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我葬身於愛》 · 野宮有 · 5284 字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家的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當我回過神來,天空已經是一片血紅,我來到了一條陌生的街區,在街道的一角,有一個小小的公園。
公園入口附近的時鐘指針已經指向了下午六點。
我剛纔大概是跑着來這裏的,這樣的想法也有種事不關己般的感覺。疲勞感頓時向我襲來,將我完全淹沒。我本想找個地方坐着休息一會,可這個公園卻十分罕見地沒有長椅。
鞦韆在我視野的末端被風輕輕地吹起,在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驅使下,我鬼使神差地向着那裏走去。
等我靠近之後,我才終於發現,原來另一邊的鞦韆上已經坐着有人了。
那是一位身穿制服的少女,她的雙手纏着繃帶,左眼還戴着眼罩,這樣的搭配給人極強的割裂感。少女的眼睛昏暗得有如將黑夜濃縮在內,一頭黑髮在夕陽的照耀下散發着淡淡的光亮。她那蒼白的肌膚與其說是美麗,不如說是病態要更加合適。
在被染成了一片血紅的世界中心,逢崎愛世向我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我們的視線相互交錯,零碎的印象也如泡沫般逐一浮現。
圍繞着逢崎的那些充滿惡意的流言蜚語。
桃田和她的跟班們對逢崎所進行的羞辱。
一言不發地蹲在教室角落裏的孤單背影。
面對畫板握着筆無助地僵在原地的右手。
逢崎默默地承受了一切,她那已經不見半點光亮的右眼望向了我。
這種時候,我應該擺出一副什麼樣的表情來纔好呢。我唯一清楚的是,方纔從繼母身邊逃離開來的表情絕對是不合適的。和同班同學在公園裏偶遇的時候,應該擺出一副更加平穩和讓人感到親切的笑容纔對。
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從喉嚨裏擠出了虛僞的言語。
「好巧啊!你是……逢崎同學對吧?」
如果不裝出平時在學校裏的那副模樣,我想我會逐漸崩潰。即便對於自己的軟弱和輕薄而感到厭惡,可我還是想方設法地說着些無關痛癢的東西。
「原來你家在這附近啊」
我本以爲自己的表情和言語都沒什麼問題,可是逢崎愛世卻沒有任何反應。她坐在搖擺的鞦韆上,只是淡然地凝望着我。
她那難辨箇中感情的瞳孔彷彿要將我吸入進去,我產生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恐懼,只得努力地不去看她,找尋着可以解釋當下情況的話語。
「這樣下去,哪天被殺了也不奇怪吧」
「我媽在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病死了。其實在她去世前的一年多,她就開始頻繁地住院出院了,最後的那幾個月裏她一直都躺在醫院的病牀上。一大羣連名字都不認識的親戚們圍在她的牀前,大家一起送了她最後一段路」
遭受無休止的暴力時,在領悟到自己終究不可能反抗成功的那一刻,人就會關閉自己的內心。
他們會同情逢崎身處的悲慘現實嗎。
伴隨着逢崎那沒有溫度的言語,想要離開的我再次僵在了原地。
「我知道灰村你只是在拼命地掩飾着自己,僞裝成正常人的模樣」
「因爲我和你是同類……我也和你一樣,無法想象『愛』爲何物」
「大概從三年前我媽病死的那個時候開始,我爸就完全忘記了我其實是一個健康的人。他每天都讓我喫很多完全用不着的藥,他還妄想着我的病症逐漸惡化,甚至還心血來潮地不讓我去上學」
