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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九十九 -百年追寻-》 · 响生 · 1.8万 字

九华持续昏迷不醒。

方清韵的精神状况像是断了最后一条支撑住心灵的线似的,开始将自己禁闭在房里,几乎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不只是方清韵,他总觉得自己也逐渐变了调。

如果九华醒来就好了,他冥冥祈祷。就算不相信神明存在,仍然痴痴乞求。

希望九华可以快点醒来。

被毁的又不是真身,所以别再睡了。

九华,不单单是方清韵一人在等你,快点醒来好吗?

而后,在某一天——他不晓在那之后又过了多久,他早已失去了计算时间的能力——方清韵仿佛被梦境指引般,走出自己的卧室。他一反常态的在庭院等待,却迟迟等不到人,之后他才明白,方清韵走向前往大门的反方向,往阁楼的储藏室漫步而去。

她在找什么?抱着疑问与踌躇,以及顾虑方清韵一触即发的情绪,他耐着性子在原地等待,始终没有跟上。

他只知道,从阁楼出来后,方清韵哭了。

她像是害怕被发现脸上的泪水似的,急忙冲进房里,锁上门,跪倒在地大哭了起来。

那并非他第一次看见方清韵落泪,但他很清楚,这和先前几次截然不同。方清韵正站在现实与虚幻的鸿沟间,濒临崩溃,随时都会被海水浸渍吞噬。

「毕青,你在吧……」

她夹着哭声轻唤着,豆大的眼泪接连掉了下来。

「……毕青,你听我说……是我害的……全部,全部都是我害的……」

目睹她被泪水沾湿的憔悴面容,他哑住嘴,说不出任何话。

方清韵究竟在阁楼里看见了什么?

不,应该说——她透过涅槃看见了什么?

「果然是我害的,九华会看不见……果然是因为我把他的视力偷走了。」

「方清韵,妳在说什么?」

「可是一般都会绑绳子吧?」

「不知道,气息虽然断了,但估计还活着。涅槃毕竟是个相当特殊的力量,谁也不知道他的本体在哪。」

「对了,张辰悠下个星期就会出院了喔。」

然而在这样的毕青眼中,她充其量不过只是祖母的影子。

吸入的空气冰冷而刺痛,他花了好久、好久才看清眼前的现实。

同时,窗外的蜃也叹了口气,玩腻打架游戏的他一拳揍飞扑来的太岁星君。

「好像是施工时出意外,死了人的样子。」

太岁星君和蜃正浮在空中打架。

她手一弯,将利刃对准自己。

那瞬间,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又缺了块,光是保持平衡就费尽心力,他感受到足下深渊呼啸而出的冷风正频频吹散着他的内心,仿佛涨潮一般,猛然攫走一大块岸边沙土。

顿了一会儿后,他想到什么似的互敲了一下拳头。

仿佛将他隔绝于整个世界外,方清韵充耳不闻。

「在还没有完全成长到这种姿态以前,我们也保有意识……这是在我尚未完全成形时,一位老朋友告诉我的。」

某方面来讲,这才是方言向往的校园生活,虽然眼前有麻烦,但至少不会找上自己。真是和平又欢喜。

「……这样啊。」方言沉默了良久才挤出这句话,「蜃,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毕青则是失去行踪。

才刚呼唤对方,方言就听见耳边传来声音:「找我吗?」

方清韵独自深陷在泥淖里,话语毫无逻辑可言,她疯狂的摇着头,蜷缩身子,抓紧自己的双臂,力道之大到纤细的手臂被抓出血痕,指节绞扭成怪异丑陋的角度。

「据说涅槃之力连结着宿主的寿命,会导致宿主早死。同样的,只要这股力量被掠夺,身为人类的宿主不只会失去视力,甚至会丧命。」

「不可能吧,妳确定?」

她扬身而起,仓皇的走向书桌,将抽屉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文具以她为中心散落一地。她宛若毒瘾发作那样,伏身拾起美工刀,晃着颤抖的手,推开锐地发亮的刀片,度作笨拙的一度让刀片差点摔回地面。

「……」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而后,毫不犹疑的,把刀片刺进自己的右眼。

此时,布料摩擦声划破寂静,床上有了动静。他冷不防望了过去。

夕阳余晖照在他与方言身上,方言突然回想起第一次遇到毕青的日子,那天也是像这样的黄昏。毕青至那时起,不管何时何地,总是在她遭受危险的第一时间赶到,始终对她不离不弃。

「蜃,你知道涅槃的起始吗?」

「不少九十九神都是因为涅槃催化才会提早成形,我和太岁也是如此。」

「我当然知道他帮了大忙啊,可是我就是看不顺眼他啦,哼。」章瑾闹别扭的哼了声,仿佛是把便当盒里的肉片当成张辰悠,用筷子直接把它穿了个洞。

「而且校庆那天黑板碎掉、布幕被割烂,绝对也是沾到他的霉气。」

校庆结束后,方言的生活步回正轨,用不着放学留学校、摸黑走着夜路回家。校园生活也惬意的让她怀疑是不是再作梦。太岁星君说得没错,那个叫做蜃的九十九神果然是校园里举足轻重的存在,蜃似乎在背地里做出了什么指示,才换来她这一身轻。

「什么东西?」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只不过……只不过是把属于九华的东西还给他而已,跟毕青没有关系,你不要插手!」

蜃突然说出这句毫不相干的话,缄默了好一阵子,才用幽渺的口气回答:

他遥望着九华的双眼,脑门像是被重击般,完全丧失思考能力。

「我好奇。」方言随便掰了个理由。

「是我害的,是我害的,是我们害的……」

「为什么?」

蜃笑了笑:「妳看见啦?」

不可能,怎么可能会这样?骗人的吧?

