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3)
《銀色星空》 · douyueling · 1.2萬 字
第二天坂上作爲外援來到戲劇社。當看到站在風裏身邊的他時,我簡直像見到幽靈一般。爲什麼這個人會在這裏?風裏向大家介紹道,
“這是經濟系的坂上,這次來戲劇社幫忙。雖然不是作爲演員,不過他很能幹哦。”
我簡直難以置信。沉浸在掌聲中的坂上一瞬往我的方向看來,我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能看回去。因爲不想面對坂上,一瞬間我甚至想辭退劇照這件事離開戲劇社,但這樣絕對會給戲劇社添麻煩。
想着怎麼辦的時候,因爲想把坂上從意識裏消除,我比平時更集中在拍攝的鑽研上。
我試圖忘記坂上。雖然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而且當初可以說是想要動手的我不好,但說實話我也確實無法原諒男生們的所作所爲,甚至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討厭男生。所以現在根本不想見到坂上。
他會把以前的事告訴別人嗎?我這樣想到。‘吉田以前差點刺傷我呢!’我能想象出他邊嬉笑邊散佈這種話的景象,以前的他很可能這麼做。如此一來,或許我就不能再像現在這樣待在這裏了。
想說就去說吧,我淡然地想。如今的我已經不會爲這種程度的事情動搖。
舞臺上身穿薔薇色晚禮服的女生正讀着臺詞,她是這次的女主角,叫山野鈴子。頭髮是咖啡色的披肩捲髮,比我矮半個頭。聚光燈打在她身上後,她的表情熠熠生輝。我在腦海裏不斷想象該如何將她的身影保留下來,是拍全景還是特寫?站在哪裏拍比較好?
“你現在在學攝影?”
突然身旁傳來聲音,嚇了一跳的我回過頭,坂上看着我的相機說,“上次看到你時還以爲看錯了呢,我們都多久沒見了?”
“…七年。”
雖然根本不想回答他,但包含着趕跑他的意思,我十分冷淡地回答道。
“你以前總是一個人看書呢,沒想到現在也和別人混得不錯嘛。那時候也這樣不就好了?”
這關你什麼事?我沒有回答,將視線轉回舞臺上。坂上“切”地嘟囔,
“搞什麼啊,怎麼還和以前一樣,真無趣。”
我當沒聽見。過了一會,坂上離開了。但在我準備回去的時候,他又出現說,
“把郵件地址告訴我。”
“…爲什麼?”
坂上皺着眉頭說,
“我們現在都爲了戲劇社幫忙,方便聯絡啊。幹嘛?不想告訴我啊?”
但現實卻是剛纔那副樣子,所以讓我更加不甘心,那是我要說的話。
“沒有啦。”
信不見了。我拼命翻找着斜挎包裏的東西,但就是找不到本來夾在書本之中的信。
戲劇社除了山野外,還有其他女社員。但臨時換角不僅關乎背臺詞,本來爲山野準備的演出服、髮型、妝容,所有一切都必須重新配置。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一瞬的驚訝過後,我準備偷偷走開。雖然被議論的是我,但偷聽別人說話不太好。而且我也不怎麼感興趣。戲劇社的八卦數不勝數。
我若無其事地抱着紙箱離開原地。回到相澤那裏將東西交給她後,相澤看着我的臉說,“怎麼了?表情好恐怖?”戲劇社叫吉田的應該只有我一個,所以我確定是在說我。我擠出微笑回答,“沒事。”
社長輕聲向山野問道。山野睫毛很長的眼睛緊緊閉着,拼命搖着低下的頭。結果這天只能這麼不了了之,衣服由風裏帶回去修補。
山野低着頭,臉色顯得蒼白。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看着莫名的我,相澤表情認真地解釋“山野的衣服已經第三次被劃破了”。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社長的心血來潮也不是新鮮事了。不過也有人說,社長只是聽了icon for hire的歌受到刺激而已。
但當然不能對危險視而不見。到了今天的第三次,已經無法矇混過去,這是惡意騷擾。雖然現在補救還來得及,但不能保證沒有第四次。而且對方明顯是衝山野來的,下次出事的或許就不是衣服了。
一想到竟然被誤會了就覺得恥辱。我們是小學同學的事已經在戲劇社傳開了,而且坂上沒有把以前的事說出來。所以周圍誤以爲我們關係很好。雖然不過是流言而已,如果是真的,我會狠狠地甩掉他。
風裏嚴肅地向社長說,“雖然儘可能地注意了,但最近人流量比較大,不能做到徹底預防,現在開始修補需要時間。而且這樣下去太危險了。”
我理解地點點頭。演出服多是借來或自行縫製。戲劇社沒有專門的服裝員,演出服是由造型師和風裏負責調配和發放。但其他人也有機會接觸。
“第一次的時候只被剪開了一個小口子,考慮到或許是不小心造成的,大家都沒有放在心上。第二次山野換下來的私服被剪斷了吊帶,這時大家纔開始覺得不對勁。排練時後臺的休息室應該沒有人在,也沒有人看顧衣服。多半是有人溜進休息室剪斷的。”
第二天傳出了山野希望辭退女主角一職的消息。雖然不是不能理解山野害怕的心情,但在演出將近的現在,勢必對這次演出造成重大打擊。
“一句就可以,對着周圍隨便哪個人說一句‘你真可愛’。每個人都要說。即日起立刻執行。這是社長…嗯…不是命令,是請求,或者說是實驗。”
“沒有了…”
“不能鑽空子哦,請在戲劇社裏說。”
“能回家說嗎?”
