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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九十九 -百年追寻-》 · 响生 · 1.4万 字

早在方清韵说自己看见未来的同时,他就会意了。

涅槃的桎梏就像轮回一样,谁也逃不掉。

令他意外的是,当他将涅槃的因果——包括减寿这件事全盘托出时,方清韵竟然只是平淡地说了句:「这样呀。」

她绝对当成玩笑话了——他心想,原本就不带感情的扑克脸更铺了层霜,皱紧眉睫。

「船到桥头自然直,毕青。」

和煦阳光点亮方清韵的笑靥。

「再说,继承涅槃的不只我一个吧?我的祖先也是这样活过来的,只有我一个人哭天喊地的话,不是太窝囊了吗?」

「妳不害怕?」他试探地问了句。

「才怪,我怕死了。」

她坦白。

「怕得连骨头都在发抖。」

若是方清韵当时逞强说着「我才不怕」的话,那他对方清韵的印象就会和继承涅槃的方家祖先划上等号。对他来说,世上仅需要二分法,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人类与九十九神,逝去与存留。

——单单因为方清韵的倔强与坚毅,他做出崭新的抉择。

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明明不管如何挽留,方清韵注定先他而去。就如同他心灵底部成千上万的记忆一样,方清韵终究只是一般人类,一个弱小不堪一击的凡人,她的存在必定会被时间冲蚀,化为他心中的一道黑影,而后,又有一道新的辉映将递补方清韵这块缺口,永世循环。

而他被这轮回拒之于外,只好毕生留下。

「妳很特别,方清韵。」

「还真客套。」面对他的坦承,方清韵这么说:「毕青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吧?和那些人比起来,我根本不算什么,你一定很快就会忘了我的。」

「不会的。」

他摇摇头,干脆地否决。

「不会忘的,方清韵,永远不会。」

「哈啰。」张辰悠挥挥手,眼角笑得弯成一条细线。

是人,一位青年出现在她眼前,弯下身,朝她递出手。

「张辰悠?」

「八、八点!?」

方言冷不防睁开双眼,窗帘外的日照闯入视线,然而,第一眼看见的并非天花板与吊灯,而是……

正当她想撑地站起时,包裹自己的阳光倏地被遮蔽,让她登时以为天色变了。她抬头一看,不见任何乌云,依旧艳阳高照。

当手从闹钟顶端抽回时,方言索性瞥了一眼指针,不看还好,一看不得了。

与其说是梦境,倒不如说是回忆的跑马灯。那是潜藏在方言的记忆底层,一如往常的儿时光景。

看着对方见鬼似的反应,毕青脸上完全不见私闯妙龄少女闺房该有的歉意,他指指床头柜作响的闹钟。闹钟发出刺耳铃声,震得连桌子也微微晃动。

铃铃铃铃铃——闹钟依然扰动着耳膜。

「立刻去学校。」

「妳也未曾嘱咐吧。」

「我病了。」

「——毕青?」

「……」

还不等对方回答,方言直接抓起一旁的窗帘,用力往两方扯。她检查窗户上的铁锁,是锁着的,换句话说这家伙不是从窗户进来的——不,不对,毕青根本没必要用这种蠢方法,他可是九十九神啊!

「没事?」他问。

她一边低头盘算,脚下步伐丝毫没有减速,像是无头苍蝇似的奔窜在偌大庭院中,若是再这样直线奔跑下去,后果不是被自己绊倒,就是撞上墙。

仿佛柳木上的枝叶一般,端庄沉稳,象征生息的墨色。

「……我是顺便的喔……」

那个人到底是谁?

她不甘示弱地站起来,对寻竹赌气哼了声,接着朝外奔跑,树荫外的阳光打在长长黑发上,辉亮得像是反射阳光的晶晶湖面。

最好一辈子也不要醒来,就这样永远沉睡下去吧,方言如此想着。

不出所料,脚踩了个空。

忽然,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吓得方言缩起肩膀,摊开的掌心也缩成拳头。方言猛然回首一看,居然是——

是涅槃吗?还是真的只是幻想出来的梦境?

「谁叫你一直找到我!」

她缩起肩膀,慌慌张张地回过头,对上毕青的琥珀色眼珠。

所谓的心灰意冷,大概就是指这种感觉吧。

「胡诌。」

一面缓缓向前走,她开始回想今早的梦境,那不仅仅是梦而已,也是她和寻竹的儿时片段。

寻竹扠腰一笑,露出白白皓齿。

不过这种伎俩现在已经不管用了,只见一道小小影子悄悄靠近大树,融入树荫中,抬高双手,朝方言肩膀上一拍。

「那你会帮我打扫教室吗?」

「对年早过了吧。」

「哇、哇啊!」方言吓得整个人跳起来,猛地回头一看。

那时的他早就高出方言一截,不过相对于其他十五岁少年,身形依旧显得矮小,五官也稚气了几分。

「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被你找到。」她回头一望,不服输地对寻竹说道。后者尴尬地抽抽眼角。