对不起我就是蠢到被玻璃砸,方言暗自嘀咕了句。

他瞪大双眼,震慑在原地,无法动弹。

「不过都过那么久了,那位老朋友已经不在了吧。」

「方清——」

「不必,接二连三被打败一定会气得语无伦次,我没时间听他发牢骚。」

蜃倏地出现在她身旁。一般人绝对会被吓个半死,方言却丝毫不动声色,指指后花园角落的长凳,「我有事找你,去那里聊吧。」

别将事实脱口而出,他什么也不想知道。

「终于来学校啦?下次别再被玻璃砸到了喔。」章瑾带开玩笑说了句,打开便当盒。她从头到尾关心的只有方言一人,看来是完全不在乎重伤的张辰悠。

「章瑾,那是怎么回事?」

不会错的,绝对错不了。

蜃的眼神闪过一瞬落寞,随即换回平时的笑容。

血花在眼窝四周绽放而开。

连九十九神也觉得漫长,人类永不可及的遥久过去。

「你可以去问太岁,他会很乐意回答妳的。」

「听说后山的开发工程要中止了耶。」

「蜃,你在吗?」

「那不是吸引了更多人潮吗?妳就别再骂他了。」一想到张辰悠是因为自己才挂彩的,方言就忍不住帮他说情。

「这也只是口耳相传而已,不过——」似乎是看到冷静的方言惊慌失措很有趣,蜃不厌其烦的再说一次,并且补充了些深入消息:「涅槃似乎就是某位九十九神的力量,早在方家继承涅槃前,所有九十九神的目标都是那位拥有涅槃的九十九神,只是不知怎么的,涅槃就突然转移到方家,并且一代代传下去了。」

蜃察觉方言脸色有些苍白,丢了句勉强算是安慰的话语。

方言现在可没有闲暇时间去把这脾气别扭的九十九神找出来,请完漫长病假回到学校后,等待她的是堆成小山的考卷和作业。这些都不要紧,最让她在意的是——散播而开的某个谣言。

不要说话,拜托。他如此哀号着。

不要吓到喔——蜃敛起平时那似笑非笑的轻佻神情。

拥有那种力量,某种层面来说,是个很可怜的人呢——蜃淡淡带过这句话。

「要是我没有偷走就好了,如果涅槃不在我身上的话,九华也不会……那么痛苦……」

「涅槃啊,似乎是某个九十九神的力量。」

不,应该说是太岁星君单方面的怒吼挥拳,蜃则轻松闪过迎面而来的道道攻击。

他眼窝里的——是方清韵的眼睛。

「那,那个九十九神呢?」

他很清楚,他所不知晓、也不愿知晓的真相正一点一滴腐蚀着立足之地,只要一个闪失,他就会摔落万劫不复的地狱中。

章瑾一听到张辰悠的名字就翻翻白眼,「干我什么事啊?那家伙就算来上学也是跷课睡觉吧,待在医院里眼不见为净更好,那种蠢到被玻璃砸的家伙就一辈子趴在床上算了。」

你现在究竟在哪?

「我也是听说的,哪知道细节。」章瑾挥挥手,吃起了午餐。

和方言大吵一架后,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完全消失踪影。

放学后,方言没有直接回家,她走到杳无人烟的后花园,张望四周。

——求求妳,继续隐蔽真相、蒙蔽所有人的双眼,什么也别说出口。

毕青究竟在哪呢?方言难掩焦躁的低问。

「咦、咦!你说什么?」方言还是被吓到了。

方言无意间听闻走廊上同学间的对话,一群女学生聚在一起特别聒噪烦人,声音传遍整条走廊,置若罔闻也难。

「该怎么说才好,这可真是件难事呢——」蜃苦恼的托住下颚,清秀的面容洒上一层阴翳。与其说是在思考涅槃的起始为何,毋宁说是在想该如何解释才不会让方言大吃一惊。

「不要过来!」

涌溢而出的血河自方清韵眼窝流出,滑过脸颊浸湿衣领,宛如从玻璃窗上流淌坠落的雨点。她丧失理智的挥舞着血红一片的刀刃,嘶吼悲鸣。

一般人看不到啊?还真是神奇的超自然力量。方言摇摇头,说了句「没什么」后又咬了口面包。外头的太岁星君这时来个架式十足的飞踢,蜃打了个呵欠闪过,踢空的太岁星君只好砰的一声整个撞上墙。

「喔,那个啊,那是昨天发生的事。工人从高处失足摔下来,后脑着地,然后就死了。」

方清韵接下来的所作所为,让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

九华醒了。

工人死了?她一边想着,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现在是午餐时间,前面的章瑾把椅子转过来,放上一如往常的豪华便当。

见她兴趣缺缺,方言也不追问下去了,她咬了面包一口,一面怀念着福利社面包的难吃口感,随意的望向窗口外,没想到这一看差点让她把食物吐了出来。

到达长凳那后,两人并肩坐着,不等蜃开口询问,她就直接开口:

「相较之下,只要本体尚存就不会死亡的九十九神,寿命可说是没有尽头,或许那位献出涅槃之力的九十九神还活着也不一定。」

「妳在做什么,天空有什么好看的?」章瑾发现她没有说话,问了一句,也朝窗外看,疑惑的挑挑眉,「什么也没有啊。」

「……方清韵?」

「后山死了工人。」

几天后,方言一听见章瑾和她透露的消息,不可置信的飙高声音。

「简单来讲,就是九十九神。」

「不过如果只是一只眼珠子的话,力量与连结也减少一半,就算哪天真的被抢走,说不定还能留一条命就是了。」

「啊?」

九华虚弱地睁开眼,扶着墙壁坐起。九华伸出手,恍恍盯着自己的掌心。

「妳究竟在说什么?九华的双眼,和涅槃一点关系也没有!」

方言叹了口气,可怜的张辰悠啊,神也没办法挽救你的人缘了。

九华原本银白失神的右眼,竟转为了黑眼瞳。

「嗯,我不想耽误你时间,快说吧。」

「我骗妳做什么?都上报了耶,妳看。」章瑾拿起今天特地买的报纸,方言接了过去,连摊开都不用了,毕竟社会版头条赤裸裸地印上整页内容。

第二位了。

继前几天后脑坠地死亡的工人,现在是第二位,死法相同,事发地点一样是校园后山。

不过早在第一位工人死亡时,建商早就终止所有工程并把场地封了起来,怎么还会有工人死亡呢?如果是卸下鹰架或整理现场也说不过去,都有前车之鉴了难道还没有安全措施吗?

「哇塞……会不会是什么连续杀人案之类的啊?」章瑾在旁边接了一句,态度从第一天旁观者转为当事人,「而且又是在学校附近,光想就毛毛的。」

「说不定会停课呢。」方言随口应了一句,继续盯着报纸看。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

在这之后,又死了一个人。

又过了几天,惴惴不安的气氛尚未歇止,第四位牺牲者出现。

死因全是后脑勺坠地死亡,然而案发现场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已经不是用意外两个字可以解决了,别说是校园内部,社会街巷里都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各种谣言在校内同侪口中穿梭乱窜,像是「学校的百年诅咒」、「大自然的反扑」、「后山神明的复仇」之类的传闻,一般听来可笑,但如今在众人耳中根本无法莞尔。刚结束百年校庆就遇到这种事,怎么想都让人臆度。

全校教师强制出席临时会议、警方进入后山调查,看来在抓到凶手前是不得安宁了,说不定真的得停课。

「这下麻烦大了。」太岁星君双手交抱浮在空中,凉风让他的衣袖和长发微微飘起,平时开朗的五官上了层黯然。

方言点点头,中午时间,她支开了章瑾独自来到顶楼,工人的连续死亡让她食不下咽,连午餐也没带。在调查涅槃期间跑出这种连续命案的程咬金,照海又失踪,实在是让她心力交瘁。

「是啊,校庆结束就发生这种事……」

「不,方言同学,有麻烦的是妳。」

「啊?」

「这是我在后山找到的,妳看。」

太岁星君摊开掌心,方言疑惑的朝他手中一看,猛然止住呼吸。

「妳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冷汗浸透了背脊,她不寒而栗。

果然是为了照海而来,方言想着,在连续死亡案的现场中找到红山茶花这件事,究竟该不该告诉他呢?

