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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九十九 -百年追寻-》 · 响生 · 2万 字

九十九神袭击方清韵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在上学途中,有时是在庭院,就算躲到屋顶避风雨也于事无补。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某天深夜,九十九神在方清韵熟睡时潜入屋内,勒紧她的脖子,打算一举逼她窒息,好让涅槃成功转移到自己身上。

就算他不愿正视这事实,方清韵仍一点点步入无法脱逃的深渊中。

除了将那些九十九神全毁了以外,他无能为力。他能替方清韵做的,就只有如此。

「我受够了!什么九十九神,什么涅槃啊……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

然而,即使他竭尽所能的守护着方清韵的外在安全,依旧无法消弭方清韵内在的负面愁绪。名为恐惧的浪涛将内心掏出一个大洞,而这坑洞又涌入一波波白浪,反复循环。

他压抑住内心的强烈情感,用一如往常的冰冷视线望着方清韵,以及她那有着红色勒印的细颈。在这样下去,方清韵迟早会被浸渍得滴点不剩。

「方清韵,我——」

「不要过来!」

方清韵宛如差点溺毙于深海般,挥开他递向的手。

「不管是谁都别过来!就连毕青也一样,只要是九十九神……都别过来……」

他望着自己的手,尽管没有受损,被挥开的掌心却烫得吓人。

好痛。

深刻的痛觉随时能将他四分五裂。

「对不起……拜托你们,让我一个人……让我静一静好吗?」

就像是被掴了一巴掌那样,毒辣辣的,痛得几乎让他无法辨明虚实。

他花了好久、好久好久的时间才回过神,当他恢复意识时,方清韵早就失去踪影。他浏览四周,发觉九华居然缩着身体,躲在庭院柳木的一角。他走近一看,九华居然扑簌簌的流下泪来。

从九华双眸迸出的泪水,就像是雨点一样,哗啦哗啦的落下,渗入地面。

心情原本就差劲透顶,看见这样的九华后他的怒气更是冲破临界点。他非但没有安慰九华,反而还极为冷澈的狠瞪对方一眼。

「你哭什么?」

「怎么这样……妳至少也在意一下吧……」

「那么……祖母失去右眼后,涅槃有什么改变吗?」

「方清韵拥有两眼的涅槃,应该说,所有方家继承者均是如此。拥有左眼涅槃的唯独妳一人,方言。」

「一眼的涅槃?」

如果是的话,另一眼的涅槃在哪?

「我也是这么想的。」方言点点头,确认两人的疑问一致后,她接着问:「还有那个叫做九华的九十九神,如果是祖母的朋友,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过?」

「……妳从哪听来的?」

「一般人都不会扫阁楼的好吗!那里可是储藏室耶!」

「……」相柳也沉默了。

方言还记得,应该说,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但是你没有扫阁楼吧,寻竹?」

「意思是……涅槃不只有一个吗?」

「你只要像平常那样就好,静静地、静静地守护着大家,这样就够了。」

完全不想管情绪失控的双胞胎弟弟,相柳干脆从寻竹手中拿走相簿,翻页继续看下去。

失去右眼后的祖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天啊,第一张就这么为之惊人。」总算回过神的相柳如此低呼一声,换回一如往常的迷人笑容,「老弟,你那时候屁股还挺翘的耶,真是看不出来。」

「爸妈还真偏心,为什么没有拍我呢?」

「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下一张照片映入眼帘后,空气登时凝重起来,三人不发一语,现场顿时一片死寂。

「清韵奶奶真是个美人呢,是吧,寻竹?」

看完相本后,方言急忙冲出屋外,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出毕青。

就像是目送成千上万的灵魂离去那样,有朝一日,他终将与两人诀别。

「我来看看喔,嗯,第一张是——」

寻竹啪地一声打开相本,由于太久没翻阅的缘故,内页都黏在一起了,他使力扳开,相本发出嘶嘶的剥离声,总算乖乖的平躺在桌上。

九华立刻用袖子拭去泪珠,笨拙的发出带有鼻音的嘿嘿笑声。

九华和方清韵一样,不管他如何追赶,那两人始终遥不可及。

祖母的精神状况也受之波及,她逐渐封闭心灵、自囿、疏远他人、总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屋内的气氛多少也受到影响,阴郁弥漫着整个方家。

等一下……方言在此时发出低喃。

她在自家庭院四处张望,寻觅着毕青的身影。

「打扫的话,昨天我已经扫过了吧?」

「所以啦,趁这个星期天把阁楼好好整理一下,顺便淘汰些用不到的东西。」相柳用戴着工地手套的手拍拍寻竹的肩膀,「方言,要不要也去整理一下你们家的阁楼啊?用不着担心,我把双胞胎弟弟借妳,重物就交给他搬吧。」

「这是我的台词吧,为什么只有我有这种鬼照片啊?」

「不行啦,毕青,你可不能哭喔。你哭的话,清韵和我都会吓到的,会被吓死的。」

「这是……」

听见风生的名字,毕青思考了一段时间才想起是校庆时袭击方言的九十九神。他跳下树干,原本就毫无温度的神情更是雪上加霜,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那就给我止住,难看死了。」他冷哼了声,「再说,该哭的应该是我吧。」

「也不是不可能。」从回忆看来,九华的性格和毕青呈现强烈对比,温柔到甚至连小虫也不敢伤害,加上双眼失明,又待在身为涅槃之主的祖母旁,理所当然会成为其余九十九神的箭靶。

「为什么?」

「好好好,翻页看下一张啰。」

听见这句话,九华没辙地笑出声来,睫毛上还沾着泪水。

医生所说的幻觉大概就是指涅槃,换句话说,祖母是为了停止涅槃的力量而刺瞎右眼,但是为什么只有右眼?

「离我远点,不然会山崩喔。」

「方言,妳没事吧?」察觉异样的相柳赶紧翻页,盖过祖母住院的照片,「对不起,可能是以前庆祝出院时留下的,我们也不知道有这种照片……」

「如果非得流泪的话,就交给我吧。」

「我会连毕青的份一起,把眼泪哭干的。」

「这张有方言和清韵奶奶呢。」

「哈哈哈。」

「……」方言闭上嘴。

「打扫。」相柳回答的很干脆,她扔下箱子,将有用的书本丢到桌上开始分类。原本洁净整洁的桌面登时扬起尘埃,方言咳了几声。

「我有事情要问你。」也不管对方还在树上,方言单刀直入的问了:「一眼的涅槃是怎么回事?」

「呜啊啊啊啊!等一下,这什么东西!是哪个家伙放的?不对,是谁拍的?三岁小孩的裸体有什么好拍的,有经过我的同意吗!?」

「到底是为什么会被玻璃砸到啊?那里不是学校吗?方言,妳当时到底在——」

「毕青,你在哪?」

毕青一定掌握了所有关键,他绝对知道所有真相。

「这样啊,还真可惜呢。」相柳笑笑,「但还真是吓了我一跳,居然被掉下来的玻璃给砸到,一定很害怕吧?那个叫张辰悠的学生伤势好像更严重?」

相柳的声音在这时传了过来。

第一张照片是背对镜头的纪寻竹,三岁。

「是是是。」寻竹随口敷衍了几句,翻到下一页。

最后,方清韵刺瞎了自己的右眼。

——她的右眼缠着绷带与纱布。

「不用管我,我一点也不在意。」

寻竹听到后,思考了好一阵子。

合影的背景是在方家庭院,当然,庭院里的那棵柳木也有入镜,多半是祖母要求的吧,她生前一直很喜欢那棵柳树。方言想起来了,毕青和祖母初次见面时似乎也是在那棵树下,也难怪这两人这么珍惜庭院里的那棵柳木了。