in your weakest hour
我不想和你聯絡,但說出來也是找麻煩。懶得反駁的我取出手機和坂上交換了郵件地址,卻沒有在新登錄的地址上錄入坂上的名字,反正也不會有使用的機會,我看着屏幕中一連串的數字想。
in your darkest night
戲劇社的人手本來就不夠。幫忙的人不少,但這反而讓事態更模糊不清。再怎麼注意進出的人也無濟於事。況且大家都是好心來幫忙的,隨便懷疑勢必引起不快,不能把事情搞大。
而且也不是和我無關。本來我是以山野爲對象想象着拍攝的景別,就算是相同的場景,不同的人來演繹就會有不同的效果,何況舞美、燈光、劇本都有改變的可能,爲此必須重新觀察舞臺。排練照自不用說,這些天來一直在戲劇社參觀的努力都報廢了。
以前兩次的時候似乎採取了隨時鎖門、儘量不落單之類的對策。不過無法解決問題。
耳邊傳來icon for hire的the grey。一天社長突然向所有人要求,
好在他之後沒再發來郵件,不過光是想到他在戲劇社,就已經造成巨大的壓力。
但這時坂上的聲音響起,他的聲音裏夾雜着吞雲吐霧的聲音。
“你不是在和吉田交往嗎?少瞞了,誰都看得出你是衝她來的。”
我對音樂沒有特別的喜好,除了神祕園外,不論國內還是國外的都會聽。經過這件事後,我去找了icon for hire的歌來聽。最近一直在聽這首the grey。激烈的女聲從耳機裏不斷流瀉而出。
“人心是很單純的東西,輕易就會起反應。我想看看這句話會造成什麼樣的效果。這會成爲下次劇本的靈感來源,所以你們都要幫忙。”
icon for hire是美國的女聲搖滾樂團,一直走流行路線。至今出過兩張專輯。
you are lovely0;你真可愛1;
因爲被相澤拜託去取舞臺相關道具,捧着紙箱的我路過後臺時,聽見自己的名字混進音樂聲中,不禁停下腳步。從昏暗的過道旁傳來說話聲。因爲這裏可以偷偷吸菸,所以經常有男生聚在一起聊天。
在坂上作爲外援加入了戲劇社後,跑戲劇社對我來說變成了一個煩惱。有一次我收到了坂上的郵件,但看後就丟在一邊沒管。結果第二天就被坂上責備道,“你無視了我的郵件吧?”不想回他郵件,但不回的話一定會在戲劇社碰面,然後被責備。
in your deepest pain
社長在桌子上用手托腮說,
這天準備回去的時候,戲劇社突然掀起了波瀾。山野和風裏站在人羣中。風裏手中拿着一件薔薇色晚禮服。沒記錯的話那是山野這次的演出服。但現在風裏手中的衣服被劃開了兩道明顯的口子。
“你有什麼頭緒嗎?”