那是——一朵红山茶。

事实证明她的确是个不引人注目的路人甲,毕竟搭上她肩膀的不是记者。

「先跟我约定好,张辰悠。」她侧身靠在树干旁,瞄了眼外面,确定没有看见警察才继续说下去:「如果没看到照海就直接走人,别待在这里等,行吧?」

『怎么不出声呢?一般妳都会很不爽的问我想怎样吧?』

「等一下,那种事之后再想也不迟啊?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哈哈哈。」

方言连再见也还没说,手指就不小心按下按钮,早在张辰悠前一步挂了电话。

「你算了吧,会读书在这种地方派不上用场。」

方言咬紧双唇,难以开口的真相在她嘴里化为苦涩。她没来由想起自己想探究祖母的过去时,毕青所露出的神情。当时的毕青,是不是也如此痛苦呢?

方言用眼尾余光扫过远处的张辰悠一眼,确认张辰悠并没有在使用手机后,又悄悄把目光调回手机萤幕。来电讯号一明一灭,铃声震动她的耳膜,逼使鼓膜传来嗡嗡回音。蔓延到掌心的震动已经分不清是手机传来的、还是恐惧所造成的了。

「张辰悠……」她克制住颤抖的声音,嘶哑的问:「你现在人在哪?」

「现在还不要紧,不过之后我就不知道了……对了,张辰悠,就是——」

手无法克制的发颤,程度剧烈的差点要把手机甩了出去,方言用另一只手硬是按住自己的手腕,忍下呕吐感与寒意,镇定住震耳欲聋的心跳。

「其实我不只会跷课,成绩也名列前茅。」

是手机铃声,她百思不解的从口带翻出手机,想不到后山这种偏僻场所也收得到讯号。

喉咙燃烧到干渴,方言发不出一字一句。

「没、没事。」

「张辰悠?」

『怎么了,方言?』

张辰悠没有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

她压低声音唤着。

为什么这家伙总是挑这种节骨眼打来?她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近耳边。

你不会想知道真相的,张辰悠,其实照海她……

『嗨,方言。』

他的口气就像是在哄小孩一样让人轻佻敷衍。

方言闭唇不语,既然她已经选择隐瞒实情,就没有拒绝的道理在。她下定决心似的深吸口气,用不明显的幅度颔首。

方言正打算说什么时,肩膀突然被太岁星君拍了一下,她反射性转头看了他一眼,太岁星君摇摇头,用唇语说了句「别说」。

「张辰悠」正用食指抹去小庙里的斑驳木墙,看着食指上厚厚一层灰尘,喃喃了句「还真脏」并将它吹开,继续浏览其他地方。无论是侧脸的高挺鼻梁,吊儿郎当的身段,或是声带震动时传出喉咙口的声音,都和电话里的张辰悠无异。

这里放置着照海的本体,也就是那面基座黏死的古镜,照海不可能毫无警觉。方言甚至偷偷盘算,如果照海还是不现身,那就直接拿庙里的那面古镜当威胁……虽然可能会惹张辰悠生气就是了。

完了。

「好啦好啦,别在意那种事。」

张辰悠爽朗的笑容在方言耳里听来,每一个音节都让人乱了方寸。

「……嗯,走吧。」

于是她遵从张辰悠的引导,花了良久时间绕到后山的另一端,从山坡的反方向往上攀爬,循着几乎可称兽道的颠簸道路往上走。

张辰悠转头俏皮地眨了一下眼,当作是成交。

方言弯下腰来,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像是碰触随时会落下花瓣的花朵般,左手轻柔的贴上镜面的底盘,摇动了几下,古镜果真不动如山,牢牢的固定在柜子里。

『我看到新闻了,学校那边没事吧?』这次他倒是很简洁有力。

「哈啰,方言。」张辰悠挥挥手,爽朗一笑。

『妳听我说,我收到花了耶,虽然挺高兴的,但我明明就还没出院,是不是有人要赶我走啊?哈哈哈——』

方言连点头都忘了,感觉只要一动,连结理智的神经就会断掉。

拨开被黄昏染色的树枝后,她小心闪过反弹的枝干,低身跨过树丛,照海古镜所在的小庙位于后山最深处,与案发地点有一段距离,太阳即将完全沉入山间,在天色全暗以前加快脚步跑进小屋里应该不是问题。

「那见到照海后,你打算怎么办?」

「你不是还没出院吗?怎么会在这里?」

最后她选择这么回答。她的声音在喧闹中显得格外肃静,飞快就被噪音盖了过去。

方言思忖了一下,向太岁星君点点头。

『当然是在医院啊,我中午不是跟妳说了吗?』

「……不,只是小事而已,告诉你也没什么用。」

「照海,妳在的话就出个声吧?」

『嗨,方言。』

心慌让她双手颤抖,差点把手机滑了出去。

愣了数秒,方言才领悟他的话中含意。

「你是说,你打算潜进后山里吗?」

「提早出院啦。」

「我想……如果照海没出现,那就换我去找她。」

在校庆那天,太岁星君也看到了照海和张辰悠,多半可以猜出那两人的关系。

方言历经第五次差点被树枝绊倒的惨痛经验,死鱼眼瞪着轻松走在前方的飘飘然同班同学。

「照海,妳在哪里?」

「这个人情你欠定了,张辰悠。」

「扯平了……扯平了总行了吧?」

「张辰悠,那个,你——」

确认前方没有没有危险及埋伏后,两人加紧脚步奔出树丛,这里正好位于小庙正后方,只要提高警觉延着半腐败的屋外走,三十秒左右就可以绕到正门。张辰悠率先推开差点要瓦解的门扇,两人步入小庙后,方言战战兢兢地关上门,尽量不发出过多声响。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方言捂住脸,好像有点神奇。