果然是如此——他心想着。

「……我是很想,不过相柳,我现在是伤患。」方言直接回绝掉。现在她全身贴满了OK绷,稍稍动一下就全身刺痛,别说是打扫了,她现在只想安稳的当一座石膏像。

相柳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那是他们俩双胞胎、方言,以及方清韵四人的合照。照片下方用黑笔写了「相柳、寻竹15岁」的字样。是十年前拍的,也就是纪家搬来隔壁的那年。方言凑近一看,十年前的祖母与入棺时相差无几,外貌年轻的根本不像是老人。

「所、所以,为了庆祝这历史性的一刻,我们就用这本相簿重温回忆吧!」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这句话语隐约自他眼中浮出。

全裸状态。

依旧是方清韵的照片,她捧着花,露出微笑。

「做什么?」

「整理干净的话,心情会很好喔。」

被碎玻璃砸伤,这谎言怎么听都很蠢。

「相、相柳,妳看,这不是我们之前找很久的相簿嘛!」寻竹急忙盖过她的声音,抓起桌上的旧相本,拿到她面前晃呀晃的,「居然放在阁楼里耶,妳说得没错,整理阁楼真是太棒了!打扫万岁!啊哈哈哈!」

方言将风生临死前所说的话全部转述给寻竹,当然也包括关于九华的回忆。

校庆结束后,补假、周休、加上额外申请的病假,方言一连休了五天。重伤的张辰悠更不在话下,可能得在医院里整整待一个月,虽然很同情他,但本人倒是无所谓的哈哈笑了几声。住院对张辰悠来说正是个天大的好机会,一圆他的跷课美梦。

「……」主角纪寻竹脑袋一片空白。

下一张是寻竹和相柳的毕业照,不过方言完全无法定睛于相本,心中疑问积满整个内心,随时都会从胸臆流溢而出。

「九十九神风生。」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突然掉出来了……真是奇怪,我又没看到什么让人难过的东西……我明明什么也看不到啊,哈哈哈。」

从她有意识开始,祖母的状况就差强人意,活动范围几乎局限于屋内和庭院。当时的她不明白祖母身体虚弱的原因为何,现在她大概猜的出来——是涅槃的缘故。

原因不明,医生推测多半是无法负荷精神异常,右眼看见了幻觉所致。

如果九华还活着的话,到底去哪了?

「原因不明。」毕青摇摇头,「但,这不全然是坏事。由于寄宿双眼的涅槃之力削弱,被此力量吸引的九十九神也相对减少。当年方清韵所遭受的威胁,妳远远不及。」

双胞胎果然连结着血缘的奥妙,两个都是笨蛋。

「就是说嘛,寻竹,打扫真的很棒对吧?」完全被牵着鼻子走的相柳笑着回答。

九华笑瞇着眼,那面容仿佛雨过天晴的朦胧彩虹。

失去视力的话,涅槃就会因此消失吗?

他很清楚,九华绝对是因为方清韵的话而落泪的。

「……没关系,继续看下去吧。」她忍住晕眩感,压低声音说道。

「不要性骚扰!方言也在这里,她还未成年耶!」

「啊,小心小心,很危险的。」

方言和寻竹有默契的别过脸,迟迟不敢回话。

「……啊,没有,没什么。」

「不要擅自决定!」

他无法将心中的黑暗面坦承相见,若是揭露自己内心的每一角,将玷污方清韵与九华那纯白无暇的圣洁心灵。

看着这样的他,方言开始猜想:如果我没有主动提问的话,毕青可能一辈子也不会透露真相。

他看着这样的九华,竟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

两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相柳搬着高度几乎顶到天花板的纸箱与书籍,摇摇晃晃的从二楼走了下来,木制地板发出不安的咿哑声,随时都会塌陷。一位纤瘦的女性抱着数十公斤的重物高塔走下楼,这怎么看都是一大奇景。

——难道说祖母和她一样,只有一眼的涅槃吗?

他们都知道方清韵没有恶意,但是说出那种话,任何九十九神都会心如刀割。

「妳在做什么?」寻竹汗颜地看着她,这位双胞胎姐姐总是喜欢在假日没事找事做。

不出所料,头顶上方立刻传来了回应。方言顺着声音抬头望,毕青正坐在柳树的枝条上,朝下瞅了她一眼。凉风吹拂他的脸颊与发丝,柳树枝叶摇摆舞动。一位身材高瘦的青年竟然有办法轻如羽毛似的坐在树木枝条上,这副场景不可思议的犹似梦境。

地点在医院,方清韵坐在病床上。

「我并非涅槃之主,此事只有方清韵本人知晓。」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方言感到毛骨悚然,祖母毁去右眼所造成的影响,绝对会波及到自己。

脑袋像是被成千上万的虫子爬过一样,发毛的她不得安宁。

「还有疑问吗?方言。」毕青说道,口气多了几分不耐。

方言颔首头,「毕青……」

她深深吸口气。

「九华是谁?」

她吐出这句话后,周围的空气立刻冻结,肺里的氧气冰冷刺痛。

听见九华这两个字,毕青瞠目哑口。那是方言第一次看见那种表情。

那是交混愤怒、悲伤、背叛与嫉恨,无法用任何字句描述的神情。

「……没有这个人。」

过了好久,仿佛一世纪那么久,他才缓缓吐出这句话。

毕青神色酷寒,声音像是要断绝所有关系般,绝情的几乎能将人压碎。

「我不知道,没有这个人。」

说完后,也不管方言的反应,他立刻与方言擦肩而过,挥袖离去。方言愣忡了数秒,随即转头一看,来不及了,毕青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九华这个人?毕青不认识九华吗?

可是在回忆里,他们明明那么的……

「方言,妳突然跑出去做什么啊?」这时,寻竹从纪家大门里走了出来,穿过庭院栅栏,走进方家的庭院。方言一看见他走来,赶紧甩掉复杂思绪。

「没什么……对了,寻竹,你来的正好。」

既然毕青想要隐瞒事实,那她就靠自己去查清。

阿嬷火葬了,从火炉里拿出的骨头真是有够恐怖,如果都得死的话,我宁愿被埋在土里。

方言反复吐息抚平情绪,停顿良久后,她屏住呼吸,继续翻页。

方言与寻竹错愕了良久,鼓起勇气继续看下去。

一脸莫名其妙的寻竹跟在后方。楼梯照惯例发出不安的咿哑声响。

一声巨响,房间内的玻璃瞬间被震成碎片,方清韵惊慌失措的倒抽一口气,眼睁睁目睹炸裂的玻璃碎片仿佛雪花般朝自己飞舞过来。身体动弹不得,连呼吸也忘了。

两人互看一眼,寻竹战战兢兢的颔首表示同意。做好心理准备后,方言缓缓翻开日记本。

遭受袭击指的是……被九十九神攻击吗?

