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
《爱丽丝与特蕾丝的虚幻工厂》 · 冈田麿里 · 1.6万 字
*
「好了,这些就是全部的行李了。我晚点会追上你们。」
「嗯,我们走了。」
正宗和宗司搭的轻型车发动引擎驶离。美里目送他们之后,伸了一个懒腰。
「接下来……」
这时时宗挡在美里的面前。他的面色紧张,但仍旧直视着美里。
「那个……最后我有句话想要对妳说……可以吗?」
美里从时宗热切的声音中察觉到他想说什么,便移开视线,面上露出微笑。
「不可以,我不想听。」
时宗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覆,不禁楞住了。美里笑了一下,对他说:
「如果这一切即将结束,那么我想要以好妈妈的形象结束。」
美里说完就走过时宗的旁边,返回家中。时宗心中的话还没说出就被打断,但他的表情却显得很清爽。他喃喃地说「这样啊……」并抬起头。
从天空延伸到地面的裂缝没有被神机狼填补,朝着四面八方不断扩散。
正宗驾驶的轻型车行驶在通往国中的国道上。
「啊,已经可以看到这么多了。」
沿海的国道上,到处都可以看到现实世界显露出来。这边的世界是夜晚,不过另一边似乎还是傍晚,橘色的光渗透到黑夜中。也因此,路上有些出现裂缝的地方被禁止通行,只有单侧一线道能够使用。见伏难得出现塞车状况。
「炼钢厂发生事故之后,这里果然就完全没落了。」
正宗看着从裂缝显现的景象,以寂寞的口吻这么说。现实世界的太阳虽然还没有完全西沉,但是许多店铺都拉上了铁门。
「那是在送盆※吧?」
(注:七:御盆节时,据说祖先的灵魂会回来。迎接祖先灵魂称作「迎盆」,送走祖先灵魂则称作「送盆」。)
在现实的国道上,处处绑了看似灯笼的东西。
五实抱着自己的肩膀,好像在保护运动服。那是正宗借给她的运动服,正宗曾经称赞「很适合」。
时宗丢下美里和正宗,发动引擎发出「噗嗡~」的声音骑走了。正宗呆了一下,不过立刻回过神来。
只要让五实坐上炼钢厂的「从现实世界来的火车」,或许就能让五实回到原本的世界。另外,五实的存在或许也关系到这个世界的存续。
听众开始骚动,七嘴八舌地说:「喂,这是怎么回事?」「菊入,你自己不是说过,反正这世界要结束了吗?」「没错没错!」「怎么跟上次说的不一样?」他们仿佛在替正宗内心涌起的疑问代言。
「不要!我不要脱!」
「叔叔,等一下!」
「跟你一样。」
「喂!妳听我说!」
正宗哑口无言。
「你不是要帮忙救五实吗?」
正宗伸手想要抓住睦实的手臂拦住她,然而睦实却抢先一步转头,抓起正宗的领口。
「我从小就很懂得察言观色……被我行我素的哥哥夺走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论是玩具、笔盒……还有你妈。」
「见伏的神明也喜欢受到称赞……所以就想要把最受大家称赞的时期拍成照片、保存起来吧?」
睦实没有回答他,冷冷地掉头就走。
「我妈?」
来到他们身旁的美里斩钉截铁地说。然而时宗并没有退缩。他转动机车钥匙一边宣告:
「那也很正常吧?毕竟她应该已经没有以前的记忆了……」
正宗回到教室,焦躁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地图,发出「喀、喀」的声音。他画的是炼钢厂内部、以及放置在那里的火车所在位置的地图。
他走进教室,看到平常使用的书桌被挪到后方,教室里完全被布置为避难所的样子。睦实和笹仓等人已经到达,正在帮忙遮蔽从窗户照射进来的裂缝光线。
「我……我不打算让美里到最后都以好妈妈的形象结束。」
正宗听到时宗意想不到的发言,不禁目瞪口呆。
「没错。即使神机狼出来了,也只是杯水车薪,大概已经没办法完全阻止裂缝发生。这个世界终将结束……尽管如此,就算只是延长一年、半年,不,甚至即使只是让这个世界多延续一天——」
「睦实,妳觉得……」
「色老头?」
这时原有些难以启齿地低声说:
「怎么了?」
睦实直视正宗,对他说:
「一定要在那个色老头让神机狼复活之前,从裂缝出去才行!」
正宗连忙追上去,但睦实似乎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快步走在走廊上。
然而时宗毫不退缩地继续说:
「跟我……?」
「抓住她!她的运动服变脏了,要帮她换衣服才行!」
时宗和其他工人对看一眼,坚定地点头,然后毅然抬起头说:
「什……」正宗受到冲击,说不出话来。大家纷纷说:「搞什么?」「说得好,菊入!」「啊?很麻烦耶,不用了啦!」有人拍手,有人表示疑惑,各自表现出不同的反应。
五实把脸背对着正宗,倔强地低下头。睦实看她这样,面露苦涩的表情皱起眉头。
笹仓等人诧异地面面相觑,突然听到从教室后方传来撕东西的声音。五实正臭着一张脸,把封住窗户的胶带撕掉。
「谁要驾驶火车?」
「什……」
「正宗!五实她……」
「原原她们在照顾她。」
「尽量不要留下空隙!不要让裂缝透出来的光照进来……」
见伏冬季的海面只是静静地反射光芒。
正宗将先前从昭宗的笔记本得知的事告诉睦实和笹仓等人。
「爷爷?」
「我并不觉得这个世界是受到天谴。」
「那你至少可以等到五实逃出这里……」
学校操场停了好几台车,大人们正在搬运棉被。校园里到处都可以看到现实世界显露出来。看样子,正宗他们的学校已经废校了,完全没有人影。「喔,变成什么样子?」中年男子好奇地想要探头去看,被小孩怒声责骂:「很危险耶!」
