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四 二十八分之二十八
《大魔法搜查線》 · 陳浩基 · 4140 字
希斯頓•亨特是個膽小的男人。
雖然他在經營上、商業上心狠手辣,在二十年間從一無所有變成鎮上數一數二的富豪,但他的勇猛,只會在交易買賣上顯露出來。
自從紅伯爵橫行帕加馬鎮,殺害無辜,亨特就怕得要死。他僱用了多個保鏢,輪流在身邊保護他,寸步不離。這些保鏢都是冒險家或獵人,不過真正有志氣的冒險家和獵人才不會甘心受僱於亨特這種滿身銅臭的暴發戶,來應徵的都是些三流人物。
然而亨特並不介意。他認爲,一流的冒險家願意替他辦事固然最好,但三流的也沒有問題。他不是要捕捉紅伯爵,而是萬一遇上這個殺人狂魔,能確保有人替他擋下攻擊,好讓他逃命。
他只是花錢購買「肉盾」。
他沒把這些保鏢當成手下,對亨特來說他們是「消耗品」,讓亨特自己保命的消耗品。
其實,亨特害怕也不是沒理由。紅伯爵第一次下殺手,其中一個死者就是他家的兼職女僕。他完全記不起那個居住於貧民區、在廚房幫傭的婦人叫什麼名字,但那個女人的死讓他知道,死亡是突如其來、難以防備的事情。
而那個紅伯爵,就像是死神一樣,神出鬼沒,隨意地殺害鎮上的人。
一個星期之前,就連警察調查小組組長的老婆也遇害——亨特想到這兒,就覺得自己身邊長期帶着三個「肉盾」是非常明智的決定。
而跟這些三流獵人接觸得多了,他漸漸發覺,這些人有相當大的利用價值。只要花少許錢就能差遣對方,叫他們爲自己賣命,更好的是這羣人三教九流,願意幹的壞事,比亨特能想到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換句話說,十分方便。
或者乾脆辦個組織,拉攏這些混混,替自己工作吧——亨特最近有這個發想。
時間已是晚上九點多,窗外只有朦朧的月光。亨特一個人在宅第書房裏,計劃着如何利用這個組織謀利。
「老闆,所有門窗都鎖好了。」一個揹着流星錘、臉上有兩道傷疤的壯漢打開門,向亨特說。
亨特揚揚手示意明白,叫他出去。連敲門也不懂,這些傢伙真是沒教養——亨特心裏暗忖。不過這疤面漢是個強悍的戰士,曾徒手幹掉五個對手。亨特知道,與其讓一個只懂拍馬屁討老闆歡心的傢伙待在身邊,不如聘用行事粗魯的壯漢,因爲後者更像一條忠心的狗。
這一晚,大宅裏只有亨特、他的管家和三個保鏢。亨特家僱用了六、七個僕人,但晚上留宿的就只有一個老管家。偌大的宅第在晚間尤其冷清,連針掉到地板上的聲音也幾乎可以傳遍大屋的每個角落。如果沒有那三個保鏢,亨特根本無法安心入睡。
尤其下午聽過那句話。
——「請你們小心一點,我認爲紅伯爵下一個下手的地點,就是這附近。」
下午,一個叫弗雷克的王立警察署警察在大宅玄關跟亨特的老管家說。亨特是之後聽管家提起才知道的,當時他正在大廳跟一位從雪路利王國來的客人談生意。那個警員沒穿制服,但向管家出示了警章,有的沒的說了一大堆話,指帕加馬鎮東區橡木商館一帶至今未有命案發生,紅伯爵很可能之後會在這兒犯案。管家複述了警員的話,亨特的保鏢卻異口同聲地說沒必要擔心。
「管他什麼紅伯爵藍公爵,那傢伙夠膽來,我們就把他剁成肉醬。」那時候,疤面漢揮舞着流星錘笑道。
亨特沒多想,繼續往臥房的方向走過去。可是不到兩步,他又聽到了。
「我叫肖恩•弗雷克,是個巡警。」弗雷克展示了警章。
紅伯爵伸出手指,在地上丟下一道火舌。火舌在地上燃燒,但瞬間熄滅,留下一個笑臉記號。
那人衝到窗前,再往外射出幾發雪暴,同時間亦有幾道黑色火焰從窗外射進。兩人隔着破碎的窗子互轟,不一會,火焰不再射進室內。
「我們連插手的機會都沒有。那個戰鬥水準,太高了。」
「啊、啊、啊……沒、沒有。」亨特驚魂甫定,問道:「你是誰?」
一道黑色的火焰猛然從紅伯爵手中射出,眼看要擊中亨特和疤面漢,疤面漢奮勇地舉起左手,以盾牌擋下。即便疤面漢身材巨大,但接下這一記攻擊,仍幾乎令他失去平衡,差點整個人倒向躲在身後的亨特。
火焰擊中巨漢,但他仍盡力繼續向紅伯爵砸下流星錘。紅伯爵咧嘴笑了一下,一個閃身,避開了正在焚燒中的疤面漢,而紅伯爵再放出一個黑色火球,朝對方背後拋擲過去。
這次的聲音比之前更響亮,是從走廊盡頭轉角傳來。那邊是通往飯廳和廚房的通道,僕人出入的後門也是在那兒。
亨特忽然發覺一件事——疤面漢怎麼離開了崗位,不在走廊?