正当她纳闷为什么演变成如此时,灼热感再度入侵左眼。

「方言,妳没事吧?如果不舒服的话,那就先别——」

遭受袭击。

「太好了,幸好你们没事。」

「……咦?」

是九华,九华用肉身挡下了九十九神的攻击。

「不。」方言摇摇头,「必须看下去……一定要看下去才行。」

「等、等一下,妳是打算偷翻清韵阿嬷的日记吗?」寻竹一听见这侵犯隐私权的举动,应有的教师美德立刻沸腾了起来。

九华仰天望着方清韵与毕青,喘息声气若游丝。

仅仅一行,别说是天气,就连日期也没写。

「喂,方言,妳没事吧!」

第一页简单明了写了几个字。

翻了一会儿,她从中拿出一本封面泛黄的笔记本,若说有日记,应该就是这个了。她盯着笔记本许久,沉默一阵子后才说:「我要打开啰。」

方言确信地点点头。

先别管她为什么、又是如何得到情报的,打扫阁楼说不定就是种暗示,为的就是要翻出祖母右眼失明的照片,进而让调查化为实际行动;建议方言她打扫方家阁楼则是为了让她找出祖母的遗物,进而连结所有真相的重要线索。

方清韵坐在床上,蜷着膝,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明明只有看见影像,方清韵刻意压抑住的凄楚哭声,却清晰的好似耳语。

「祖母会原谅我的。」方言看也不看他一眼,抛开空箱,开始一件件过滤方清韵的遗物。

今天的晚餐是蛋包饭。

「啊?」寻竹以为自己听错了。

「九、九华……」方言按住头痛欲裂的太阳穴,大口大口吸着空气,她反复眨着双眼,好让自己重新适应储藏室内的昏暗光度。

接着所发生的事,可以说是迅雷不及掩耳。

「九……华?」

突然感到作呕的酸楚。

然后就没了。

——回忆画面在此终止。

她有责任知晓整段过去,包括方清韵的末路。

早在相柳突然提议打扫阁楼时,方言就觉得事情有蹊跷。相柳再怎么粗神经,经过照海来袭和校庆所发生的意外之后,不可能什么也没察觉。如果做最大胆的推测——相柳说不定知情一切,包括九十九神的存在,以及涅槃。

「妳这么说也没错啦,只是,偷看日记这种事……」

之后的九华到底怎么了?

语毕,也不管寻竹的反应,她转身走进屋里。

此时,涅槃唤出的影像再度切换,立即飞越到来袭九十九神死亡的时间点。这次毕青也在房内,奇袭的九十九神多半是被他了结了性命。

七月二十六日,遭受袭击。

「……」

回忆中那三人的末路,涅槃的真相,她会靠自己的力量解出所有谜团。

两人走进储藏室里,跨过随意扔置在地上的纸箱,方言打开窗户,好让阳光与新鲜空气流入沉闷的房间内。准备就绪后,两人开始走到角落的大型置物柜,开始翻找起来。

「不好意思,清韵,毕青,我想要……休息一下……」

祖母停笔了。

「我在想,阁楼说不定还放着祖母留下来的东西,像是日记之类的。」方言踩过最后一层阶梯,停在阁楼前,门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没有多余思考地转开门把,把门推到最底。

「那我一个人看就好,你等等把眼睛蒙住吧。」

下一页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自从遭遇九十九神后,起初,方言原本是打算坐以待毙的,既然拥有涅槃的她或迟或早都得死去,那么怎样垂死挣扎也没于事无补,然而随着梦境向她倾诉的昔日追忆日累月积,她的心态也逐渐产生了变化。

遭受袭击。

接下来的内容也很不得了。

「今天先到此为止吧,别再调查下去了。」担心她的体力和心灵负荷程度,寻竹直接提出这个要求。

遭受袭击。

眼睛怪怪的,居然看见过去的景象。

那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就连旁观的方言也感到一阵撼动。

九华徐徐地阖上安睡的眼,速度慢得犹如置身梦境。他的蓝色发丝像极了森林里带刺的荆棘,被旅人的刀刃斩断而失去生命,松散垂落。

这次是过去。

两人闭上嘴。

七月二十七日,遭受袭击。

几次经验已经让她习惯了,眼睛仍炽热的让她直冒冷汗,方言按住几乎要烧起来的眼瞳,放开日记本,屈身缩了起来。

看着疾速逼近自己的九十九神,无从反应的方清韵只能闭紧双眼。然而,即便时间分分秒秒逝去,身体依旧没有感到任何疼痛,方清韵吐出一口气,畏惧的半张开眼。

方清韵似乎是和毕青吵了一架,把自己锁在房里。她的房间位于方家一楼,格局与现在相同,只是她死后,房间里所当然成了空房。

当年方清韵所遭受的攻击,妳远远不及——日记所写下的字字句句,彻底验证了毕青的话。

「拜托妳也尊重一下死者好不好……」看方言动作俐落到粗鲁的地步,寻竹忍不住嘀咕起来。

七月二十四日,毕青解释了九十九神与涅槃的存在,看来这就是我阿嬷这么早上西天的缘故。或许我也活不久了吧?所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写下日期,但能坚持多久我就不清楚了。

「如果有日记的话,上面一定写了很多有关涅槃的事情,包括毕青隐瞒的真相。」

我要发霉了,别再下雨了行不行啊!

方言愣了一下,再度翻页,依旧什么也没有,整本笔记本登时沦为白纸。她蹙起眉,用拇指按住页面一次跳过几十页,结果还是一样,飞逝而过的纸张看不见半个字,甚至连个黑点也没有。

「九华……为什么,为什么你要……」

「……妳看到了什么?」似乎也习惯了涅槃的运作模式,寻竹克制住惊慌,低声询问。

七月三十一日,遭受袭击。

一眼的涅槃,九华的生死,旧忆中三人的情仇纠葛——这下谜团不减反增,成了谁也难以解开的重重谜题。方言心烦气燥的叹息,毕青绝对不会松口说出真相,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这是……哪门子的日记……」寻竹整个人虚脱。

毕业典礼感觉挺无聊就跷掉了,没想到闲晃更无趣,只好又偷偷跑回礼堂里。

下一页的内容总算正经多了。

方言和寻竹看了稍稍一愣,不出所料,接下来的内容是——

「啊,找到了。」数分钟后,方言从柜子里搬出个大纸箱,里头全是方清韵的遗物。一找到目标,她二话不说就把封箱胶带撕开,反扣箱子,把东西全倒了出来。

方言扔下这句话,打开阁楼小房间的电灯,迳自走了进去。寻竹见阻止不成,离开也不是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八月四日,遭受袭击。

尽管九十九神真身无伤就不会有大碍,依然可以感受到痛觉。九华仰倒在方清韵怀中,脸上依旧挂着一如往常的微笑,失焦的双眼依旧没有变化。

九华没死,他一定平安无事。九十九神不可能这么不堪一击。

「看相柳那样子我也突然好想打扫,尤其是阁楼,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吧。」

袭击她的九十九神冲破窗户,直逼她面前。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偷看日记的脑袋被门夹!