先是坂上的事,現在還發生了戲劇社的事。真是禍不單行,我不禁想。但之後又發生了一件讓我把這些事完全拋在腦後的事。
以前的記憶復甦了,被叫做書呆子的日子一直在腦海裏打轉,讓我不禁怒火中燒。完全沒變怎麼了,坂上纔是完全沒變不是嗎?又粗魯又沒神經又口無遮攔,是我最討厭的男生。
“不是,我是說真的,她真的一點都不可愛。以前就是一副書呆子的樣子,誰知道過了那麼久結果完全沒變。我其實比較喜歡山野呢…”
爲了可以隨時回信,從寄來那天開始我就一直把信帶在身上。但不知道如何回信,一直拖延着。這是我第一次這麼久還沒有回信給他。
難道丟了嗎,感覺快哭出來了,我趕忙回想今天跑了哪些地方。教室、宿舍、天文攝影社、戲劇社。我接連回到這些地方尋找,但還是一無所獲。從戲劇社出來的時候只覺得天都塌下來了。
雖然不過是一封信而已,但他的信很特別,我一封都捨不得丟掉,每封都會反覆閱讀,每次讀完都會收藏在書桌裏。三年來,他的信已經塞滿了整個抽屜。這是我和他之間唯一的聯繫。我很懦弱,無法告訴他手機號,只能採取這種逃避方法。
信會丟失,也是我猶豫不決的結果。猶豫着要不要去見他,要怎麼見他。我在心底不斷懊悔。要是找不回來的話,我也沒臉去見他了。
“喂,你怎麼了?”
身後戲劇社的門被從內打開,坂上探出身子問。我無視他,拼命思考還有哪裏沒去找過。對了,今天還去過大學附近的便利店。
下一刻我奔跑起來,衝出校門。大學周圍沒有什麼建築物,斜坡下有一條小河經過。河水在陽光照射下顯得水波粼粼。我先是跑去了三分鐘路程的便利店,但在詢問店員之後被告知沒有撿到過信。
從便利店出來後,我在路經的小路上不斷徘徊,還跑下斜坡在雜草叢裏到處摸索。衣服被泥土弄髒,臉上留下了汗水。手指也被割破了。
“喂!你在幹什麼!”
突然一股強大的力道把我從地上拉起,回過頭的我看見坂上皺着眉頭看着我。我大喘一口氣,恍神地看着他。“你是在找什麼嗎?”
“…沒了。”
嘴脣不自覺地動起來。
“什麼?”
“信,沒有了!”
已經無法顧忌對象,我衝坂上大叫。坂上睜大眼睛,黑色的眼瞳中映出我狼狽不堪的樣子。我看見我的頭髮黏着臉頰,像是快要哭出來的臉。坂上張嘴想說什麼,但一瞬間又閉上嘴。之後又說,
“我幫你找。”
我和坂上分頭在小河旁的雜草叢裏搜索着。過了大概一小時依然沒找到,就在我打算再回學校找一次的時候,白色的信封映入我的眼簾。找到了…!喘氣的我喜不自禁地連忙伸出手,同時吹起一陣風。
“等、等一下!”
我大喊着。信封乘風而起,飛向小河的方向。我就像追着空中的小鳥般伸長手臂奔跑着,毫不在意地踩進河裏。信掉落在河的正中央。我趟水前進,就在膝蓋也要被淹沒時,又被坂上從身後一把拉住手臂。
“!快停下!你想死嗎?”
換角前的混亂已經擴散,臺上的每個人都有點心神不寧,站在舞臺下的我放下相機。要是真的換角了,就算拍下來也沒有意義。
或許是感受到大家的不耐煩,舞臺上的山野好幾次讀錯臺詞。雖然不是她的錯,但她難免被衆人牽連。透過相機只能看見她不自然的表情。
看了看周圍,很多人沉默地駐足臺下。如果換角的話之前的一切努力都浪費了,到時周圍一定忙得頭暈眼花。但還沒確定前,反而讓周圍變得無法行動,無所事事。大家都心浮氣躁地想‘要換索性快點!’。
我再次回信道,‘好的。’將信寄出去的時候,滿心都是能與他相見的高漲感。就連本來的種種擔憂,現在想來都覺得只是小問題。
將我留在原地,坂上小心地往河中央走去。我喫了一驚。信已經被衝遠了,坂上的胸口被漸漸淹沒,我擔憂地握緊拳頭。最終坂上伸長手臂撈起信,在拿着信返回岸上時,衣服已經全溼透了。坂上呼地吐了口氣,將信遞到六神無主的我面前。
‘我要去,’
“唔…”
“你在躲我嗎?”