「还是一样没有消息。」

『就这样啦,拜拜。』

此时,口袋里传来的震动害她缩起肩膀,她抓住柜子把手的指节不自觉抓紧,一想到这样可能会伤及本体,方言立刻把手松了开来。

可说是有发子弹贯穿她的脑壳,她心头一凉,脑带刺麻的起鸡皮疙瘩。

空气不知不觉已扩散出若有似无的花香。

「……我想也是。」张辰悠思考了会儿,会意一笑,「不好意思,可以请妳陪我走一趟吗?」

不会错的,那是——张辰悠本人的声音。

「少骗人了,你在电话里明明就——」

看见来电显示,方言僵硬在原地。

「嗯。」

「好,既然决定了就快走吧!天黑就麻烦了,方言。」

脚下的泥土地与其说是次要道路,不如说是张辰悠硬把后山剖成两半的小径,别说是古道阶梯了,连前人留下来的足迹也没有。就像国中训导主任拿着剃刀对长毛狗学生所做的那样,张辰悠直接把后山开出一条高速公路。

听见那熟稔的轻浮声音,她的脑袋更像是遭受重击似的,被剥夺了思考能力。

「先别说这个了,这几天照海有出现吗?」

「哎呦哎呦,奇怪,我突然觉得背好痛,该不会是之前校庆的伤口又裂开——」

好不容易挨到了放学,方言背上书包走出教室外。当前情势紧迫,别说是通往后山的后门被封锁,甚至连校园侧门出入口都被拉上黄布条,警车和媒体则是在校门口外徘徊。方言走下楼梯,寻竹要加班所以用不着等他,再不快点离开的话,校门一定会挤得水泄不通。

『学校那里没事就好,那我就先挂电话了喔,这几天要办出院,有很多事要忙。』

「……咦……」

她不忍心说出事实,感觉只要一脱口而出,张辰悠平日轻松坦然的理智可能会就此瓦解逸散。

张辰悠环顾四处,眼珠子定睛在快坍塌的天井上,好似被吸走魂魄般,没有附和。

「怎么了吗,方言?」

『该不会是妳要被当了吧?哈哈哈。』

「我要回家了,再见。」

「……不要开玩笑,那里现在可是被全面封锁,后门也站满了一排警卫,别说是进去了,光是靠近就——」

同一时间,口袋里的手机蓦地传出震动,方言吓了一跳,赶紧拿出手机,是张辰悠。

好不容易突破重重关卡,成功离开学校,正当想松口气时,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什么意思?」

「缝是钻出来的,既然正面进攻不行,那就从后山的另一端绕进去,这一带我很熟,绝对比那些外地来的警察好上几百倍。」

阴险的家伙,方言瞪着他的背部,试图把他的伤口再烧出个洞来。

方言忐忑不安,最后还是决定按下通话键。

「唔——」张辰悠支颐一想,「我还没想到耶?」

「怎样?」

「嗯。」张辰悠不以为意的点点头。

眼前的「张辰悠」正徐徐走了过来,定睛在她的手机上。

要冷静,绝对要保持冷静才行——她战栗地抬起头,偷瞄了远方的「张辰悠」一眼。

来电显示是——张辰悠。

话说回来,上次调查古镜时,虽然已经确认基座是黏死的,说不定是没看仔细,还有挽救的余地……方言如此想着,趁张辰悠还在张望四处时走到木柜旁,把柜子打开,显露出里面的古镜。

她下意识缩起肩膀,该不会被媒体抓到了吧?要说什么对连续死亡案的感言吗?不、不对,像她这种不起眼的小人物怎么可能被相中……方言抱着既期待又害怕受伤害的心情转身一看,然后惊呼一声。

怎么办?他迟早会知道,到时候该怎么办?

路途崎岖不平,方言喘口气,端详脚下的土地,如果检调来这里拉封锁线的话,说不定会摔个四脚朝天。

方言开始心想:遇到记者说不定还比较好。

「妳不在吗?妳应该知道这几天发生什么事了吧?」

接近自己的脚步声加上地板发出的摩擦声,方言原本就头痛欲裂的脑门更是像是被钉子打穿般随时都会裂开来。

不要过来,她倒抽一口气,贴紧电话听筒,整个背脊贴在湿冷的木墙上。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可是双脚吓得根本无法动弹,得快点逃,但是能逃去哪?

要是眼前的「张辰悠」过来,一切都完了。

『方言,妳今天很怪耶,到底怎么啦?』

「不、不要过来……」

『啊?』

「不要过来!」

音讯断了。

——「张辰悠」直接夺下她的手机,瞥了眼来电显示,略为吃惊的撑开眼皮。

「真没想到当事人会打来,失算失算。」他像是把手机当成塑胶玩具那样,看也不看扔到后方去。手机机身在空中旋了数圈,撞到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滚到角落,碎裂的萤幕随即转暗。

面容,声音,口气,事不关己的态度,怎么看都是张辰悠。正因为分毫不差,方言更惧怕的阖不紧牙根。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不是伪装的很像吗?」张辰悠贴近方言的脸庞,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鼻息。他在她耳边轻声:「本来是想趁妳不注意时再夺走眼珠子的,只是没想到居然出了点小意外。」

声音与吐息灌进方言耳内的空洞,让她寒毛直竖。

下一刹那,他伸手一把攫住她的咽喉,指甲深陷到肌肤里,颈部立刻浮上血丝。咽喉传来的冰冷窒息感,以及被举高导致脱离地面的鞋尖、怕死的恐惧感所带来的燥热,正交织于她的心头。

「放、放手……」

方言试图扳开勒紧脖子的手,但缺氧导致使不出力,别说是反抗,逐渐地,她连攀上对方的手都困难至极。面色涨红的她痛苦呻吟,又尝试了好几次,然而一对上张辰悠那怡然自得到令人发毛的笑容,指尖就不自觉滑了下来。

即将窒息的苦楚导致她耳鸣,失焦的双眼下意识飘向别处,当方言望向柜子里的古镜时,朦胧视线目睹的真相再次夺走了她的集中力。

古镜、张辰悠,以及被张辰悠抬高的她自己,现在呈直线排列,因此镜子可以完全照出张辰悠的背影,以及方言被稍稍挡住的扭曲侧脸。

然而,镜面映射出来的并非张辰悠。

宽袖、拖曳至地的衣摆、梳髻盘起的艳红色长发。

「这么破烂的庙,盖在这种地方也不会有人来啦,毁了算了!」

听起来不切实际,这几个字镂心刻骨的停留在她心里。

那是——距离现在数年后的未来。

方言感觉到循环于体内的血液正一点一滴降温退潮,带走她的体温和力量。她只能沦为被抽干灵魂的空壳,任由照海扣紧自己的咽喉。明明到了临死关头,眼泪还是赌气般的无法分泌而出。