毕青握紧双拳,于心不忍的别过脸。

从来不注明日期的祖母居然特地标记了这天,由此可知毕青的出现带给她多大冲击。

七月二十三日,遇见了毕青。

「妳到底是怎么了?突然想打扫……」

毕青的眼神闪过一丝悲戚,他仿佛害怕自己发出字句似的咬紧双唇,默不作声。

「妳说昏迷不醒?」寻竹听了也不敢相信。

方清韵抱着九华的身体,频频啜泣,才刚干涸的泪痕又增添了数道细细涓流。她的脸部被血染红,是碎玻璃留下的伤口。

方言接连翻了好几页,笔记本上全是「遭受袭击」两个字,到最后就连日期也没了。看见这写满整本日记的四个字,气氛一瞬间肃穆起来,她不自觉加重握紧日记本的力道。

「……」

祖母,妳每天只写一行字是怎样?省纸有必要省到这种地步吗!方言忍住想把日记直接撕烂的冲动,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翻。

「我们去打扫吧。」

隔壁的同学向我告白,我当场把他给甩了。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吧?这是下下策。」

方言顿了几秒,才慢慢回答:「九华遭受攻击,昏迷不醒。」

一打开门,陈年的尘雾一鼓作气涌了出来,呛得两人直咳好几声,里头一片漆黑,再加上灰尘混浊了空气,视野奇差无比。

「所以说啦,方言,窥探他人隐私就得付出相同代价,尤其是承受这种责难。好了,内心调适完就翻页吧。」

那个总是在后方默默守护着她,为了重要的人献出双眼的九华。

相柳果然是个狠角色,但是她为什么会有办法知道这种事……方言一边揣测,绑起长发夹起浏海,走上被他们当作储藏室的方家阁楼。

「居然叫我翻页?想看的人是你自己吧……」方言碎碎念了几句,冒着脑袋被门夹的风险,翻开下一页。

方清韵终于无法承受,声嘶力竭的号哭起来。

方清韵、毕青、九华三人的过去。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了地上的日记本一眼,「也把这个带走吧,说不定里面有什么线索。」然后弯腰拾起笔记本。他的动作并不温柔,与其说拾起不如说是用力一抽,老旧的书页黏合面禁不起打击,虽然没有和书皮脱离,但也摇摇欲坠。

发现自己太粗鲁的寻竹「哇」的惊呼一声,赶紧把摊开的笔记本拿好,这可是方清韵的遗物,弄坏的话会被毕青诅咒的。

「咦?」正打算阖起日记本的他,不经意瞄了内页一眼,疑惑地歪歪头。

「怎么了,寻竹?」

「方言,妳看这个……」

寻竹将摊开的日记本原封不动递给方言。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后的日纪内容是一片空白,没有二度阅读的必要,尽管如此,她还是谨慎的接过笔记本。

刚才寻竹那举动,让原本就摊开的日记本又跑飞了几页。有着几十页空白的日记本,再接近末页的部分又多了几段文字,是方清韵的笔迹,停顿一阵子后,她似乎又开始执笔了。

内容让方言头皮发麻了起来。

——

九华,我把眼睛还给你啰。

遇见毕青后,已经整整过了一个月。

再加上校庆前的准备与事后收尾——当然也包括养伤这部分,时间流逝的速度相当惊人。方言打量一下镜中的自己,风生留下的伤口大致上已痊愈,现在就算碰到水或是激烈运动也没有大碍。至于重伤的张辰悠还躺在病床上,距离完全康复还要再过一阵子。

「毕青,要一起去吗?」今天是每月一次的扫墓之日,方言在庭院的柳树下抬头一望,毕青一如往常的坐在柳木枝干上闭目养神。自从向他打听九华的下落后,原本冷若冰霜的态度更是变本加厉,光是和他搭话,方言就得事先做好多次心理建设。

「没必要。」毕青连看也没看她一眼,简单回了两个字,迅速挥袖,然后又消失了。

他就那么讨厌和我说话吗?方言凝视着顿时空无一人的柳树,无语了好一阵子。

「方言,准备好了吗?」寻竹从隔壁大门走了出来,将包好的萱草花束像是球棒那样扛在肩膀上,那模样别说是教师了,说是混混还比较贴切。

没有得到回应,他纳闷地走到方家庭院来瞧瞧方言,又顺着她的目光转向柳树树顶,来来回回,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妳还没死心啊?」随便看也知道她在做什么,「那种硬邦邦的木头就别管他了啦,走了走了。」

方言也只好「喔」了一声乖乖离开庭院。

临走前,她又回望了柳木一眼,毕青还是没回来。看来那个九华真的是颗大地雷。

来到墓园后,两人照惯例和管理人员闲聊了几句,多半都是些关于天气之类的无趣话题,年纪半百的老人就是这样。寒暄了数十分钟,两人走进墓园内部,祖母的坟在深处,这种时间基本上没什么人会来扫墓,气氛闲静,因此踩在土上啪沙啪沙的脚步声格外明显。

「喂、喂?妳怎么了,突然就——」

听方言突然这一说,张辰悠没多想的就把脸转向她。

「打来推销的。」

「自从住院那天开始,她就再也没出现过了,妳有遇到她吗?」

「妳看那里。」寻竹指指前面,方言顺势调远视线。

「我是纪寻竹,这位是清韵阿嬷的孙女。」寻竹拍拍方言的肩膀。

右眼的黑瞳仿佛重获视力般,充满了生气。

「你们早。」青年也察觉到两人了,他连忙转身,深深鞠躬,抬起头后又笑得瞇弯了眼。

深蓝色的短发、自脑后垂出一条长辫,以及那指标性的温和笑容,错不了的。

「走吧,这种地方待久会聚阴的。」

「五个字。我没有美国时间陪你闲聊,用五个字解释清楚发生什么事了。」她原本就不太友善的面容现在可以说是凶神恶煞,「马上。」

「我以为妳会自己联想到——」

「你为什么不早讲?」听见这话,连平时冷静的方言也像是断了根弦似的,忍不住飙高音调,「小庙被拆掉,这很严重耶!而且那面镜子不是黏死在柜子上吗?」

『请妳下午来行吗?我在医院里都快发霉了。』

方言低下头,偷偷瞄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一看,又让她惊惧得屏住呼吸。

「照海不见了。她是九十九神,我能拜托的只有妳,方言。」

不过出于对对方伤势的怜悯和愧疚,她还是接了。

『喂,方言吗?』另一头的声音听起来像刚睡醒。

「那个人……」

「啊。」寻竹突然惊呼一声,停下脚步。

如同秋蝉一般,破土而出的那一刻,生命随时都会告终。

方清韵,毕青,九华,记忆中的三人都已到齐。

确认九华那头蓝发没入尽头后,方言才松下紧绷的神经,抱着肩膀蹲了下来。

「谁啊?」看见她气急败坏的差劲脸色,寻竹好奇一问。

「推销员?可是妳不是未成年——」

九华的眼睛和从前不同。

张辰悠摇摇头,不合时宜地回了句:「感情可好的咧。」让方言差点直接翻脸走人。

又来一个扫墓怪客吗?