是毕青,他面无表情的脸孔正凑近自己。

谁也无法逃脱涅槃这圈死劫。

梦中有四个人。她、寻竹、相柳,还有在一旁默默守护他们的祖母。

「从照海手上捡回一命的我心有余悸,不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无法承受压力,毕青,这是心病。」

「这次,我要躲在——呜啊!」

方言愣忡许久,看看自己被灰尘弄脏的手心,又看看对方白皙宽大的手掌,视线不断在两者间调移。

她隐约瞥见一缕丝绸般的短发。

然而才一昂首,日光便刺得她睁不开眼,根本无法正视青年的面容。

「少说那些梦话,妳是还没睡醒?」

已经磨光耐性的毕青露出至今为止最为生动的险恶表情,一把拎起方言的后衣领,像是抓猫似的把她抬起,递到自己面前。

人类和九十九神,两对眼睛,就这样默不吭声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

换好衣服后,方言关上卧室门,当她提着书包走出自家大门时,一只手猛然碰触到她的肩膀上,冰冷得让人发寒。

「去了就回不来了,毕青。」

她、寻竹、有时候相柳也会一起,他们三人从小就处于这种似友似亲的微妙关系。方言并不排斥,她惦挂的是别件事。

瞳孔无法克制地缩放。

意思是,她今天可能得在学校打地铺。

已经不想探究对方是怎么闯进自己房间了,她叹口气,无奈地爬回床的正中央,伸手替毕青按下闹钟上的按钮。令人烦躁的铃声终于停止。

「可是已经是第三次了耶?」

她蜷缩在大树后方,每次玩捉迷藏时,她总喜欢躲在这里,一方面可以躲太阳,并且意外的不容易被发现,寻竹和相柳常常翻遍整个方家才找到她。

「又、又怎么了?」

「且慢。」

究竟是梦,还是涅槃呢?方言不在乎,只要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就好,这里没有九十九神,没有涅槃,只有她憧憬的回忆。

既然无从脱逃,那么就由他来守护。守护方家,守护方清韵。

两人的脸仅距离数十公分。

「没事就好。」

守护他的全部。

「我请丧假。」

「你、你怎么在这里!」

「正是辰正初刻。」

「嗨,这不是方言吗?」

那年方言七岁,寻竹和相柳十五岁,正好是纪家搬来的那年年末,两家人已经熟稔彼此。祖母坐在庭院的柳树下,任由树荫遮蔽身影,观望着在不远处玩耍的他们。

「有、有什么关系……我就是喜欢这里!」

「找到妳了,方言。」

两人的掌心脱离后,低温瞬间消散,方言看着自己的手,又愣了好一段时间才回过神。自家庭院怎么会突然出现陌生人?是父母的朋友吗?她慌张抬头一望,打算一探对方的长相。

「为什么没人叫我!」

「站起来。」

毕青交抱双手,冷漠的脸庞大大写着「与我何干」。

——那一瞬间,记忆开始重叠。

方言红着脸大叫,冷静的她会如此反常,看来是被寻竹这一拍给吓坏了。

方言没有闲暇和他争论,她一把抓住闹钟,现在这个时间就算用跑百米的速度冲到学校也绝对赶不上。校庆用的空教室还没整理好,今天得收拾干净,而她正好是值日生;更惨的是另一位值日生是跷课大王张辰悠,她得替那位优等生处理好所有杂务;加上第一堂课的小考若迟到,依那位任课老师的个性,放学后应该得留下来补考加听训。

方言作梦了。

方言眨眨眼、再眨眨眼,然后吓得跳起来,迅速退到最后方,若不是有枕头做缓冲,后脑勺绝对会直直撞上床头柜。

方言傻了,乱糟糟的黑长发让她怎么看都像是女鬼。

青年握紧她的手,将她拉离地面。似乎是知道方言被掌心的低温给吓着,在她站起后,青年立刻松手。

这时,一阵不属于梦境的铃声掠过耳边,嘈杂得让眼前梦境立即中断。

时间是九点整,方言脚步悠闲地前往学校,第一堂课已经结束了,只要装作病恹恹的模样走进教室,任谁也不会觉得她是睡过头而迟到,顺利的话也能逃过魔鬼教师的制裁。人人嫌的苍白脸色竟然有这种好处,她得逞似的摸摸自己冰冷的脸颊。

