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3)

《银色星空》 · douyueling · 1.2万 字

第二天坂上作为外援来到戏剧社。当看到站在风里身边的他时,我简直像见到幽灵一般。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风里向大家介绍道,

“这是经济系的坂上,这次来戏剧社帮忙。虽然不是作为演员,不过他很能干哦。”

我简直难以置信。沉浸在掌声中的坂上一瞬往我的方向看来,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看回去。因为不想面对坂上,一瞬间我甚至想辞退剧照这件事离开戏剧社,但这样绝对会给戏剧社添麻烦。

想着怎么办的时候,因为想把坂上从意识里消除,我比平时更集中在拍摄的钻研上。

我试图忘记坂上。虽然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而且当初可以说是想要动手的我不好,但说实话我也确实无法原谅男生们的所作所为,甚至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讨厌男生。所以现在根本不想见到坂上。

他会把以前的事告诉别人吗?我这样想到。‘吉田以前差点刺伤我呢!’我能想象出他边嬉笑边散布这种话的景象,以前的他很可能这么做。如此一来,或许我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待在这里了。

想说就去说吧,我淡然地想。如今的我已经不会为这种程度的事情动摇。

舞台上身穿蔷薇色晚礼服的女生正读着台词,她是这次的女主角,叫山野铃子。头发是咖啡色的披肩卷发,比我矮半个头。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后,她的表情熠熠生辉。我在脑海里不断想象该如何将她的身影保留下来,是拍全景还是特写?站在哪里拍比较好?

“你现在在学摄影?”

突然身旁传来声音,吓了一跳的我回过头,坂上看着我的相机说,“上次看到你时还以为看错了呢,我们都多久没见了?”

“…七年。”

虽然根本不想回答他,但包含着赶跑他的意思,我十分冷淡地回答道。

“你以前总是一个人看书呢,没想到现在也和别人混得不错嘛。那时候也这样不就好了?”

这关你什么事?我没有回答,将视线转回舞台上。坂上“切”地嘟囔,

“搞什么啊,怎么还和以前一样,真无趣。”

我当没听见。过了一会,坂上离开了。但在我准备回去的时候,他又出现说,

“把邮件地址告诉我。”

“…为什么?”

坂上皱着眉头说,

“我们现在都为了戏剧社帮忙,方便联络啊。干嘛?不想告诉我啊?”

但现实却是刚才那副样子,所以让我更加不甘心,那是我要说的话。

“没有啦。”

信不见了。我拼命翻找着斜挎包里的东西,但就是找不到本来夹在书本之中的信。

戏剧社除了山野外,还有其他女社员。但临时换角不仅关乎背台词,本来为山野准备的演出服、发型、妆容,所有一切都必须重新配置。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一瞬的惊讶过后,我准备偷偷走开。虽然被议论的是我,但偷听别人说话不太好。而且我也不怎么感兴趣。戏剧社的八卦数不胜数。

我若无其事地抱着纸箱离开原地。回到相泽那里将东西交给她后,相泽看着我的脸说,“怎么了?表情好恐怖?”戏剧社叫吉田的应该只有我一个,所以我确定是在说我。我挤出微笑回答,“没事。”

社长轻声向山野问道。山野睫毛很长的眼睛紧紧闭着,拼命摇着低下的头。结果这天只能这么不了了之,衣服由风里带回去修补。

山野低着头,脸色显得苍白。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莫名的我,相泽表情认真地解释“山野的衣服已经第三次被划破了”。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社长的心血来潮也不是新鲜事了。不过也有人说,社长只是听了icon for hire的歌受到刺激而已。

但当然不能对危险视而不见。到了今天的第三次,已经无法蒙混过去,这是恶意骚扰。虽然现在补救还来得及,但不能保证没有第四次。而且对方明显是冲山野来的,下次出事的或许就不是衣服了。

一想到竟然被误会了就觉得耻辱。我们是小学同学的事已经在戏剧社传开了,而且坂上没有把以前的事说出来。所以周围误以为我们关系很好。虽然不过是流言而已,如果是真的,我会狠狠地甩掉他。

