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
《爱丽丝与特蕾丝的虚幻工厂》 · 冈田麿里 · 318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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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星期天。时宗平常总是从上午就过来,把机车停在缘廊前方的空地,然后叼着香烟进行维修。昭宗还在的时候,他也偶尔会在星期天过来,不过印象中好像只有两个月一次左右。他来访的频率越来越高,现在几乎每个星期都来。
正宗到厨房,看到美里正在用打蛋器搅拌蛋黄与炼乳,或许是准备要做蛋糕。美里的兴趣是制作点心,不过正宗和宗司都没有特别喜欢甜食,因此在时宗来访的星期天,她总是会做些点心。
「制作点心可以抒解压力。只要量好正确的份量、不要搞错制作程序,就可以像对答案一样成功。我就是喜欢这种坚定稳固的特质。」
美里以前常常替爱吃甜食的昭宗制作点心,不过自从昭宗失踪之后,她有好一阵子没有制作点心。时宗开始常常来他们家之后,美里又重新开始制作点心,说是要让时宗来当实验对象。
美里边动手边哼歌。这是正宗不常听到的歌曲。他不经意地望着美里的双手,看到她把蛋液倒入咖啡里。
「这样就完成了吗?」
「没错。你拿去给时宗吧。」
正宗端着放了不明饮料的托盘,经过起居室来到连通的缘廊,看到时宗也边哼歌边修理机车。正宗发觉到他哼的歌和美里哼的一样,不知道是碰巧,还是因为听见美里的歌声而不自觉地跟着哼。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让正宗感到有些不爽,因此他稍稍皱起眉头。
「叔叔,喝咖啡吧。」
他把盛放杯子的托盘放在缘廊的地板。
「谢啦……哇!这不是蛋咖啡吗?」
时宗停下手边的工作,高兴地啜饮一口咖啡,然后兴奋地喊:「好甜!没错,就是这个味道!」厨房里的美里想必也听到他的声音。
「我们学长去越南旅行之后,完全迷上越南饮食文化。以前只要去他的公寓玩,他就会做给我们喝。」
正宗知道时宗所说的「我们」是指他和美里。两人读的是同一间大学。
时宗有一次在喝酒的时候对正宗说,美里以前到他住处玩的时候,遇见刚好来觅食的昭宗,于是时宗无意间就成了两人的丘比特……
「好怀念……真的好甜。」
时宗露出温和的微笑,让正宗感到焦躁。
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的时宗,却剥夺了五实创造新的回忆的机会。即使不是时宗主导,他也同样有罪。如果是整座炼钢厂把五实关起来,那么不知道有多少共犯。即使是美里也不可信任。
见伏或许充斥着说谎的放羊孩子。
「叔叔,在第五高炉的是……」
正宗在说话的同时,自己也陷入了奇妙而不稳定的情绪。原本无法在冬天生存的生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五实对于正宗的问话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她似乎并非没有听见,但却显得兴致索然。正宗抬起头,看到照射入高炉内的阳光宛若彩色玻璃般,将周遭染成神圣的色彩。
在那之后,睦实在学校仍旧摆出虚假的笑脸,对正宗则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不过在没有其他学生看到的时候,她如果和正宗四眼相接,就会发出哼的一声,或是露出冷淡的眼神。
「蝴蝶原本就没办法在冬天生存。」
「没关系,不用在意……它一定原本就很虚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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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实虽然对五实的排泄物和气味说了许多失礼的话,但实际上她并不会嫌弃肮脏,并且很认真地洗衣服和打扫。看得出来,之前她在独自一人照顾五实的时候,应该也没有偷懒。
「我还以为妳不喜欢佐上睦实。妳跟她在一起的时候,都不太说话……」
「啊啊啊!呜哇啊啊!」
在浴缸水面升起的袅袅蒸气中,正宗深刻感受到,睦实这个女孩的每个细节都相当精致。