方言整个人向前倒,扑卧在地面上,黑长发顺势滑出一道黑色圆弧。她吃痛地皱起脸,揉揉自己发疼的膝盖和手掌。

青年说道。那是令人打从心底感受到安详、澄澈的低沉嗓音。

思考了数秒,方言干脆放下闹钟,抓起棉被,二话不说向后仰,躺回床上。

「……没、没事。」

方言垂下头,等毕青把她扔回床上后,她认命地折好棉被,像是软体动物似的爬下床,走向盥洗室。反正已经迟到了,干脆放慢步调吧。

语毕,也不等寻竹回答,她再度拔腿奔跑起来。

「不必担心,我会带妳回家。」

这次一定要找个隐密的地方,不只寻竹,最好让相柳、父母、祖母也摸不着头绪。

「方言。」

毕青凑近她耳边,轻声低语。

「我嫌吵,打算关掉,顺道唤醒妳。」

最后,她握住青年的手,手心交叠刹那,除了从自己掌心附着到对方手上尘埃以外,对方肌肤传来的冰冷温度一度让她差点抽回手,别说是寻竹了,就连体质偏冷的相柳都不可能会有这种体温。

她低头看着掌心,明明只是梦,却感觉得到被人扶起的触感,以及对方掌心的温度,冷得像是冰霜一样。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一闪而过的墨发。

「衣服着反了。」

「……鬼话连篇,快给我起来!」

「妳真的很喜欢躲在这里耶,换个地方不是更好吗?」

「来不及了,会迟到,绝对会迟到——」

方言盯着笑容洋溢的张辰悠数秒,不悦地瞇起眼,伸手拨开对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如果可以的话,她实在想装作不认识直接走人,基于同袍情谊,她还是勉强问了句:

「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散步。」

「喔,再见。」

方言想也没想掉头就走,不料才刚转身,又被张辰悠一把扣住肩膀。

「等等,妳也太冷漠了吧。」

两人距离一瞬间拉近,她这时才感觉到,张辰悠身上飘散着一股淡淡香味,有别于刺鼻的人工香水,是相当自然的柔和花香。

似曾相识的香气让她愣了数秒,直盯着张辰悠贴近自己的端正容貌。

「我说,这种时候应该要说点什么吧?」

没有察觉异状的张辰悠透露出不满,「像是『你怎么在这种地方散步呢』、『我担心死你了』、『亲爱的阿悠快点去学校吧』之类的,方言,妳难道一点同学爱都没有吗?」

「我说了你就会乖乖去上学?」方言只想快点甩掉这家伙。

「如果是妳的话我就考虑考虑。」

「好吧,我知道了。」她清清喉咙,「你怎么在这里散步呢,我担心死你了,亲爱的阿悠快点去学校吧。」

「不要。」

这人有病。

耐性告罄的方言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如瀑直下的黑长发顿时像蛇发女妖一样拳曲纠结,表情狰狞得吓坏一票路人。

「不、不过,放学的时候我会去啦,今天我是值日生嘛,而且妳还要打扫教室不是吗?」

发觉踩到对方地雷的张辰悠赶紧辩解。

听见他这话,方言的怒气才消了些,斜眼瞥了他一记。

「那还真是帮了大忙呢。」

方言不悦地回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去拿个东西。」

只要能回到从前的普通生活就够了,清晨独自前往学校,和章瑾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跟寻竹一起在黄昏下回家。

对方是一位洁净纯白的男子,遮住一眼的纯白长发在颈部后方绑起,垂直而下,一身古装般的窄袖长褂,不论发色或衣着,从头到尾一身白净。

被抓住把柄的方言罕见地扭过脸,掐紧手里的红豆面包。

窗外登时传来随着人影朝一楼庭院坠落渐行渐远的哀号声。然而教室内依旧无人察觉异状,方言攀着窗口往下看,只见有位全身洁白的青年成大字型服贴在一楼庭园的泥土地上。

「有啊,我梦到我偷吃掉我阿公的仙贝。」

——有位奇装异服的青年趴在窗框边。

也因为这个原因,半边脸上的黑色刺青更为突出,美丽的特殊纹样在白皙皮肤下更显夺目。

那个怪人坠楼前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完,对她看似也没有显着敌意。既然逃到哪都没用,假如那个怪人真打算攻击她的话,跑到空旷处也比较不会给其他人造成困扰……再来就是方言纯粹好奇本体没受损、直接被一脚踹下高楼的九十九神究竟会不会因疼痛而有不一样的反应。

「……太岁星君,你还有其他话要说吗?」

「……啊?」

才刚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方言掉头就走。既然对象是这种笨蛋,背对他应该也不会有危险吧。

「我麻木了。」

「说……说什么?」

「……」

那股花香的来源。

「……我当然知道。」

看见她的反应,方言无所谓地耸耸肩:「然后我就醒了。」

「什么鬼梦啊?」

「你谁?」

「……」

「我梦到自己拥有可以看见过去与未来的神奇力量,为了得到这股力量,四面八方的妖魔鬼怪都来追杀我,然后我发现祖母送给我最重要的项链居然也是妖怪,项链妖怪二话不说开始立刻追着我跑,就在我快要死掉的时候,冰块妖怪突然跳了出来,把项链妖怪给干掉,救了我一命。」

