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爱丽丝与特蕾丝的虚幻工厂》 · 冈田麿里 · 432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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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房间里,只听见猫头鹰挂钟的眼睛规律移动的声音。
正宗没有心思去打开房间的灯,只凭着月光在笔记本上画画。
在这样的世界,不论遇到多么奇怪的事,应该都会见怪不怪才对,但是他即使在回家之后,还是因为先前在炼钢厂受到的冲击而精神恍惚。
长得很像佐上睦实的女孩,被关在炼钢厂的高炉里;那个女孩几乎不会说话,简直就跟野狼一样——光是这样的事件,就足以让他感到震惊,但还有更单纯的理由,就是第一次看到同年龄层异性裸体带来的冲击。
正宗的手自然而然地画着图。温暖的水蒸气在窗外照射进来的淡淡日光中摇曳,浴缸的水面映着女孩白皙的肌肤……
从天空出现裂痕、炼钢厂发生事故的那一天以来,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岁月。或许正宗已经到了可以和女性产生亲密关系、或是结婚的年龄——然而窗外却总是冬天。为了学校上课与安排劳动时间的方便,居民被允许计算今天是星期几,但却被禁止计算今天是几月几日。只有市公所市民生活课的人能够计算正确的日期,而且绝对不会对外公布。
班上同学当中,曾有人偷偷计算日子,不过那个同学从某一天起就没有再来上学了。大家都觉得,果然会变成这样。他们隐约察觉到,如果逝去的时间变得明确,很难保证自己还能不能够继续维持心理平衡。
不知不觉中,正宗原本在画裸体女孩的手,已经开始画起她身后的睦实。睦实拿着用热水浸湿的毛巾擦拭女孩的肌肤,眼神在忧郁中带有一丝挑衅意味——那双眼睛似乎瞥了正宗一眼。
『正宗!』
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正宗吓了一跳,回到现实世界,连忙把图画撕破。呼唤他的美里在楼梯下方喊:『拜托你载爷爷一趟!防灾大会八点开始!』
正宗在她喊的同时,把从笔记本撕下来的纸揉成一团。
「我知道了,等一下!」
他把那张纸丢到垃圾桶之后就想要走出房间,但还是感到在意,立刻又从垃圾桶收回揉成一团的纸。为了预防万一被人发现的情况,他把那张纸撕得更小片。美里继续喊:『正宗?』正宗没有停下手,只是大声回应:
「等一下!」
他下了楼梯,看到宗司坐在玄关的走廊边缘等他。宗司即使走出起居室,看起来仍旧像尊摆饰。正宗这回像是自言自语般,再度说了一声「等一下」,然后就小跑步到门外。
在夜晚冰冷的空气当中,正宗打开停在院子里的轻型车门锁。他迅速坐到驾驶座上,以熟练的动作发动引擎,接着打开门,对走出玄关的宗司说:「上车吧。」
被封锁在见伏的居民被要求「不能产生变化」。
这是为了有一天也许能够回到原本的世界。当时间再度正常前进时,如果和以前的自己变得不一样了,或许又会产生别种扭曲。
也因此,他们才会被要求填写自我确认表,尽量不去计算日期,也不要改变人际关系,由市公所主导来进行管理,避免产生任何变化。
然而也有人主张这样太不公平了。这是针对在成年之前就进入这种世界的孩子们。也因此,在能够判断已经成年的情况下,应该要给予这些孩子一项「大人的权利」。不过最大前提当然还是不能大幅改变人际关系,像是结婚或生小孩等。
白板上写着「定期进行自我确认」几个字。轮到宗司发言时,他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说:
「叔叔还特地来接你,你要休息到什么时候?」