「老闆!老闆!」門外傳來疤面漢的聲音。
「嘻、嘻嘻。」紅伯爵笑咪咪地,走到亨特面前。他舉起左手,念出咒文,一個黑色的火球在空中形成。
弗雷克話畢,就往窗子外跳出去。
「很抱歉,亨特先生,」弗雷克走到窗前,一腳踏上窗緣,「我不能讓紅伯爵逃了。我想剛纔的騷動已經驚動警方,警員們很快會來,請您放心。我現在就去拘捕紅伯爵,讓大家以後不用再擔心。」
「轟!」
亨特見狀已動彈不得。他沒有想到,紅伯爵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三個保鏢撂倒,自己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沒有回應。
「管家死了,馬連也死了,保爾森正在拖延對方……」
「史坦!泰拿!」亨特呼喚着疤面漢和老管家,平時會即時回應的他們,這一刻卻久久不現身。
在宅第的某處,傳來一聲短暫而微弱的呼叫。亨特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沒有異樣,牆上的油燈把環境照得通明。
「史坦?」亨特喊着疤面漢的名字。
亨特透過冰牆上的大洞,看到紅伯爵身後遠處有一個人。那個人擺出奇異的架式,伸出右手,注視着亨特和紅伯爵。
「當然是紅伯爵啊!」疤面漢氣急敗壞,大吼道。
「轟!」又是一聲巨響。聲音卻比之前更接近。
「混蛋史坦,你滾到哪裏去了?」亨特叨唸着,雙腿卻像釘子一樣,牢牢地釘在走廊的地板上。
「老闆!快走!」疤面漢大嚷。
亨特以爲自己被火球擊中,跟疤面漢一樣被黑色火柱吞噬,卻發現自己毫髮無損。在他的前方,赫然豎立一面冰牆,牆中間被轟出一個大洞。
「轟!」
「砰!砰!砰!」忽然房門傳來用力的敲打,亨特嚇得魂不附體,雖然想躲進衣櫥裏,但他慌張得連衣櫥也打不開。
「完蛋了……」亨特腦海中只閃過這一句。黑色火球離開紅伯爵的手掌,向着亨特飄去——
兩個鐘頭後,紅伯爵落網。據說弗雷克從東區追至北面已荒廢的舊教堂,跟紅伯爵再次決鬥。有兩名巡警路過,目睹兩人對決的過程。
不過,這一回傳來另一下清脆的響聲。
保爾森掙扎不到幾下就停止不動,任由那些黑色的火焰把他燒成焦炭,而那個男人舉起左手,口中唸唸有詞。亨特看到,那隻左手上有六根指頭。
亨特沒想過一個巡警竟有這般能耐,可以跟那個紅伯爵平分秋色。他仔細打量那面冰牆,心想這人的冰魔法實在了得——說不定,這個使冰的弗雷克就是用火的紅伯爵的天敵吧。
於是,「會行走的天災」在這一晚終結。
他關上房門,顫抖地把門閂帶上,然後靠在衣櫥前。
亨特連忙頭也不回地向走廊另一端逃去,而他身後再傳來另一下盾牌擋下火焰的聲音。
他是個膽小的男人,纔不敢一個人去查看聲音的來源。
紅伯爵正要回頭,那人手中突然射出銀白色的雪暴,打在紅伯爵身上。紅伯爵似是沒料到這一着,整個人撞到走廊的窗戶上,連人帶窗框掉了出去。
「紅、紅伯爵!」
「史坦!」亨特再次喊道,這次他的聲音很大,即使人在大宅的另一端也會聽得到。
而他更在驛館屠殺事件中失去父親、母親和妹妹。
「老闆,別管了,快逃。」疤面漢右手抓住流星錘,左手帶着一個圓盾,緊張地瞧着走廊的另一端。亨特認得那個圓盾是走廊牆上的裝飾品,可是盾面有之前沒見過、被火焰燒灼的痕跡。