风里严肃地向社长说,“虽然尽可能地注意了,但最近人流量比较大,不能做到彻底预防,现在开始修补需要时间。而且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我理解地点点头。演出服多是借来或自行缝制。戏剧社没有专门的服装员,演出服是由造型师和风里负责调配和发放。但其他人也有机会接触。

“第一次的时候只被剪开了一个小口子,考虑到或许是不小心造成的,大家都没有放在心上。第二次山野换下来的私服被剪断了吊带,这时大家才开始觉得不对劲。排练时后台的休息室应该没有人在,也没有人看顾衣服。多半是有人溜进休息室剪断的。”

第二天传出了山野希望辞退女主角一职的消息。虽然不是不能理解山野害怕的心情,但在演出将近的现在,势必对这次演出造成重大打击。

“一句就可以,对着周围随便哪个人说一句‘你真可爱’。每个人都要说。即日起立刻执行。这是社长…嗯…不是命令,是请求,或者说是实验。”

“没有了…”

“不能钻空子哦,请在戏剧社里说。”

“能回家说吗?”

in your weakest hour

我不想和你联络,但说出来也是找麻烦。懒得反驳的我取出手机和坂上交换了邮件地址,却没有在新登录的地址上录入坂上的名字,反正也不会有使用的机会,我看着屏幕中一连串的数字想。

in your darkest night

戏剧社的人手本来就不够。帮忙的人不少,但这反而让事态更模糊不清。再怎么注意进出的人也无济于事。况且大家都是好心来帮忙的,随便怀疑势必引起不快,不能把事情搞大。

而且也不是和我无关。本来我是以山野为对象想象着拍摄的景别,就算是相同的场景,不同的人来演绎就会有不同的效果,何况舞美、灯光、剧本都有改变的可能,为此必须重新观察舞台。排练照自不用说,这些天来一直在戏剧社参观的努力都报废了。

以前两次的时候似乎采取了随时锁门、尽量不落单之类的对策。不过无法解决问题。

耳边传来icon for hire的the grey。一天社长突然向所有人要求,

好在他之后没再发来邮件,不过光是想到他在戏剧社,就已经造成巨大的压力。

但这时坂上的声音响起,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吞云吐雾的声音。

“你不是在和吉田交往吗?少瞒了,谁都看得出你是冲她来的。”

我对音乐没有特别的喜好,除了神秘园外,不论国内还是国外的都会听。经过这件事后,我去找了icon for hire的歌来听。最近一直在听这首the grey。激烈的女声从耳机里不断流泻而出。

“人心是很单纯的东西,轻易就会起反应。我想看看这句话会造成什么样的效果。这会成为下次剧本的灵感来源,所以你们都要帮忙。”

icon for hire是美国的女声摇滚乐团,一直走流行路线。至今出过两张专辑。

you are lovely0;你真可爱1;

因为被相泽拜托去取舞台相关道具,捧着纸箱的我路过后台时,听见自己的名字混进音乐声中,不禁停下脚步。从昏暗的过道旁传来说话声。因为这里可以偷偷吸烟,所以经常有男生聚在一起聊天。

在坂上作为外援加入了戏剧社后,跑戏剧社对我来说变成了一个烦恼。有一次我收到了坂上的邮件,但看后就丢在一边没管。结果第二天就被坂上责备道,“你无视了我的邮件吧?”不想回他邮件,但不回的话一定会在戏剧社碰面,然后被责备。

in your deepest pain

社长在桌子上用手托腮说,

这天准备回去的时候,戏剧社突然掀起了波澜。山野和风里站在人群中。风里手中拿着一件蔷薇色晚礼服。没记错的话那是山野这次的演出服。但现在风里手中的衣服被划开了两道明显的口子。

“你有什么头绪吗?”

