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二 二十八分之十七
《大魔法搜查線》 · 陳浩基 · 2977 字
轉眼間,清爽的秋季已離帕加馬鎮遠去,寒冷的冬天無聲無息地降臨。自從戰後經濟復甦,帕加馬鎮的秋天一向是鎮民期待的季節,除了熱鬧的收穫祭外,各國的商人、旅客都在這個時候湧到鎮上,帶來不少新事物新見聞,無論是新穎的魔法道具、還是王城貴族們的風流八卦,都讓帕加馬鎮的市民感到雀躍。
不過,這一年的秋季沒有人有心情慶祝。
在這四個月內,帕加馬鎮共有十七人被殺。無辜地被殺。
稱爲「紅伯爵」的男人,躲藏在鎮上某處,每隔數天便會下手,以恐怖的火焰魔法奪去某人的性命。
紅伯爵並不是這個殺人魔的真名,而是坊間替他起的。帕加馬鎮有一個流傳已久的童話故事,說從前有一隻叫紅伯爵的惡魔,喜歡抓小孩子來喫。它會把壞孩子抓起來,放在柴火上烤熟,然後慢慢品嚐。愈是壞心眼的小孩,就愈容易烤焦,而紅伯爵最喜歡喫變成焦炭的壞小孩。不少父母都喜歡用紅伯爵的故事教訓子女不要幹壞事,否則會被紅伯爵烤熟喫掉。
只是他們沒想過,這種唬小孩的謊言也有成真的一天。
更可怕的是,現實中的紅伯爵不止對付壞孩子,無論你是好是壞、是成人還是小孩,都有機會被殺。
只要不幸遇上紅伯爵,就幾乎沒有活命的可能。
猶如「會行走的天災」。
到目前爲止,僥倖逃過紅伯爵的魔掌的,就只有一個叫狄•克林姆的小孩。他目睹父母被殺,驚恐得無法說明情況,勉強知道的是當天有一個左手有六隻手指的男人走進家裏,二話不說就把他的父母以及來訪的大叔燒死。沒有人知道紅伯爵是沒留意小狄在場,還是特意放過對方,總之小狄就是沒有遇害。
除了「六隻手指」和「男人」外,紅伯爵的外表、容貌、特徵,統統是個謎。
叫帕加馬鎮所有人最感到恐懼的,是紅伯爵搞不好就在身邊。他可能是市集中一位不起眼的小販,可能是酒館角落裏的一個醉漢,可能是跟自己擦身而過的路人。
而鎮上所有人都是他的玩物。
「今天好冷。」尤金•布力克史密斯警長站在鷹門橋下,呼出了一口白煙。
「今年的冬天來得早,現在不過是十二月初。」穿着整齊巡警制服的肖恩•弗雷克在旁邊說道。
「搞不好過幾天會下雪呢。」尤金說。
「看樣子就是了。」弗雷克抬頭望向灰暗的天色。
在橋墩旁邊,就只有尤金和弗雷克兩人。他們身後的地面上,有一團黑色的人形痕跡,痕跡左面有一個簡單的笑臉符號。
「天氣這麼冷,卻要你通宵看守現場,真是難爲你了。」尤金邊說邊望向那個曾伏屍的位置。
「沒關係,我習慣了,」弗雷克笑了笑,「我的祖國更寒冷。」
「一提起兒子你就變成看到糖果的小孩。」妻子笑道。
「嗯……我收到父親的信。」弗雷克不好意思地說:「一定是那個多嘴的約翰遜吧,我拆信時他碰巧看見了。」
「對了,」尤金頓了一頓,「聽說你的家人要來帕加馬鎮探望你?」
弗雷克怔了一怔。「尤金警長,你……怎麼知道的?」
「沒什麼。」尤金搖搖頭。
「你不用不好意思,家人遠道來探望你,有什麼不好?」尤金笑道。
「我讀了快十遍,幾乎背得出內容了。」
尤金和妻子愉快地聊着。
就像在這種寒冷的日子裏,負責夜班,在露天的地方看守命案現場。
「不,我只是碰巧經過罷了。」尤金微微一笑。他沒說出,他其實是想來看看弗雷克,暗中鼓勵一下這位被官僚主義埋沒才華的巡警。
每天回到家裏,依莉莎都會慰問丈夫一句。這句慰問十年如一日,但尤金從不覺得厭煩,相反,他覺得這是妻子的一種關心。每天從那個充滿罪惡和醜陋的環境回家,讓他感到世上還有善良和溫柔的,就是妻子這一句慰問。
「約翰遜連這個都說了。」弗雷克苦笑道。
「呵呵……」
雖然戰後各國比戰前更團結,國家與國家之間的隔閡大大減少,但在某些組織裏,身份和血統始終是象徵性的關鍵。弗雷克一向被同僚視爲外來者,就算不是刻意排擠,也在好些情況下推他處理一些難熬的工作。