‘上午十點,在學校附近的雕像旁見面怎麼樣?’
“你給我冷靜下來!”
相澤嘆了口氣,整理着化妝箱。或許過兩天社長就會決定是否換角。到時一定會引起不小的混亂。幫不上忙的無力感讓我坐立不安。
自從發生了信的事情後,我有點難以面對坂上。雖然他幫了我,但我無法把以前的事一筆勾銷。不過一旦見面還是覺得有點尷尬。在各種複雜的感情交錯作用下,我開始儘可能地躲避他。
之後又發生了一次衣服被割破的事。山野還沒有確定退下女主角之位,但抓不到惡意騷擾的人,考慮到山野的心情也實在無法挽留她。
這天受相澤之託,我到昏暗的後臺尋找舞臺道具。這裏到處堆放着木材、紙箱子和不知道有什麼用的東西。雖然站在臺下時看起來像真的一樣,但舞臺上絕大多數的東西都是紙糊的。我向一個被堆在高處的紙箱伸出手,但因身高不夠拿不到。
但‘被幫助過’的事實橫在眼前,這讓我在面對坂上時孕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感。不還他人情的話,我就沒法抬頭面對他。
而且被坂上看見那麼狼狽的樣子,也讓我抬不起頭來。在坂上眼裏我根本不算女生。我還記得上次在後臺被他說過‘不可愛’‘書呆子’之類的話,這次不知道又會被說成什麼樣子。雖然就算又會被在背後嘲笑也無所謂,但被不喜歡的人這麼看扁讓人更加不爽。
“叫個人幫忙不就好了?”
“拿去。”
這時身後伸出一雙手臂,輕而易舉地取下紙箱。回過頭的我看見坂上站在身後。雖然看不清坂上的表情,但能聽見他不耐煩的聲音,
早知道這樣,剛纔應該多找個人一起來就好了。我後悔地低着頭。雖然想盡快逃走,但現在的我無法無視坂上,只能抬手接過紙箱說,
“放開我!這樣會被沖走的!”
我不想回答,其實相澤是叫我和坂上一起來的,但我直接忽略了這句話。
我顫抖着接過信,信封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但除此之外沒有破損。我當場跪坐下來。坂上背對我走了出去,他的背影重疊在夕陽中。太陽快落山了。我緊緊抓着信,體味着失而復得的喜悅。
上次他幫我到河裏去撿信,我嚇了一跳。在我的印象裏,坂上還是和小學時一樣,我曾經好幾次被他捉弄和嘲笑。他不是那種會幫我的人。坂上改變了。但我無法承認這個事實,也無法對他改觀。
不想面對坂上,更不想找他幫忙,因爲上次的事我已經欠了他人情。
“不要!”
“很危險啊!要是溺水了怎麼辦?不過是一封信而已,算了吧!”
坂上卻沒有放手。聲音宛如利箭般射來。我頓時更覺尷尬,想法完全被看穿了。就算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低頭俯視我的視線。因爲低人一等,周圍的空氣格外讓人刺痛。“什麼啊,你討厭我嗎?”
我沒有去過東京,所以上網查詢了去往這次開設講座的學校的路線。從我這裏去,必須多次換乘,大概需要三個多小時的時間。從他那裏到東京稍微近一點。講座在十天後召開,信上寫道,
口中自然而然地蹦出道謝。坂上似乎一下子停下了腳步,但卻沒有回頭。
一瞬間我閉上嘴,只是定定地看着坂上的眼睛。丟了信的自責圍繞我的內心,冷靜下來後才意識到剛纔的行爲有多危險。連游泳都不會,竟然妄想去渡河。察覺到是自己不好,我無言地低下頭。這時看到坂上的嘴脣好像生氣又好像難受般抿起。
“謝謝你。”
並在信的最後寫道,‘期待與你見面。’
回信在一星期後寄來了,信上寫着學校的地址、講座的開設時間地點等具體情況。連學校周圍的交通路線都寫得清清楚楚。雖然我自己也調查了,但一想到他特地爲了我寫下了這些,我就覺得開心。
眼看着信越離越遠,我掙扎着想甩開坂上。
這天回家後,我立刻動筆回信。要是我不這麼躊躇,信就不會丟失。而且再躊躇下去,下次或許就再也找不回來了。他向我伸出的手,必須伸手抓住,我在心中決意。於是在信中回覆道,