先是坂上的事,现在还发生了戏剧社的事。真是祸不单行,我不禁想。但之后又发生了一件让我把这些事完全抛在脑后的事。

以前的记忆复苏了,被叫做书呆子的日子一直在脑海里打转,让我不禁怒火中烧。完全没变怎么了,坂上才是完全没变不是吗?又粗鲁又没神经又口无遮拦,是我最讨厌的男生。

“不是,我是说真的,她真的一点都不可爱。以前就是一副书呆子的样子,谁知道过了那么久结果完全没变。我其实比较喜欢山野呢…”

为了可以随时回信,从寄来那天开始我就一直把信带在身上。但不知道如何回信,一直拖延着。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久还没有回信给他。

难道丢了吗,感觉快哭出来了,我赶忙回想今天跑了哪些地方。教室、宿舍、天文摄影社、戏剧社。我接连回到这些地方寻找,但还是一无所获。从戏剧社出来的时候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虽然不过是一封信而已,但他的信很特别,我一封都舍不得丢掉,每封都会反复阅读,每次读完都会收藏在书桌里。三年来,他的信已经塞满了整个抽屉。这是我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我很懦弱,无法告诉他手机号,只能采取这种逃避方法。

信会丢失,也是我犹豫不决的结果。犹豫着要不要去见他,要怎么见他。我在心底不断懊悔。要是找不回来的话,我也没脸去见他了。

“喂,你怎么了?”

身后戏剧社的门被从内打开,坂上探出身子问。我无视他,拼命思考还有哪里没去找过。对了,今天还去过大学附近的便利店。

下一刻我奔跑起来,冲出校门。大学周围没有什么建筑物,斜坡下有一条小河经过。河水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水波粼粼。我先是跑去了三分钟路程的便利店,但在询问店员之后被告知没有捡到过信。

从便利店出来后,我在路经的小路上不断徘徊,还跑下斜坡在杂草丛里到处摸索。衣服被泥土弄脏,脸上留下了汗水。手指也被割破了。

“喂!你在干什么!”

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道把我从地上拉起,回过头的我看见坂上皱着眉头看着我。我大喘一口气,恍神地看着他。“你是在找什么吗?”

“…没了。”

嘴唇不自觉地动起来。

“什么?”

“信,没有了!”

已经无法顾忌对象,我冲坂上大叫。坂上睁大眼睛,黑色的眼瞳中映出我狼狈不堪的样子。我看见我的头发黏着脸颊,像是快要哭出来的脸。坂上张嘴想说什么,但一瞬间又闭上嘴。之后又说,

“我帮你找。”

我和坂上分头在小河旁的杂草丛里搜索着。过了大概一小时依然没找到,就在我打算再回学校找一次的时候,白色的信封映入我的眼帘。找到了…!喘气的我喜不自禁地连忙伸出手,同时吹起一阵风。

“等、等一下!”

我大喊着。信封乘风而起,飞向小河的方向。我就像追着空中的小鸟般伸长手臂奔跑着,毫不在意地踩进河里。信掉落在河的正中央。我趟水前进,就在膝盖也要被淹没时,又被坂上从身后一把拉住手臂。

“!快停下!你想死吗?”

换角前的混乱已经扩散,台上的每个人都有点心神不宁,站在舞台下的我放下相机。要是真的换角了,就算拍下来也没有意义。

或许是感受到大家的不耐烦,舞台上的山野好几次读错台词。虽然不是她的错,但她难免被众人牵连。透过相机只能看见她不自然的表情。

看了看周围,很多人沉默地驻足台下。如果换角的话之前的一切努力都浪费了,到时周围一定忙得头晕眼花。但还没确定前,反而让周围变得无法行动,无所事事。大家都心浮气躁地想‘要换索性快点!’。

我再次回信道,‘好的。’将信寄出去的时候,满心都是能与他相见的高涨感。就连本来的种种担忧,现在想来都觉得只是小问题。

将我留在原地,坂上小心地往河中央走去。我吃了一惊。信已经被冲远了,坂上的胸口被渐渐淹没,我担忧地握紧拳头。最终坂上伸长手臂捞起信,在拿着信返回岸上时,衣服已经全湿透了。坂上呼地吐了口气,将信递到六神无主的我面前。

‘我要去,’

“唔…”

“你在躲我吗?”