而且照那察觉的速度……他看得见?

「嗨,妳来啦?」

「而且我下星期就要出院了,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

过去的九华双眼失明,两眼眼瞳是细雪般的银白色,但是现在不一样,九华的右眼居然变成了与正常人无异的黑褐色,简直判若两人。

前来拜访的人是方言。

看到来电显示时,她真有一股直接关机的冲动。

「妳说……那个九华?」

「是这样啊。」九华走了过来,「妳好,妳叫什么名字?」

「身为男朋友,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要关心她才对吧?」也不管对方是伤患,方言一把揪住张辰悠的领子。

「我说我没空。」

「没有。」寻竹摇摇头,丝毫没有起疑。

这就是九十九神的命运——这句话闪过方言脑海。

方言深深吸口气,坚定的看着寻竹。

前方有一位青年,这种冷清的日子居然会有人来吊丧,怎么想都很不可思议。更奇怪的是,青年还站在祖母的墓前。

为什么风生当初没有一刀劈死这家伙?

「希望照海她别做傻事才好……」

「啊?」

「我没空。」

庙里放的可是照海的本体,难怪她会焦虑得消失啊!

「咕——妳做什么啦?」

历经百年岁月幻化成形,得到梦寐以求的躯体,然而重获自由的那瞬间是开始也是结束,熬过百年光阴的本体早已残缺破碎,岌岌可危,随时都会崩毁瓦解。

说完,方言头也不回的走了。

而现在,九华的右眼重见光明。

「什么事?」

看见脸色冷到可以冻结整栋医院的她,张辰悠顿时觉得好感动又好感伤,连翻到一半的杂志都不小心掉到床下。

「没有。」

张辰悠转转眼珠想了想,「照海不见了。」不多不少五个字。

『不用带礼物也没关系啦,只要人来就好,当然啰,如果妳坚持要带也不是不可——』

「方言?还真特别,而且很好记。」

叩叩,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无法躺卧的张辰悠趴在病床上,翻着无趣的过期杂志。他看也不看门外一眼地说了句:「请进。」

为什么九华会在这里?回忆里的他终究还是清醒了吗?

寻竹听了也措手不及。

多亏张辰悠那通电话,先前累积下来的战栗感一瞬间归零。九华为什么会突然回来、又为何重拾视力,方言心中的情绪全没了。

「哪个?」

九华,我把眼睛还给你啰。

『没有啊,今天天气真好呢——』

方言板着脸甩上门,坐在椅上翘起腿来,非常有架式的比了个「五」。

「嗯,那个发色和眼睛,错不了的。」

「我也有在想了啊,可是这种身体,根本没办法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要摇,唔,好难受……」张辰悠难受地整个人都要翻船了,如果这一翻身,背部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会裂开,他细哑地咳了又咳。方言啧了一声,粗暴地把他甩开。

「可是,为什么九华会——」正说到一半的方言止住嘴,口袋里震动的手机打断她的话,她沉住气,拿出手机一看。

「……方、方言。」

面对九华贴近的脸庞,方言惊叫一声,忍不住握紧寻竹的手,退了几步。

『是这样的啦,妳今天有空吗?我有事找妳。』

当然也包括放着照海本体的那座小庙——张辰悠说。

方言记得张辰悠住院的那天,照海在病房外面躲了好久,所以说她最后还是没有进来探望吗?

「怎么了吗?」

方言一时间已为自己听错了,气势减了一半。

「你们吵架了?」

「怎么了吗?方言小姐……啊,是被我的眼睛吓到了吧,对不起。」九华见状马上捂住失焦的银色左眼,退开几步。

结果被方言毫不控制力道的揍了一拳。

「不要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高估我!」

是张辰悠。

「我是清韵的朋友,在这种时候前来拜访,有妨碍到两位吗?」不论是笑容、口气、声音,全都和回忆中的九华如出一辙,是同一个人。

「要说发生什么事吗?我想想……」张辰悠托腮思忖了一会,然后「啊」了一声,「应该就是那个了吧?」

「啊?」

「妳也知道吧,学校后山开始重新开发了,后山的树林全部都会砍掉。」

方言喀的一声挂掉电话。

记忆中,祖母刺瞎了自己的右眼。

九华没有死,替祖母挡下攻击后失去知觉,而现在带着复明的右眼回来了。

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也只能提早葬在这里了……看着四面八方隆起的坟冢,方言不禁这么想,说出来寻竹又会生气,只好把这句话憋在心里。

「刚刚那个人,是九华。」

「两位应该是清韵的家属吧?」

「张辰悠,把脸转过来。」

前所未有的冷意传遍脚底板,透过背脊窜上脑门方言只能瞪大眼,就算眼球干涩得随时会滴下泪来,仍然眨也没办法眨。

「那么两位,我就先失陪了。」九华漾起微笑,对两人挥挥手,转身离去。

「你们两个真的没发生什么事吗?」方言追问下去,既然都来了,总得把事情解决,何况若不是自己,张辰悠现在也不会躺在病床上受苦。

看见青年的面容,方言只感到脊椎发凉。

寻竹一边喃喃着「清韵阿嬷的朋友还真年轻,又是什么忘年之交吗?」一边望着九华渐渐变成小黑点的身影。或许多亏毕青的出现,如今又出现一位前来扫墓的陌生面孔,他也没有多大惊讶。

生命远离威胁后,张辰悠整理一下领子,露出从未挂在他脸上的落寞神情。

「什么?」

「要论的话,照海绝对比你痛上好几倍。」方言看了眼自己的拳头,像是发现脏东西那样拍了好几下,「你现在烦恼的不是『你该做什么』,而是『你能做什么』才对,这种小事用不着我来教你吧?」

放完狠话后,她又恶毒地瞪了他一眼,把张辰悠扔回病床上。

或许张辰悠难以切身体会,但对照海来说,这可是攸关生死。

怕死合乎情理,不单单是人类会感到恐惧,九十九神也一样,而他们追求涅槃的原因,就是畏惧本体受损。

一推测照海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决定,方言就感到一股恶寒。

「……我现在先去小庙那里一趟,你就留在这里想办法。」

放心吧,绝对会没事的——方言可不会说这句话,她不擅长安慰人,至于毫无根据可言的承诺,她更说不出一字一句。

必须做出最坏的预想,她如此想着,调头离开了医院。

前往学校后山至调查完毕,回到家时已经超过晚上七点。

方言在黑夜高挂下转开钥匙走进家门,打开客厅电灯,连鞋子也没脱就直接扑到沙发上,叹口长气,把囤积在肺部里的空气全吐了出来。

小庙里的古镜无法搬动,基座呈现黏死状态,无法在开发工程开始前移走木柜里的那面铜镜。如果硬是要拔开的话,照海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

九十九神的本体就是如此脆弱。

阻止不了也逃不掉,换句话说——照海必死无疑。

尽管她和照海没什么交情,但张辰悠可不同,他有办法承受吗?