「哈啾!」这时五实打了一个喷嚏。看来她似乎感到有些冷。正宗不禁喃喃说了声「真奇怪」,并把掉在地上的开襟毛衣捡起来。在见伏,正宗没有看过有人会因为寒冷而打喷嚏。
「噗呼!」时宗不禁喷出口中的咖啡。看到他如此老套的紧张反应,正宗总算感到心中稍微舒畅些。
吃的方面也一样。正宗原本以为她是随便到附近买食物带来,但是她却知道五实喜欢吃什么,而且似乎也有考虑到营养均衡。
在她的手中,正宗之前看过的蝴蝶已经被捏烂了。她的手指沾到鳞粉,微微发光。
「母实……给我。」
正宗在五实旁边拿出素描簿。
此外,透过星期二与星期五造访炼钢厂,他也发现到睦实令人意外的一面。正宗原本就觉得睦实只是外表看似文静,实际上却隐藏了某种秘密,而实际上睦实也开始对他展露出恶毒与高傲的性格;不过在持续一起工作之后,他也发现到睦实有认真的一面。
五实满脸都是泪水。她似乎理解死亡的概念。正宗摸了摸五实的头。
「喂,妳难道不想离开这里吗?」
正宗明知不会得到回答,还是继续说:
五实在睦实监视着的时候,对正宗也会表现出有些冷淡的态度。正宗开始觉得,五实虽然看似一只自由的野兽,但或许其实也会察言观色。
然而有一件事让正宗感到在意:睦实几乎完全不对五实说话。先前睦实曾说过,「让她怀有错误的期待也很可怜」,不过看样子,五实似乎也不期待睦实对自己说话。五实的笑容是那么天真无邪,但她在睦实面前时,不知是否因为感到不自在,表情总是很僵硬,而且两人几乎不会彼此对看。
「嗯?」
奇妙的是,正宗反而觉得这种冷淡的态度正是亲昵的表现。
睦实之所以邀正宗来照顾五实,不是因为自己想要偷懒,而是真的需要人手。睦实邀他的理由应该不是说谎。正宗逐渐开始觉得,或许睦实也是受害者。
「不过就算离开这里,也没办法到更外面的地方……」
这一天,当正宗打开第五高炉的门,五实便立刻飞奔到他的怀里,发出「呀啊啊啊」的哭声。
他把绘本递给五实。五实用泪湿的双眼注视着他。
正宗现在只是把脸转到旁边,默默地替五实洗澡。这一来,他无可避免地会看到正在做同样工作的睦实的肩膀、手部、以及从斜后方看过去的睫毛。
面对等他继续说下去的时宗,正宗低声说了句:
五实听了板起脸孔,从正宗手中夺走开襟毛衣,很珍惜地搂住那件衣服,似乎比平常总是在一起的布偶还重要。
五实张开紧紧握住的拳头给正宗看。
「妳想要抓蝴蝶吗?如果用力握住,蝴蝶就会死掉。」
「呜……嘶嘶。」五实边哭边吸了一下鼻水。
开始读绘本之后,五实仍旧不时抽动着鼻子啜泣,不过她的心情逐渐恢复,摸着图画说「鬼~鬼~」。她似乎也认得一些字,非常认真地用目光追随书本上的文字。
五实把脸埋在开襟毛衣里默不吭声,然而她的沉默似乎是在回应正宗的话。
正宗在替五实洗澡的时候,依旧无法直视她的身体,不过因为稍微习惯了些,因此不需要像先前那样刻意做出斗鸡眼模糊焦点,也不会不小心摸到不该摸的地方了。
除了和睦实一起造访之外,正宗现在每个星期六放学之后,也会偷偷一个人前往炼钢厂。他会先从学校回家,换成便服之后把行李载到车上。今天他要带去的是绘本。正宗从壁橱搬出自己小时候读的绘本。
「怎么了……啊。」
「不、不要。不要、死。」
「来,穿上吧……咦?原来这件毛衣是手工编织的。」
正宗原本就喜欢画画,不过他越是喜欢,越是感受到某种哀伤。只有在画充满好奇心的五实时,他不需要去想多余的事,能够打从心底感到快乐。
「你是不是想追我妈?」
正宗忍不住脱口而出,却无法继续说下去。如果这个问题像潘朵拉的盒子那样,在提出之后害五实落入比现在更糟的情况,那该怎么办?
想到五实不只被剥夺行动上的自由,也被剥夺了精神上的自由,正宗内心便涌起针对各方面的愤怒。对时宗、对佐上……不过对于睦实的愤怒则没有太多。或许是因为看过她处在弱势立场的一面,对她感到比较容易亲近了吧。
「……怪不得这么难看。」
这件毛衣的纹路不太平整,只不过因为是用粗毛线打的,所以才看不太出来。毛衣上有好几个地方漏了针,毛线也起皱了,但还是看得出来曾经努力奋斗过的痕迹,绝对不是随便敷衍了事。
如果把带去给五实的礼物留在炼钢厂,就会被睦实发现。像这样破坏「处理说明书」的规则,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惩罚。也因此,为了方便把行李带过去再带回来,一定要开车才行。
五实喜欢睦实这一点让正宗感到困惑,但不知为何却也有些高兴。睦实在这样的异常状况中仍保有温柔,而五实也能够确实感受到她的温柔。即便如此——
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宣泄累积在肚子里的情感,发出怪异的叫声。
五实露出圣母般慈爱的笑容。
「来,给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