「對。因爲在我爸眼裏,我是一個體弱多病、飽嘗不幸、沒有他就什麼都做不了的可憐孩子。他突然間給我強加了一個無法在外界生存的設定,把我關在家裏整整一年。他強迫我戴上眼罩和纏上繃帶也是那個時候開始的。可我一直待在家裏,壓根就不可能受傷」
「你真以爲我沒有試過嗎?」
「不,只是單純的懲罰而已。如果我不按他的意志來行事,他就會把我帶到倉庫裏面毒打」
「母親去世之後,我本以爲自己和父親能夠好好地生活下去。我也很尊敬努力地工作、把我拉扯大的父親……可是,自從他再婚之後,事情就急轉直下了」
我很害怕把一切都給說出來。我希望讓祕密永遠都是祕密,讓那些惡趣味的玩笑永遠都只是玩笑。要是被別人知道自己身處的環境其實並不正常,那麼我迄今爲止用於掩飾的那些表演也就沒有意義了。
要是看見她隱藏在劉海下的淤青,他們又會有何反應呢。
「你沒跟警察說嗎?」
同學們仔細勾勒出的和家人以及戀人之間的風景。
但是至少,逢崎自己肯定沒有去試過他們的反應。
「……知道什麼?」
她的臉上有遭到毆打過的痕跡。脖頸間也有類似的淤青若隱若現。她握住鞦韆鎖鏈的手腕上,還有着幾道不仔細看完全無法察覺的微小劃傷。
一陣強風吹來,逢崎那隱藏在修長劉海下的臉龐暴露了出來。
身旁的逢崎那空白到了近乎殘酷的畫板。
我驚恐地轉過身去,逢崎依舊用她那昏暗的雙眸注視着我。我仔細一瞧,發現她的臉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就像是束縛在了原地一般,就連移開自己的視線都做不到。
我的話語不顧我竭盡全力的制止,被帶到了外界。我知道如果現在不停下來的話,事情就會滑落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可我的嘴巴和聲帶還是無視了我的意志。
本應深藏在我心底的故事開始暈染在現實中,也許它會朝着無法挽回的方向逐漸擴散。
「其實我知道的」
聊着誰和誰分手了,誰又和誰吵架了,車站附近又開了什麼奇奇怪怪的拉麪店之類的東西。
「那也是爲了證明他對你的愛嗎?」
「下藥?」
「雖然在設定上,我在父親『愛』的關懷下,不到一年就恢復了,可是我這種怪人會在學校裏受到什麼樣的對待,想必你也知道了」
我和逢崎在學校裏所處的位置也好,生來至此的遭遇也好,分明都是完全不同的,可每當我和逢崎面對面,我都會產生一種照鏡子般的錯覺。
「我曾親眼見過,她往父親的酒杯里加了什麼東西」
「……哈哈,爲時已晚了」
看到逢崎靜靜地點了點頭,我繼續說了下去。
世界被橙色的夕陽光所照亮,可逢崎的瞳孔還是昏暗得令人詫異。
「那個女人對你父親做了什麼嗎」
「看到那一幕我便確信,原來你也無法想象究竟『愛』爲何物」
「你知道嗎,其實我爸很愛我的」
我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這讓我無比愕然。
這和當時那節美術課時我所感受到的東西如出一轍。
「最近咱們這兒好像還發生了殺人案件,逢崎同學你也小心點……」
即便事已至此,我還是有些猶豫要不要坦誠地回答。
「我打算稍微散散步,結果就來到這裏了,抱歉,打擾到你了」
「……難不成,你也被他們盯上了?」
我要在這裏,向逢崎傾訴出那不加修飾的真相。
「……殺人騙保」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
逢崎昏暗的瞳孔中映射着同樣坐在鞦韆上的我。
「你沒有向別人求助過嗎?」
「那些傷都是你爸打的?」
逢崎坐在鞦韆上,向我投來了視線。
那個時候,我其實不也和逢崎一樣,握着畫筆凝固在了原地嗎。
「那節美術課」
逢崎無視了我的否定,說出了決定性的理由。
還是說,他們會對悲劇視而不見,迅速地切換到下一個話題呢。
「我已經被他的愛殺死了」