「可是难道要让五实一个人去搭那辆火车吗?」
「哇!」
这时宗司望着窗外喃喃说:
「我们也不会放弃。」
「五实爱上你了。」
在变成幻影的世界之后,他明明不太感到疼痛了,但当时被五实咬的手上的疼痛,却渗透到他的胸口。
「我们要像现实世界里那样,凭自己的力量来让工厂运作,主动制造出神机狼。」
「我之所以被找去照顾五实……是因为神明的女人要是爱上人类,就会失去力量。」
至于正宗——则是因为愤怒而满脸通红。
睦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睦实放开抓着领口的手。她低下头,脸上带着深刻的后悔表情。
「咦?五实呢?」
这时校内广播开始的「叮~咚~当~咚~」铃声悠闲响起。
正宗搬着纸箱进入校舍,看到走廊上贴着当场写的标示牌:「请依照各区分开」。正宗刚好被分到自己的教室。
大家七嘴八舌地各说各话,这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近。
「喂,住手……」
睦实似乎看穿他的念头,威吓他:
五实跑过来,看到正宗便突然停下来,想要直接右转离开。不过这时原等人追上来。
这时笹仓气急败坏地跑来。
「我的意见跟哥哥或佐上都不一样。我认为这个世界的存续,和五实没有关系。」
「在变成这样的世界之前,我就一直只是在等待。」
「当五实的心情产生重大的起伏……」
「那家伙是什么意思嘛!……算了,我不需要那种家伙来帮忙!」
「搞什么?那家伙不想要回到现实世界吗?」
「五实!」
「以前御盆节的祭典真的很好玩。会放烟火,还有很多摊贩,卖炒面、苹果糖,还可以玩射击游戏和玩割糖……」
「真的耶。原来还有在举办御盆节祭典。」
这时时宗以严肃的口吻说:
「你在说什么?这个世界要消失了耶!五实至少还有得救的可能性。」
『新见伏炼钢厂有事要宣布,请大家到体育馆集合。』
时宗斩钉截铁地对聚集在体育馆的居民宣布。
正宗走过去想要制止,五实便高喊:「母实不走!」然后从教室跑出去了。
睦实的举动虽然强悍而粗暴,但因为她凑近到几乎碰到嘴唇的距离,让正宗心跳加速,全身僵直。在自动贩卖机小吃店发生的事,伴随着身体的感觉,重新被回想起来。
「等等,妳在说什么……」
正宗回溯自己的记忆,眯起眼睛。
「可是妳很臭耶!」
「什么?」
时宗在学校停车场准备要跨上机车时,正宗跑向他。
「……只不过是接个吻,你不要太得意了!」
正宗皱起眉头,不知道时宗要说出什么。时宗稍稍抬头仰望天空,似乎是在追溯记忆。
「如果她本人没有那个意愿,不必勉强她回去吧?」
窗户拉起窗帘,由市民动手黏上牛皮纸胶带封起来。
「睦实!」
「笨蛋。真的是大笨蛋。」
怎么可能?不可能会发生那种事……他想要如此反驳,但不知为何,又觉得大概是真的。
正宗气愤地回到校舍。留下来的美里望着时宗离去的方向,眯起眼睛,像是叹息般笑出来。
笹仓替正宗的心情代言。不过正宗还是感到不安,把视线移到睦实身上。
「不要~不~要!」
「我不是『东西』。」
「一定是被五实看到了……这样的话,就能解释……裂缝为什么会突然增加这么多。」
「干杯——!」
在进入夜晚的教室里,大人开始举办酒宴。妇女会的成员在料理教室烹调避难时带来的食材,然后把菜端到酒席上。
「咦?这是大蒜口味?」
「我还以为是姜烧猪肉。」
美里从后方把腌菜放到每个人的桌上,笑着说:
「看起来『一样』,就跟正牌的料理没什么差别了……」
「怎么会没有差别!」
在桌子边缘默默用餐的宗司低声说:
「这个比正牌的料理更好吃!」
从电视传来已经听过无数次的『我想要知道一切!』的叫声。坐在电视机前的中年男子回头对大家说:
「喂!这是平常看的连续剧的后续剧情耶!」
「什么?」
大家连忙跑向前,电视机前顿时聚集了一大群人。
刑警在雨中说,他想要知道一切,看起来明显很可疑的女人便说:『那么我就全部告诉你吧。』这是从来没有看过的影像。众人紧张到手心冒汗,默默地盯着电视画面。
「该不会是这个人吧?那太好猜了。」
「都已经拖这么久,应该会稍微有些曲折……」
『没错,凶手……就是我!』
「什么——!」
众人异口同声地大喊,接着七嘴八舌地说:「真的吗?」「这家伙是凶手,未免太老套了吧?」「去抗议!去抗议!」「你要打电话到现实世界吗?」接着是哄堂大笑。
「原来是这样。我预期的凶手还比较有趣。」
「原原?」
「这怎么会无关紧要!快回答我!昭宗兄真的说我是……啊!等一下!」
第五高炉有人在念祈祷文。神主打扮的佐上带着亲信和一群老人,似乎正在进行平息神怒的仪式。光就试图要让神机狼复活、继续维持这个世界这一点来看,时宗和佐上的想法是一致的。
「不过她选择要留在这里。她主动接受要当神明的女人,你们为什么还要来妨碍呢?」
睦实踢了佐上的屁股一脚。佐上受到突如其来的攻击失去平衡,睦实便拉起五实的手说「我们走吧」,然后跑向正宗。
原从后照镜看着五实,然后凑过来对她说:
这时有工人跑来。
「五实,别担心。妳很快就可以到外面了……」
「爷爷?」
正宗总算成功扳动扳手,不禁发出小孩子般的欢呼,回到火车上。宗司也对他微笑点头。
正宗等人跑到中庭,跳上放置在鸟居前方的火车。
正宗道谢之后,为了让五实坐上后座,替她把纠缠在地上的婚纱下䙓塞到车内。接着当他也要坐上车时,载着笹仓等人的菊入家的轻型车驶近,笹仓从窗户探出头大喊:
「好美……」睦实不禁脱口而出。五实听到了,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面对展现和平常完全不同气质的五实,正宗有些紧张,不过还是挤出笑脸。
他摆出耍赖的幼稚态度,让正宗忍不住痛骂:
后座的五实不理会她们的对话,默默地望着窗外。她的目光似乎被裂缝另一边、现实世界中的御盆祭烟火吸引,但她的眼神却显得有些挑衅。
「如果没有神机,就没有办法出去了——这一来只有一个方法,就是让神机翻覆!」
「原,谢啦!五实,妳快上车吧!」
佐上等人已经快要追上来了。
火车朝着切换过的轨道折返。正宗的脸颊因为喜悦而变得红润。他伸手准备把手放在五实的肩膀上。
「五实,我们来接妳了。」
两人听到声音回头,看到佐上嘻皮笑脸地站在身后。
「我好像听我妈说过……不过爷爷很少谈起以前的事。」
「可是……要怎么发动火车?」
「正宗!不要信任原!」
「菊入!佐上那家伙在第五高炉做些奇怪的事……」
「你得帮我去切换前方的转辙器。」
「快追上去!」
「等一下!昭宗兄真的说过我是他朋友吗?」
然而五实猛然甩开他的手。
「朋友?」
「刚刚好,直接搭火车到现实世界吧!」
时宗说「别理他」,然后抬起头。
听到睦实的话,佐上脸上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但立刻移开视线说:
宗司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却以熟练的动作驾驶,仿佛昨天还在开这班火车一般。
「太乱来了!」
「可恶!老爸为什么会把这种家伙当朋友……」
「妈妈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的坏话。」
佐上等人正想要围住火车,火车便响起嘹亮的鸣笛声。他们连忙从铁轨往左右滚开闪躲。
他们回头,看到驾驶座上已经有人先到了。那是穿着炼钢厂工作服的宗司。
听到原的话,五实瞪大眼睛。
「啊啊啊啊!」
佐上冲到货车旁,抓着车窗咆哮。
「佐上也真厉害。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好好享受这个世界……明明不论在何时何地,只要一个念头,就能随心所欲地改变未来。」
「她一直不肯脱掉那件肮脏的运动服,害我们费了好大一番工夫。」
不过这里是幻影的世界,连时间经过都暧昧不明,高炉应该也没有劣化才对。
「……这个我知道。」
「母实要留在这里!」
「吵死了,抱歉!」
听到五实果断地这么说,正宗哑口无言。
时宗和其他工人在泛红的第六高炉奔走。或许是因为无法吐出神机狼,这座高炉变得过热。
「这么久没有运转,应该会生锈卡住才对……」
「我不知道!总之,一定要想办法来发动它才行!」
「切换完成!」
「不是好痛,而是想要一直跟那个人在一起※!不论是明天、后天、或是变成老太婆……喜欢就是想要跟对方永远在一起!」
溅起沙石驶来的旅行车是由原驾驶的。安见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尴尬。
在朗诵祈祷文的声音中,两人蹑手蹑脚地爬上阶梯打开门。这是一间设有美丽装饰窗的西式房间,很难想像是座落在高炉里。坐在古老精致的银制镜子前方的是……
他们没有任何计划就跳上驾驶座,车身便发出「喀哒」的声音晃动。
「脱轨了吗?」
「五实被偷走了——!」
然而五实却稍稍退后,全身上下都展现出抗拒的态度。正宗和睦实被她的态度震慑,不禁对看一眼。
「让五实上车吧!」
身穿雪白的新娘礼服、戴着头纱的五实。
佐上以从容的表情说:「真是太美了……妳的母亲长得也很标致。」他瞥了一眼睦实。
「好痛!」
「哇!喂……等等!」
睦实瞪着佐上说:
(注:八:日文的「好痛」(いたい)和「想要在(一起/某处)」读音相同。)
正宗看到宗司英挺的模样不禁呆住了。宗司对他说「抓好」,然后开始驾驶火车。火车发动并逐渐加速,车身不停摇晃,车窗外的风景也开始移动。
「嗯……还好。」
「不要乱说!五实她……」
宗司开口对正宗说。在他的视线前方,有根巨大的扳手在铁轨上。如果不切换并折返,就无法离开炼钢厂。
五实光是被碰到就喊痛,让大家都感到困惑。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金属声,车身剧烈摇晃。正宗等人的身体被剧烈地撞向天花板和墙壁。在天旋地转中,他们无法分辨上下。
「好痛!整宗不要碰,好痛!」
「……如果这个世界可以重来一遍就好了。」
「现实搞不好比这个世界无聊很多。」
「喂!你们竟然擅自移动神机!一定会遭到报应!不是普通的报应,而是天谴!」
火车倒向一侧,被迫中途停下来。正宗按着头部起身,对大家喊:
佐上楞了一下,然后眼中浮现喜悦的光彩,兴奋地凑上前问:
「哼,这种事才无关紧要吧?」
「什么?妳哪里受伤了……」
「什么?」正宗正感到诧异,原就突然发动旅行车。
「哇!原原,妳的开车技术好粗暴!」
当所有人都随心所欲畅谈己论的时候,有人低声说:
「那、那种事无关紧要。」
五实咬着嘴唇坐在椅子上。她的全身上下都展现出不爽这个状况的态度。
「哇……」
旅行车只载了五实就开走了,留下呆若木鸡的正宗和睦实。
佐上的亲信之一坐上小货车。
宗司抬起头,看到佐上的亲信事先绕到前方,在铁轨前方拉下刻意要让火车脱轨的扳手。