「沒什麼,明天……」尤金突然想起某事,對妻子說:「對了,你明天有什麼安排?」
這幾乎成爲支撐他繼續面對邪惡、打擊犯罪的心靈支柱。
在鷹門橋下被紅伯爵殺死的,是位退役軍人。雖然死者年紀不輕,但據知是一位高強的劍士,在戰士公會里獲得三十八級的考評,可是遇上紅伯爵,仍是不堪一擊。
「啊,是嗎?」尤金興奮地拿起桌子上的信,以慈父的目光細讀着兒子的每句話。信裏的內容其實沒有什麼特別,只是提及學校的生活和成績之類,但尤金仍津津有味地讀着。
「我不知道,不過既然父親連我在帕加馬鎮警署工作也查得出來,我想我不去接他們,他們都懂得來找我吧。」
尤金一直覺得讓弗雷克當巡警是大材小用。他很清楚對方的實力,弗雷克使用冰魔法的技巧,比尤金見過的所有冰系魔法使都來得高明。
「我……我是離家出走的。」弗雷克搔搔頭髮,「九年前我跟父親吵了一架,就離開奧多維斯亞了。我曾對自己立誓,如果沒有幹出一番事業就不會跟家人見面,現在我這種半吊子的模樣,實在沒有面目見父親母親啊……」
「有關心自己的孩子真是好啊……」尤金說:「這種幸福可遇不可求,親情真是無可替代的……」
「我聽你的同僚說的。」
「尼克今天寄信回來,說一切很好。」依莉莎說。尼克是他們兒子多米尼克的小名,他正在王城的軍校就讀。
「你要我替你處理警務?」
如果他不是從奧多維斯亞來的移民,他今天應該會是警長了——尤金心想。
橋墩上有一道劍痕,尤金猜死者反抗時曾使出鬥氣斬,可是從只有一道痕跡看來,死者在發出第二招前已被幹掉。
晚餐後,尤金坐在火爐旁,再次讀着兒子的信,邊讀邊笑。
「當然不是,只是很瑣碎的小事……」
「這就好了,我有一件事情想你替我辦。」
「看你的樣子,像個傻瓜似的。」妻子坐在旁邊說。
那個孤單的、被排擠的弗雷克。
「沒有什麼辛苦不辛苦的……令我心煩的是調查毫無進展。」尤金答道。
「啊,對,奧多維斯亞比甘布尼亞冷得多了……」
◈
「警長你來是爲了研究紅伯爵的行動嗎?」弗雷克再問。命案已是五天前的事情,即使要偵查,也沒必要再到現場——而且跟這個現場相同的場合,警察們已經見過十六遍。
「怎可以勞煩警長你……」
「尤金警長,你說什麼?」弗雷克問。
尤金點點頭。「那麼明天他們來到警署,我親自接待他們吧。」
「有什麼安排?就在家裏做家務,到河邊洗洗衣服囉。」依莉莎不解地答道。
尤金說到這句,忽然想起獨自在寒風中守着兇案現場的弗雷克。
「你也是吧,我就不信你沒把這信讀過三遍!」尤金笑着回嘴。
「就連三十八級的戰士也被秒殺啊……」尤金自言自語地嘆道。
「別在意吧,天底下沒有父母不想跟子女見面的,事業或成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安分守己、當個正直有用的人。」尤金拍了拍弗雷克的肩膀,「聽說你的父母明天就到?」
弗雷克靦腆地笑了笑。
尤金點點頭,明白弗雷克擔心的理由。
「老公,今天工作辛苦嘛?」尤金的妻子依莉莎一邊替丈夫脫下厚重的大衣一邊問道。
「明天……不,我應該抽不出時間,要整天待在警局開會和報告調查進度吧……」尤金自言自語道。
「可是你今晚要當值,明天能去驛館接他們嗎?」
「這個時候就別跟我客氣,」尤金笑道,「畢竟你是我最優秀的下屬嘛。」
紅伯爵的陰影令帕加馬鎮瀰漫着愁困和恐怖,身爲警察的尤金更是感到莫大的壓力,但在家裏,他就能放下那個重擔,透一口氣,抖擻精神面對翌日的挑戰。
「明天怎麼了?」依莉莎問。
其實一般來說,命案現場只要蒐證完畢,就沒必要繼續看守,但因爲這是紅伯爵的案子,局長擔心兇案現場會引來某些崇拜紅伯爵的罪犯「朝聖」,然後模仿做案,那隻會令帕加馬鎮陷入更大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