章瑾略带惊讶的笑了几声。

太岁星君搔搔脸颊,「巡逻校园是主旨,半路飘一飘突然看见妳,顺便和妳搭个话。」

「……」方言根本不想开口。

看着翩翩起舞,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怪异九十九神,方言一时语塞,嘴巴只好像是离水的鱼般张张合合。

一般人见到这种场面绝对冷静不下来,方言的反应却是:真可惜,果然摔不死。

「嘎?什么意思啊?」

方言静静坐在她身旁,等待回答。她把玩似的折着面包的塑胶纸,又拿起红豆面包咬了几口。

先是张辰悠,现在又是这个叫做太岁星君的九十九神,今天已经一连遇到两次怪胎了。

随便搪塞几句后,方言飞快冲出教室,朝白发青年坠落的庭院奔跑。

「是什么梦让妳舍不得醒来啊?梦到和喜欢的人约会?」

「怎么,睡过头?」

「涅槃什么的,我没兴趣啦,未来什么的我不想知道。人类不是有一句话叫『把握当下』吗?那才是我太岁星君的人生哲学啊!」

她压低音量,单刀直入的问:「你想怎么做?」

「才不是那么肤浅的理由,是作恶梦了。」

「就跟妳说是恶梦了,哪还会有什么舍不得。」

「方言,怎么啦?」这时回过神的章瑾看到她莫名其妙贴在窗边,疑惑问道。

「啊、啊?」

语毕,也不管张辰悠如何,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跷课大王的承诺一向没什么可信度,姑且听一听就好。

方言吐出微乎其微的惊呼。怎么这时候才想起来呢?

「去哪?」

「妳的脑袋,到底都装些什么啊……」

「……我又是顺便吗……」

附带一提,这里是三楼。

方言万分恐惧地回头瞪了章瑾一眼,她的好同学依旧沉浸在思绪里,不只章瑾,教室内除了她以外,根本无人注意到此刻趴在窗边的白发怪人。

方言抵达怪人的坠楼现场后,只见没摔死的白发青年早就站起身,一脸郁闷地拍掉身上泥沙。

「我说,你想怎么做?九十九神都在追求涅槃,总该有个方法转移力量吧?告诉我,如果可行的话,我现在就把涅槃交给你。」

反正她早就受够这种东西了,什么超脱轮回的存在,什么目睹过去与未来,她从没奢望过这种力量。

章瑾整个人愣住了。

太岁星君托住下颚,思忖数秒,然后回答:

听见她的提醒,太岁星君仿佛被唤醒记忆般「喔——」一声拍了下手,随着衣袖摆荡,他做出像是特摄片主角变身时的诡异动作,随后竖起大拇指,露出洁白牙齿,瞇起没被浏海遮住的那只眼睛。

「等等,别担心,哥哥我运用了点大人的秘密,除了妳以外其他人看不到——噗嘎!」

「喔。」方言随口应了声。

「天气好散步嘛。」

「危机解除后,冰块妖怪回头看了我一眼,严肃地对我说……」

中午时,两人待在教室内吃起午餐来。对比章瑾的豪华便当,方言拿着福利社买的便宜面包,啃了几口后拿开嘴边,折起塑胶袋口,似乎是不打算吃了。

「又是?」

「话说回来,章瑾,妳有梦过以前发生的事吗?小时候的回忆、以前的朋友之类的,不是虚构,而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妳有梦过吗?」

「真没想到妳会迟到耶。」

又一股淡香扑入方言的鼻腔,这时,她突兀地止住呼吸,顺势捂住自己的鼻子。

方言沉默了几秒,「我出去一下,妳先吃吧。」

「嗨,高中小妞,最近过得好吗?」

已经渐渐远离张辰悠了,那股香味却在这时才唤醒她的记忆。

「你说你叫太岁星君是吧。」

「啊?」

方言警戒地与对方拉开距离。虽然清楚唯有破坏本体才能对九十九神造成伤害,她依然防卫性拿出包包里的小刀——在第一次遇见九十九神紫玉后,这把刀就不曾离身。

「等等等等等一下、等一下啦!我还没说完!别走啦!」

那是——山茶花的香味。

「妳难道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吗?下星期就是校庆了耶,一百周年纪念耶!」

「是这样啊,原来妳睡过头了啊——」

歪着头,用关爱摆在窗边盆栽般的慈爱眼神凝视着她,咯咯笑了几声当作初次见面的招呼。

「唷,妳好啊,我可爱的学生。」白衣男子完全不在意她的举动,挥挥手,笑容灿烂得瞇弯了双眼,「是个好天气呢。」

「那会有其他东西混进来吗?」

「妳是方言同学对吧?」

方言站起来,默默抬起腿。

「那是怎么样的梦?」

「我是九十九神太岁星君,就直说吧,在这间学校里,我可是举足轻重的地头蛇。哼哼,怎样,很厉害吧?」

「……不会吧……」

「确认一下。」

「没有的话,再见。」

章瑾意外配合地沉思起来,她把筷子和便当盒放在一边,苦恼得皱起整张脸。她一向不擅长动脑筋。

她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那个自称「哥哥」的白发青年话才说到一半,她就满不在乎学生裙走光的危险,抬高腿朝对方脸上狠狠踢下去,直接把他踹离窗框。