「那个DJ念完之后,不是播放曲子来代替回答吗?我想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所以反覆重听好几次,听着听着……我就开始想要当DJ了。」
正宗拿起放在地板上的漫画杂志,躺到床上。他看的是连载的战斗漫画。故事不会有任何进展,但他还是能够接受这样的事实。很久以前,他会热切盼望早点看到下一集,不过却越来越觉得无所谓。
「正宗,你有没有听广播?」
于是他就被狼咬死了……
当父亲变得多话,通常代表他内心有些牵挂的事。儿子察觉到这一点,用责备的口吻说了句「无故旷职」,打断父亲的话。
正宗送宗司回家之后,感到相当疲倦。
「我从以前就一直在逃避。我逃离大学,没有毕业。我也逃离你妈……可是她却跟到见伏来,结果就生下了你。」
「我到现在偶尔还会去听。」
在连计算都被禁止的漫长岁月当中,她只能感受着应该还在肚里的孩子心跳生活……
(注:四:〈狼来了〉故事中的放羊的孩子,在日文中称作「狼少年」。)
这样当然很无聊,也会厌倦……但大家却毫无问题地看下去。不知为何,这些内容都不太会留在记忆中。虽然记得,但各项元素却不会很清晰地进入脑海里,就好像自己的脑中总是蒙上一层薄膜。
正宗不禁脱口而出。如果不说出来,他觉得自己会因为恐怖而大叫出声。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真的离开这里,但是如果不抱持这样的信念,就无法继续生活。仙波也轻轻点头,说了声「嗯」。
「就是有那张噁烂明信片的广播吧?我只要听到就一肚子火,所以没听。」
只有固定的几个节目持续性地重复播放。像是祖父常看的警察剧,几乎都在重播同样的集数。由于那一集在揭穿犯人身份的前一刻结束,因此直到现在都不知道犯人是谁。
大家都以应付了事的态度参加会议,但其中有一名年轻女子却注视着每一位发言者,有时还会认真地做笔记。她似乎怀孕了,旁边摆了一台空的婴儿推车。正宗送宗司来这里的时候,总是会看到她。
「被允许的大人权利竟然只有开车!」
连那么小的孩子都已经得到大人的权利,不知道现实中已经过了几年……正宗总是尽可能去回避这个念头,否则他就无法保持正常的精神状态。
正宗可以轻易回想起当时收音机播放的曲子。他之所以一直挂念在心,是因为那首歌的标题是〈神明降临的夜晚〉※。
正宗抬起头,看到炼钢厂黑暗的剪影浮现在夜景中。
「山崎太太……她原本很开心终于怀了宝宝,可是在生下来之前就变成这样……宝宝还在肚子里。」
「我并没有对此感到后悔。跟你妈在一起很轻松,而且你也是个有趣的孩子。不过……」
「……」
边吃橘子边参加会议的其他老人哄堂大笑。
想像中的睦实肌肤比女孩更白皙,溅洒出鲜红的花瓣……
「哲学奥义Energeia?太扯了!」
(注:三:〈神様が降りて来る夜〉是川村かおり一九九○年的歌曲。)
会议室的白板前方,有几名市公所职员与工厂工人。来开会的几乎都是老人。
佐上睦实称呼自己为「狼女孩」。
仙波稍稍眯起眼睛,低声地说。
正宗瞥了仙波一眼,然后偷偷离开会议室。
昭宗以前曾就读地方上的小型私立大学。在见伏居民当中,这样的经历算是很罕见的。据说他在那里稍微涉猎了一些不是专攻的哲学,不过看样子并没有在现在的生活中派上用场。
(注:五:袄门:袄(ふすま)是日式房屋中的一种拉门,通常用来隔开房间或橱柜,以木制框架和纸面或布面构成。)
「只要离开这里,一定能够见面。」
这时传来「喀啦喀啦」的车轮滚动声,刚刚那位孕妇从市公所的入口走出来。她推着空的婴儿推车,下方置物架放着披肩。孕妇没有看前方,只是低着头看着下方离去。
正宗让祖父坐在可以看到白板的座位,自己则到后方找位子坐。仙波也在那里。
说穿了,一切感觉都很模糊。
「姓名,菊入宗司。年龄,七十四。没有配偶。没有嗜好。有腰痛。」
那个神秘的女孩得到了什么样的权利?
那个女孩被关在那里。没有人会喊她的名字,排泄在便盆中,只有在固定的日子才能由他人帮忙洗澡。
「……在乡下,没有车子就没办法做任何事。」
不过在今天,平常避免去想的念头却大剌剌闯入易感的区域。是因为见到了那个女孩吗?