坂上看着我的眼睛怒吼。兩人間的距離近到足以感受到對方的呼吸,從坂上身上傳來汗水的氣味。河水在兩人腳下緩緩流過。
比起同臺的演員,女主角換人對幕後的人來說更加致命。因爲包括我在內,所有的幕後人員都是爲了演員而存在的。但如果是演員的話,就算女主角會換人,自身的角色也不會改變。
雖然之前不由自主地道謝了,回過頭來又覺得果然無法和坂上好好相處。或許是我太小氣了,但祖母過世時的事還是讓我耿耿於懷。
“…謝謝你。”
“要是真換角的話,或許得推遲公演了。”
話雖如此,只要去戲劇社,總是能看見他。我只能裝得和以前一樣。我們像平時一樣不怎麼交談。他沒有任何改變,我倒反而無法無視他了。戲劇社本來預定在一週後舉行公演,但發生了山野的事後,能感覺到整個戲劇社裏瀰漫着一股低迷的氣氛。
是很討厭,但說不出口。‘被幫助過’的事實變成重壓壓在心頭,讓我無計可施。看到我沉默不語,坂上非常刻意地哼了一聲,
“我明明幫了你,你就是這種態度嗎?你啊,還真是孤僻呢。從以前就這樣,總是和大家反其道而行。而且你還記得嗎?我可是差點被你給刺傷了啊。因爲你之後再也沒來學校或許不知道,但我可因爲這件事不得不轉學,喫了不小的苦頭呢。”
第一次聽說這種事,我抬頭看向坂上。我從來沒有思考過爲什麼升入國中後再也沒有聽說過坂上的事,爲什麼會在這裏遇見坂上。
就算聽見坂上的變故,我的心裏也沒有掀起任何波瀾。當初找茬的是他。或許我的性格也是被戲弄的原因之一,但既然討厭我,就不要接近我。是坂上把我逼到還手的地步,我不覺得虧欠他。
坂上只會嘲笑我,我們相互看不慣對方,無法相互理解。說再多也是浪費。而且就算認爲坂上是自作自受,現在的我也無法說出口。
不過或許是因爲我也有過轉學經歷,所以能體會其中的辛苦。我理解了一件事,坂上一定恨着我吧?坂上和我一樣離開了小鎮,但到頭來我們又上了一樣的大學。真諷刺,我想。黑暗中坂上的眼睛深處好像在發光似的,我既不懼怕也不憎惡,只是無言地看着他。
這時腳底產生了輕微的搖晃,吧嗒一聲,堆在高處的東西掉了下來。一瞬過後,我回過神來。蹲在地上的坂上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倒,
“別發呆了,是地震!”
混亂之中,紙箱從我手中滑落。等震動過去後,各種雜物散落一地。在這之中,我以被坂上撲倒的姿勢倒在地上,兩人的距離十分接近。我慢慢從坂上身下抽身而出,雖然只不過是非常小的震動,但在到處都是堆放物的環境下還是有點危險。
“痛死了,搞什麼嘛。”
坐在地上的坂上甩甩頭說。我看着一片狼藉的現場想,這下可有的收拾了。就在我們還來不及站起來的時候,兩個腳步聲接近了這裏。
“真的能順利嗎?”
想必沒有注意到我和坂上,黑暗中人影抱在一起。雖然看不出是誰,但其中一人的聲音是山野。這時另一個人的聲音響起,是風裏。
“沒問題的,沒人會覺得奇怪。而且發生了這種事,社長也不能強行挽留你的。”
“但是大家都好像在生氣。”
“沒有這種事。”
我注視着人影。雖然知道不能偷聽,但奇妙的對話引起我的注意,讓我不禁屏息。現場籠罩着一股緊張感。風裏的聲音繼續說,“因爲受到騷擾才辭職的話,這樣就不會有人怪你了。”
我喫了一驚,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說,一個猜想在我腦海裏逐漸浮現。不會吧?耳邊傳來坂上的嘀咕,一語道破了我的猜測,
“什麼啊,原來惡意騷擾是作戲?”
我不禁握緊拳頭。雖然還在心底否認,但事實勝於雄辯。風裏和山野要對衣服作手腳再簡單不過了。一再發生的那些事竟然是他們自己一手導演的。看來山野想要辭職,卻又不想受到指責。
“那麼,你還想做那種事嗎?”
