判死刑。即使可以進行一場公平的審判,讓你不至於在審問中喫太多苦頭,也……』
和久不知道怎麼樣了?我以後又會怎麼樣?我一次又一次地思考着這些不回到穩城,就無法找到答案的問題。
我乘隙離開牆邊。
(別在意,他是罪有應得。)
『你不要再垂死掙扎了,即使你活下去,也不會有好結果的。』
我恍然大悟。
和久殺了希娜,沒有理由不殺我。
一陣風從我的腳下吹起,宛如巨鳥拍動翅膀。就在這一刻,風呼呼不在我的體內,而是我依附在風呼呼身上。
『而且,他還說希娜也被你在墓町殺了。他試圖利用這機會爲自己脫罪。
我撿起路上的石頭,緊緊握在手上,不顧一切地打向和久的手。
和久臉色大變地往後退。
『你這種窮小子憑什麼和我妹妹交往?我妹還小,不懂事,你以爲你這種從俗世來的骯髒鬼有資格和我的家人交往嗎?』
是她救了我。雖然她救我也是爲了她自己,但我接受了她。
和久試圖搶回刀子。
我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大渡先生愁眉不展地聽着。
我對風呼呼已經完全沒有芥蒂。
當我說完後,大渡先生嘆了一口氣。
『怎麼可能?』我倒吸了一口氣,『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有那麼一下子,我們瞪着對方。
『你告訴我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難道是因爲他們認爲不需要兩個來自俗世的孩子嗎?還是有其他的隱情?
『至少剛纔還活着,雖然已經幫他處理了傷口,但日後的事誰也不知道。』
和久嘴上說着:『好好享受,好好享受』,配合節奏踢我的身體。
我原本想要說什麼,思緒卻亂成一團。我憤慨、膽怯、嘆息,陷入慌亂,剛纔被和久踢的地方已經變瘀青,正隱隱作痛。
我好想睡覺,好幾次昏昏睡去,但每次都夢到和久一臉獰笑、滿身是血,手拿刀子站在我身後,然後我就醒了。
(這種小事不必在意。)
他看着我,從懷裏亮出一把刀子。那把刀子有十公分左右,是用來殺魚或是割繩子的。
和久把手伸向我。
大渡先生眼中閃爍着對穩城這個封閉的共同體所產生的冷漠憤怒。
我站了起來。
『你根本是兇手。』
說到這裏,大渡先生似乎有點吞吞吐吐。
以前阿藤曾經說:『一旦踏進墓町,絕對沒有好下場。』看來他的話果然是真的,希娜、我,還有和久,所有踏進墓町的人,果然都發生了極大的不幸。
緊張的情緒平復時,我再度想起自己闖下的禍,渾身顫抖起來。我從來沒有殺過人,對這方面的知識十分貧乏,完全不知道自己對和久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我知道。他果然是一個狠角色,據他說,你和平時完全不一樣,變得極其兇暴,像野獸一樣咆哮,身心完全都被風呼呼佔據了。
和久無情地繼續踢我。
和久向我逼近,但他才踏出一步,風呼呼便發出猛烈的威嚇聲音。
『穗高?是和久的妹妹嗎?她臉色蒼白地陪着哥哥。』
在雷季的墓町,會祕密地行刑——我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但覺得完全合理,因爲穩城發生了太多我不知道的事,多如天上繁星。
我的手感受到刀子刺進肉體的觸感。
我還想問很多問題,但心情沉重,根本說不出話。
被激怒的猙獰猛獸發出咆哮,震撼了空氣。
『我要道歉。』
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強烈感情竄入了體內不屬於我的部分——也就是風呼呼的領地。
和久咂着舌頭,眯起眼睛。
她透過我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看着和久。
『誰會相信你這種被妖怪附身的俗世人的話?況且你連小命都不保了,要怎麼告訴別人?』
所以——
『穗高呢?』
他沒有慘叫。
我則叫着跑走了。
『和久渾身是血,按着肚子跑回穩城。大家立刻圍了上來,把他抬上擔架,送回家裏,也找了醫生。和久一直都很清醒,別人幫他包紮的時候,他把發生的事告訴大家,和你剛纔告訴我的事有一小部分出入。據他說,他來墓町尋找希娜失蹤的線索,剛好撞見你,結果你就攻擊他。』
和久的側腹露出刀柄。
今天應該就是我的死期。
大渡先生坐在桌後,全神貫注地看着大馬路。
我坐了下來。大渡先生拿出竹筒,給我水和飯糰。當我終於鬆了一口氣時,大渡先生說:
我把大渡先生難以啓齒的話說了出來。
『情況很糟糕,你知道嗎?』
『現在大家都在等你回去。你很聰明,一直躲到晚上,獅子野的人才剛離開不久,還命令我如果看到你,就要把你帶回去。』
3
我終於脫口說出這句話,和久不再踢我。
『在雷季的時候,鬼衆也會把我幹掉。』
這是決定我生死的一刻。
『我要去告訴別人。』
和久拚命揮舞的刀打到我手上的石頭,迸出火花。
我衝進一幢倒塌的建築物中躲了起來。
我姐姐也是在雷季消失的。
當敵人展開攻擊時,那隻手彷彿處於興奮狀態的野獸,不顧我的意志伸向目標。
『穩城會相信和久的說詞。』
而且,這個聲音是從我的喉嚨發出的。
『向誰道歉?這可不是道歉就可以解決的問題,事情太複雜了。』
『你說什麼?』
(上次的事,真對不起。)
走出廢墟時,天色已經暗了。
風呼呼小聲地說。
風吹向他的身體,導致他重心不穩。
『你來了,坐在這裏吧。』大渡先生單手抓起我平時坐的椅子,隔着桌子遞給我。
此時揚起一陣風,吹起漫天沙塵。
和久的表情露出一絲不安,但隨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奸笑。
我不知所措地問:
我拿着刀子的手自然而然地準備對付他。
『這麼說,和久還活着嗎?』我的聲音聽起來很蠢。
大渡先生嘆了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
『我看到了屍體,你殺了希娜姐。』
(他……)
我衝進廢墟的小巷,撥開蜘蛛網和草叢,毫無目的地向前奔跑。
姐姐是在墓町被鬼衆殺死的。
我點點頭。
遠遠就看到白色的燈籠。
我立刻接住和久鬆開的刀子,抓住的那一刻,那把刀子好像變身成爲我身體的一部分,這正是變成大鳥的我想要的東西,爪子和尖喙。
(他是不是死了?)