「所以,想哭的话用不着客气,扑进我怀里大声号泣吧!」

章瑾揉揉太阳穴,她原本以为方言是个从里到外都很冷静的正常学生,没想到只是外表正经了点,内在有着和纪寻竹同等级的怪人资质。

「嗯……就像是,妳在偷吃仙贝时,远房亲戚突然来拜访,把做坏事的妳逮个正着。可是在现实回忆中,那些亲戚根本一次也没打算来妳家关心——之类的。」

「……喂,给我等一下,正常人的反应不该是这样吧?」

方言嫌无趣地四处张望,午休时间的教室人声嘈杂,同学们各自围成一团闲聊休息,一如往常的教室光景。她的座位正好靠窗,于是下意识朝窗外看了出去。  结果看到一颗白色人头,并且与那张人脸的眼珠四目交接。

「……那你出来做什么?」

方言缓缓转向章瑾,沉下脸。

「我哪知道啊,我对那种东西又没兴趣。」

「——八点了,快点起床。」

没想到才刚转身,就被太岁星君一把抓住手。

「不、没事。你想和我说什么?」

「真是痛死我了,现在的女高中生都这么狠心吗……」

「妳这比喻也太怪了吧……算了,我想想喔,混进原本没有的东西啊——」

「咦,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用不着担心!方言同学,人家是站在妳这边的哟 ♥ 」

名为太岁星君的九十九神一时反应不过来,金色眼眸张得老大。

说恶梦也有点奇怪,和寻竹的回忆根本一点也不可怕,唯一比较骇人的就是那双冷冰冰的手。

她不情愿地点点头,这种情况下否认也没用。

她当然知道校庆当天会发生什么事,她可没迟钝到那种地步。

方言查过校史,所谓建校日,指的不是前身某某私塾成立或创校人发愿办学那种纪念日,确确实实是这间学校落成启用、器材搬入安顿之日。百年校庆时,隐藏在校园内,本体未被汰换、处置的九十九神极有可能一口气破茧而出。甚至在这期间,一部分于方言继承涅槃之力后受催化的九十九神将会提早现身,至于早就成形的太岁星君,或许是更久以前就受到涅槃之力的影响。

自己不管到哪都一样危险,尤其是待在这即将度过百年岁月的老旧校舍。

「但是,总不能因为这样就逃跑吧,逃跑没办法解决问题。」

「那妳要怎么做?」

「……只是迟早罢了。」

「咦?」

方言昂起头,对上太岁星君的双眼,她眼中意念深刻得无法言喻。

她深深吸口气,用最清晰的声音做出答复。

「我说,死只是迟早罢了。」

双眼映射日光,晶莹透亮,让人一瞬间出现落泪的错觉。

太岁星君愣得向后退一步,握住她掌心的手也不自觉荡了下来。

「……妳就真的什么办法也不想了吗?」

「例如?」

「像是涅槃的起始啦,推敲该如何消除这股力量之类的,妳不打算知道吗?」

「……我不认为有什么用。」

如果有用的话,别说现在,她也用不着参加祖母的丧礼,祖母根本不用赔上性命。

「还真是个悲观的孩子呢……妳,跟我来一下。」

「去哪里?」

「开导迷惘学子啦,谁叫我如此有责任感呢——」

人是活在现实里的生物,别管那种醒来就消失的东西——章瑾挥挥手说道。

「我没有食言喔。」

——方言贴住的,是古钟表面上一块不易让人察觉、浅浅的割痕。

如果是那样,她该如何是好?