‘上午十点,在学校附近的雕像旁见面怎么样?’

“你给我冷静下来!”

相泽叹了口气,整理着化妆箱。或许过两天社长就会决定是否换角。到时一定会引起不小的混乱。帮不上忙的无力感让我坐立不安。

自从发生了信的事情后,我有点难以面对坂上。虽然他帮了我,但我无法把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不过一旦见面还是觉得有点尴尬。在各种复杂的感情交错作用下,我开始尽可能地躲避他。

之后又发生了一次衣服被割破的事。山野还没有确定退下女主角之位,但抓不到恶意骚扰的人,考虑到山野的心情也实在无法挽留她。

这天受相泽之托,我到昏暗的后台寻找舞台道具。这里到处堆放着木材、纸箱子和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东西。虽然站在台下时看起来像真的一样,但舞台上绝大多数的东西都是纸糊的。我向一个被堆在高处的纸箱伸出手,但因身高不够拿不到。

但‘被帮助过’的事实横在眼前,这让我在面对坂上时孕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感。不还他人情的话,我就没法抬头面对他。

而且被坂上看见那么狼狈的样子,也让我抬不起头来。在坂上眼里我根本不算女生。我还记得上次在后台被他说过‘不可爱’‘书呆子’之类的话,这次不知道又会被说成什么样子。虽然就算又会被在背后嘲笑也无所谓,但被不喜欢的人这么看扁让人更加不爽。

“叫个人帮忙不就好了?”

“拿去。”

这时身后伸出一双手臂,轻而易举地取下纸箱。回过头的我看见坂上站在身后。虽然看不清坂上的表情,但能听见他不耐烦的声音,

早知道这样,刚才应该多找个人一起来就好了。我后悔地低着头。虽然想尽快逃走,但现在的我无法无视坂上,只能抬手接过纸箱说,

“放开我!这样会被冲走的!”

我不想回答,其实相泽是叫我和坂上一起来的,但我直接忽略了这句话。

我颤抖着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除此之外没有破损。我当场跪坐下来。坂上背对我走了出去,他的背影重叠在夕阳中。太阳快落山了。我紧紧抓着信,体味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上次他帮我到河里去捡信,我吓了一跳。在我的印象里,坂上还是和小学时一样,我曾经好几次被他捉弄和嘲笑。他不是那种会帮我的人。坂上改变了。但我无法承认这个事实,也无法对他改观。

不想面对坂上,更不想找他帮忙,因为上次的事我已经欠了他人情。

“不要!”

“很危险啊!要是溺水了怎么办?不过是一封信而已,算了吧!”

坂上却没有放手。声音宛如利箭般射来。我顿时更觉尴尬,想法完全被看穿了。就算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低头俯视我的视线。因为低人一等,周围的空气格外让人刺痛。“什么啊,你讨厌我吗?”

我没有去过东京,所以上网查询了去往这次开设讲座的学校的路线。从我这里去,必须多次换乘,大概需要三个多小时的时间。从他那里到东京稍微近一点。讲座在十天后召开,信上写道,

口中自然而然地蹦出道谢。坂上似乎一下子停下了脚步,但却没有回头。

一瞬间我闭上嘴,只是定定地看着坂上的眼睛。丢了信的自责围绕我的内心,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刚才的行为有多危险。连游泳都不会,竟然妄想去渡河。察觉到是自己不好,我无言地低下头。这时看到坂上的嘴唇好像生气又好像难受般抿起。

“谢谢你。”

并在信的最后写道,‘期待与你见面。’

回信在一星期后寄来了,信上写着学校的地址、讲座的开设时间地点等具体情况。连学校周围的交通路线都写得清清楚楚。虽然我自己也调查了,但一想到他特地为了我写下了这些,我就觉得开心。

眼看着信越离越远,我挣扎着想甩开坂上。

这天回家后,我立刻动笔回信。要是我不这么踌躇,信就不会丢失。而且再踌躇下去,下次或许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他向我伸出的手,必须伸手抓住,我在心中决意。于是在信中回复道,