我向山野他們說。現在只要社長下決定,馬上就能讓整個戲劇社認同換角。只和社長一人商量的話,也能不讓這件事在整個戲劇社曝光。
“也就是說比起我來,你更重視山野,卻又暗地裏覺得對不起我,所以向我低頭贖罪。既想要保護山野,又想要我的原諒?”
山野掩面叫道,“是我的錯,是我不好,讓你做出那種事!我會和社長說清楚…這樣你也不用再做那種事了…已經…已經夠了…”
既然風裏一再下手了,事到如今想逃避也爲時已晚,他應該承擔下責任。就算得不到原諒,坦白纔是對社長的誠意。再拖延下去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戲劇社的風裏應該比我更清楚纔是。
“和社長談談,讓她認同山野退出。”
綸子是社長的名字。如果不把作假的事說出來,只是坦白山野母親的情況,社長一定會諒解的。但也不能保證社長一定不會起疑。
坂上抓住風裏的肩膀,風裏咬緊牙關露出一副惡狠狠的表情。我望着坂上的背影,爲什麼他要保護我呢?就在我張口結舌的時候,一個尖叫回蕩在昏暗的空間,制止了一觸即發的局勢。
面對堅持的我,風裏嘆了口氣說,
就算有苦衷,也不能逃避指責。但事到如今受不受指責根本不是關鍵,要想辦法讓山野留下來。我不禁想,真的完全沒辦法了嗎?
“請告訴社長真相。不然我會把剛纔拍下的照片交給社長,讓社長知道一切。”
暴露的話兩人間的關係會隨之毀滅,或許風裏也不能再留在戲劇社了。
“請去和社長開誠佈公。”
“這是什麼蠢話?”
“吉田你不過是個局外人,最好不要插手這件事,這是戲劇社的問題。”
“夠了!”
風裏向這邊喊道。耳邊傳來坂上的嘆息“你亂來前先打個招呼行不行”,我無視他站了起來。看見從角落裏走出來的我們,風裏一臉驚訝,“你們聽到了嗎?”
戲劇社終於決定換角。當時我站在走廊角落默默看着風裏向社長說出一切。聽完風裏的自白後,社長雙手抱胸說,“我明白了。”
風裏拼死請求着,“她是有苦衷的。”
“拜託了,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
手術…我低聲喃喃。
不論山野爲什麼要辭職,換角一定會給公演帶來影響。即使不是戲劇社的我,經過這些天的幫忙,也充分認識到戲劇社對公演的重視。山野他們比我更清楚這點,所以纔會做出這種事。
“一個月前山野母親因爲昏倒被送往醫院,被診斷出了腫瘤。爲了將其切除,預定一週後進行手術。而手術時間與公演時間碰巧重合了。”
身後傳來坂上的聲音。我默默思考着。風裏說得沒錯,不是戲劇社的我或許連插手內部問題的資格都沒有。但在戲劇社幫忙的這些天,對我來說非常滿足。學到了很多東西,認識了很多人,就算是我,也期望着公演能夠成功。我舉起相機說,
“鈴子…”
風裏的表情好像揉成團的紙片般扭曲了。下一刻他向我伸出手臂,我來不及躲避,差點被搶走相機的時候,坂上擋在我身前,
“誰在那裏?”
我抬手拿起掛在脖子上的相機,對準黑暗中的兩人。因爲舞臺攝影一般不能開閃光燈,但在現在這種弱光環境下必須加強曝光量。閃光燈閃爍後,兩人喫驚地分開。但照片已經被拍下了。
“不行!”
但這種拖拖拉拉的情況不能再延續下去了,一定要立刻讓山野退出公演纔行。
面對坂上的譏諷,風裏低下頭。半晌後,他抬起頭來看着我們說“能請你們不要說出去嗎?”。
我看着山野問。山野躲避般撇開頭。風裏好像要保護她般擋住了我的視線。
“那個所謂的苦衷是什麼啊?雖然沒什麼,但事到如今要我們當沒聽到,對我們這羣來幫忙的人來說,這也太沒誠意了吧?”
我咬住嘴脣,這樣的話恐怕不行了。既然如此,早一刻也好只有快點換角了。
但風裏他們不想事情曝光,如果照實說出來大家應該也會理解的,但這畢竟事關隱私。而且恐怕山野也不想承擔換角後的風險。
或許山野也是迫於無奈才非辭職不可。但既然知道騷擾是假的,就不能熟視無睹。山野他們的行爲毫無疑問是對其他人的辜負。
“公演那天,山野無法登臺。她的母親要做手術。”
“剛纔的是真的嗎?”