佐上等人在念祈祷文时,背后的门稍稍打开。正宗和睦实探头看了一下里面,但没有看到五实。他们抬起头,看到以猫道相连结的小房间的门微开。
这时,有一阵引擎声接近。睦实以为是佐上他们来了,连忙想要用身体保护五实,不过开过来的旅行车上坐的是原和安见。
「五实,我不是说过,喜欢的心情很痛吗?我现在想要修正。」
五实诧异地抬起头。原继续说:
正宗跳下还没有完全停止的火车,冲到扳手前方。扳手很难扳动,不过他发出呻吟,把全身重量靠上去,总算缓缓移动。
「不要紧吗?」
「可惜她跟妳一样,总是用鄙视的眼神看我……不过这种事已经无关紧要了。」
「正宗,原来你爷爷以前当过火车司机。你都不知道吗?」
原驾驶的旅行车剧烈地上下起伏,沿着炼钢厂附近蜿蜒的河岸行驶。
她的口吻相当肯定。这时后方传来刺耳的喇叭声。从后照镜可以看到由笹仓驾驶的轻型车载上正宗与睦实,急速朝她们逼近。
五实突然从后座探出身体,想要操作方向盘。
「再快一点!」
「哇!妳这样很危险!」
「再快一点!快点快点快点……」
旅行车失去控制开始蛇行,不断撞上从后方接近的轻型车。另一方面,正宗等人则在摇晃的车上拚命撑住。
「为、为什么原要……」
「她大概是不想结束吧。她好不容易和新田两情相悦,所以不想要结束这个世界。」
「大家抱歉!都是我家的原惹的祸!」
「喂,新田,你去对犯人喊话吧!」
「好、好吧。」
新田在摇晃的车上设法打开车窗,朝着原喊:
「原,妳再重新想想吧!」
「不要~~」
在彼此大喊的两人之间,正宗也高喊:「五实!」但五实用双手遮住耳朵,把脸埋在后座。
「笹仓,你不能再开快一点吗?」
这时从远方和近处,响起宛若由下腹部往上冲的重低音。这是在现实世界的御盆祭中敲鼓的声音。
「喔,感觉好热闹!」
笹仓一口气踩下油门,想要超过旅行车。这时轻型车突然发出「嘎嘎嘎嘎」的剧烈声响,严重打滑,接着滚落杂草丛生的斜坡。
「啊啊啊啊!」
在御盆祭那一天,从现实世界闯入虚幻世界的小女孩。
烟火散去,睦实痛苦地避免去看现实的正宗越来越小的背影。
「是烟火!」
面对倔强的沙希,睦实脑中闪过某个点子。
「……爸爸的日记上,五实来到这里的日子,应该就是在御盆节祭典那一天。」
沙希已经不在那里了。
原满脸通红,却没有挣扎,只是让新田抱着。驾驶座的笹仓一副无奈的样子也起身了。接着他笑着说:「幸好妳还保有一点良心。」
「接下来就要夺回神明的女人了!」
「不介意的话,这个……」
从那天晚上之后,正宗与睦实的人生课题就只剩下寻找沙希。
神机狼悠然飘舞,飞进四处出现的裂缝中。
现实中的正宗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再度朝着这里……朝着幻影的正宗等人乘坐的旅行车走来。
「如果不把神明的女人还来,就会遭受天谴~~!」
佐上等人也看到神机狼从炼钢厂升起的姿态。
他就这样走过已经成长的女儿面前——在这十年当中,他没有一瞬间忘记、甚至愿意抛弃自己的人生也想要见到的女儿。
「……整宗?」
就在时宗大吼的这个时候——
「我们。」
车子来到沿海的国道。在现实世界里,这里已经停止车辆通行,到处都可以看到饮食摊贩。成排灯笼也挂起来,祭典的音乐越来越大声。
正宗透过后照镜看着现实中的正宗离去的背影,低声说:
「不买的话,我就不走!」
睦实拉着正宗的手臂往前走。沙希臭着一张脸,默默地站在原地。
「哈……哈哈……」
她想到自己不论如何都被排挤在两人之外。
轰——轰——!
「纪念火车要出发了。正在拍摄驾驶座的人,请到外面!」
「不要!我要那个!」
她想到这个词当中没有包含自己。
亲信们雀跃不已,佐上却咬了一下嘴唇。这一来,应该可以暂时阻止这个世界崩坏。佐上也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不过还有其他方法可行。
「好啊,那妳就留在这里。爸爸妈妈要走啰!正宗,我们走吧。」
正宗和睦实下了轻型车,突然听见奇妙的声音。
现实中的正宗拿着塑胶袋,看起来像是在便利商店买的熟食。虽然是祭典的日子,他却没有买应景的食物,而且似乎刻意不去看天上的烟火。他在买完东西之后,似乎就打算直接回家。
「喂,不要紧吗?」
说到这里,睦实突然感到不安而回头。
正宗心想,或许在现实中,他们全家都去逛祭典会场,然后跟五实走散了……
在炼钢厂,连第六高炉内都被现实侵入。工人们一边躲开裂缝、一边努力要让高炉重新运作,但却产生了限制。
从裂缝中看到的现实世界里,人们或坐或靠在防波堤上,望着从海面升起的烟火。
即使一定会消失,至少也要设法让五实回去。
在他们后方,拿着扩音器的站员对忙着拍照的人群喊:
「已经没时间了。这孩子会跟我们一起消失。」
正宗和睦实默默地对看一点,彼此点了点头,然后正宗就跳上驾驶座,睦实则坐到后座的五实旁边。正宗立刻用力踩下油门。
行驶在对面河岸的小货车上,载着佐上等人。在车斗上的佐上单手拿着扩音器,以念诵祈祷文的语调喊:
从裂缝看到的现实世界中,在还没有完全变黑的天上,出现鲜红色的巨大圆形花样。接着其中一部分转为绿色——隔了片刻,响起震动空气的爆炸声。
「你、你骗我……」
原朝着新田伸出手——就在此时,原本闭着眼睛的新田突然抓住原的手臂,说了声「抓到了」,把她拥在胸前。
他们找过见伏的每一个角落,制作传单请大家帮忙,并且拚命要求警方搜寻。过了一天、一星期、一年、三年……仍旧找不到沙希。
你们越是抵抗,御灵就会更加狂暴,变本加厉地纠缠你们,最终带来毁灭~~!