她如鹦鹉学语似的重复着,不自觉用掌心复上自己的左眼。

「怎样?」

「校工会撕掉的啦。」

「已经快到了啦,乖乖跟我走。」张辰悠头也没回的答道。

「妳答应了?」

「喔、喔。」

「我想想喔,我们两个花十分钟把教室处理完,校庆场地的打扫就一起跷掉好了,反正少两个人也不会有人发现,怎样,很快对吧?」

太岁星君眨眨如钟身彩绘般的金色眼眸,虽然一脸疑惑,还是牵起方言的手,将她带往古钟前。

「什么嘛,妳那么想知道啊——真是的,那我就勉为其难的说出来吧!哈哈哈!」

「带我到本体前面。」

午后日光泼洒在街景上,撇开成见,确实美得心旷神怡。

为了己身欲望牺牲他人,却又渴望被爱的矛盾心理。

太岁星君适时住口,指指塔楼边缘。

「我说妳没事吧?到底怎么啦?」章瑾追问,方言刚才慌慌张张就跑了出去,她很担心对方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嗯……啊,我想是有的!」章瑾回答。

尽管掩饰得再完美,方言仍旧没有漏看他眼尾流露出的小小哀叹,让她想起那天夜晚时的毕青,带点徬徨,带点无助。

「我们和人类不一样啦,就算这样伤口也不会好的。妳那只是应急而已,胶带掉了,伤口一样还会出现。」

方言瞇起眼,不发一语的盯着他。

太岁星君离开后,方言迅速回到教室,拾回吃到一半的面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什么事?」

「我在这间学校也算待了不少岁月,多亏师生的照顾,直到现在身体都还很健康呢。」

「不会伤害你的,带我过去。」

夹带着冷空气的绿意气息骚动她的鼻腔,她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后山什么的她不感兴趣,约会对象也是如此,她对这种事本来就没有憧憬。

「因为我要遵守约定嘛。」

「有什么关系,身体是我的,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确实不太喜欢。不过如果是你这种九十九神的话,我不讨厌。」

「其实也还好。」

仰天大笑完毕后,太岁星君深深吸口气。

「嗯。」

张辰悠牵着方言的手,不顾杂草割伤的风险,领头向前走。方言本来就称不上是感性动物,就算迷倒一票女学生的校草正牵着她的手,她仍没有任何一般少女该有的情怀,甚至还开始怀疑起张辰悠的品味——居然选择后山当约会场地,这里怎么看都只适合拿来弃尸。

丢了个笼统的答案,太岁星君也不顾方言的意愿,直接抓住她的手腕轻轻一跳。

「妳看妳看,风景很棒对吧!站在这里的话,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喔。」

「哪、哪样?」太岁星君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傻了。

数秒后,她像是察觉什么似的稍稍张大双眼,「太岁星君。」

黄昏时分,放学的钟声响起,班上同学纷纷离开座位,背着书包三三两两走出教室门口。平常也会迅速离开教室的方言今天是值日生,书包还挂在椅子上。正打算担起两人份值日工作的她拿着扫把,半张着嘴,整个人都僵住了。

看着太岁星君光滑无伤痕的肌肤,她满意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果然是这样。」

如果当眼前看见的一切也化为梦境,她该怎么办呢?

人是如此,九十九神亦同。

其实现在不管答案如何都无所谓了,就算有不相干的东西混进真实回忆也无妨。尽管这么想,她还是静静等待章瑾说下去。

「本体受损会危害九十九神的性命,换个角度来讲,有什么毛病,修复本体就行了吧。你没发现吗?额头上的疤不见了。」

「……好吧,其实我是有事情拜托妳。」

见这副举动,太岁星君又笑了,这次笑弯了眼,金色眼眸弯成两道弦月。

太岁星君像是被打败似的叹一口气,嗤嗤笑出声来。

张辰悠露出一如往常的爽朗笑容,对她挥挥手。

看着他手上的扫把,方言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作梦。这不是真的吧,跷课大王居然来了?

方言叹了口气,不再多语。

「本体就等于你们的生命吧,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行吗?」

「唔——看在共享这幅美景的份上,我就顺便泄漏点九十九神的秘密好了,反正妳也很好奇对吧?」

方言眨眨眼,反刍着她的话。

果然是这样,方言心想。

方言瞇起双眼,凝视着没有围栏阻隔、一望无际的辽阔风景。

当脚底板拖离地面的刹那,周围开始起风,两人像是风筝般扶摇直上。

「那就再贴上去。」常受伤的她早就有所准备,方言摸摸口袋,拿出一整条OK绷,仿佛战利品似的在太岁星君眼前晃着,「反正这种东西我多得是。」

穿越校门后门直走,沿着未有人工整地迹象的荒凉小径,一路向上攀爬,就可以抵达后山。后山基本上不会有人前往,两旁绿草无止尽生长,几乎直达肩膀高度,若现在穿的是夏季短袖而非冬季制服,绝对会被割得遍体鳞伤。

方言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抬高手腕,笔直飞往挂着校园时钟的塔楼顶端。

那如果——只是如果而已,她暗忖。

穿越杂草遍布的小径后,接着是道路较为宽广平坦的深山树林,两人有默契的松开对方的手,依旧由张辰悠领走在前方,与一根根树干擦身而过。方言与他拉开距离,一边放慢脚步,一边挥开黏满身的落叶与细草。