照海没有死,伫立在张辰悠眼前。

她花了良久才完全恢复思考能力,只感觉刺痛感传遍全身,骨头发出差点散架的哀号,方言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发现颈部被凌乱缠了一圈绷带,包扎技术糟糕得她几乎想拆掉重缠,床头柜上还放着没有归位整理的急救箱。

「阿悠,阿悠……救我……」

「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左眼窝传来让她足以让她短短一瞬遗忘窒息感的燠热,涅槃在此启动。

正所谓一命偿一命,为了拯救她,毕青又亲手葬送了一个记忆中的熟悉面容。

只是这些话的当下,也不知怎么了,身体就像是被施了咒术般自己动了起来,当张辰悠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和那群小孩扭打成一块。

如果这股力量被夺走,如果涅槃之力被抽离导致我死了……方言用剩余的思绪心想。

「我会死掉吗?」

眼前的人——是照海。

「好痛!」寻竹的悲鸣声紧接在后,他按住被撞到的额头,立刻回过神来,「妳醒啦?太好了,毕青那家伙什么也没说就——」

张辰悠似乎被交杂的光影给惊动,深陷梦境的他蹙起脸。这动作让照海以为他被惊醒了,心慌意乱,连忙逃也似的跑了。到头来,她还是无法鼓起勇气与张辰悠坦承相见。

那副模样笨拙的让人牵嘴一笑,张辰悠抹去照海眼上的泪水。他说了句「别哭了」,就像是魔法般,他这么一说,照海就真的止住了眼泪。

与发色相似的鲜血从照海额上流淌而下,她一边发出凄凌哀号,抽回方言挣脱后腾空的手,像是要堵住如泉水般不断涌出的鲜血,然而不见成效,她白皙到透明的肌肤此时只像是浸淫在红色喷泉般腥红而不切实际。

「怎么、可能……妳为什么……」

目睹这场景,方言终于无法克制住从咽喉涌上的酸意,干呕起来。

「啊?他在庭院,是他带妳回来的……话说回来,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那木头什么也不告诉——」

幻化而成的「张辰悠」早在她重新调回视线时消失踪影,变回娇瘦的女性身材,扼紧方言咽喉的手也变得纤弱细长。

照海走了出来,将一朵鲜嫩欲滴的盛开红花捧在手心,递给了他。

思绪回归现实,眼前掐住自己咽喉的照海说话了。照海的手剧烈颤抖,寒冰般的悚然触感透过指尖的指甲,传遍方言每一根神经。

「照、照海……为什么、快点……放……开我……」

仅仅一刹那,毕青的凤眸闪过一丝怜悯与阴郁,他一挥袖,光子凝聚而成的利刃即瞬消散。失去支撑的古镜仿佛大雨滂沱下的沙塔般开始倾圯崩毁,碎片随着红山茶花的花瓣四处纷飞,时不时反射着夕阳西下的黄昏橙光。

「等这么久,妳终于出现了。」

「雨一直下,就好了。」

照海说。

「方言,对不起,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毕……青?」

照海蹲坐在古镜旁边,低头呜咽了起来。张辰悠照惯例坐在她身旁,平时爽朗的面容也刷上一层阴影,他揽住照海的肩膀,照海的衣服又厚又重,其实她的肩膀细瘦的似乎轻轻一捏就会瓦解。

「毕业快乐,阿悠。」

照海见张辰悠噤口不语,眼泪又不受控制的掉了出来。她明这种问题只是徒增对方的困扰而已,疑问还是情不自禁的从嘴里吐了出来。

她推开棉被下床,披了件薄外套夺门而出。想不到才刚打开房门,门扇就好像撞到什么东西,发出吭的一声。

现在她明白了,画面抽换的速度确实快得稍纵即逝。

张辰悠不知道这群小孩是怎样的原由跑来深山里,又哪来的勇气说出这种话。

而后,似乎是要反驳他的话似的,一阵狂风扬起,扫得枝叶沙沙作响,阿悠害怕得整个人跳了起来,却又在看到什么后,好奇地张开瞇起的眼。

不知何时,山茶香味早已占领整个空间,红山茶花翩翩飞舞,绚丽的洒落四周。

「再下小庙就会发霉了啦。」

张辰悠回答,其实他也偷偷祈求再多下一点雨。

「可是,这样还不够,几年后、十几年后,他们,一定还会再来,所以,所以……」

方言也不管寻竹没把话说完,一把推开他,朝大门奔去。

反观他的从容自在,对面的照海早就哭得满脸泪水,她用手背擦过脸,眼泪依旧泉涌不止,她又擦了一次,眼泪还是不安分地夺眶而出。

而是——张辰悠与照海两人的故往旧事。

张辰悠愣忡了老半天,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双颊上还有着不知是羞涩、抑或是被照海所倾倒的淡淡红潮。

方言在发昏发黑的视线中,看见张辰悠穿越树林与茫茫草原,那时候的他身高比现在矮了大半截,不识相的穿着短袖短裤,当他笨拙缓慢地穿越树海时,四肢早就被杂草割的伤痕累累。

咚一声,由光芒组成的利刃擦过方言的脸颊,削下几搓黑发,深陷在她耳旁。方言颤颤的顺着利刃源头望去,立刻涌上一股作呕的酸意。

照海随着恐惧而松下了扼紧她的力道,有那么一刹那,方言似乎重拾了足以让她延命的氧气。尽管如此,她的颈子仍旧像是即将被扭断的植物花茎,怎样也无法挣脱。

这是照海对张辰悠说的第一句话。

山茶的气味浓得让方言想吐。

「……」

张辰悠逞强的别过头,别扭的回了句:

「用不着妳管。」

方言看了时钟一眼,半夜一点。

只是,消逝眼前的并非方言自己的回忆片段。

方言再次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我不求妳原谅我,到头来,我还是不想……和阿悠分开……」

张辰悠与照海两人的过去、现在、未来,在方言眼窝中打转。使她晕眩,使她迷离,方言的脑袋里缀满了回忆的灯火,酸楚涌上心头,让她觉得想哭。

张辰悠接过花后,照海照惯例想摸摸他的头,直到伸手才发现张辰悠已经比她还高了。张辰悠见情势不对,默默的屈膝弯腰,让照海一如往常的抚着他的头。见这滑稽的动作,两人相识一笑。

张辰悠像是将蝴蝶引出花房那般全心全意,轻喃着:

就像是回忆倒带般,仿佛雨点的豆大泪珠从照海眼眶里掉了出来,滑落下颚,浸湿了衣襟。

「啊……啊、啊啊啊啊……」

张辰悠和照海并肩坐在小庙里躲雨,天井上遍布着树荫般的细小破洞,即使待在屋内,水滴还是会渗透木头叮叮咚咚的滴落而下,湿气与霉味充斥在其中。尽管如此,两人依旧盯着灰蒙蒙的天空,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这间庙,才不破!」