五实兴奋地从车窗探出身体,头纱随风飘扬。睦实想要把她拉回车内,但五实却不断挣扎,不肯乖乖坐好。正宗连忙停下车。「危险……」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由于裂缝太大,必须花比平常更多的时间才能修复,不过准确而实在的神机狼仍旧勤奋地填补裂缝,接着飞向下一道裂缝。
「新田,不要死!拜托……」
「没关系。反正她一定会放弃,马上就跑过来……」
跟家人一起出来的小孩看到摊贩,正在闹脾气。就跟那时候的沙希一样。正宗此时想到,他必须在回家之前,把自己手中的东西送出去。否则要是睦实看到这个,不知道会有什么感受……
「什么?我不想要这个。妈妈……」
那一天,沙希在薄荷哨子的摊子前方吵着要买。
在这次的御盆节祭典当中,因为爆炸事故而被封闭的炼钢厂终于要通行火车。现实中的正宗呆呆地旁观,听到有小孩在喊:
「沙希……?」
「别这样,五实……好痛!」
然而驾驶旅行车应该没有办法通过隧道。搭乘神机的话,或许能够出去,但是火车已经翻覆了。
「没想到现实世界的声音可以听得这么清楚……」
在薄荷哨子的摊贩前方,现实世界的正宗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他想起了那个御盆祭的夜晚——
旅行车载着一直凝视窗外的五实开始奔驰。五实一开始臭着一张脸,不过现在很显然地被御盆祭的景象吸引。
大家喝着酒,吃着章鱼烧或卤鱿鱼干等,抛着溜溜球,气氛相当热闹。
「危险!要是整个人跑到现实里面,就会消失喔!」
在开往隧道的车内,正宗和睦实都非常焦急。
「啊……」
小孩想要的是会发光的臂环。母亲也以困惑的表情说:「随便找个地方放着吧。」
睦实好似变了一个人般,变得很神经质。当正宗独自出门时,她就会感到很不安,甚至会大叫。他们原本在讨论差不多该生下一个孩子,但这个计划也消失了。他们只想着要寻找沙希。
「来,给你。你的女儿会很高兴吧!」
「哇啊啊啊啊!」
「嗯……是啊。」
「不会结束!怎么可以让它结束!」
「啊啊啊……菊入,已经不行了!要结束了!」
原连忙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但新田却闭着眼睛,全身无力。
原看到这幅景象,连忙停下旅行车,面色苍白地冲向轻型车。在处处刮伤并凹陷的车内,笹仓无力地倒向方向盘,新田则倒向副驾驶座前方的仪表板。
找不到……
「神机狼!」
「我想要那个!」
「不行!不要乱碰人家卖的商品!」
「可是……可以移动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不行……来不及了!」
在现实中并不会看到与幻影隔开的空间出现裂缝,而这些裂缝正以惊人的速度被修补。现实中的正宗准备要回家,刚好经过铁轨旁边。一群人拿着相机聚集在那里。
「新田!大家……不会吧?」
正宗喃喃地说。睦实若有所悟地看着五实。五实不知是否忘了现实世界的正宗,兴奋地仰望烟火。
「我们可以笑,也可以哭。在这个世界当中,其实也能过得很自由……可是现实中的我们却不一样。明明可以去任何地方……却过着没有心情去任何地方的每一天。」
御盆祭的会场展开搜索沙希的行动,然而已经施放的烟火无法中途停止。在热闹的祭典会场中,顶多掺入了「好像有小孩子迷路了」、「这样啊」的对话。
他们知道自己是幻影,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里。不过如果能够将五实送回现实世界,那么光是如此,他们的存在就具有意义了。
现实中的正宗如梦初醒地抬起头。他几乎是在无意识中买了一个薄荷哨子。这个薄荷哨子跟那一天沙希想要的少女动画女主角的哨子有点像。经过十年,电视播放的卡通也变了。当时的角色应该已经没有卖了吧。
撼动炼钢厂的声音比烟火声大了数倍。这是铁矿山崩塌的声音。在此同时,第六高炉巨大的烟囱因为过热而开始变红。炼钢厂到处冒出烟——这些烟变成神机狼,悠然飞向空中。
正宗和睦实冲向旅行车。五实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后座。正宗对她喊「五实」,但五实却把头转开。
「啊!神明听见我们的祈祷了!」
五实在意的地方似乎和正宗他们不一样。她望着现实中的烟火,哀凄地喃喃说:
正宗把薄荷哨子送给正在闹脾气的小孩子,没有听对方回应就离开了。
「我不只想要让五实出去,也想要让……现实中的我们出去。」
工人们纷纷欢呼。时宗瘫坐在原地。
正宗发觉到,在各自享受着御盆祭的游客当中,有一名略显憔悴的中年男子恍惚地走在旅行车前方……那是变成大人的自己。
五实在现实世界的正宗走过面前时,眨了一下眼睛。
即便如此——
正宗等人行驶在通往隧道的山顶道路,俯瞰不断响着警笛的见伏。
「那是什么?」
他们看见在后方高架桥的上方,有一辆火车朝这里驶来,车身反射着现实世界中的烟火光芒。
「是火车!」
「为什么?谁在驾驶?」
「不对,那是……现实世界的火车!」
在遥远的前方,隧道的另一端还有裂缝留下来。