慘叫聲和巨響一併傳來,而來源並不遙遠,就在走廊的一端。亨特和疤面漢一同回望,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短髮勾鼻的男人緩步向他們走過來。在那男人的腳邊,有一團被黑色火焰焚燒中的物體,亨特定睛一看,才發覺那是保鏢之一、擅長使用風魔法的保爾森。
「死了?怎死的?」
「史、史坦!發生什麼事?」
亨特如釋重負,連忙打開房門,卻見到疤面漢臉色鐵青,喘着大氣。
「轟!」
肖恩•弗雷克變成帕加馬鎮上家喻戶曉的名字。
「紅伯爵!」疤面漢揮舞着流星錘,向着紅伯爵直衝過去。
亨特向後瞄了一眼,只見疤面漢左手上的盾牌裂成兩半,掉在地上。那個破掉的盾牌,已被火焰燒得變形,躺在地上冒着熱氣。
「沒錯,我這幾天一直在附近放哨,因爲我估計紅伯爵近期會在這區域下手……剛纔我聽到巨響,就趕過來……可惜還是晚了一點。」弗雷克回頭瞧了瞧地上的兩具屍體。
「吔?」紅伯爵口中傳來意義不明的話。
巡警說,他們看到這場戰鬥時兩人已打得難分難解,乍看紅伯爵稍占上風,但時間一久,紅伯爵的火焰威力漸漸減弱,而弗雷克的冰暴仍然澎湃驚人。他們認爲,弗雷克能擊倒對方,全因爲他耐力比紅伯爵優勝。魔法屬性上相剋、耐力又遜於他人,紅伯爵終究遇上他的天敵。
亨特望向窗外,月色很美。這樣子可以好好睡一覺吧——亨特邊想邊站起來。他打開書房的木門,準備回到臥房。
「轟!」
是一位偉大的悲劇英雄的名字。
那個火球突然爆開,變成一根黑色的火柱,把疤面漢圍住。疤面漢倒地,沒有再移動半步,而火柱仍纏在他的身上,冒出一點點的火星。
「呀——」
「可惡,逃了。」那人回頭望向亨特,「亨特先生,您有沒有受傷?」
「呵!」紅伯爵露出詭異的笑容。他的眼神中好像看不到疤面漢似的,不過他舉起雙手,口中念出一句咒文,兩道黑色火焰像毒蛇一樣直撲疤面漢懷中。
「你就是今天下午曾來過的那個警員?」亨特有一點訝異。
「啊——」
「泰拿呢?其他人呢?」
大宅某處傳來一聲巨響。亨特不再慢吞吞地扶着牆壁行走,那一聲「轟」就像打在馬屁股上的皮鞭,令亨特三步併成兩步,躲進臥房裏。
「哇——」
紅伯爵的火焰魔法幾乎把舊教堂燒光,但弗雷克靈活地使用冰魔法,把危及自己的火焰一一化解。雖然弗雷克亦受了點傷——一時大意被掉下來的屋樑碎片擊中背部——但他最後以冰魔法封住紅伯爵四肢,再把對方打昏。
——是自己聽錯了嗎?
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躲在衣櫥裏——亨特焦躁地想着。
亨特直視着紅伯爵雙眼。那是一雙異常的眼睛,瞳孔裏彷彿沒有靈魂,既像酗酒者眼神那般混濁,又像瞎子的眼珠一樣沒有焦點。光是這雙眼,已讓亨特感到惴慄。
終結這場災禍的男人,是一個擁有高強冰魔法卻不被重用、在警署默默工作多年、名叫肖恩•弗雷克的低級巡警。
可是仍然沒有回應。
「不晚!不晚!來得剛好!」亨特大喜過望,抓住弗雷克冰冷的雙手。「警察先生,麻煩你在這兒繼續保護我……」
其中一名擅長用劍的巡警道。
亨特大喫一驚。
亨特感到不對勁。他的雙腿漸漸發軟,但仍奮力支撐着身體,一步一步往臥房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