「骗,人……不、会吧?」

昂首望着毕青琥珀色、凝聚着忧郁的瞳眸,方言终于无法承受现实,双眼发黑,失去了知觉。

方言发出即将断气的低呼,顺势转过视线,望回眼前的「张辰悠」。

血沫从她唇中飞溢而出,惊愕加上痛觉让她松了手,方言腾空的双脚立即着地,脱离桎梏的她按住咽喉一连干咳好几声,发黑晕眩的视觉终于找回了光明。

方言无法分辨这声惨叫究竟是是照海的嘶吼,还是自己失去理智所发出来的呼喊。她的胸口传来像是被开了个大洞,远比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窒息感。

又过了一段时间,张辰悠从附属中学毕业,而且还是毕业生代表。从小就养成跷课习惯的他代表毕业生致词完毕就一溜烟跑了,穿着别上胸花的制服一路跑上后山,到达小庙后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屈身按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

喀啷,古镜以贯穿处为中心,迸出如湖面般扬起的涟漪,镜面的裂缝扩大,应声而碎。

照海鼓起腮帮子,撩起衣袖,气冲冲的走到张辰悠面前。原本是心惊胆跳的场面,但照海那不合时宜的妆扮大大降低了现实感,张辰悠连退后都没有,傻愣愣的盯着逼近的她。

张辰悠的身材又比现在高了些,笑容多了几分成熟。

回忆在此刻终止。

画面再度转变,这次是夜晚的医院。

时间再度流转。

「那些工人,是我害死的……因为,我不想要消失……」

脑袋一片空白,几乎失去思考能力的张辰悠,最后挤出的回答是——

「妳是小庙的守护神吗?」

「毕青呢?他在哪里?」方言忍住慌张,但声音还是露了馅。

方言没有等待身体完全回复的闲暇,她翘首一看,

握住刃柄的是——

画面骤逝。

就在她即将断气的瞬间,一阵闪光刺激她的瞳仁,逼迫她回神。

张辰悠一边喃喃念着「这里到底是哪」一边拨开高度到肩膀的长草,突破重重障碍后,他抵达一座规模矮小的古老建筑前。建筑本身不高,但以他尚在发育阶段的身高看来,还是得伸长脖子观望。

「好破的庙喔。」

这是他的第一个感想,稚嫩童音加上开门见山的批评,格外具有杀伤力。

方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明明新鲜空气早就无法传达她的肺腔,她还是忍不住抽一口气。

张辰悠的回答她一辈子也不会忘。

她终于想起来了,毕青曾说过,某位九十九神的能力是——自由幻化。

画面飞逝,季节更迭。

「如果,这里被拆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照海悄悄推开病床旁的窗户,拄在窗棂上,静静守护着熟睡的张辰悠,她欲言又止,伸出手想摸摸阿悠的额头,却又在中途退缩回去,反反复复。

「如果可以看见,未来的话……就可以在事情发生以前,阻止了。」

方言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突如其来地,画面快转飞逝一瞬间变换到未来。

方言曾听说过,人在濒临死亡时,曾经历的过往就会比拟走马灯般飞速闪过脑海。

「我会保护妳的。」

「毕青!你在哪?」

白光般的利刃从后方刺进照海的背脊,撕裂衣裳,笔直穿越照海的心脏,并继续向前延伸,直达本体古镜的正中心。

倒在血泊中的照海看着自己开始呈现灰烬般黑化瓦解的掌心,痉挛发抖。

同时间,照海精巧的脸庞出现陶瓷龟裂般的裂痕。

张辰悠的个子高了些,他一如往常的穿越后山前往古庙,没想到抵达现场时,居然看见有几个稚气尚未褪去的小孩正拿着石头,不分青红皂白的朝小庙扔。原本形同废墟的木造建筑遭受重击后,发出咚咚咚的声响,随时崩塌都不奇怪。

他目睹随风飞舞的红色山茶花花瓣,以及置身其中的美丽女子。是照海。

「欢迎回来,照海。」

靠着身高体型优势将小孩们打跑后又过了一阵子,照海畏畏缩缩的出现了,她挂着两条泪痕看着浑身是伤的张辰悠,双眼浮肿泛红的她抹掉眼睑下的泪斑,佯装不知情的问道:

「怎么浑身是伤?」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也会有人像照海那样,为我而哭泣呢?她恍惚凝视着朦胧发白的前方,没来由的提出疑问。

到达庭院后,她劈头大喊。

没有回应,于是她心慌意乱的张望四周,最后才发现毕青一如往常的椅靠在柳树旁。干冷夜风吹得皮肤隐隐作痛,方言一看见他,想追问的千言万语登时全卡在喉咙口,方言开始反问自己:我究竟想问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她总而言之先道谢了。毕青没有错,她也相当感激他的搭救。要是没有毕青,她哪时被夺走性命都不奇怪。「……只是,应该还有其他办法吧?」

方言万万没有想到,失踪许久的毕青,居然是隔着照海的血泊与她重逢。

「我看见了张辰悠和照海的回忆,甚至是未来……可是……你却……」

「不然妳打算如何?」

毕青照惯例光用一句话就让她无法反驳。冬风灌入衣袖,吹进骨髓里。孤寂的深夜,他的声音更加简洁清冽。

「放过九十九神照海,等待风波平息后,让她再度袭击妳吗?这种教训妳嫌一次还不够?」他不顾情面的接着说下去:「听仔细了,就算我不出手,九十九神照海依旧会死,纯粹是时间问题,这点妳比我更清楚吧?」

照海也说过,就算捏造出诅咒让工程停止,几年后,几十年后,人们依旧会忘怀过去再度启动工程,死只是迟早的问题。

「别因不必要的理由就心软,方言。」

「你说得我当然知道,可是、可是她是照海啊……这样张辰悠该怎么办才好?」

——我又该怎么办才好?