「只要让五实坐上那班火车就行了!」
「怎么坐上去?火车在裂缝的另一边……啊!」
正宗用力地踩下油门。
「我会想办法!」
在现实与幻影混淆的当中,避难中的幻影世界居民以哀伤的神情,望着现实世界居民在御盆祭中欢笑的情景。
或许是心情稍微轻松了些,开始有人说:「嗯,神机狼也满努力的嘛!」「裂缝不断在消失……」「啊!那不是五金行的儿子吗?」「没错,那颗痣绝对不会认错。」众人在逐渐被封起来的现实世界当中,寻找认识的脸孔。
「喂,那不是山崎太太吗?」
以怀孕的姿态活在幻影世界中的女人,看到和一名女孩走在一起、年纪增长的自己身影。那个女孩应该就是她的女儿吧。
这对母女就好像朋友一样,喝着在摊贩买的奇特容器装的汽水,在一起有说有笑。
看到这幅景象的女人摸着大肚子,流下眼泪。
当神机狼填补裂缝,母女感情融洽的景象也消失了……
正宗等人搭乘的旅行车行驶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正宗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冒出汗水。在剧烈晃动的车内,五实悠哉地喊着「喔喔喔喔喔喔」。她或许觉得声音在抖很有趣。
这时周遭忽然变得扭曲,外面的风景出现变化。
裂缝乘着风移动。
「妳什么时候开始,会喊我睦实了?」
正宗不断奔跑。火车已经越来越远,但他还是继续奔跑。
三人不禁闭上眼睛。然而火车发出「嘎——」的刺耳声音,在差点要撞上他们的前方停下来。
他跌到地上,流着眼泪朝着离去的火车大喊:
听到五实这么说,正宗才发现睦实的手掌微微地在摇曳。睦实连忙抬起头,看到正宗的身体轮廓也同样变得模糊。
不知道过了几年,有一天,五实打了喷嚏。
「五实,我会跟妳在一起……我也要去现实世界。」
正宗惊讶地抬起头。
五实和睦实在行驶于现实世界的火车连结处,俯瞰镇上的烟火。
当时佐上找她到炼钢厂,要她照顾五实。她们在那座第五高炉第一次见面。
「很抱歉。我好像看到有汽车闯入铁轨……」
「我能与妳们相遇……」
正宗笑着大喊,五实也高兴地跟着喊:「去死~!」睦实像妈妈一样指责他们:「喂,不要乱说话!」
「快点!五实,快过来!」
睦实回想起至今为止和五实一起度过的时间,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接着眯起闪烁泪光的眼睛对她说:
每当睦实来到第五高炉,五实就会在她周围跑来跑去,或是故意把球丢向她,似乎很想跟她玩。但睦实只做最低限度的照顾工作,一直不理会她。
不能喜欢上这个女孩。
睦实默默地盯着正宗。
『所以……拜托了,神明大人啊……』
然而五实却无言地不断摇头。正宗抱着想哭的心情,对她喊:「拜托,五实!」然而五实却紧紧抱住睦实的腰。
正宗更用力地踩下油门。「哇!」睦实一手保护五实,另一只手抓住前方的座位。
在现实世界中,中高龄的司机在纪念火车的驾驶座睁大眼睛。无线电传来「发生什么事了」的声音。
『昵称:爱睡的小羊。』
看到被睦实拉上连结处的五实,正宗连忙喊:「我也要去!」他以乱七八糟的动作奔跑,但火车却开始加速。
「啊……这样下去,我们会消失吧?」
「五实,快过来!」
如果接近她,就一定会喜欢上她。
「这是薄荷哨子。我以前很喜欢……对了,在现实世界里,现在是御盆节的时期。」
『不过等我考上高中,一定要改变。』
睦实鼻子直挺的侧脸已经完全透光,在后方绽放的烟火和她的眼睛嘴唇重叠。
正宗等人跳到车外。眼前就是停下来的火车。这是个好机会。正宗拉起五实的手,想要让她坐上货车的连结处。
「我知道!可是要让五实搭上现实世界的火车,就只能这么做了!」
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睦实和五实——离他越来越远。他无法站起来,努力想要忍住泪水,天空忽然变暗了。
「我们也不懂吧?」
她的大眼睛里充满泪水,拚命要求。
旅行车越过护栏,掉下悬崖。
「不用考上高中也可以改变!」
『不论去哪里,感觉都是一片漆黑。』
看到这双眼睛,睦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五实的情景。
「我……我不要这样!我不要在这里分开……我……我!」
她拚命要求,但睦实只是露出寂寞的微笑,低头注视她的双眼。这时睦实发现脚边有一样东西,便蹲下来。五实看到睦实捡起来的东西,瞪大眼睛说:
这一来,把这个孩子关在炼钢厂里生活的罪恶感,一定会把自己压垮。
神机狼即将冲向火车上空的裂缝。这时车内响起「沙沙……」的杂音。
「嗯!谁要去懂那种东西!」
这里是现实。在现实当中,幻影无法生存。
「正宗~!」
听了佐上的说明,看到女孩身上的名牌和照片,睦实得知这个女孩在另一个世界有可能是自己的女儿。也因此,佐上才把这份差事推给她。
「御盆祭的烟火……原来从这里看不到神机狼。」
「只要去找就能找到!」
「好奇怪……」
「什么?」
「不去!母实不去。我要在一起!」
「噗……」正宗忍不住笑出来。
「……我知道这个!」
正宗呼唤睦实和五实,倒在后座的两人便摇摇晃晃地抬起头。这时响起尖锐的警笛声。现实中的火车正朝他们驶来。