『沒錯,那又怎麼樣?我沒有關係,我和你不一樣,因爲我很特別。』
『這是和久告訴我的,是真的嗎?』
來自俗世的少年被妖魔附身,獨自在墓町徘徊,而且竟然對家世顯赫的名門長子行兇。
無論其中有什麼隱情,都已經無法繼續留在穩城了。
大渡先生啞然失色,接着點點頭。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而且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最糟的是,你說的一切都被視爲是藉口,除了被誣陷爲殺害希娜的罪人,還會被嚴刑拷打,最後被判死罪。』
大渡先生注視着我。
『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思考,你的未來到底在哪裏。我再重複一遍,你已經不可能繼續在穩城生存,最好的結果,也只能活到下一次的雷季。你在穩城沒有未來,既然這樣,就只能離開穩城。』
『離開穩城。』我重複他的話,腦海中想起拱門外,陽光穿過樹葉灑落而下的道路。
『走到墓町的盡頭,出了城門後,再一直往前走。我不知道到底有多遠,總之可以走到其他的城市,雖然有可能橫屍街頭,但總比回到穩城好,現在是唯一的機會。』
我回答:『我知道。』
大渡先生點頭說:『好。』接着從桌子下拿出一把收在刀鞘中的小刀和一個皮袋。
『我做了準備,裏面有水和少許糧食,中途看到有水的地方可以補充水,糧食要省着點喫,喫完以後,可以靠蟲子和草木果腹。』
我道謝後,接過旅途裝備。
大渡先生說:『仔細聽好了。』然後,吩咐我以下的內容:
一旦走出墓町,就不要再想回來,你要做好心裏準備,一直往前走。
如果你明天還沒有回來,獅子野就會在墓町展開搜索,之後會派出迫兵。
穩城的人不喜歡遠行,而穩城外是無法可管的荒野,對大人來說,也是十分危險的地方,我想他們不可能爲了追捕一個逃亡的少年不顧自己的安危,所以應該不會持續追捕下去。
如果你可以逃過這一劫——比方說,你順和到達俗世,就代表你打贏了這一仗。
聽好了,接下來纔是重點。
如果被追兵追上了,你要毫不猶豫地殺死對方。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問原因,要不擇手段,絕對不能心軟。
曾經理所當然地存在於周遭的一切,都留在背後的黑暗中。
一切都變輕盈了。
當我穿過墓町通往外界的門時,空氣頓時變得不一樣了。
在我內心的和久、穗高、遼雲、神藏夫婦、大渡先生、學校的老師、穩城的風景、文化,以及所有一切都漸漸抽離,產生了距離。
踩在地上的腳步聲也不一樣,在穩城時,腳步的聲音很長,這裏卻很短促。
或許他們也想要抓活的,但即使回到穩城,你也難逃死罪,因此和當場把你殺死沒什麼兩樣。
我頻頻回頭,燈籠的白色亮光愈來愈遠。
你有風呼呼陪伴,離開穩城,就是你的天下了。
走得愈遠愈好。
好了,你上路吧。
如今,只剩下沒有實體的風呼呼陪伴我。
在樹林後方有一個城市,這個事實真令人難以想像,也許是幻術造成的效果,讓人一旦離開,就無法輕易回去。
前方是樹木形成的隧道。
或許明天我就會遭到殺害,但至少此時此刻要努力活下去。
我邁開步伐。
這裏的空氣比穩城更幹、更涼。
既然他們打算殺你,就代表他們不怕被別人殺,你千萬要記住這一點。
我衷心祝福你可以活下去,在其他土地上長大成人。你千萬不要忘記,在這裏,至少還有一個人爲你祈禱。
不可思議的是,我對墓町的黑夜不再害怕。我終於發現,之前是因爲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所以纔會害怕回不去。
墓町的黑夜包圍着我。
追兵是要去取你的性命。
一步、一步,我離開了曾經接納我的空間。
走出那道門,又走了一小段路後,我回頭一看,發現背後只剩下暗色的樹林。
終於,我跑了起來。
一跨過那道門,氣溫和溼度都同時下降。
我們可能永遠不會再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