我所看见的未来,难道都是假象吗?方言追问自己,她只感觉到眼窝燠热。

毕青沉默了许久,这次他一改先前的冷漠态度,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将手给我。」

「咦?」

「将手给我。」

方言不有疑的乖乖把手伸了出去。

毕青将一个小木盒放到她的手上。

「明日再开启。」

大小形状不一,有些缺了角,有些尖细锐利,甚至连豆大如沙砾的小碎片也仔细地被拾起,片毫不缺的放置在木盒里。

树上的毕青朝下睥睨一眼,似乎也明瞭了,他跃下树干,俐落着地。他睐了一下方言的双眼,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走吧」便挥袖离去。

毕青的声音化散在空气中,过了好一阵子,名为缣楮的九十九神还是没现身。

「方珣亲自书写的回顾录。」毕青回答。

「不出来是吗?我明白了。」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举动扭转了方珣从今以后的未来。

方珣是在在城镇郊外的湖泊遇见「他」的。那位日后改变她,甚至改变整个方家命运的存在。

「方珣一定会成为很漂亮的新娘。」

毕青透过绿荫织成的薄网望着月亮,今天的月光似乎特别黯淡。

但方珣还是忍住诀别的哀伤,笑着回答:

「我这种粗手粗脚的人怎么可能会漂亮嘛。」

是毕青。方言无法想像毕青一片片拾起古镜的残骸,小心翼翼收进木盒里的模样。毕青的一举一动动摇着她的心。

「方珣?」

方言不敢正视他的脸,默默地离开了病房。

「我确实希望方清韵能归来……但是,妳并非方清韵的影子,妳是方言,为此,我才会前来见妳一面。」

马匹因突然闯了出来的方珣受到惊吓,车夫无法控制,当方珣与马车迎面撞上时,她整个人仰上高空,惊惶远远大于疼痛,唯有视线一片漆黑。

「出来,九十九神缣楮。」

威胁奏效了,一位娇小身影不知何时凝聚出身形,从蒙蒙尘埃中从从容容走了出来。毕青见状才挥挥手,消退打算把书柜刺成蜂窝的光子针。

那是介于守旧与革新之间的时代。女性地位虽不至于低贱,像方珣这种爱偷溜出去外头的妙龄女子虽不会被说长道短,在长辈眼里依旧影响世风,被抓到总免不了一阵挨骂。方珣家的长辈总认为女孩就得待在屋内,她不是苦命人家出的丫环,没道理出外受风寒。

「……还有,方言。」

身为回忆旁观者的方言无法看清「他」究竟长得如何,只能窥见对方犹如旭日升起般的笑容。

下雨了吗?方珣猜测,小水珠稀稀疏疏的坠落到她的脸颊上。

「什么?」

张辰悠的声音再次让她的心充斥着罪恶感。

「继方清韵后又一只迷途羔羊啊,很辛苦吧,毕青小弟,你何不干脆走人算了?」

方言面不改色的颔首,「当然。」

方珣偷溜出去的原因多半是为了与「他」相见,然而联系两人的情感并非一言能道尽的男女之情,方珣当时早有了婚约,也对未来的伴侣略知一二,她自然也接受由长辈定案铺路的未来。她会不断和「他」会面的原因很简单,纯粹是为了想要稍稍反抗旧时代的礼教束缚,就像小孩子恶作剧在墙上涂鸦那样。

「别让我说第三次,立刻给我出来。」

「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办法保护照海。」

「当心点,这本书从当初远渡重洋,千里迢迢迁徙辗转到这里,也过了不少岁月,很脆弱的,要是受损的话老夫可是会当场翘辫子。」

可想而知——她就被这股文字的惊涛骇浪给卷了进去。

「不好意思,方言,能不能让我静一下呢?」

「她做了……那样的事啊……」

毕青和方言相约好,当方言做好心理准备后,他就会协助方言辨明涅槃的真相。

位于转角另一端的马车见前方无行人,高速驶进。

「妳真打算……探明涅槃的真实?」

张辰悠闭口不语了好久好久,让人有一世纪那么久的错觉,方言察觉他的双手剧烈颤抖,连木盒也握不紧。里头的镜子碎片随着摇晃反射着病房的白炽灯灯光,镜面碎片映照出的张辰悠,五官碎得不成形。

他们就在这种状况下结束谈话。

方言大略观察了一下盒子,外观没有特别处,沉甸甸的颇有重量。

才没这回事,你明明已经尽全力保护了照海——方言硬是将这句话咽了回去,现在的她,没有资格在张辰悠面前说任何话。

「啰嗦,只管交出来便行了。」

周围一片嘈杂,围观群众的足迹与身影在眼角余光斑驳转换,她试图睁开眼一探究竟,但难耐的焚烧感瞬间爬满两个眼窝,就算硬着头皮睁开眼,视界仍旧整片赤红,什么也看不到。

「——哎呀哎呀,过这么多年脾气还是一样硬啊,毕青小弟。」

「我又不知道真相是什么,怎么知道会不会后悔?」

隔天,方言前往了医院。张辰悠还待在病房里,背部伤势几乎痊愈的他已经有办法将枕头倚在背后,躺靠在床上了。他一看见方言,随即露出与平常无异的笑容,问方言为什么昨天电话突然断了。

「我明白了。」

方言胆颤心惊的捧着书本,正打算开始阅读时,缣楮又说话了:

听着两人颇有言外之意的对话,还以被提及的祖母,方言瞇起眼,「什么意思?」

那一夜,她完全无法入眠。

他弹指,书柜里的其中一本紫皮书便从中飞了出来,漂浮到方言面前。方言看了眼缣楮,又看了毕青,「拿下吧。」听见毕青这么说后,才心存犹疑地接下那本书。

「算我拜托妳……」

现场空气冰冷的发僵,静默的连鼻息声都清晰可闻。

方珣自小巷出口里跳了出来,橙色天空逐渐转为黑沉,心急的她无暇张望周遭,提着长裙裙摆,扩开步伐开始奔跑。

「不后悔?」

享有自由之身的最后一天,方珣在外头逗留了好一阵子,当准备返家时,已是赤轮西坠之时。就算身为堂堂准新娘,在外头游荡了一整天的她回家仍免不了一阵责备,于是方珣提紧脚步回程,打算绕到宅邸后门溜进去,她绕过栉比鳞次的建筑,弯进捷径里。

「这是?」

「还真直接,你想做什么?」

「张辰悠,我——」

名为缣楮的九十九神是一位外貌约十三岁的稚嫩少年,偏黑的灰色短发,苍白如纸的肤色,以紫色为主调的古衣装。缣楮看着方言,打量似的「哦——」了一声,细嫩的童声搭配老成过头的口气,与年龄大相迳庭的稳重气质格外突出。

方言颔首,小心翼翼的按住书本两端,书本不厚,内页泛黄卷曲,感觉稍稍用力书册就会当场解体。

「他」自己可能没有察觉,但每次只要露出那个笑容,脸上就会闪过一丝落寞和孤寂,那份情感,就连迟钝的方珣略感一二。方珣开始臆测:或许「他」拒绝回答的原因并非不想回答,而是无法回答。不论是人类或九十九神,记忆力这种东西总是不可靠。