原本占据脑海的烦恼就不计其数,行踪不明的九华突然现身,现在又来个照海……对了,还有涅槃减寿的副作用,在这样下去,说不定还没解开谜题她就得躺进棺材了,方言又吁了口长气。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她随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那是离开储藏室时寻竹顺手拿出来的祖母日记,她翻了又翻,浏览着祖母那与其说是日记倒不如说是备忘录的行行文字。

冷不防的,左眼又闪过一道画面。

「又来了……」最近也太频繁了吧!早就习惯的方言一面吐槽,下意识按住发烫的眼窝。

是过去的画面。祖母躲在方家阁楼里,光线昏暗,她缩起双腿,握紧怀中摊开的书本。

祖母在发抖,像是失温那样,四肢绞扭成诡异的角度。

那股感觉又来了。方言察觉毕青正注视着自己,眼底却毫无她的容身之地。毕青透过直视她,将她视为中继点,寻觅着某种远远不及,伸长手也无法触摸的存在。

果然又是如此,毕青轻喃着。

「是又如何?」

「毕青?」

「……我知道。」

「我怎么可能会给你!祖母对你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你居然要把她的东西给毁了?再说我为什么不能调查下去?涅槃现在可是在我身上,我难道没有权力知道真相吗?」

要说她卑鄙也行,自私也无妨,她就是推测真相和涅槃有着强烈关联才着手调查的,她就是看准这点,抱着去除涅槃力量的小小希望才会主动涉入祖母的回忆。

纪寻竹坐在沙发上,翘腿撑着头,满脸无奈的看着眼前的儿时玩伴。

方言的怒斥声萦绕在他耳际,她的话太过一针见血,导致毕青难得连呼吸也为之颤抖。

在毕青眼里看来,她孤寂的身影和当年的方清韵如出一辙,终将离他而去。

「妳怎么知道不可能?」

不管付出或牺牲、让步或极力守护,所有人终将对他弃之不顾,离他而去。

「……嗯。」

「我才不是在追求……方清韵的……幻影。」

毕青果然隐瞒了事实吗?

「不知不觉,我就有了一个想法……只要解开那三个人的谜团,这个力量就会消失。很可笑吧?那种事怎么想也知道不可能……」

「我的死活本来就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不是祖母,你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其实妳逃来这里也没用,毕竟就在隔壁而已。」

面对毕青毫无情感可言的冰冷态度,方言也按捺不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对他发怒咆哮。

「我很清楚,妳当真不给我?」

她哭了!?

影像同时中断。

「他到现在还没出现,应该是懒得管妳了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啊?你说你要把祖母的东西烧掉?毕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之所以会保护我,也是因为祖母吧?」

祖母吐出的字句破不成音。

「……呜……」

「可是怎么想都不对劲吧,毕青为什么要阻止我继续调查下去?难道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看他坚毅到就算销毁遗物也在所不惜,方言就觉得事情有蹊跷。

方言沉默了许久,才坦承的说:「……其实,我很怕。」

毕青在心中反刍着她的话。

占据心中的无数个疑问促使方言开始追问。

「不要紧的,方言,我和相柳都会帮妳的,所以——」

无论如何,死去的方清韵终将不会归来。

一阵低沉嗓音猛然传进耳里。

「交给我。」

因为他记忆中比任何人还要坚强、还要不屈不挠的方言,正用手背抹掉泪水。

随后,方清韵抱紧怀中的老旧书本,发出悲鸣。

拥有涅槃的她如今只剩下两种命运,一是被九十九神袭击而死,二是像祖母那样,因为寿命尽失而提早逝世。就宛如劫数那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无从解脱。因此每当涅槃起动时,尽管左眼热得发疼,恐惧感却让她怕得每根神经都在发冷。

「我的名字是方言……虽留有方清韵的血,有着同样的遭遇,但我跟她是不同人!毕青,你究竟在追求什么?就算你不断限制我,死去的祖母也不会回来!既然你是为了寻求祖母的影子才出现在我眼前,那就和当初保护祖母的时候一样,除了保护我以外别干涉我的行动!」

「理解了真相,然后呢?妳打算怎么做?涅槃会因此消失吗?还是逝世的方清韵会就此复生?」他敛起冷澈至极的眼神,「无论妳做什么,终将于事无补。」

「——够了。」

「你想做什么?」

「不要什么也没做就妄下定论。就像妳说的那样,既然随时都会死,那就在活着的时候好好把握,想做的事、想说的话,统统一次了结掉。闷在心里会生病的,何况又是妳这种不知道在忍耐什么的性格。」

纪家一楼客厅。

毕青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冷青着脸,用混杂着愠怒与哀伤的眼神瞪着她,以及她手中的那本日记,他的神色苍白的可怕,似乎随时都有动手毁掉日记本的打算。

「咦?」

当毕青回过神时,空荡冷清的屋内只剩下他一人。

那本书是什么?方言瞇起眼,书本被祖母抱得牢牢的,无法窥视书名,从老旧破裂的书身看来应该经历了好几十年的岁月,阁楼里有那么久远的东西吗?

那身影微小得似乎随时都会碎裂一样,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成为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记忆中的毕青寡言而温柔,总是默默的扶持着祖母和九华,到底是什么契机让他产生极大转变?一听到九华的名字就神色剧变,甚至不惜烧了祖母的遗物也要极力阻止?

把方言弄哭的恐惧感和成就感让寻竹手足无措,差点咬断舌头。

毕青欲言又止,他一度踏出步伐试图追上方言,然而当眼睁睁望着方言一去不回时,为了挽救而伸出的手又无声地收了回来。

方言大吼,她顶着张快哭出来的脸,不自觉把祖母的日记越抱越紧,紧的指甲随时都会把书页撕碎。她晃着身躯,蹒跚地从客厅退到大门,整个背贴在冷冰冰的门扇上。

寻竹抓抓亚麻色的短发,嫌麻烦的喃喃了句:

他劈里啪啦说了一连串,纪寻竹从小就是这种有话直说的个性,然而今天听他这句句攻击人的连珠炮,连方言也听傻了,不知是否杀伤力太强的缘故,连死守日记本的手都松了开来。

「我知道。」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就算知道真相,涅槃也不一定能就此消失,死去的祖母也不可能回来。

否则她对祖母的过往才不感兴趣,她就是那种只在乎自己死活的自私鬼。

方言抿住嘴唇,不情愿的颔首,又把臂弯里的日记收紧了些。

重点是他那狂妄倨傲的态度,居然面无表情的要把日记给烧了?他疯了不成?她从以前就很想问了,那家伙除了冷漠和摆臭脸以外还有其他情感可言吗?和回忆中那个温柔的毕青根本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知道。」

——你究竟在追求什么,毕青?

