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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三 二十八分之二十四

《大魔法搜查线》 · 陈浩基 · 4557 字

地点是帕加马镇外西面的驿馆。

驿馆很简陋,只是一栋附设马厩的一层高小木屋。它是信差及旅人休息的场所,也提供附近的城镇消息和地图指南,给予商旅及冒险家方便。

入冬后,旅人减少,使用驿馆的人亦所余无几。

但「所余无几」并不是「零」。

尤金收到消息后,强忍着慌乱,带领大队前往驿馆。

可是当他看到六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不由得失去冷静。

先到场的人没有让死者留在原位,把尸体都移到驿馆外的空地。他们没有考虑到破坏证据的问题,因为他们都清楚知道凶手是谁。

他们觉得,让死者们躺在狭小的驿馆之内,乱七八糟、手脚交叠地挤在一起,实在太可怜了。

六具尸体平排在驿馆门前。尤金走到其中一具前面,蹲下,掀开白布。

白布下是一副焦黑、丑陋的脸孔。

不过在尤金眼中,那曾是世上最美丽的面容。

他握住尸体的手,感觉上只要用力一捏,那只烧焦的手掌就会粉碎掉。

在他身后不远处,身穿制服的弗雷克呆站着。

在弗雷克面前,是三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

「依莉莎……是我害了你……」尤金终于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滴在那副焦黑的脸庞上。「依莉莎……」

跟尤金不一样,弗雷克没有流下半滴眼泪,他只是默然地伫立着。

他的父亲、母亲和妹妹,并排在他的面前。

他没有呼天抢地,只是狠狠地咬着牙关,瞧着被白布盖着的、他的家人的尸首。

天空飘下一片雪花。细雪一片片降下,慢慢落在尸体之上,落在尤金和弗雷克身上。

尤金和弗雷克都没有感到雪的冰冷。在这一刻,他们的内心比雪更冷。

为什么自己这么无能,一直没法抓住红伯爵?

尤金突然有一股冲动,想要走出屋子,直奔警署,亲自向证人问话,翻遍帕加马镇把那个六只手指的恶魔挖出来,用拳头把对方痛殴至死。

「尤金警长,」片刻,弗雷克以平静的语气说,「你没想过报仇吗?」

而更重要的,是依莉莎不会死。

「今天早上,再有一名死者,」弗雷克换上凝重的神色,「但同时间出现继狄•克林姆小弟弟后第二位幸存者。」

红伯爵驿馆屠杀事件发生后,王立帕加马镇警察署弥漫着一股强烈的不安。表面上,警署的运作和平日无异,巡警们如常巡逻、探员继续调查、马厩的后勤人员依旧打理马匹和马车,可是在一张张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之下,署内的警察们都为同一件事情忧心忡忡。

「别胡说,一切只是意外……不,是『天灾』吧。」尤金叹道。

「你刚才说过,你找我是为了向我请教调查进度、线索和情报吧。全都在这儿了。」尤金拍了一下文件上面的字条。「这儿有一封信,你如果想在警署里查看证物、询问新情报,就把这封信给负责的警员看。只要是警长级或以下的,看到我的签名,都应该会跟你合作。副督察和督察就可能行不通了。」

「不,我不是来叫你回去的……」弗雷克说:「我是来向你请教,红伯爵案件的调查进度、线索和情报等等……」

——叩、叩。

「不,目击者高呼求救,情急之下连故乡方言都叫了出来——我忘了说,他是从迪伏列王国来的旅人——红伯爵就突然停手,走了。」

这是自从妻子去世后,尤金首次露出笑容。

就交托给年轻人吧——尤金心想。

弗雷克的这句话,令尤金大惑不解。

「嗯,但我要继续调查。就算私下调查也没关系。」弗雷克以坚定的语气说。

不过少了一个人,就显得异常空洞。

「连红伯爵的影子都看不到,又如何报仇?」

尤金年轻时是个僧侣,从小在修道院生活,以发扬人性善良为人生目标。跟魔族的战争令他失去信仰,决意还俗,不过遇上依莉莎后,让他再一次感到世上仍有美善的存在。他很清楚什么是正确的做法,只是,依莉莎的死亡让他难以抵抗内心的阴暗面。