他重复了好几次「没关系」,说服自己似的摇摇头,镜子映照出来的张辰悠也跟着转动破碎的脸。

就算是如此自私,她依旧把自己闷在棉被里,无法自拔的大哭起来。

「你要是明白,动作就快点。」

临走时,她没有跟「他」道别,再见这两字过于沉重,方询总觉得若是轻易说出口,就会真的扼杀今后那微乎其微的重逢机会,两人说不定真的再也无法相见。

似乎是难以启齿的事,这次,毕青停顿了片刻。

方言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一个响指声。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从今以后可能再也无法见面了。

「是……这样吗?」

方珣是约莫将近两百年前的人。

她曾听说过种说法——遑论生老病死、喜悦哀伤,人的眼泪终究是为了自己而流。若是爱人或友人死亡,眸中的眼泪也是因为可怜形单影只的自己而泌出。

他脸上闪过一丝冰冷,向前走了几步,挥袖,数十支由光子聚成的银针立即迸出,对准储藏室最深处的老旧书柜上。方言不免咽了口唾沫,每一支针都锐利的发出逆光,看来这人真的不懂什么叫做留情面。

「我可没那闲情逸致。」毕青白了他一眼,看来对缣楮称呼人方式很是感冒,他了当的说:「将本体交出来。」

方言点点头,跟上脚步。

「没关系的,什么都不用说……没关系的,不是方言的错。」

毕青瞟了眼方言,缣楮也顺势看了她一眼,噗哧笑了出来。

方言不发一语,她害怕随便一个细小声音都会让张辰悠丧失理智。

仿佛心脏被浸入冰水般的湿冷感传遍全身,她想检查究竟是哪里被水沾湿了,没想到别说是四肢,竟连脖子也僵硬的无法转动。黏腻的液体扩散全身,咸腥气息自鼻腔里化散了开来,不是水。

只见书里的文字似乎被注入了生气,逐渐扭动四肢,张牙舞爪朝她扑来,即便方言本能性的挪开脸,甚至是拿远书本,书页里的密麻文字依旧像是涨潮般逼近她的脸庞,卷成大浪,把她当成岸边的小沙砾,一波波袭卷上前。

张辰悠吐出一口叹息,再度挂上微笑。

「多半不是些有趣的内容,老夫直接帮妳翻到重点好了。」缣楮接着说,他又一个弹指,紫皮书迳自摊了开来,纸张自动飞移至中间偏后的页面。看来他真的很害怕本体有个三长两短,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方言亲自翻阅页面。

「毕青?」

「若妳真愿探究真相……那么,我将与妳同行。」

意思是这里也有九十九神吗?可是上次和寻竹进来明明什么也没看见啊……方言浏览储藏室内的四个角落,只有紊乱堆积的生活杂物与书籍。她稍微放下了警觉,看毕青的态度,应该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毕青,我来了。」

「妳不是方清韵的影子。」他低声说道。

她递上毕青给她的木盒。张辰悠狐疑的歪歪头,将盒子打开。

那抹笑容萎弱只要轻轻吹口气,就会烟消云散。

毕青前往的地方令她相当意外——是方家阁楼的储藏室。

「没什么,不过是往事,方清韵当年也是像这样前来探究真相的,只是当时毕青小弟那脾气实在是呀……」缣楮耸耸肩,接着说道:「不浪费时间了,就和方清韵那时相同,既然妳想知道,老夫会一五一十的将事实告诉妳,可别吓着。」

时光飞逝,来到方珣出嫁的前日,保有最后一天自由之身的方珣照惯例偷溜了出去。「他」得知明天将是方家的大日子时,也一如往常的弯起双眸,柔声说着:

毕青进入室内就是一唤。

「……」

经历前些时日引发的一连串骚动,以及照海的死,方言拖曳着疲惫的身躯走到柳树下,抬头往上看。

明天就是婚礼了,明天就要成为新娘了呀,再这样下去不行。方珣焦急的扭动身躯,身体却宛如灵魂抽离似的毫无动静。

「我想到更快的方法了。看在毕青小弟的份上,给妳个特别服务吧,直接带妳到方珣的书中走一趟。」

方珣也很清楚,「他」不是人,而是名为九十九神的特殊存在。只是每当方珣好奇的询问有关这些非人之事时,「他」总会没辙的尴尬一笑,难堪的挥挥手说:

「妳就别问了,饶了我吧。」

「你纯粹是想赶紧打发走人吧。」毕青不屑哼了声。

木盒内装着古镜的碎片。

方言回到房后,锁上门,她一嗅到身上残留的山茶香味,一股有别于花香的酸意就涌上鼻腔。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蜷缩着身子贴在门前的她,眼泪终于无法控制的掉了下来。

「方家的孩子?和当年的方清韵挺像的嘛。」缣楮不在乎脏乱,一屁股坐在旧纸箱上,翘起腿来,倨傲的昂起下巴,「毕青小弟,你来这里有何贵干?可别说你叫醒老夫只是为了让方家的小鬼瞧几眼,老夫可是会生气的唷?」

方言拉开衣领,显露出脖子上的瘀血伤痕。慢慢地、慢慢地道出昨日她所经历的一切,包括工人死亡的真相,以及照海临死前呼喊了谁的名字,她全盘托出。

「初位涅槃继承者,即是妳的祖先。」

如果看不见了,那就没办法看见镜中的自己了。

该怎么办才好?当她这么想时,又有几点水珠滴掉到了脸颊上。

「没关系的,方珣,没事的。」

她听见「他」的声音。

「不要担心,有我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不知是否连听力也出了问题,方珣总觉得「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含糊,掺了点鼻音,明明近在咫尺,又远若天际。

她感觉到有人将掌心复上她的双眼。

轻柔如羽,冰凉如潺潺小溪,服贴在她眼睑上的掌心肌肤柔顺的好似丝绸,指尖冰凉的温度成为指引灵魂归返的水灯,将她唤回现实。

这个冰冷到足以用来区隔人与非人的手心温度,方珣想起来了,是「他」的手。「他」的体温总像置身孤寂的海底般,苍茫而寒冷。

她感到一股冷流般的触感从双眼渗入,沁透整个胸口。

「他」将手心移开,深像是害怕被人撞见似的,赶紧抹掉眼角旁的泪珠,方珣这下才会意过来,刚才零零落落降下自己脸庞的,是某个人的眼泪。

「好啰,方珣,已经不痛了。」

当掌心脱离眼皮的刹那,方珣领悟到有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力量闯入她的双眼,填补了伤口迸裂而出的空虚。

「——睁开眼睛吧。」

那声音就像是魔法一样。

几乎将眼睛闷得窒息的浓稠腥臭感消失的无影无踪,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她毫无窒碍的张开双眼。

随着方珣复明的双眼,方言也看清楚了。

那个「他」——正是九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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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九十九 -百年追寻- 全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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