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话
《梦与罪恶的扎克厄彼斯》 · 弗兰兹·K · 4527 字
关于采购大量圣遗物这件事,这确实是工会指派给我的任务。早知道那时候我看条款应该看仔细一点的。好吧,实际上当时那种情况下,或者说那时候对我而言是事已至此根本没有后退的道理的。因为我根本也没有放在心上。结果里面玩了一出巧妙的文字游戏,我现在也不太清楚上面的具体内容了,简单来说那是一个「为…所…」的句式,我以为是要我为他们做什么,结果其实是他们有权利对我做什么。如果我毁约的话就会在一些资源供应上受到限制,就像提雅那时候一样。虽然现在我也并不是那么担心这一点,因为我已经具备这种抗风险能力。在那个工会会长回来之后,那个名字叫『布恩迪亚』的家伙,光是看到他就觉得他强得可怕,真的浑身散发出一种领袖的气质。据说在工会中是存在最高领导阶层的,它被称为圆桌会议,基本上就是顶尖的人类围成的一个小圈子。估计他们就是有这样一个会议。他明确地表示对我很欣赏,希望我成为他的手下。我以向往自由为由,拒绝了他的邀请。那场谈判我想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的命运。
「『权亦宁』,真是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名字。」我与他在之前当地公会中那个房间交谈,不过这次有很好的茶,而跟在我身边的安妮雅穿着女仆装,那可爱的样子如果我不点明她的身份的话,我想这里的人都不可能可以认得出她。
「名字只是代号,其实根本无关紧要。」我想了想,接着问:「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权力就是那样的东西,只会叫整个人类世界愈发混沌,扰乱安宁。」
「这样吗?但我想,或许是因为人的本性,除此之外,无论有没有权力,但凡是存在人性的人就会使人类世界变得糟糕。可怕的实际上是人性。」
「权力就是放纵人性的具象化表现。」
「这样吗?」这样的话语对我而言过于晦涩难懂了,不过如果是我的朋友,说不定就能跟他对答如流,我是我在表世界时的那个朋友。
沉默了一会,我直入主题地说:「要我干这单亏本生意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吗?说起来你还在这方面闹过一个笑话。令人忍俊不禁。说说你的条件吧。」
「我先说说我的想法吧。」
我把我的推测告诉他,关于他们对下一步深渊的探索的。事实上,观察着圣遗物市场的变化,我早已经嗅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分析了一大段后,他偶尔点点头,完全没有打断我的意思,我下了结论:「你们准备筹划一场对深渊的新挑战吧,甚至是要下到第十层。」
「真是精彩的分析。如果就像你说的那样呢?」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时候请让我和你们的队伍一起前往。」
「你?」连因沉稳而备受信赖的这位会长都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神情。
「是的,就是那样。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曾经深入过一次深渊。在此之前我一直是个无名小卒。就当作是复仇吧,我必须与深渊做个了结!我在深渊里亲手送别了对我而言重要的人。」
「原本我还在怀疑你要做什么把戏,你是一个狡猾的商人。不过现在,我觉得您是值得信任的。先生!」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恐怕你会死在里面,深入过深渊的你应该明白。在扎克厄彼斯的深处,最容易置人于死地的并不是那些疯狂的怪物,或许是龙形的异兽,或许是魔物集群,那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也是最容易忽视的,就是诅咒。深入到一定程度,诅咒就变得无孔不入了,物理上的防护变得毫无意义。关于您从第七层生还的事迹,我想只能够用奇迹来形容。当然,前提是如果那并非你的一面之词。人类能抵抗诅咒的能力与体质有关,在我看来,您并不具备那种程度的体质。」