逢崎給出了這樣的回答,臉上是一副疲憊不堪的表情。試圖向外界求助的她在之後遭到了父親什麼樣的對待,以及她究竟承受了多麼深邃的恐懼,從那心灰意冷的表情中一眼便知。
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事到如今要將這些事情給和盤托出。就算全都說出來,心情也不會變得輕鬆多少,已經去世了的父親也不會死而復生。
繼續向前深入的話,我將墜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再也無法回頭。
伴隨着那鏽跡斑斑的鐵鏈搖擺聲,逢崎繼續着自己的獨白。
「可你分明什麼感覺都沒有」
「……你爸不會保護你免遭欺凌嗎?」
「你又被困在什麼樣的地獄中呢?」
逢崎沒有整理自己那被風吹亂了的劉海,一副任人擺佈的模樣坐在搖擺的鞦韆上。
「那可不。期待自己孩子受傷的父母腦子都有問題」
我通過這個在畫板前不知所措的少女,看到了我自己。
「沒有證據。我爸的死只是被簡單地歸結爲病死」
「……那個,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
我和逢崎在彷彿凝縮了永恆的時間流轉中視線交錯。
脫下虛僞的面具之後,我已經完全失去了感情,和在學校裏僞裝出的那副假象相去甚遠。我的表情彷彿在控訴這世上沒有任何一樣值得祝福的事情。
我強行地做了個收尾,總算是從死衚衕裏繞了出來。我僵硬地朝着她揮揮手,轉過身去準備離開。
倘若我只是因爲面對一個難以揣測的人,而自顧自地感到了尷尬尚且還好。可我卻感受到了一種攜帶着致命性的東西,這讓我的心跳不斷加速。
「對,衣服遮住的地方更加嚴重」
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樣不知道『愛』爲何物時,悄然而生的安心。
「瘋了吧」
「大概吧……可當時的我對他人的惡意還極其遲鈍,完全不明白繼母是在做些什麼。等到父親的死亡保險金全部匯入了她的銀行賬戶裏之後,我才終於明白了一切」
「怎麼可能」逢崎用喉嚨乾笑了一聲。「他只是沉醉於那個爲了不幸的女兒而獻身的自己而已。我越是不幸,就越能證明他對我的愛,所以我在學校裏被欺負了他反而更加高興」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認爲,自己必須要向逢崎傾訴一切。
以『愛』爲主題,隨心所欲地作畫。
逢崎其實並沒有想讓我解釋些什麼,可我還是下意識地給自己找起了藉口。
「還有一個共犯,我繼母的男朋友……在我爸葬禮的三天之後,他就開始住進了我家,還是一個有前科的人,肯定就是他和繼母一起謀殺了我爸」
我沒有任何確切的理由,可還是極爲唐突地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不這樣做的話,心中那些最爲重要的部分,就會伴隨着刺耳的聲響分崩離析。
就在這時,逢崎那溫度掉到冰點以下的話語擊穿了我的心臟。
我想,沒有什麼事情比這更令人害怕了。
我知道自己必須要去予以否認,可我的身體卻違背了我的意志,自顧自地坐到了另一個鞦韆上。
鐵鏈搖擺的聲音戛然而止。
「當時你就坐在我旁邊對吧。那個時候的你握着畫筆,一個勁地四處張望別人都畫了些什麼。這難道不是很奇怪嗎,你的畫板分明就在自己眼前。那其實,是因爲你壓根就不知道該畫些什麼」
逢崎稍作思索後,以謹慎的音調說道。
放學回家的路上,同學們針對逢崎的事情,用一句簡簡單單的『被欺負的人也有問題』就給蓋棺定論了。他們嘲笑天天戴着眼罩和纏着繃帶的逢崎,認爲她這種無論對誰都一言不發的怪人會遭到攻擊也無可厚非。
我想,這便是再也無法回頭的臨界點了。