坂上看着我的眼睛怒吼。两人间的距离近到足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从坂上身上传来汗水的气味。河水在两人脚下缓缓流过。

比起同台的演员,女主角换人对幕后的人来说更加致命。因为包括我在内,所有的幕后人员都是为了演员而存在的。但如果是演员的话,就算女主角会换人,自身的角色也不会改变。

虽然之前不由自主地道谢了,回过头来又觉得果然无法和坂上好好相处。或许是我太小气了,但祖母过世时的事还是让我耿耿于怀。

“…谢谢你。”

“要是真换角的话,或许得推迟公演了。”

话虽如此,只要去戏剧社,总是能看见他。我只能装得和以前一样。我们像平时一样不怎么交谈。他没有任何改变,我倒反而无法无视他了。戏剧社本来预定在一周后举行公演,但发生了山野的事后,能感觉到整个戏剧社里弥漫着一股低迷的气氛。

是很讨厌,但说不出口。‘被帮助过’的事实变成重压压在心头,让我无计可施。看到我沉默不语,坂上非常刻意地哼了一声,

“我明明帮了你,你就是这种态度吗?你啊,还真是孤僻呢。从以前就这样,总是和大家反其道而行。而且你还记得吗?我可是差点被你给刺伤了啊。因为你之后再也没来学校或许不知道,但我可因为这件事不得不转学,吃了不小的苦头呢。”

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我抬头看向坂上。我从来没有思考过为什么升入国中后再也没有听说过坂上的事,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坂上。

就算听见坂上的变故,我的心里也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当初找茬的是他。或许我的性格也是被戏弄的原因之一,但既然讨厌我,就不要接近我。是坂上把我逼到还手的地步,我不觉得亏欠他。

坂上只会嘲笑我,我们相互看不惯对方,无法相互理解。说再多也是浪费。而且就算认为坂上是自作自受,现在的我也无法说出口。

不过或许是因为我也有过转学经历,所以能体会其中的辛苦。我理解了一件事,坂上一定恨着我吧?坂上和我一样离开了小镇,但到头来我们又上了一样的大学。真讽刺,我想。黑暗中坂上的眼睛深处好像在发光似的,我既不惧怕也不憎恶,只是无言地看着他。

这时脚底产生了轻微的摇晃,吧嗒一声,堆在高处的东西掉了下来。一瞬过后,我回过神来。蹲在地上的坂上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倒,

“别发呆了,是地震!”

混乱之中,纸箱从我手中滑落。等震动过去后,各种杂物散落一地。在这之中,我以被坂上扑倒的姿势倒在地上,两人的距离十分接近。我慢慢从坂上身下抽身而出,虽然只不过是非常小的震动,但在到处都是堆放物的环境下还是有点危险。

“痛死了,搞什么嘛。”

坐在地上的坂上甩甩头说。我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想,这下可有的收拾了。就在我们还来不及站起来的时候,两个脚步声接近了这里。

“真的能顺利吗?”

想必没有注意到我和坂上,黑暗中人影抱在一起。虽然看不出是谁,但其中一人的声音是山野。这时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是风里。

“没问题的,没人会觉得奇怪。而且发生了这种事,社长也不能强行挽留你的。”

“但是大家都好像在生气。”

“没有这种事。”

我注视着人影。虽然知道不能偷听,但奇妙的对话引起我的注意,让我不禁屏息。现场笼罩着一股紧张感。风里的声音继续说,“因为受到骚扰才辞职的话,这样就不会有人怪你了。”

我吃了一惊,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一个猜想在我脑海里逐渐浮现。不会吧?耳边传来坂上的嘀咕,一语道破了我的猜测,

“什么啊,原来恶意骚扰是作戏?”

我不禁握紧拳头。虽然还在心底否认,但事实胜于雄辩。风里和山野要对衣服作手脚再简单不过了。一再发生的那些事竟然是他们自己一手导演的。看来山野想要辞职,却又不想受到指责。

“那么,你还想做那种事吗?”