方言花了好久好久才理解他的话中含意。

方言把至今为止视若无睹的心声,以及所阻塞在内心的怒气一次宣泄出来,她的怒吼仿佛洪水溃堤般,想对其他九十九神说的,想对祖母说的,想对真正涅槃之主说的,全都不分青红皂白的在毕青面前爆发出来。迁怒也好、歇斯底里也罢,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声带,飙高的声音让她自己耳鸣阵阵,她大口大口吸着空气,激动的遗忘理性。

「什么意思?」

方言从小就常听周遭的人说道,自己的相貌和年轻时的祖母十分相似。

「……所以妳就来了?」

方言再也无法故作镇静,心灵造成的惧怕感镂心刻骨。

啪嗒啪嗒,然而她不管怎么擦,甚至丢开日记用两手粗鲁地抹过双眼,泪水还是不停歇的接连落下,接住泪珠的裤子和笔记本发出咚的一声,布料表面像是沾满毛毛雨点那样,晕纹开来。

「就算你阻止我,我还是会继续调查下去,我绝对不会罢手的!」

他上一次看见方言哭已经不知道是几百年的事了——也或许他从来就没有看过方言掉过眼泪,那家伙可是个就算电影院内全场哭得唏哩哗啦也绝不动容的大冰块,如今这个让人怀疑没有泪腺的冰块竟然流出了眼泪?

这下她再次笃定了,毕青自始至终投射在她身上的眼神与关注,不过是为了追寻方清韵昔日光影,在他眼里,她就是个替代品。

「我因方家而生,然而守护方家,抑或是今后生存之道,全取决于我自己的意志。我之所以会像这般守护妳的性命安全,全因为妳是方家的孩子,是方清韵的血亲。」

「我才不要!我跟祖母不一样,我不是她的影子!」

「你是叫我什么也别做,然后乖乖等死吗?那种蠢事我才不干!毕青,身为九十九神的你根本不懂吧,我们人类光是要活到一百年就很困难了,何况又是有涅槃的我们!不只是你们九十九神害怕本体受损,我也一样怕死啊!」

「烧掉。」他回答的不带情感,「唯有如此,才能阻止妳继续调查下去,方清韵的孙女。」

毕青用下颚点了点方言手中的日记本,「把方清韵的遗物给我。」

厉声抛下这句话,方言连毕青的脸色也没看,护着笔记本打开大门,甩门离去的力道大的整间屋子都有摇晃的迹象。她连外出鞋也没换,头也不回的走了。

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吗?抱着这疑问,方言有好几晚都不敢阖眼。

寻竹把说到一半的话吞回去。

「骗人,骗人的吧……」

一个沉不住气落跑,另一个闹脾气搞失踪,这简直就是小学生等级的吵架戏码。寻竹揉揉太阳穴,他又不是幼稚园保母,为什么下班之余还得去照料两个心智年龄与生理年龄不成正比的小鬼?

寻竹坐在她身旁,安安静静地,不作声。

「妳知情了又能如何?」

方言低下头,垂至腰际的黑长发滑过肩膀落了下来,把笔记本封面上写得「日记」两字给遮住了,每当她换口气肩膀随之起伏时,斑驳的日记两字就会若隐若现。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阻止我?

怕死是理所当然的吧?

「已经够了,别再调查下去了。」

祖母当初也是活在这种恐惧下,何况她拥有两眼的涅槃,更是生不如死。

寻竹眨眨眼,又眨眨眼,再眨眨眼,说不出话来。

她曾经透过涅槃看过——睡梦中的祖母猛地被九十九神扼紧脖子,祖母被偷袭时的神情她一辈子也不会忘,带着绝望与预料之内,被勒住的细颈就像是脆弱花茎那样,只要轻易一拗就会被折断。

「我并非……这个意思。」

然而,毕青一句话就轻易让她闭上嘴。

「就像以前那样,什么也不须过问,我会像守护方清韵那般守护着妳,守护整个方家,直至生命尽——」

「不、不是真的吧……骗人……」

毕青瞇起细长的凤眸。

「你果然知道些什么吧,那就告诉我——」

一滴,两滴,三滴,她强压住哭声,发出细细呜咽。

「涅槃的真相……妳不会想知道的。」

就算如此,方言依旧不服输地瞪视着他,她咬紧着唇,眼窝不见一滴泛红迹象,在毕青眼里却仿佛噙着泪水般晶光点点。

「一想到随时都会死,我就怕得不得了。」

方言吓得跳了起来,手中的祖母日记差点飞了出去,她努力维持镇静,往声音原处看了过去,这一看又让她惊愕地缩起肩膀。

「我问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保护方家的人?你有什么目的?」

「再说,不是还有我吗?从小到大我帮妳收过几次烂摊子啦?妳又有几次感激得跟我道谢啊?拜托妳,别到了这种紧要关头才装作不好意思好不好?妳就省省吧,一般可爱女孩子的温柔举动,妳一辈子也学不来啦。」

「那木头要是来真的,随时都能闯进屋里把书给烧了。」

「喂、喂喂喂喂,妳……我说、那个,我说得太过火了……」

方言用力吸了吸鼻子,吓得寻竹话卡在喉咙口。

「……寻竹……」

「啊、是、是!」

「谢谢你。」

寻竹又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谢谢,谢谢……」

方言扑簌簌地掉下泪来,只是不断重复着「谢谢」两个字。

寻竹打算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只是不知怎么的,当他鼓起勇气站起时又畏畏缩缩地坐回沙发上,坐立难安。

「平常骂妳都不掉眼泪的,怎么现在哭成这样啊……」

「因为……如果寻竹不打算帮我的话……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说完,她终于憋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双眼像是没拴紧的水龙头那样不断涌出水珠。

寻竹叹口气,下定决心坐到她身旁揽住她的肩膀,说了句「别哭了啦」,结果被方言带着哭腔回呛「你以为我想啊」。

「麻烦死了……这个给妳啦,收下以后就别哭了。」寻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饰品盒,也不管可能会被泪水弄脏,半强迫的塞进方言手里。

方言拿着手中的小盒子,深呼吸几次抚平情绪,才小小声问着:「这什么?」带着鼻音的腔调听起来有点可笑。

「打开不就知道了?」

哭到双眼红肿的脸一定相当惨烈,所以方言不敢看寻竹,始终保持低头的姿态打开饰品盒。

一看见里面的东西,她讶异到差点昂起脸来,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抬起头,用婆娑泪眼大大望着寻竹,泪珠又掉了几颗。