「我家剛開始還是很和平的,當時的我還只是一個小學生,繼母的表演也非常完美。事情開始變得不對勁是在他們再婚之後的一年左右。父親的身體情況越來越差,需要注射胰島素來維持生命。而隨着父親身體的每況愈下,那個女人望向我的眼神也變得越來越冷淡。現在回想起來……在父親住院,被醫生告知時日無多之後,那個女人的聲音確實是亢奮了不少」
「你突然間說些什麼呢」
事到如今我終於能理解她爲何會有那樣的反應了。逢崎那昏暗的瞳孔已經明確地告訴了我答案。
「那你初中的時候留過級就是因爲……」
「灰村你呢?」逢崎向我問道,口吻輕鬆得就像是在問我休息日裏會做些什麼。
事已至此,我的回憶極其鮮明地復甦了。
「……不是的」
就算得到了誰的憐憫和同情,事已至此早就無可挽回。
被桃田一行人給圍住的時候,逢崎由始至終都沒有任何反應。她既不反抗,也不反駁,只是漠不關心般地注視着那些伴隨着殺意的話語貫穿自己的神奇。
『命運』這個極爲陳腐的單詞浮現在了我的腦海裏。
「你在教室裏裝出一副開開心心的樣子,可實際上總是寂寞得不得了吧?我從沒見過你主動跟別人說話,也沒見過你喊別人的名字。」
至此,我才終於發現,逢崎身上那極其扎眼的繃帶和眼罩所保護着的部位,和那些傷痕根本就沒有關係。我深深地感受到了這其中的異常之處。
可要是聽到了逢崎剛纔的那番話,他們又會作何感想呢。
「你覺得,我爲什麼會看出來呢?」
「……急轉直下是指?」
逢崎只是微微地扭過頭來,凝望着我。她一片漆黑的瞳孔依舊讓人難辨箇中感情,我也依舊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向逢崎坦白那些拼命隱藏起來的致命傷痕。
難道是因爲在一片橙色的公園裏和逢崎相遇的偶然唆使嗎,還是說那耀眼的夕陽妨礙了我正常的思考。我唯一能夠確定的一件事情,就是自己如今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安心感。
也許,我一直在尋找一個能夠跟我在地獄中共同度過的人。
「……我不知道具體會是什麼時候。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半年……更加短也說不定。但是,父親留下的保險金很快就要見底了是事實。錢一旦花光,那倆人的生活水準就會斷崖式下降。一旦到了那個時候,我想我很快就會被他們謀殺,用來騙取下一筆死亡保險金」
「你說得還挺事不關己的」
「確實,我是不是應該說得更加沉重比較好?」
「我覺得你的故事的確挺沉重的」
「但是這種事情不也隨處可見嗎」
「確實,甚至多到讓人想笑了」
逢崎也的確仰起喉嚨笑了一聲。
她笑着笑着,眼淚也流了出來,可還是如同壞掉了一般繼續笑着。
等到那不帶任何感情的笑容平息之後,逢崎緩緩地站起了身。
「這樣看來,灰村你也被愛所殺死了呢」
在那平穩的教室裏,有兩個人被囚禁在那如同玩笑般的殘酷現實中。
我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興奮感。逢崎的側臉上果然也流露出了相似的感情。
逢崎瞥了一眼公園裏的時鐘,向着我伸出了手。
「灰村,你跟我過來」
「去哪?」
「……帶你去個好地方」
夕陽照射在逢崎的側臉上,創造出了一道強烈的陰影。她那覆蓋在眼罩下方的右眼也被陰影所吞噬,我頓時看不清她臉上究竟是何種表情。
逢崎愛世和我活在同樣苦痛的現實中。我們被那與尋常世界相去甚遠的偏差所擊倒,等待着被父母那恣意妄爲的愛所殺死的瞬間。
我想,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拒絕逢崎的選擇。
可我還是非常淡然地將其無視掉了。
我的腦海中開始響起了警報聲。
我們在那悲慘命運的唆使下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