昭宗把手伸向日光灯,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在黑暗中,星星显得特别亮白。正宗在市公所的停车场,拉开罐装咖啡的拉环。他把拉环挂在手指上,感觉到有些黏腻。
自动贩卖机的咖啡「咚」的一声掉下来。
「Energeia是人类固有的行为。开始与结束没有偏离,行为与目的一致,只活在『当下』……不过这个主角的行为其实是很Kinesis式的。因为……」
「喂!不要紧吧?是不是开始痴呆了?」
市民生活课虽然没有公布明确的岁月流逝,但仍给予各校通知,并与被认定「相当于成年人」的学生进行讨论。大家以多数决的方式,在抽烟、打柏青哥等必须成年才能做的事当中,决定要选择哪一项。
广告也一样。已经熟悉到失去新鲜感的商品,一直被当成新商品宣传。
「她为什么能够笑得那么开心?」
「反正也没什么事要做,我已经厌倦一直假装在工作了。」
仙波的声音偏高,身材也像女孩子般纤瘦,不过正宗却觉得他很有男子气概。和其他同学比起来,仙波似乎想得更远。而且他的气质跟昭宗也有些相似。
「总不能永远逃避下去吧?」
交通号志的红灯今天看起来格外暗沉。正宗打方向灯的时机稍微晚了点,就被后方的车子按喇叭。正宗在后视镜中检视后方那台车,看到坐在驾驶座的孩子年纪比他更小,看起来像是小学生左右。
「就算有车,还不是没办法做任何事……」
听到正宗严厉的指责,昭宗稍稍苦笑。
正宗朦胧地想起这个声音远离的那一天。这段记忆他倒是能够清晰地回想起来。当时他的父亲昭宗就和他现在一样,躺在这张床上看漫画杂志。
「呃,姓名,立花仁。年龄是……呃,八十?还是九十?」
「已经不行了。从今以后,没办法再逃了……」
「你也来啦?」
那位孕妇多年来一直没有怀孕生子。嫁给乡下地方长子的她为此一直受到责难,婆婆也到处跟邻居抱怨,以致于连仙波他们这些孩子也听到传言。后来她总算怀孕,想必满心期待着生产的瞬间……然而岁月的流逝却停止了。
然而昭宗没有回答,继续躺在床上,并将窗帘拉开一点点。正宗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感到一丝不安。不过就如昭宗所说的,他们不可能逃离这里,因此正宗多少觉得不会有问题。
正宗驾驶的车子开到国道上。
正宗忽然感到头晕。他想像到那个女孩咬住睦实纤瘦的脖子的景象。
「大家请注意,考量到回到原本世界的情况,一定要尽量避免变得和以前的自己不一样……」
「说得好过分。」
「嗯,我被找来搬橘子。」
虽然其他人也无法离开见伏……但是那个女孩却被逼到更封闭的角落。即便如此——
「嗯?」
在〈狼来了〉※的故事中,放羊的小孩在小村庄里高喊「狼来了」的谎言,看着大人惊慌失措地东奔西跑而哈哈大笑,但是谎言总有一天会被拆穿。当没有人再相信这个小孩的谎言时,真正的狼出现了。小孩高喊「狼来了」,却没有人来救他。
这时他听到机车引擎的声音——大概是时宗来了。
「这是明显的变化。把他抓起来!」
「嗯。如果没有变成这样的世界,我大概永远不会产生这个念头……不过我在自我确认表上,还是继续写『将来要到新见伏炼钢厂工作』。」
「嗯?那个叫佐上的不是说过,只要神机的怒火平息,这世界或许就能恢复原状吗?」
「我还以为你不擅长做那种受人瞩目的工作。」
市民会馆的入口挂着「见伏市自主防灾会议」的招牌。
他没有心情洗澡,从敞开的袄门※回到自己黑暗的房间,没有开灯就把手伸向收音机。他打开收音机,想要确认有没有在播放那段广播,但收音机却只播放着令人想睡的环境音乐。
然而昭宗难得去上夜班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变成这样的世界之后,电视和收音机都不再播放新的节目。
「啊,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