「您这是在好意提醒我,希望我打消这个念头吗?」他后面称呼我为「您」使我也不由自主地客气了起来,「即便丧命也无所谓,我每天无时无刻都在忏悔。如果那时候留下,即便和她死在一起也是值得的吧。可是我却独自逃走了。您明白吗?我逃走是为了一个人,我一直视她为我存在的意义,所以我能为此舍弃一切,哪怕是我生而为人的尊严,哪怕是我的生命。现在,我被一种荒诞的罪恶感侵蚀着,就像……」,我想说的是就像重度受诅咒的状态下的幻觉一样,但如果那样说了的话,他就会知道我得过诅咒,如果暴露了有这种能去除重度诅咒的方法,提雅一定会有危险的,所以我不能透露这个信息。「就像在但丁描绘的地狱之中一样!」
「教徒吗?看来我确实无法说服您。何况如果您执意要重新深入扎克厄彼斯的话,与我们一起一定会安全得多。」
「如果你说的『扎克厄彼斯』指的就是深渊的话,那么我的回答是『是的,正是如此』。」
实际上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再见到她一面,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她是否已经死了,或者变成没有死,也不能称之为活着的状态,那是我最不愿意面对的结果。想起那时候见到提雅变成怪物的哥哥的模样,霎时间,我感到神晕目眩,下意识地用食指和大拇指按压眼角上方的那个穴位。
「噢,扎克厄彼斯是我家族里的先辈给深渊起的名字,在一本伟大的、我们家族世代相传的书中。」他扶住下巴说道,像是想起来些什么了。
一想起我那久远的过往,都已经像是前世记忆一样了,有种莫名的触目伤怀萦绕于心。不知道我曾经的朋友会不会因为失去我而感到怅然若失呢?不,以她的性格,如果大家以为我是死了,在我的葬礼上,她绝对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因为她根本不觉得悲伤,正好相反,她绝对会认为我是得到了解脱而为我献上祝福。我并不清楚她曾经具体的经历,她读过很多很多的书,也许没有一个同龄人能读过比她更多的书,并不是因为她读了那么多书而变得异常了,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是异常才会去读那么多的书。再多的书大概也无法填补她内心的孤独,所以她是那么地珍惜我这个唯一的朋友。
「晚上的时候……可以…」
「是的,自从那场意外之后,人类停滞的历史将会重新被书写。赫拉德格丝家,诞生英雄的家族,欸……」
「我同样卑鄙无耻,我懦弱自私,遇到可怕的事情我只想逃避。我逃避了太久,我已经累了,所以我索性不逃跑了,任由可怕的现实把我吞没,我什么都不在乎狗吠般地对我真正的敌人怒吼,我才发现,我连发出声音的资格都早已经被剥夺了。我就像你一样。所以我帮助的并不是你,而是另一个时空的我自己,你明白吗?」
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和一如既往地协助我的工作。简而言之,我从此仿佛与她隔着一层特别的壁障,她再也没有一次向我敞开心扉,就是一如既往的样子。可是确实有什么已经变得不一样了,可以说,她现在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失去灵魂的人偶一样。这样一来,任何更多的话语也只会显得多余了。
大概对视了两秒钟,她忽然推开了我,然后穿好衣服,用带着落寞的表情说道:「果然…还是算了吧。」
「书?」
她脸上露出的落寞的神情是多么可怜呐。在这样可怕的世界里,大概因为吊桥效应,她们的情欲会源源不断地冒出,她们毫无自觉地被这种原始冲动逐渐支配。与美丽的提雅相比,安妮雅也会黯然失色,即便如此她也是正值芳龄的少女,她的身体总是散发着少女特有的诱人气息。她期盼着,渴望着,同时又恐惧着被我所厌恶甚至抛弃,我完完全全察觉到了她这种疯狂的矛盾的心理,她希望自己能被我需要,希望自己能为我做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而这便是她的方式。如果我严厉地拒绝了她,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我装作爱她的样子接受了她,难道她不会因此感到幸福吗?说白了,最后我还是出于同情,抱住了她主动赤裸的身体。
「对不起。」
她竟然看出来了我真实的想法。