身後傳來坂上的質問。風裏的表情扭曲了。我從正面靜靜地注視着他。如果再度向演出服下手,風裏一定會被自責擊潰。
“喂喂你腦子還正常嗎?”
風裏蹲在崩潰般哭倒在地的山野身邊,扶着她的肩膀。我看着山野想,風裏的態度一定也傷害了她,風裏的自責就是在間接譴責她。風裏一臉苦澀,良久之後死心般向我和坂上點點頭。
在我看來風裏和社長並非單純同屬一個社團的關係,他們間好像長年的朋友般親密。但風裏卻爲了幫助山野,暗地裏弄破演出服,假裝出騷擾事件,做出了背叛戲劇社的行爲。恐怕在劃開衣服的時候,他的內心也體會着如刀割般的痛苦吧。
但風裏瞪着我苦澀地說,“要把我所做的卑鄙行徑告訴綸子嗎?我…我背叛了她!”
“綸、綸子、那個…”
風裏臉都綠了,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據我所知,平時的風裏很會照顧人,是戲劇社的支柱。但現在的風裏就好像小孩子一樣。看着這個場景,就覺得社長和風裏間的關係非常特別,讓人心生羨慕。
我幾近確信地想,即使知道了一切後,社長也會原諒風裏吧。
“我有個條件。”
最終社長表示山野的事不會公開,但立刻會發布換角的消息。雖然風裏因爲自責想要退社,但少了風裏,之後的難關會更難渡過。社長比我更清楚這點,所以要求風裏不準退出戲劇社。
“別想要逃走哦?”
“…綸子,對不起。”
風裏擠出顫抖的聲音。社長苦笑道,
“爲什麼不早點和我說,你真是笨蛋啊。”
之後戲劇社開始了一場大戰。代替山野的是一個短髮女生,本來沒有上場預定的她爲了記臺詞,一直和臺詞本對峙。周圍圍着造型師和相澤,不停調整衣服的尺寸和妝。考慮到公演有可能推遲,戲劇社網站上發佈了聲明。不僅社內,那邊也引起了反響。
我也被委派各種事情。確定公演會推遲後,能看見戲劇社的人帶着拼死的表情跑在學校各處疏通。我則拿着告示貼在各處走廊的公示板上。
結果公演推遲了兩天,但平安落幕。當天入場人數多於設想,於是臨時增加了三十個座位,除此之外就沒有引起混亂。
我混在昏暗的觀衆席中將一幕幕場景用相機拍攝下來。雖然對自己的技術抱有不安,但我依然想將眼前這鮮活的舞臺盡我所能地保留下來。
從下方望着臺上時,感覺舞臺就好像另一個世界一樣,這種感覺在今天更加強烈。不止是我,舞臺下的人全都出神地看着演出,爲劇情或喜或憂。簡直像魔法一樣,我一邊想着一邊爲了不影響觀衆和演員,好像老鼠般在黑暗的觀衆席偷偷摸摸地移動。
公演落幕後,我和社長及戲劇社的其他人一起討論,用電腦把相機裏的幾十張照片製成劇照,當場打印贈予想要的觀衆。
下午,戲劇社在大學操場辦起了慶功宴。操場上被搭起了臨時的舞臺。我站在臺下看着可以稱爲惡搞的致辭和即興表演。每個人都在歡騰,因爲經歷一波三折,結束後的成就感才尤爲強烈。
“喂,拿去。”
這時身後出現的坂上把一罐汽水遞到我手裏。因爲一時來不及反應,我怔怔接下。坂上用自己手中的汽水和我碰杯,咔啦一聲在我們之間迴響。看着眼前咕嚕咕嚕飲下汽水的喉嚨,我這纔將汽水拿到胸前。
“你還真夠亂來的…”
一口飲盡汽水的坂上呼了一口氣,擦了擦嘴說,“和以前一樣。”
“…和我交往看看嗎?”