白雪缓缓飘落,像是为这些灵魂送葬。

尤金虽然职级不高,但年资极深,警署里除了某些高层外都跟他有很好的交情。红伯爵肆虐帕加马镇,四个月内不断杀人,但警署上下一直没有泄气,因为他们都信任尤金的能力。

然而,尤金最爱的妻子依莉莎死了。

「嗯。」弗雷克点点头。「我刚才向约翰逊打听,他说目击者指红伯爵是人类,男性,大约四十至五十岁,薄嘴唇,鹰勾鼻,短发,身材瘦削,最大特征是左手有六只手指。他是个魔法使,使用一种黑色的火魔法去烧死受害者。警署的魔法顾问认为那是一种混合了暗系魔法的火魔法。」

「文件套里的是这四个月以来的调查细节,」尤金有条不紊地说明,「每一起案件发生的时间、地点、环境资料都有详细记录,还有所有死者的背景和证人的供词。我更编好了案件地图,标示着凶案发生的次序……我一直没有办法理出头绪,红伯爵犯案完全没有模式可言,不过,或许你可以找出破绽吧。」

「你……你不是被局长勒令休假吗?」尤金问。

「你是来叫我回警署吗?叫我继续当红伯爵调查小组的组长吗?弗雷克,我累了。」尤金边说边摇头。「我已经没有能力继续调查了。」

尤金凝视着弗雷克双眼。

尤金二话不说,转身往屋里走。他走到书桌前,把散乱的纸张、文件叠好,再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皮革制的文件套,把纸张都放进去。他再想了想,拈起羽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签上名字,盖上红色的火漆印。他把这张纸对折,再用绳子把文件套绑好,将折好的字条放在皮革文件套上。

我是警察,不可以公报私仇——他心里响起这一句话。

为什么自己这么松懈,没察觉厄运可能降临到妻子身上?

弗雷克抓住文件和信件,跟尤金对视。良久,他挺直身子,举起右手,放在额前,向尤金敬礼。尤金微微一笑,举手回礼。

「你一个人能干什么?」尤金泄气地反问。「我们动用了三十多个调查警员,复盖全镇每个角落,日以继夜追查每一条微不足道的情报,仍然没法找到丁点线索……」

「尤金警长,你的意思是……」

追捕红伯爵的任务,由阿杜夫•谷巴副督察接手。警署里无人看好他能胜任这工作,而他对如何缉捕凶徒毫无头绪,只有增加巡警的人手,期望部下在红伯爵犯案时碰巧遇上,又侥幸战胜这个连三十八级战士都能轻易杀死的狂魔。

他回到大门前,把文件套和字条交给弗雷克。

他很想回警署,亲自追捕红伯爵。

但他的理智阻止了他的行动。

「尤金警长……你好。」弗雷克一脸犹豫,像是不知道自己来访是否适当。他和尤金一样,满脸胡碴,样子疲惫,但弗雷克双眼更充满血丝,似乎连续几天都睡不好。

他抬头打量眼前一脸倦容的巡警。同样是陷于沮丧,但尤金觉得,弗雷克身上似乎有一种自己没有的情绪。

「红伯爵事件」的受害者增至二十三人。

依莉莎昔日的笑靥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尤金有一点愕然。

「不,不行,」弗雷克眉头紧皱,「我没资格进你家……是我害你太太……」

「外貌?」

但他不想找到红伯爵,因为他没有自信可以忍住不杀死对方,进行逮捕。

「我……我要休息一下。」尤金叹一口气。「而且尼克正从王城赶回,为他的母亲奔丧。如果他回来后,仍要孤伶伶地面对丧母之痛,我就愧为人父了。红伯爵的案子,我已经无能为力,只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刚才你说,目击者指红伯爵是使用火魔法的魔法使,我希望擅长冰魔法的你有足够力量跟他抗衡吧。」

「天气冷,你还是进来吧。」

弗雷克没有回答,两人之间只有沉默。

「我们已经知道红伯爵的外貌了。」

尤金在驿馆命案发生后,一直独个儿待在家里。

其中包括负责缉捕红伯爵的小组组长尤金•布力克史密斯警长的妻子依莉莎•布力克史密斯。

尤金没想过,自己的反应会如此的大。

绰号「大师」的尤金•布力克史密斯警长不行了。

「是弗雷克吗……」尤金没回应弗雷克的招呼,只是打开门,让对方走进房子里。

当警察们知道尤金向上司提出辞任红伯爵调查小组的指挥官职务时,才醒觉到一件事——他们不一定能抓住红伯爵。红伯爵可能继续杀人,在帕加马镇杀害数十、数百甚至数千人,然后突然销声匿迹,逍遥法外。镇上所有人的机会均等,无论是富是贫、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警察还是乞丐、是人类还是精灵,一概可能被「天灾」波及,死于非命。