「我很好。」从庭院全速冲刺回来的她脸不红气不喘,害怕对方起疑,转了个话题问道:「对了,刚刚聊到哪了?」

张辰悠先把聚集起来的灰尘埽到畚箕里,看来意外的会利用时间。扫完地后,他将扫具随手放到角落,任由扫把和畚箕在墙上靠不到一秒便倒地。

「我只担心你刚刚那一跳有没有被路人看见。」

看眼神就知道了,她心想,张辰悠虽然玩世不恭,眼神仍透露了些蛛丝马迹。

先是相柳,再来是章瑾,现在又多了个太岁星君,为什么她身边都是这种不听人说话的怪家伙……比起这些人,沉默寡言的毕青说不定还比较好相处,至少对方不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方言这时才回想起来她们俩的话题——一个关于梦境的荒唐讨论。

两人望着面积巨大的白面钟,方言回握住太岁星君的手,缓缓向前,最后停留在古钟的右上方角落。

「不过,反正是梦嘛,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妳就别那么执着了啦。」

「……什么嘛,妳注意到了啊。」

「你是……那个古钟?」

「够了吧?」她停下脚步。

若是一般人绝对会惊慌失措地尖叫,但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再感到奇怪。两脚安稳地踏在塔楼上,她叹了口气,问了句:「你又想怎样?」

「太好了,我还以为妳会因为涅槃讨厌九十九神呢。」

「谢谢妳,方言同学。」

「先带我回地面上吧,要是被人看见就糟了。」

「那就永远贴着吧。」

「请妳跟我去约会。」

「可以是可以,不过妳想做什么?」

她凝望了时钟许久,从口袋拿出一块OK绷,一边勾住太岁星君的手腕免得从天上摔下去,一边撕开胶带,将OK绷服贴在古钟一角。

「重要的是……我看见了什么啊……」

降回地面后,方言又冷不防凑近太岁星君的脸,也不问对方同意,直接撩起他的浏海。

两双眼睛对视许久,方言的锐利眼神搭上冷漠表情,光看这张脸实在称不上善类。最后,张辰悠敌不过她的眼神攻势,只好别过视线。

太岁星君像小孩似的昂起下颚,脸上的黑色图样从右眼尾而起,蔓延到脸颊下,方言这时才发现,那纹样和指针上的雕刻有几分神似。

「……给我等一下,张辰悠。」方言适时阻止他那不负责任的提议,「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端详了下太岁星君的脸,又将目光调往古钟,如此反反复复。