我与她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她仿佛对我产生了一种特别的依赖,几乎是不容许我擅自离开她的视野的程度。那灰色的头发总是带着一种黯淡无光的阴郁,在这种阴郁的影响下,我自身仿佛也因此变得敏感了许多,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关切这位可怜的女孩。说实话我并不知道用「女孩」来形容她比较贴切,还是用「少女」来形容她更为贴切,但无论如何,在我看来,她终归是惹人怜爱的。我只是尽我所能地对她好。这并不是因为她在我心目中占据了多么重要的地位,事实上她就算当场在我面前消失不见我也不会产生任何惋惜的感觉,但是我还是会对她好,仅仅因为她很可怜。善待可怜的人一般来说是愚蠢的,正如一句古语所说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人们理所应当以此为由加害于可怜的人,我则不知道为什么向来持有不同的看法。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我朋友告诉过我,她说:「你可真是可怜呢」,我当然疑惑地问她:「何出此言」,她接着说:「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的可怜,所以可怜。」又是这样谜语一般的耐人寻味的回答,「不过那也没什么大碍,无论如何,我总是你的朋友,对吧。其实人的处境很大程度上是由运气决定的,可怜的人是注定会变得可怜的。换一种方式来说,这世界注定存在可怜的人,谁又能料到那会不会是自己呢?即便现在不是谁又能确保以后呢?正因如此可怜的人才值得同情,那便是同样地同情可怜的自己。」,「你也一样吗?」我反问她,她犹豫地回答:「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请不要在意,忘掉它吧。我明白了,后面的事情我会处理。现在,欢迎您加入我的冒险队伍。有时间我会带您和大家见面的。至少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
在讲接下来我二探深渊的经历之前,请允许我再详细地介绍一下安妮雅吧。我想,没有什么比她亲口说出的话语能够更好地表现她的个性。
「主人……」她那样称呼我。
「但是我从未有过轻视你之类的想法,请相信我,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指责你什么。」
后来确实也有一些冒险队员来到我的圣遗物小店中,我也会挑选出一件最适合的圣遗物作为见面礼物,以至于他们似乎都对我留下了很不错的第一印象。
「可是……」
「使用?像你以前的主人一样吗?」我随口一问,本来想套话打听一下她以前的经历,迎来的是她极力的否认。
「我才应该道歉,因为我完全误解了您。」
解释了很多,我只是想表达我善待她根本不是出于任何的目的,这种性格让我吃了很多亏,可我始终都不以为然。
安妮雅抬起头,露出那张时常藏匿在灰色中长发之下的脸蛋,用一种有些稚嫩中掺杂着嘶哑的嗓音对我说:「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我差不多也是把上面那些内容向她解释了一遍,说完之后她当然也是完全不理解的样子。当时我单膝蹲在她的面前,看着她的双眼侃侃而谈。
「我已经明白了。」她没有说出更多的话语了。
「不过,没人可以保证你的生命安全了,在深渊里。」看到我的表情,他补充道:「好吧,看样子,我也确实无法说服你。既然如此,希望你能做好准备吧。」
「可以?」
「对深渊发起挑战的那一天,对吧。」
「变成这样子一定是很奇怪的吧。主人,我讨厌你的温柔和善良。因为那就像是在责骂我的下贱。」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说出这番冰冷的话语。
「如果你认为我是话。」我没有否定她,是因为我知道她渴望被需要,那么如果有这样一种主仆关系的联系,至少可以让她无助的灵魂暂时得到一个栖息之所。
「不,不一样的!主人您是不一样的!」
「可以使用我…」她的声音是那么地可怜,仿佛每一个字都尽了她最大的努力才得以吐出来,同时有点戴上了哭腔,实话说听起来有点揪心。
仿佛心灵都变得扭曲了。我从未有过一刻像这样子憎恨自己的伪善,这种伪善已经渗透进我的灵魂深处,就算说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已经将其视为真理都是不为过的。我似乎是以玩世不恭的态度回避悲哀的痛苦,这种矛盾的心理让我质问自己我与那些我说憎恨的人们又有什么区别。
那是指提雅的家族,提雅曾经告诉过我她的全名,那就是她的姓氏。赫拉德格丝·爱薇提雅就是她的名字,值得我深深地铭记于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