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梦与罪恶的扎克厄彼斯》 · 弗兰兹·K · 2788 字
我失望极了,仿佛我所见的那位少女是独属于我的一场梦,我不辞辛苦地问途经的每一位路人,得到的答复永远是没见过有那样一个白发的少女。当然,顺带一提,习惯了人们各自都带有一些特别的地方这一点后,可以说其实大部分人还是正常的。这里大概也是个阶级界限森严的世界,有些建筑明显更加奢华,而有的地方明显更加肮脏低贱,从不同的人的装扮中我也能够直观地感受到这一点。总的来说,我对这里最初的印象是属于孩子梦中的充满奇妙幻想的世界,但是可能睡梦中的孩子听到了嘈杂的声音,一种原始警觉使得他的梦境混入了一些噩梦的元素。
暂且不论这些,我只想找到那位白发少女,为的是证明她确确实实存在着。
我担心连你也会不相信的,既然如此,就让我先做出最低下限的解释吧,之所以是最低下限是因为待会我还得继续说我在这个世界遇到的事。
简单来说,大概在我两岁有印象时起,我就一直知道我有个妹妹,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她特别可爱,特别是她那头银发。这是我们家族的遗传病,按理说应该就是遗传病,因为它使得我们异常于常人,但实际上也并不会带来什么特别的影响。作用在我的妹妹身上的除外,那真的太美了。除此之外,恐怕它是只会给我们带来不便的,无论在哪里都要受到奇怪的目光,说不定就是在这个人人都有自己异常的地方的世界,我们的白发也就显得不算异常了起来。我知道我有这样一个妹妹,可是我却常常见不到她,偶尔我会跟她一起玩,那时候的我连话都不会说,只会一些词语的表达,即便如此,我不觉得有任何时候,我有得到比那时候更加美好的快乐了。当我拥有了比较完善的语言的能力,大概也就三四岁那样,我问起我的父母关于我妹妹的事情,他们满脸的吃惊,那时候我好像问的是「为什么妹妹不在家里呢?」,他们先是用反手放在我的额头上,然后又摸摸我的脸,做出一副很关心的样子问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说没有不舒服的,我只想跟妹妹玩耍。他们的样子简直是在骂我疯了,我的母亲干着急。正好那时候是清明节,我在跟着父亲祭奠时不小心掉进了坟坑里,不是摔倒进去的,只是脚滑没站住不得已向下迈出步子来稳住身体,明明是那里的土太松软了。在那个坑里有个罐子,好奇心驱使着我往里面看去。里面光线很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我旁边的大人抱我起来把我送上去我才忽然看到那是白白的骷颅头以及骨架,那个罐子就跟我这么大竟然能装下整个死人,这才是最令我感到意外的。我当然也知道清明节就是祭奠死人的时候。我对死人是无感的,并不是不尊重,只是觉得死了也只是死了而已,就像路边的石头只是路边的石头而已,不会让你有什么感觉。我父亲说我准是因为这件事中邪了,即刻打电话联系我的爷爷。我的母亲无声地祈祷,满是对我的关切。在我看来,这些事情完全毫无意义。三天后,我的爷爷和一个道士一起来了,那个道士看起来就是用桃木剑打僵尸很强的样子。然后又是像祭拜仪式一样,在关公的面前摆上全鸡,烧猪之类的祭品,他们逼我跪在关公的面前,道士就对我做法,看来法术是成功的。大概就是从那时起,我的心灵便被完全浸透在一种可怕的孤独之中了。也是那时候起,我的这位好妹妹就成了我的黄粱一梦。事已至此,我确实也应该知道我没有这个妹妹了,但是,我收到了她写给我的信。我的父母还笑话我小小年纪就收到情书了。但是我完全知道那是谁的手笔,我高兴地写回信,也高兴地收到她的回信,那些信件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我就觉得她或许是有着奇特能力的天才之类的人物了。我当然也知道,这些胡话是不会有人理解的,我不在乎。我所观测到的那一切便构成了我世界中的全部事实,仅此而已,对于观测到的这一点我确信无疑,我也就不需要让别人理解我认知到的一切了。那都毫无意义可言。至于我是怎么把信交到她的手上的,她在寄给我的信中告诉我方法,有时候是让我放到枕头底下,有时候又变成要我放到哪里的信箱里,诸如此类的。大概是到十二岁左右,这样的往来戛然而止了,我早就明白,如果不能见到她的话,哪怕说那是灵魂羁绊,那也是空虚而又不值一提的。
再继续讲下去就要扯到十万八千里了,正如我刚才所言,我必须先告诉你刚才经历的那一切,我担心的是如果不赶紧记下来的话,我就会忘掉那一切,或者那些栩栩如生的细节也会在我的脑海中不翼而飞。
我在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之间穿行,请允许我暂时用一种上帝视角来描绘我深入到内城之后所见的景象,我称刚才在外面还有铁匠铺的地方为外城,而我现在已经到达了比较内城的地方,先整体上概括的话比外城要娇贵得多,这里有着奇幻的种族了,而不是外面那里一样充满了带有瑕疵的人类,我想我或许是刚来到这个世界,就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最肮脏的地方也不一定。经过了一道非常分明的分界线,那里有着护卫在大门的两旁,我并不知道,还以为那是雕像,我跑着经过他们都无动于衷,我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不过那时候的旁人好像都注视着我,随时要拉住我,我还以为会有什么危险,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中的同情化为了一种嫉妒甚至是憎恨。宏伟的生灵之城在这片平原上拔地而起,闹市中的过路者络绎不绝,兽面人与纯人类商者讨价还价,是的,在这里面有纯粹的人,他们没有畸形的局部,精灵族的少女望着共同玩耍的人类、兽人孩子们露出落寞的神色,另一个精灵族的少年来到她的身边,拍拍她的头后递给她冰淇淋派。晚祷的钟声响起,粉发少女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荒废教堂中低声祈祷。这一切都是我游历了这座城市后所见的一切。
我还完全不理解这个世界究竟是以什么样一种体系运行,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该以什么样一种方式融入这里生活,可是我想除此之外我也已经别无选择了,人类永远都是在为了生存下去而不断适应,或者说任何但凡是活着的生灵都是如此,我当然也不能例外的。我想找到的那位银发少女终究还是没能再度遇见,我敢说我确实已经千百次地寻找她,最后这又使我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我总感觉自己的余光捕捉到了她的身影,可转过身定睛一看,有时是什么广告招牌,有时又是白色的毛茸茸的兽人,真是艰难啊!最后,我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了。
最大的问题就是衣食住行了,我想起白天时我遇见的大叔,是的,现在已经接近夜晚了,那位大叔要收留我啊,难道他真的是好人,而我完全误解了他的善意,这确确实实是可能的。可是天已经黑了,我又该怎么回去,此时经过了半天的奔波我已经疲惫不堪。
我坐在一张长椅上,这里貌似是什么广场,正中间有个巨大的人物雕像,是个长发男人,带着一顶有角的特别帽子,而且有点发福肥胖,一眼就是领导相。我叹了口气,真希望有人能发现我的不堪,我眯上眼睛,想休息一会,要是就那样睡着过去也不错啊,那样我就可以忘记我当下的饥饿的处境了。这些不堪与痛苦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这就是我必须面对的现实啊。果然,我的意识昏迷了,看着那些灯光下在雕像前载歌载舞的各种种族男女的身影,那逐渐变得朦胧起来,我忽然倒了下去,最后朦胧的那一切好像化作了一个洁白的身影出现在的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