「不会吧,这是……」

放在里面的——是祖母送给她的项链。

「九十九神的本体不是可以修复吗?如果你把这项链修好,紫玉说不定又会——」

「……」

「纪相柳,纪寻竹和方言……是否遗忘了我?」

相柳呵呵笑了几声。

「非也!」

说着,他苦恼的搔搔脸颊,考虑该不该说出口。

「……纪相柳,我或许做了相当不可饶恕之事。」

「与猫何干?」

「所、所以啦,我虽然不像毕青那样,能在妳被攻击时保护妳,也没有九十九神那种的力量……但我至少可以像现在这样,在妳哭泣时陪在妳身旁……这点毕青就没办法做到了吧?」

毕青像是触电一样抖了一下。

毕青没有回话,赌气的冷哼一声。

她走向纪家大门的阶梯,摸黑从包包里拿出钥匙,当找出钥匙准备打开大门时,她突然僵住了。

然而,相柳却这么说,她又露出美丽的温婉笑容。

毕青静缄了好一阵子,或许是被方清韵那唐突的个性给影响,他接着问:

「……方言,我不希望妳死。」

毕青瞪了她一眼,像是害怕相柳听不清楚似的,咬字清晰说了句:「无须妳多管闲事。」

方言摇摇头,像是护着日记那样把项链收紧,「不要,我要好好留着。」

「但是,方清韵已逝世,无论如何不能让方言也……」

她的口气就像是在说「别怕寂寞」那样,有一瞬间,她拥有高挺鼻梁的侧脸竟然和方清韵有几分相像。明明只是隔壁邻居,居然比方言这个正牌血亲还要像方清韵的孙女。

「与妳无干,纪相柳。」

可是——她接着道。

「就算明知会受到伤害,仍要揭露真相……人类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十年前的儿时回忆对他们俩来说或许只是虚与实之间的恍惚梦境,就算毕青将这份情感视为重宝,害怕它会从指缝般逃脱般紧紧依护着,这段淡薄记忆依旧会在方言与寻竹的脑海中渐渐遗忘。

她唯唯诺诺的又说了一次。

毕青突兀地开口说道。相柳看着天空,星点寥寥无几。她没有多问,点点头。

「谢谢你,寻竹。」

「……啰、啰嗦!不然还我啊!」

相柳咯咯轻笑,也不打算进屋里了,她收起钥匙,拄着下巴坐在毕青身旁。

相柳看看脱鞋,又看看毕青,不知是怎样等级的跳跃式思考,立刻问了句:「吵架啦?」

「这也就代表你比任何人都还要珍惜清韵奶奶吧。」

她感觉一旦揭发这两人,他们之间的无形联系就会遭到切断,两人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因此别说是当面和毕青与九华对话了,她甚至从来没有对寻竹提起这件事。这就是纪相柳独自守护十年的秘密。

「直觉。」

「俗话不是说吗?好奇心可以杀死一只猫。」

现在,唯一存留的只剩下毕青。清韵奶奶和九华都不在了。

「我明明知道,方言并非任何人的替代品,方言……就是方言本人。」

「凭何断定?」

「那是怎么了?」

「哎呀,这不是毕青吗?」相柳略带惊讶的问道。如果方言和寻竹听见她这么轻唤毕青,绝对会吓得晕过去,毕竟那两人不知道她和毕青曾见面过。

「所以没关系的,就算知道事实,她也绝对不会哭的……好吧,或许会偷偷躲起来哭啦,不过啊,她绝对不会被打败的哟。」

「并非如此。」

在相柳的记忆中,她的儿时玩伴有五个,不论辈分与亲属关系的话分别是:方言、寻竹、方清韵、毕青还有九华。那两个陪伴在方清韵身旁的九十九神有时会松下戒心,被她不小心撞见,尽管如此,她从来没有揭露这两人的存在。

一位青年坐在大门前的阶梯上。

「所以没关系的,毕青,一切都会没事的。」

那神情在他心中是如此刻骨,如此铭心。

毕青抬头看了她一眼,闹脾气似的别过头,装作没看见。

「你项链修得好丑,好像快断了。」

「怎样?」

到底是怎么啦?相柳疑惑的偏偏头,还是觉得先打开门让他进屋比较好,免得他受风寒了——虽然九十九神根本不会感冒。没想到正要打开门,就看见门外那双不合场面的居家脱鞋,是方言常常穿的那双。

「……」

毕青沉思了许久,淡漠的脸色缓和许多,他看着笑吟吟的相柳。

「本来想之后再给妳的,谁知道妳突然哭成这样,只好将就一下了。」看见对方确实止住了眼泪,寻竹很明显松了口气,他带点自豪接着说道:「这可是我晚上摸黑去捡,就连午休时间也跑出学校,找不到的零件还得去专门店买,然后天天熬夜赶工,整整花了一个月才修好的,妳可要好好珍惜啊。」

「比喻啦。」

毕青又不坦率地冷哼一声,代替了回答。

「随便啦,那种事以后再说。」寻竹挥挥手,先前脸上的尴尬神情已随着气氛消蚀,「打不赢的话就交给相柳,如果连相柳那妖怪都输了,不是还有毕青吗?所以不会有事的。」

因此,方言和寻竹在墓地与他相遇时,才会露出未曾谋面的吃惊表情。

「每当看见方言的面容时,我就不禁奢望……如果这个人是方清韵的话就好了。」

「那是找寻竹吗?这么晚了,他应该已经睡了吧。」

「我一直在想……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办到的事,可能就是像现在这样,听妳说话,陪在妳身边了吧。当方言妳遇到了什么困难,我能够成为避风港,或是能站在妳旁边听妳诉苦,那也就值得了。」

「嗯?」

早在毕青白她一眼前,她就接着说:

「不是喔,只是还没想起来而已。」

「吵架就得要好好道歉才行,不然长久培养的友谊可是会出现裂痕的喔。」

那句「不会有事的」像是镇定剂那样萦回在耳际,让方言心安的松下肩膀,她吸口气,而后又如释重负般吐出来。号啕大哭完的传来阵阵刺痛,但似乎也无所谓了。

「你迷路了吗?你最喜欢的柳树在隔壁喔。」

也就是最初袭击她的,九十九神紫玉。

墨发,别致五官,冷峻不带温度的神情。

「呐,寻竹……」

「嗯。」

「……」

「真的很谢谢。」

「如果她不是方言,而是方清韵就好了……即使我极力避免,仍会将方清韵的影子投射在她身上,我明明知道无论如何方清韵都不可能归来。」

「其实我啊,知道妳可能会像清韵阿嬷一样提早离开以后就一直很慌张,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面对妳。妳被告知会早死,又得遭遇一堆莫名其妙的灾难,这对妳而言实在太不公平了……我一想到妳可能哪天会突然离我们而去,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替妳分担,但是我只是个一点用处也没有的普通人,没什么长处,不会打架,脑袋也不太灵光。」

纪相柳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满足人们夜生活的酒吧就是这点折腾人,尽管这种深夜时刻还算是提早下班了,她那完全失调的生理时钟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到头来,唯一记住他的,终究只有相柳。

「方言可没有你想的那么软弱喔,毕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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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九十九 -百年追寻- 全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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