我向山野他们说。现在只要社长下决定,马上就能让整个戏剧社认同换角。只和社长一人商量的话,也能不让这件事在整个戏剧社曝光。

“也就是说比起我来,你更重视山野,却又暗地里觉得对不起我,所以向我低头赎罪。既想要保护山野,又想要我的原谅?”

山野掩面叫道,“是我的错,是我不好,让你做出那种事!我会和社长说清楚…这样你也不用再做那种事了…已经…已经够了…”

既然风里一再下手了,事到如今想逃避也为时已晚,他应该承担下责任。就算得不到原谅,坦白才是对社长的诚意。再拖延下去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戏剧社的风里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和社长谈谈,让她认同山野退出。”

纶子是社长的名字。如果不把作假的事说出来,只是坦白山野母亲的情况,社长一定会谅解的。但也不能保证社长一定不会起疑。

坂上抓住风里的肩膀,风里咬紧牙关露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我望着坂上的背影,为什么他要保护我呢?就在我张口结舌的时候,一个尖叫回荡在昏暗的空间,制止了一触即发的局势。

面对坚持的我,风里叹了口气说,

就算有苦衷,也不能逃避指责。但事到如今受不受指责根本不是关键,要想办法让山野留下来。我不禁想,真的完全没办法了吗?

“请告诉社长真相。不然我会把刚才拍下的照片交给社长,让社长知道一切。”

暴露的话两人间的关系会随之毁灭,或许风里也不能再留在戏剧社了。

“请去和社长开诚布公。”

“这是什么蠢话?”

“吉田你不过是个局外人,最好不要插手这件事,这是戏剧社的问题。”

“够了!”

风里向这边喊道。耳边传来坂上的叹息“你乱来前先打个招呼行不行”,我无视他站了起来。看见从角落里走出来的我们,风里一脸惊讶,“你们听到了吗?”

戏剧社终于决定换角。当时我站在走廊角落默默看着风里向社长说出一切。听完风里的自白后,社长双手抱胸说,“我明白了。”

风里拼死请求着,“她是有苦衷的。”

“拜托了,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手术…我低声喃喃。

不论山野为什么要辞职,换角一定会给公演带来影响。即使不是戏剧社的我,经过这些天的帮忙,也充分认识到戏剧社对公演的重视。山野他们比我更清楚这点,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事。

“一个月前山野母亲因为昏倒被送往医院,被诊断出了肿瘤。为了将其切除,预定一周后进行手术。而手术时间与公演时间碰巧重合了。”

身后传来坂上的声音。我默默思考着。风里说得没错,不是戏剧社的我或许连插手内部问题的资格都没有。但在戏剧社帮忙的这些天,对我来说非常满足。学到了很多东西,认识了很多人,就算是我,也期望着公演能够成功。我举起相机说,

“铃子…”

风里的表情好像揉成团的纸片般扭曲了。下一刻他向我伸出手臂,我来不及躲避,差点被抢走相机的时候,坂上挡在我身前,

“谁在那里?”

我抬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对准黑暗中的两人。因为舞台摄影一般不能开闪光灯,但在现在这种弱光环境下必须加强曝光量。闪光灯闪烁后,两人吃惊地分开。但照片已经被拍下了。

“不行!”

但这种拖拖拉拉的情况不能再延续下去了,一定要立刻让山野退出公演才行。

面对坂上的讥讽,风里低下头。半晌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们说“能请你们不要说出去吗?”。

我看着山野问。山野躲避般撇开头。风里好像要保护她般挡住了我的视线。

“那个所谓的苦衷是什么啊?虽然没什么,但事到如今要我们当没听到,对我们这群来帮忙的人来说,这也太没诚意了吧?”

我咬住嘴唇,这样的话恐怕不行了。既然如此,早一刻也好只有快点换角了。

但风里他们不想事情曝光,如果照实说出来大家应该也会理解的,但这毕竟事关隐私。而且恐怕山野也不想承担换角后的风险。

或许山野也是迫于无奈才非辞职不可。但既然知道骚扰是假的,就不能熟视无睹。山野他们的行为毫无疑问是对其他人的辜负。

“公演那天,山野无法登台。她的母亲要做手术。”

“刚才的是真的吗?”