「才不是『天灾』!」弗雷克突然激动起来。「那是人为的祸害!是一个罪犯的所作所为!」

「咦?红伯爵因为对方是迪伏列人,所以放过他?」尤金瞪大双眼问道。「但两个月前,第十一和十二名受害者正是从迪伏列来的商人夫妇……当时那目击者说了什么?」

他从来没察觉,原来这间小小的房子是这么大。

「然后就离开了?」

为这些不幸的灵魂送葬。

「就算不能干什么,也得要干啊!」弗雷克高声嚷道。「我一定要找出那个凶手!让他暴露在阳光之下……」

门外站着没穿制服的弗雷克。

从他在侍卫团工作时初结识依莉莎、对方答应他的求婚、诞下儿子,到之后一直平凡但丰足的生活。

「尤金警长,我站在这儿说话就可以了。」弗雷克没移动半步。外面正下着雪,弗雷克每说一句话,口中就呼出一团白烟。

还有那张令人惨不忍睹、化成焦炭的面容。

尤金感到极度矛盾。

面对亲人的死亡,纵使他们所想的不同、感受也不一样,但他们内心,都变得像冰雪一般冷冽。

「好像是『神啊!我还不想死啊!』之类……尤金警长,不如你跟我一起回警署吧。」弗雷克说:「我也不太清楚细节,如果你再次担任指挥官,我可以在你手下调查……」

尤金陷在椅子里,瞧着火炉里的红红烈火,回忆着依莉莎的一切。

因为家人惨死,尤金和弗雷克被局长下令休假,除了让他们办理丧事外,局长不想他们把私人感情带进工作。在缉捕红伯爵这种危险的任务里,一旦被私人感情影响判断,很容易连累同僚——行动失败事小,害同僚殉职事大。

这是棘手的案子,可能要花上好些时日才能逮住犯人,但大师一定能办到——这是几个月来所有警察的心声。

「他、他看到红伯爵的样子?」尤金讶异地问。

被红伯爵杀死了。

尤金没有感到愤怒。他也觉得奇怪,他竟然没有因为丧妻而痛恨凶手红伯爵。他只是感到无比的懊悔,他恨的,是自己。

尤金沉默不语。刚才那股情感上的矛盾再次缠绕他的心头。

这一股复仇心瞬间把他对自己的恨意、懊悔吞掉。就像在禾草堆的一角点火,火舌一下子就蔓延至每个角落。他发觉自己该痛恨的对象,是那个杀掉依莉莎的凶手。

「那……那个目击者如何逃过大难的?」尤金压下心里的挣扎,问道。

巡警肖恩•弗雷克的家人亦在这一场屠杀中遇害。当时没有人知道这三位死者对红伯爵事件起了关键作用,只知道有三位来自奥多维斯亚的旅人被卷入这场「天灾」。

「你不打算回去吗?」

「就算找到他,你和我的家人都不会复活啊!」

「不知道。」弗雷克说:「据说他和他的朋友清晨相约出发往红叶林打猎,在森林入口遇上红伯爵——当然他们当时只以为对方是个樵夫或旅人。红伯爵二话不说,就先杀害他的朋友。」

如果我亲自到驿馆,说不定能救一两个人,就算没法逮捕红伯爵,也或许能看到他的样子,在死前留下讯息——尤金这么想。

他希望这决定没有错。

他不知道这情绪是出于正义还是仇恨,但他愿意赌赌看。

为什么自己这么草率,吩咐妻子去驿馆迎接部下的亲人?

红伯爵不再是一个黑影、一个名字,而是一个人、一个罪犯。尤金心底里冒起一点火星,重新点燃起那殆尽的复仇心。

清脆的敲门声打断尤金的思绪。他缓慢地站起来,走到大门前,拉开木门。

尤金心跳加剧,他没想过妻子去世几天后,调查就取得突破。

在警署工作多年的人们,第一次看到尤金沮丧痛哭的模样。冷静、稳健、坚强的尤金•布力克史密斯警长,也无法克服这一个难关。跟尤金相熟、认识依莉莎的老警察,更了解她的离世对尤金造成多大的打击——他们知道,大师之所以能够冷静办案,是因为他有一个可以让心灵休息的避风港。如今这个避风港却突然地、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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