“我不是恨你才記着的。”
坂上問‘交往看看嗎’。我一直以爲坂上恨着我,我們相看兩生厭。但看來不是這樣的。雖然我對坂上的感情依然不足以用好感形容,我應該無論如何都不會和他交往。不過要是沒有坂上在,我也不會認識自己的心情。某種意義不明的苦澀在我的心頭蔓延。
讓我察覺到的就是坂上。坂上的一句話讓我對他的感情整個豁然開朗。說到想要交往的人,我的腦海裏不會浮現除他以外的身影。
但這些不安都在發現他的瞬間不翼而飛了。高高聳立的雕像下站着很多人,但我一眼就認出了他和紅的身影,不禁停下腳步。
這時他向我看過來,幾年間他的身高長高了,面容也更爲成熟,但那雙眼睛還是如孩子時那般倔強中帶着一絲溫柔。我的緊張在他的目光中融化。良久後,我按奈住內心的悸動,笑着叫出他的名字,
雖然嘴上這麼說,卻想起被坂上幫助的事。不論是信的時候還是差點被風裏搶走相機的時候,坂上到底爲什麼要幫我呢?
通過之前他信裏的內容,我知道紅考上了私立的音樂大學,也離開了小鎮。如此一來當初的不回家社成員可說全部各奔東西了,一思及此不禁有點感傷。不過從他時不時會提起紅的事看,兩人應該一直保持着聯繫吧。還是老樣子感情真好啊,我這麼想到。
“…沒事,我只是問來作紀念。”
夾在人羣裏,我向約定的雕像走去。因爲今天有點熱,所以我把頭髮束成了馬尾。他不會認不出我了吧?一抹不安湧上心頭。畢竟三年沒見了,和穿制服的高中時期不同,如今我穿着白T恤和揹帶牛仔裙,這可是我昨天苦心搭配的結果。出於習慣,胸前慣例掛着相機。要是他對我視而不見怎麼辦?
前兩天我又收到了他的來信。信上除了有關這次約定的事項外還寫道,
他大概是說我拍下了風裏和山野的照片的事吧?這次我不甘地反駁,
雖然缺了一角,但我從未有過不回家社能聚頭的奢望,一種興奮感從頭頂傳達到指尖。不能與他獨處是很可惜,但紅的加入又讓我覺得很懷念。
“紫苑。”
紅在大學裏加入了樂團,在其中拉小提琴。這次樂團碰巧在東京有活動。於是兩人商量着碰頭。原來如此,我看着信紙想。如果阿爾法也在的話,不回家社就集齊了。但果然不能把貓帶來吧?
我喜歡他,思念着他,和他一起渡過的時光即使到了現在依然照亮着我。就算無法再用黑暗遮掩,這次也一定要挺起胸膛去見他。
我看了一驚,不禁“咦?!”地大叫出聲,還引來宿舍其他人的注目。
‘紅也會來哦。’
“…你不也記着我差點刺傷你的事麼。”
坂上背對着這邊,我看不見他的表情。舞臺上有人準備放飛氣球,好幾束五顏六色的氣球被紮在舞臺上。周圍人的表情都好像小孩子一樣。
“對不起,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雖然三年沒見,思念卻未曾退卻,我一天都不曾忘記過他。以後也一樣。雖然不知道他對我的想法,但我終於確定了自己的內心。
“你不也一樣麼…只知道說壞話。”
不久後坂上的話語差點被人羣聲淹沒。我以前想過如果真的如傳聞一樣,我會狠狠地甩掉坂上。但現實中卻有一絲抱歉。
“吉田你啊,從外表上看不出來,還真記仇啊。”
因爲公演推遲了,本來我還在爲公演時間或許會和他的約定撞車而心驚膽顫。好在碰巧在前一天結束了。到了和他約定的那天,我早早地出門。經過長途跋涉後,總算到達了離目的地最近的車站。走出車站時,一瞬因眩目的陽光眯起眼睛。
於是當天我在回信中寫道,‘期待和你們見面。’但就算立刻把信寄出去,他應該也無法在見面之前收到。我不禁憎恨起沒交換手機的自己。
他茫然地望着人羣。是在搜尋我的身影嗎?曾經的時光一口氣在身體裏復甦,電流般的麻痹感流向四肢百骸,讓我動彈不得。
坂上嘟囔道。我從斜後方瞥向他,最終無言地任憑時間流逝。我們兩人默默地站在舞臺下,看着五顏六色的氣球飛向空中。
我不知道坂上爲什麼要提出交往,至今爲止我們之間並沒有任何愉快的記憶。但我想以後應該不會輕易忘記他,這種關係只能稱作孽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