身后传来坂上的质问。风里的表情扭曲了。我从正面静静地注视着他。如果再度向演出服下手,风里一定会被自责击溃。

“喂喂你脑子还正常吗?”

风里蹲在崩溃般哭倒在地的山野身边,扶着她的肩膀。我看着山野想,风里的态度一定也伤害了她,风里的自责就是在间接谴责她。风里一脸苦涩,良久之后死心般向我和坂上点点头。

在我看来风里和社长并非单纯同属一个社团的关系,他们间好像长年的朋友般亲密。但风里却为了帮助山野,暗地里弄破演出服,假装出骚扰事件,做出了背叛戏剧社的行为。恐怕在划开衣服的时候,他的内心也体会着如刀割般的痛苦吧。

但风里瞪着我苦涩地说,“要把我所做的卑鄙行径告诉纶子吗?我…我背叛了她!”

“纶、纶子、那个…”

风里脸都绿了,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据我所知,平时的风里很会照顾人,是戏剧社的支柱。但现在的风里就好像小孩子一样。看着这个场景,就觉得社长和风里间的关系非常特别,让人心生羡慕。

我几近确信地想,即使知道了一切后,社长也会原谅风里吧。

“我有个条件。”

最终社长表示山野的事不会公开,但立刻会发布换角的消息。虽然风里因为自责想要退社,但少了风里,之后的难关会更难渡过。社长比我更清楚这点,所以要求风里不准退出戏剧社。

“别想要逃走哦?”

“…纶子,对不起。”

风里挤出颤抖的声音。社长苦笑道,

“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你真是笨蛋啊。”

之后戏剧社开始了一场大战。代替山野的是一个短发女生,本来没有上场预定的她为了记台词,一直和台词本对峙。周围围着造型师和相泽,不停调整衣服的尺寸和妆。考虑到公演有可能推迟,戏剧社网站上发布了声明。不仅社内,那边也引起了反响。

我也被委派各种事情。确定公演会推迟后,能看见戏剧社的人带着拼死的表情跑在学校各处疏通。我则拿着告示贴在各处走廊的公示板上。

结果公演推迟了两天,但平安落幕。当天入场人数多于设想,于是临时增加了三十个座位,除此之外就没有引起混乱。

我混在昏暗的观众席中将一幕幕场景用相机拍摄下来。虽然对自己的技术抱有不安,但我依然想将眼前这鲜活的舞台尽我所能地保留下来。

从下方望着台上时,感觉舞台就好像另一个世界一样,这种感觉在今天更加强烈。不止是我,舞台下的人全都出神地看着演出,为剧情或喜或忧。简直像魔法一样,我一边想着一边为了不影响观众和演员,好像老鼠般在黑暗的观众席偷偷摸摸地移动。

公演落幕后,我和社长及戏剧社的其他人一起讨论,用电脑把相机里的几十张照片制成剧照,当场打印赠予想要的观众。

下午,戏剧社在大学操场办起了庆功宴。操场上被搭起了临时的舞台。我站在台下看着可以称为恶搞的致辞和即兴表演。每个人都在欢腾,因为经历一波三折,结束后的成就感才尤为强烈。

“喂,拿去。”

这时身后出现的坂上把一罐汽水递到我手里。因为一时来不及反应,我怔怔接下。坂上用自己手中的汽水和我碰杯,咔啦一声在我们之间回响。看着眼前咕噜咕噜饮下汽水的喉咙,我这才将汽水拿到胸前。

“你还真够乱来的…”

一口饮尽汽水的坂上呼了一口气,擦了擦嘴说,“和以前一样。”

“…和我交往看看吗?”