『我受够入学考了。谁来救救我!我快死了。』
「我要跟正宗……还有睦实,在一起!」
正宗驾驶的汽车正在爬上一条小路。
睦实将色彩鲜艳的薄荷哨子交给五实。
「这家伙根本不懂死亡的意义,不要随随便便说出口!」
他们来不及发出尖叫,就跌到下方的铁路桥上。旅行车翻覆在火车铁轨上。
「哈哈哈!这样啊,那就去死吧!」
两人在现实世界中待得太久,身体变得更透明,可以隐约看到后方的树木在黑夜中摇曳。
「什么?可是这样的话,妳会消失……」
正宗此刻才发现,眼前的路变成悬崖——
「一定可以在某个地方找到光明!」
掉在那里的是现实中的正宗买了之后,送给陌生小孩的薄荷哨子。小孩听母亲说「随便找个地方放着吧」,便把它放在即将发车的纪念火车连结部位。
那是和自己有些相似的女孩。
然而睦实并没有接受正宗伸过来的手。相反地,她把正宗好不容易勾到扶手的手指一根根扳开。
『现在的自己感觉无处可逃。』
但是这个女孩是从现实世界来的。她对于这个世界的气温,会有什么样的感受?睦实没有确认过这一点,不过也可能会有万一的情况。
这时火车开始动了。大概是因为没有任何异状,便重新开始行驶。睦实首先上了火车车厢的连结处,然后朝着五实伸出手。
「可是!」
睦实高喊,五实则呆呆地看她。
同样是在绿色山峦环绕当中,却能够看出这里没有经过整理。在色彩鲜艳的烟火闪烁之下,这里的绿色比幻影世界更加浓郁。
即使在接受说明之后,睦实仍旧很冷静。现实世界的自己并不是自己。她可以把照顾女孩的差事当作例行公事来做……然而当五实看到睦实,原本哭肿眼睛的脸上就浮现灿烂的笑容,或许是从睦实身上感觉到某种相似的气质。在这个瞬间,睦实深刻地认知到一点:
「睦实,我也……」
「喂……妳们不要紧吧?」
「要撞上火车了!」
「即使留在这个世界,反正也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真的很开心!」
正宗抬起头,看到笹仓等人开着轻型车,来到桥的下方——
「我们进入裂缝了!」
「正宗,前面!」
这个世界虽然是冬天,却不会感到太寒冷。睦实以为对于五实来说也是如此。事实上,五实也从来没有感冒过。
「……啊!」
「啊……」
不可以太接近这个女孩。
面对睦实坚决的眼神,五实不禁抓住她的手。
DJ的声音高亢而带有特殊腔调,这是仙波很喜欢的广播节目。
「睦实,为什么……」
五实发觉到这一点,心中涌起恐惧,探出身体喊:「我要下去!睦实也要下去!」
五实捡起毛衣,脸上绽放灿烂的笑容,就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睦实使用不习惯的钩针,设法织了一件毛衣带到炼钢厂。然后她故意装得好像不重要一样,把毛衣丢在五实面前。
正宗使劲伸出手,想要抓住连结处的扶手。
这时空中出现格外明亮的烟火。
五实似乎从睦实的态度察觉到了什么,不久之后也放弃对她抱持期待。五实脸上失去表情,总是一个人在玩。由于说话也得不到回应,因此五实也不再说话,结果逐渐地连说话这个行为都忘记了。睦实心想,这样就行了。
汽车引擎声从他后方接近。
「御盆节的祭典会有很多摊贩,还会放烟火,很好玩喔。可是……这里一直都是冬天。留在这里的话,御盆节永远不会来临。」
睦实温和地对拿着薄荷哨子的五实这么说。在她的笑容后方,隐约可以看到烟火的光芒。
「五实,隧道的另一边不只有御盆祭,还有各式各样的东西在等妳。快乐、痛苦、悲伤……强劲、激烈、让妳心动的东西。」
五实没有回应。
「妳会交到朋友,也会有梦想。也许会受到挫折也不一定。不过当妳情绪低落、跌到谷底时,或许又会产生新的梦想……」
烟火激烈地散开,光芒穿透睦实的胸部。
「真羡慕妳。这些都是我没办法得到的东西。」
「啊……」
「所以至少给我一样东西吧。」
睦实说「妳看」,然后低头俯视下方。
「从这里可以看到正宗。」
笹仓驾驶的轻型车正在底下的国道和火车并行。新田、原和安见也在一起,车上塞得很满。正宗打开车窗,担心地抬头看她们这里。
睦实以坚毅的眼神看着五实,很果断地对她说:
「我要得到正宗的心。」
「咦……」
「其他东西都给妳吧。不过正宗的心我要定了。」
「唔!」
睦实这句话太过强烈,让五实哑口无言。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不甘,她的指尖和嘴唇无法控制地颤抖。
「即使我和五实一起走了……在这个世界结束的最后瞬间,正宗会想起来的还是我。」
「不要!」
回到现实的五实,会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呢……
「五实,快去!快过去!」
宗司在翻覆的火车旁边仰望天空。
睦实掉落在长了杂草的斜坡,急速往下滚落。正宗想要抱住她,但却被睦实撞上,两人一起滚落草丛。
不过大家却都感到格外亢奋。不论过去能够做什么、将来能够做什么,都无关紧要。
「也许吧。不过……」
神机狼逼近到五实眼前,即将连火车一起捕捉五实。就在这个时候——
火车钻入神机狼此刻正在修补的裂缝中……
轰~~!
