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册

第2节

《爱丽丝与特蕾丝的虚幻工厂》 · 冈田麿里 · 3815 字

最近,菊入政宗的身边流行着「晕厥游戏」。

首先作为事前准备,当事人会当场坐在地上,夸张地深呼吸好几次。当双肺吸饱外界空气之后,就立刻站起来,双臂交叉在胸前,由另一个人从后方抱住当事人,用力去压当事人的身体中心。

「预备~起!」

这时当事人就会突然失去意识。

即使在晚上睡觉时仍似乎松散连结着的「自己出生至今的时间之流」,此时却仿佛一下子被切断。当正宗恢复意识时,看到笹仓等人俯视着自己在笑。

「你刚刚喊『噗嘿』耶!好好笑!」

「喔,瞳孔恢复正常大小了。」

即便如此,正宗也不记得自己刚刚失去意识,或是喊了「噗嘿」。明明是自己的事,感觉却好像发生在别人身上。他用手背擦拭稍微渗出的鼻血,环顾四周,看到的是单调而灰扑扑的白色校舍墙壁,上面处处浮现黄色的环。

把自己身为自己的确实证据用力丢出去。

对于此刻的正宗来说,这是最令人心动的游戏。虽然这项危险的游戏被学校老师禁止,但正宗等人还是在校舍后方偷偷进行。

正宗躺在地上没有起来。他的意识虽然已经恢复,却仍旧有些模糊。这个暧昧不明的时间是外人不可侵犯的,因此今天笹仓等人也放着他不管。

「接下来换谁?」

「我上次差点要死了!」

正宗听着大家的声音,双眼直盯高处。在褐色的树木上方,能看到校舍屋顶围栏生锈的颜色。在网子后方,有一个双腿纤瘦的人影。

是佐上睦实。

睦实穿的短袜很服贴,隐约可见的脚踝线条的锐利感,仿佛在展现睦实是个处女、数学成绩很好、背脊挺得很直……等等,是个在各方面都具有洁癖的女生。

不起眼而看似胆怯的女生——正宗在很久以前对睦实有过这样的印象,现在已经被他遗忘在某处了。睦实发现正宗在看她,便露出异常冷淡的眼神。那种眼神完全不同于她对朋友露出无奈笑容时的眼神。而且……

「难道她不怕被我看到内裤吗……」

「嗯?你说什么?内裤?正宗,你尿湿裤子了吗?」

正宗没有听见笹仓的吐嘈。

抬头看吐出来的白烟轨迹,只见在它后方的背景,有更加浓密的白色块状烟雾在移动。

时宗用戏谑的口吻插嘴,被美里瞪了一眼。

大家实在是太不了解睦实的本性,让正宗差点要发出冷笑。

「讨厌!我就说没那回事了……救命啊~园部!」

时宗靠在阳台上,把一直放在那里当烟灰缸的罐子拉到身旁。他点燃香烟,不知为何皱起眉头,仿佛觉得那根烟很难抽一般。

「不知道佐上写什么。会不会是女主播?」

时宗是正宗父亲的弟弟。他没有换下炼钢厂的工作服就窝在暖桌前。祖父宗司弯曲着背,坐在和室椅上。宗司除了深夜以外,都固定坐在这个位置看电视。电视上总是播放着毫无变化的电视剧、或是毫无变化的新闻。

对于正宗提出的问题,美里只是挥挥手说:

「喂!还没有交『自我确认表』的家伙,赶快交出来!」

「你特地这么关心我,反而让我感觉噁心。」

「时宗,你如果要来,就要提早告诉我。我只有煮两合米※而已。」

正宗不经意地在嘴里复述「我想要知道所有真相」,不过没有人发觉到他在自言自语。

狼消失了,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正宗脚底类似疼痛的感觉也不见了。

炼钢厂的警笛响起。

「产生变化」意味着远离原本的自己。人都有自己真实的本性,而如果无法紧紧依附这个本性,就会变得越来越虚假。

他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麻麻的感觉。在开始流行晕厥游戏之前,他们每天都更换着往下跳的场地,包括消波块、堤防、停车场的屋顶……等等。

玄关前方的狭窄空间,摆着不知道是要给谁看的摆饰。正宗回家之后,打开刻有毫无美感可言的葡萄浮雕的门,轻声说了句「我回来了」。

『我想要知道所有真相!』

时宗喃喃自语,但正宗没有心情回答他。

「外观看起来是『一样』的,就跟正牌的料理没什么差别。」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将来想要从事的职业』要怎么写?」

「……另外就是确认烟的方向。就这样而已。」

「你们明明是在神明跟前工作,喝酒抽烟不会太堕落了吗?」

时宗举起变空的烧酒杯子,就听见粗粒子的电视传来男人喊『等一下』的声音。这是宗司总是在看的警探电视剧。在大雨中,刑警噙着泪,朝着很明显就是犯人的女性喊:

母亲美里从厨房呼唤。正宗探头看起居室,和正在小口啜饮烧酒的时宗对上眼。

「不过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当上女主播吧?女主播要大学毕业才行,不可能的。」

「没关系,我只要有这个就行了。」

正宗的背部抖了一下,不过他刻意深深叹一口气,说:

(注:二:「合」是日本的容量单位,大约为一百八十毫升。)

「我才不是小孩子。虽然也没有成为大人的『指望』——」

时宗一时语塞,这时又从炼钢厂传来尖锐的警笛声。从炼钢厂冒出烟,白天看起来带点灰色,但是在黑暗中却也像长了白色的毛。烟之狼朝着天空中出现的细微裂痕奔去。

正宗兴致索然地哼了一声。时宗稍稍露出微笑,继续说:

「菊入,我就是在说你!」

「有什么关系嘛!睦实,妳对他挥挥手吧?」

「正宗,你想太多了。确认表那种东西,只要随便写写就好了。」

裂痕在黑暗的夜空中也闪闪发光,绽放着浓郁的蓝绿色、黄色及桃色光芒。不过这样的裂痕很快就被烟填补了。

笹仓显而易见的视线,让个子娇小、声音甜美的安见在睦实耳边说:「妳看,他在看妳耶!」睦实害羞地摇头说「才没有」,不过担任班长的原却皱起眉头,明显不悦地说:「笹仓,你是白痴吗?一副发情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被睦实看扁了。她没有把正宗当成男人看待。

「今天呼出来的气……好白。」

这些项目最好是尽可能没有变化。

睦实看见正宗嘴巴微张,心思完全被自己夺走的模样后,趁笹仓等人还没看见她,便消失在屋顶后方。当她走下红锈色的阶梯、踏上走廊的瞬间,就会拟态为不起眼的女孩。

睦实发出求救,抱住一旁的园部。园部是个肩膀很宽、发质粗硬的短发女生。园部只有嘴巴上露出含糊的笑容。

「真是的!我们家的男人怎么都这副德性!」

「啊!对了,爷爷,你是不是又开了院子里的水龙头一直没关?」

新田冷酷地这么说,正宗便低下头。

笹仓盯着和其他女生聊天的佐上睦实,故意放大音量地对新田说:「所以我就说,不是这样啦!」

正宗故意装傻,望着窗外,老师便接着说:

笹仓看到睦实的模样,心满意足地说:「她在害羞,真可爱。」正宗冷眼旁观这样的互动,内心逐渐冷却。这时门打开,老师走入教室。

正宗不经意地开始在确认表的边缘涂鸦。

时宗深深吐出一口烟。白烟的轨迹前方,就是夜晚仍在运作的炼钢厂。不过那里应该已经没有任何工人了。

「她应该不擅长抛头露面吧?」

「来,今天吃姜烧猪肉。」

「唔……」正宗反刍着疼痛,抬起头。山峦宛若涂满颜色的油画,虽然是冬天,但局部却显现格外浓郁的绿色。

傍晚的炼钢厂勤奋地吐出烟。正宗等人坐在堤防上,虽然是冬天,却吃着冰淇淋。

「我们家的姜烧猪肉根本就没有放姜,明明就是蒜炒猪肉。」

放学前的班会,老师迟迟没出现,因此教室内闹烘烘的。

狼咬住那些小小的裂痕,天空便恢复原来的样貌,警笛也停止了。

「啊,正宗,晚餐快要好了。」

「好久没有跳了,要不要来跳一下?」

「啊!狼出现了!」

「那座工厂是自己在运作的……我们只是假装在工作而已。开完朝会之后,稍微巡逻检查一下……」

「不会吧?她那么不起眼。」

时宗说到一半,正宗便以完全不想要得到回应的态度打断他的话:

「你刚刚在画画吧?……要不要来帮炼钢厂的月报画插图?」

「好啦好啦,最好从头部落地。」

见伏的居民不分男女老幼,都被要求定期填写这份表。上面除了年龄、性别、血型、地址等一般性的问题之外,还必须填写自己喜欢什么、喜欢谁、突然产生的心境变化等难以用言语表达的、不确定的东西。

「只要写『希望能够到新见伏炼钢厂工作』就好了。」

对于美里的责难,宗司只点头回了声「嗯」,没有否定也没有积极肯定。在此同时,时宗也举起空杯子说了声「嗯」。

「确实啦。」正宗不起劲地回答。这时笹仓从一旁插嘴:

抱着双膝坐着的少年身上被荆棘纠缠,荆棘的刺深深插入他的肌肤。这是很典型的表达青春期的图画,不过因为持续执拗地描绘细节,看起来就越来越像那么回事。正宗原本就喜欢玩游戏,在看到某个RPG插画家西式风格的图画后,受到很大的震撼,便开始模仿那位插画家的画风,因此而爱上画画。

「嗨。」

「唷!你回来了。」

笹仓为了改变气氛,发出开朗的声音,在堤防上站起来。接着他大声喊「笹仓要跳了~」,然后张开双臂,模仿拍翅膀的动作晃了几下,就直接往下跳。

从炼钢厂冒出的烟和那天一样,变成狼的形状。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只是正宗,大家都开始称呼它为「狼」。狼发出「呜哦哦哦」的声音远离,在它们的前方,天空出现些许裂痕。即使是正宗他们没有察觉到的细微裂痕,狼的嗅觉似乎也能轻易嗅出来。

「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最近好像变多了……」

正宗默默地跟随笹仓。他轻轻往上跳,然后双脚着地。

菊入家的晚餐几乎都是同样的料理轮流上阵:饺子、炖鱼、照烧鱼肉、照烧鸡肉、姜烧猪肉、酱炒热狗。虽然几乎没有出现过别的菜色,但美里还是一定会宣布「今天吃○○」。不过这里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睦实在班上的成绩还算不错,但是新田却很肯定地断言她不可能上大学,而其他人也没有否定。是见伏这块土地,让他们产生这样的想法。

「你呀,明明还是小孩子……」

时宗洗完澡,拿着香烟进入正宗的房间。正宗连忙把确认表翻到背面。

乡下的冬季夜晚,四周笼罩在沉重的黑暗中,虽然听得到昆虫振翅的唧唧声,却没有动物在活动的气息。那只是老旧的路灯发出的声音罢了。

饭后,正宗在自己的房间里盯着「自我确认表」发呆。

「对!嫂嫂说得没错。」

「叔叔,你来啦。」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