“我不是恨你才记着的。”

坂上问‘交往看看吗’。我一直以为坂上恨着我,我们相看两生厌。但看来不是这样的。虽然我对坂上的感情依然不足以用好感形容,我应该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他交往。不过要是没有坂上在,我也不会认识自己的心情。某种意义不明的苦涩在我的心头蔓延。

让我察觉到的就是坂上。坂上的一句话让我对他的感情整个豁然开朗。说到想要交往的人,我的脑海里不会浮现除他以外的身影。

但这些不安都在发现他的瞬间不翼而飞了。高高耸立的雕像下站着很多人,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和红的身影,不禁停下脚步。

这时他向我看过来,几年间他的身高长高了,面容也更为成熟,但那双眼睛还是如孩子时那般倔强中带着一丝温柔。我的紧张在他的目光中融化。良久后,我按奈住内心的悸动,笑着叫出他的名字,

虽然嘴上这么说,却想起被坂上帮助的事。不论是信的时候还是差点被风里抢走相机的时候,坂上到底为什么要帮我呢?

通过之前他信里的内容,我知道红考上了私立的音乐大学,也离开了小镇。如此一来当初的不回家社成员可说全部各奔东西了,一思及此不禁有点感伤。不过从他时不时会提起红的事看,两人应该一直保持着联系吧。还是老样子感情真好啊,我这么想到。

“…没事,我只是问来作纪念。”

夹在人群里,我向约定的雕像走去。因为今天有点热,所以我把头发束成了马尾。他不会认不出我了吧?一抹不安涌上心头。毕竟三年没见了,和穿制服的高中时期不同,如今我穿着白T恤和背带牛仔裙,这可是我昨天苦心搭配的结果。出于习惯,胸前惯例挂着相机。要是他对我视而不见怎么办?

前两天我又收到了他的来信。信上除了有关这次约定的事项外还写道,

他大概是说我拍下了风里和山野的照片的事吧?这次我不甘地反驳,

虽然缺了一角,但我从未有过不回家社能聚头的奢望,一种兴奋感从头顶传达到指尖。不能与他独处是很可惜,但红的加入又让我觉得很怀念。

“紫苑。”

红在大学里加入了乐团,在其中拉小提琴。这次乐团碰巧在东京有活动。于是两人商量着碰头。原来如此,我看着信纸想。如果阿尔法也在的话,不回家社就集齐了。但果然不能把猫带来吧?

我喜欢他,思念着他,和他一起渡过的时光即使到了现在依然照亮着我。就算无法再用黑暗遮掩,这次也一定要挺起胸膛去见他。

我看了一惊,不禁“咦?!”地大叫出声,还引来宿舍其他人的注目。

‘红也会来哦。’

“…你不也记着我差点刺伤你的事么。”

坂上背对着这边,我看不见他的表情。舞台上有人准备放飞气球,好几束五颜六色的气球被扎在舞台上。周围人的表情都好像小孩子一样。

“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虽然三年没见,思念却未曾退却,我一天都不曾忘记过他。以后也一样。虽然不知道他对我的想法,但我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内心。

“你不也一样么…只知道说坏话。”

不久后坂上的话语差点被人群声淹没。我以前想过如果真的如传闻一样,我会狠狠地甩掉坂上。但现实中却有一丝抱歉。

“吉田你啊,从外表上看不出来,还真记仇啊。”

因为公演推迟了,本来我还在为公演时间或许会和他的约定撞车而心惊胆颤。好在碰巧在前一天结束了。到了和他约定的那天,我早早地出门。经过长途跋涉后,总算到达了离目的地最近的车站。走出车站时,一瞬因眩目的阳光眯起眼睛。

于是当天我在回信中写道,‘期待和你们见面。’但就算立刻把信寄出去,他应该也无法在见面之前收到。我不禁憎恨起没交换手机的自己。

他茫然地望着人群。是在搜寻我的身影吗?曾经的时光一口气在身体里复苏,电流般的麻痹感流向四肢百骸,让我动弹不得。

坂上嘟囔道。我从斜后方瞥向他,最终无言地任凭时间流逝。我们两人默默地站在舞台下,看着五颜六色的气球飞向空中。

我不知道坂上为什么要提出交往,至今为止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愉快的记忆。但我想以后应该不会轻易忘记他,这种关系只能称作孽缘了吧。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