即便只是在即将结束的见伏,度过短暂的生命……
「我现在活着!」
不久之后,两人抱在一起停下来。睦实叠在滚落草丛的正宗上方,用手按着头,发出声音:「好……痛……」
多亏神机狼,裂缝姑且塞住了。就只有这样而已。
「……啊?」
听到正宗的声音,睦实立刻检查自己的手掌。她的手上沾满鲜红的血。这是强烈的、生命的颜色。
在两人祈祷中,五实只是继续注视着前方。
虽然看到神机狼逼近,但是对于五实来说却无关紧要。在她的视线前方,草丛中的正宗和睦实越来越远……注视这项事实产生的情感,吞没了她整颗心。
一道泪水滑落五实的脸颊。
佐上则无力地倒在地上流下泪水。
在此同时,睦实张开双臂,朝着天空跳出去。
「正宗!太神奇了!」
「嗯……我知道……」
「哇啊!」
「五实……?」
温柔注视彼此的两人的脸静静地接近……但睦实却突然咬住正宗的鼻子,然后问「会痛吗」之后,又放声大笑。
「不论在任何时刻都惦记着妳的那些人——正在隧道另一边等着妳。」
「哈哈哈哈哈……!」
五实站在连结处吹着风,呆呆地回头望着他们。
在不断前进的火车上,五实以颤抖的声音痛苦地说:
「笨蛋!那家伙在干什么?」
他们也不能输给五实,要继续活下去。
「笨蛋!妳在干什么?都流血了!」
五实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阵子,或许是在感受睦实逐渐变淡的手心温度。
在这个幻影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受。
五实紧紧抱着睦实。
「真的会痛!」
「睦实?」
「笹、笹仓!你再开快一点!」
轻型车在高架桥下追着火车行驶。抬头仰望火车的正宗突然睁大眼睛。
睦实把脸颊贴在正宗的手上,展露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
在学校,美里和其他大人宣称要庆祝,喝光剩下的啤酒。
「怎么了?」
「睦实。」
接着她不知道下定什么决心,取下戴在头上的头纱。
其实从很久以前,五实就想要像这样抱紧睦实。她想要撒娇。睦实也一样……她其实很想要像这样彻底接受五实。
睦实用几乎透明的手,握住五实拿着薄荷哨子的手,像是要包起来一般。睦实眼中一反先前强烈的言语,充满了对五实的爱。
这绝对不是为了代替即将消失的他们。
这时两人抬起头。
在封闭而没有色彩的幻影世界,五实就像是生命的实体。五实以她强烈的光芒,让这个世界重新恢复色彩,而他们会继续活在这个世界。
「可恶!明明已经快要到隧道了!」
「正宗喜欢我,我也喜欢正宗。」
「只有我被冷落……」
睦实用力抓住正宗的手,让他摸自己额头上的伤口。她的眼中露出兴奋的光彩,像之前的五实那样大喊:
她紧紧抱住睦实,避免被她看到忍不住掉出来的泪水。
「我听见哭声……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哭声。」
「笹仓,停车!」
「讨厌妳。」
「啊……」
「哇!有好多神机狼跑出来了!」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讨厌妳!」
头纱仿佛取代翅膀,优美而轻盈地张开,看上去就好像朝着绽放在天空的巨大花朵飞过去的蝴蝶。
「讨厌妳。所以……不跟妳去。」
现场只剩下一片寂静——
随着强烈的风压,火车被吸入隧道中。在此同时,神机狼也无声地消逝无踪。
这时在几乎已经被神机狼完全堵住的现实世界,施放起激烈的连续烟火,就好像有人在天空中拿机关枪扫射一般。
睦实戴着头纱,站在火车的连结处。她探出身体,似乎在寻找跳下去的时机。五实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她。
声音是从隧道传来的。
「睦实……」
见伏的每个角落都掀起欢呼声。
睦实噙着眼泪,紧紧地抱住五实。就在两人听见彼此的心跳,感受到彼此生命的瞬间——
神机狼发出剧烈声响超过火车。五实的头发在强烈的风中摇曳。超过火车的神机狼准备要修补出现在隧道前方的无数裂缝。
正宗和睦实面面相觑,然后一起大笑。
「……赶上了。」
「不要!不要!不要!」
五实用双手遮住自己的双耳。她用力摇头,以全身表达拒绝。即便如此,睦实仍旧没有停止说话。
「神机狼!」
这时笹仓等人也跑来了。
目送她的五实眯起眼睛,似乎感到眩目。
笹仓连忙将轻型车紧急煞车,正宗便跳下车。
「啊……」
重要的是,他们确实感受到自己活着。
只要五实能够过着她自己的生活,正宗就感到很高兴了。
「我一定也一样。在结束的瞬间,我会想起正宗。」
「等一下!这已经是极限了……」
五实下定决心,坚毅地重新朝向前方。
「因为有你在,所以我身上每一颗细胞都知道,自己活着……即使今天这个世界就要结束,也没有关系。」
在亢奋当中,正宗和睦实及伙伴们欢呼庆祝,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们看到神机狼在追逐火车。不,是试图要超过火车。它们要抢在火车前面,填补隧道另一端、通往现实的裂缝。
两人笑了一阵子,忽然沉默下来。
五实以挑衅的眼神瞪着睦实,眼中含着泪水,将头纱套在睦实的头上。
时宗和伙伴们在炼钢厂互相击掌。
这时,睦实忽然抬起头。
「不行!裂缝要消失了!」
从草地上仰望这幅情景的正宗和睦实不禁大喊:
「可恶,正宗!你们不要在这里卿卿我我!可恶~~!」
「睦实?」
「正宗,睦实,正宗。」
他内心祈祷,希望五实能够去接触所有他们无法看到的东西、摸到的东西、嗅到的东西、感受到的东西,并且获得一切。
不是好痛,而是想要在一起。
明明这么想要在一起,但五实却必须离开。
「好想……在一起……」
她像小孩一样,流下大颗的泪水。即便如此,她还是张大眼睛,仿佛要彻底感受这份痛楚般,哭喊: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尖叫,火车在隧道中继续前进。
在原本发生崩塌的地点前方,充满着蓝色的气息。
火车朝着蓝色加速。在穿过隧道的瞬间,眼前出现静谧的海——月光在水面静静地摇晃。从见伏的方向,可以隐约听到远方施放烟火的声音。
这是五实恢复为沙希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