「只是问问而已,我可没有那个美国时间配合你。」

「……好啦,那我就说了喔。」

面对太岁星君真挚的道谢,方言别过狼狈的面容,充耳不闻。

太岁星君呆愣着微张开嘴。

「你到底是想去哪?」方言蹙起眉,包包的拉链已经拉开了,若是有危险,随时都能拿出刀子来。

他煞有介事的握住方言的手,正眼凝视她。

「嗨,哈啰。」

方言顺着望过去,瞥见校园古钟的一角,因应校庆到来,古钟也已派工人擦拭清洗过,表面显得更加洁白透亮。

「重要的不是梦见了什么,而是妳看见了什么。哼哼,怎么样,这句话很棒吧?」

张辰悠愣了一下,回过头,「啊?」

「根本就不是什么约会,你有什么目的就直接说,用不着编这种谎言。」

张辰悠难以回嘴地反复眨眼,圆润瞳仁闪烁着讶异,几片落叶从他头顶落下,掠过眼前黏到制服上,这场景怎么看都滑稽。

「妳、妳发现啦?」

「莫名其妙把人带到这种地方,不怀疑也难吧。」

「真是的,妳早说嘛,亏我还在想接下来该怎么掰……什么约会啊……」

「我才想问吧。什么约会啊。」

「那我就直说了。方言,我想带妳去一个地方,已经快到了,就在前面而已。」

后山还能有什么地方?尽管这么想,既然都已经走这么一大段路了,半路折返就像是被拉去买东西却空手而回一样。现在也只能祈祷张辰悠不是真的心怀不轨。

达成共识后,两人继续朝后山深处而行,一路上谁也没开口,又过了数十分钟,张辰悠停下脚步,指指前方:「到了,就是那里。」

方言沿着他的手指向前看,一座破旧木造小庙伫立在前方空地。

大半片建筑被干枯落叶掩盖,加上日落余晖,树荫犹如碎布般光影交会,凑近一看更能瞥见被水气浸湿的腐败建筑底座,其中还有蛀虫所蛀掉的零碎凹洞。

似乎只要稍稍一碰触,庙堂就会地基不稳倒塌。

这是哪个年代的东西了?方言蹙眉,后山居然还有这种建筑。

「我是在某天跷课溜到后山来时,碰巧找到这个的。应该是以前路人用来祭祀小神明的吧。」

「……这样啊。」

「不过,我想让妳看的不是这个,是里面。」

语毕,张辰悠走向小小庙门口,迳自打开几乎要分解的腐败木门,小心翼翼将门扇向外拉。门扇发出刺耳吱哑声,支撑用的门轴随之摆动起来,让方言警戒地退了几步。

木门完全打开后,张辰悠吐出一口沉沉的气,「好了,进去吧。」

见方言一脸狐疑,他笑笑补了句:「放心,不会有事的啦,我常来这里,要是真的会塌的话我早就被压死了。」

「无须担忧,那棵柳木无害。」毕青像是探透她的心思,抢在她前一步说道,并接着问:「妳去见照海了?」

张辰悠没有回答,他依旧面带笑容,走向角落疑似收藏着祭祀器具的高大木柜。

那是方言第一次看见毕青露出笑容。

「这棵树有什么特别的吗?」

这似曾相识的话语几乎让方言血液冻结。

「不错,遑论未来与生死,仅要当下能守护在对方身边,那便是好。」

他两手敞开木柜,把柜门推到两方最底,内部一瞬间显露出来。方言这才发现里头根本不是什么祭祀器具,而是一面镜子。

对这类情感相当生疏的方言思忖片刻,说出这范围广到几乎没有意义的答案。

「你就这么喜欢那棵树啊。」

一定很漂亮。

九十九神,这四个字回荡在小庙里,许久未散去。

「不过,就连照海也没有出手。」

「毕青,你在这里做什么?」

左眼又开始发疼了,过去的回忆历历在目。

到家后已经是晚上七点,鼻腔内依旧残留着浓郁的山茶花香,方言二话不说抓起换洗衣物冲向浴室,冲洗掉身上的泥污与细草。

一段时间下来,方言发现毕青的固定出没地点有三个,一是方家顶楼,二是纪家大厅(前提是相柳不在),第三个则是方言的房间。

方言像是叙述他人事迹似的耸耸肩:「和其他九十九神不一样,不但没攻击我,还自顾自的聊起天来,吓了我一跳。」

方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或许是想在「男友」面前留下柔弱婉约的好印象吧,真没想到九十九神也有所谓的少女心。不过也多亏这份情怀,方言才有办法安然无恙下山。

是毕青闯进了我的梦境吗?她如此猜想。

毕青会待在她房间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这里视野好,可以将庭院里的柳木一览无遗。

「她的名字是——九十九神照海。」

「嗅到了,山茶的气息。」

毕青用眼角扫了她一眼,没说话,仅仅用下颚点了点窗外景色。

面对这突然一问,方言不有疑地回了句:「什么传说?」

古镜边框罗列着华贵的木制雕刻,刻痕里的沟壑填充了些许尘埃。

张辰悠如此说道。

「理所当然,毕竟往后多得是机会。」毕青斜视了她一眼,神情不见任何逃过一截而出现的松懈:「再说,若是她出手,妳现在岂还会在此?」

听他这么打包票,进退两难的方言决定随张辰悠走入小庙里。

他的口气像是局外人一样,说不定根本不是黑夜来临,而是看准照海不会出手这点,他才会悠闲的倚靠在窗边看风景。方言耸耸肩,看来她也习惯这冷漠的个性了。

还来不及等方言吐出疑问,只见木柜里的巨镜在此刻迸出一道光芒,眩目白光与花香一同上扬,宛如绽放的烟火般朝眼前飞袭过来。

每一步踏上地面,木板都会发出几近断裂的震动声,她屏住呼吸,一边想着「如果地板裂开的话不知道会摔到哪去」,一边战战兢兢向前走。

方言只知道那棵树年纪不小,没想到祖母那时就在了啊,那少说也有几十岁了吧?几十年的岁月加上涅槃加成,不知道会不会变成九十九神?

突然感到想吐,方言很清楚张辰悠接下来要说什么。

不过,为什么照海和张辰悠会……怎么想都让人不解。

「传说器物历经百年后,便会拥有憧憬生命的恋世情感,进而幻化成与人类相似的存在。」

「妳知道有个传说吗?」

几乎与人等身大的长圆形古镜,镜缘刮痕隐隐道出岁月,外观仍洁净得不见任何指纹与污渍。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整间小庙都没有人清扫过的迹象,唯有那柜子,表面平滑干净,不染些许灰尘,若不是木柜表面上的老旧凹洞与刮痕,根本不像是废弃小庙里该有的物品。

红山茶从空落下,须臾之间,密闭空间的祠堂内竟然有花瓣飘散遍地。

以前的她绝对会放声尖叫,然而现在她见怪不怪的问了句:

「……我说,毕青。」这时,她猛然想起张辰悠与照海的脸庞,唐突的问:「九十九神和人类在一起,会有好结果吗?」

那毫无温度的神情竟闪过一瞬暖意,他转过脸,对方言淡淡勾起唇角。

不顾她警戒与惊惶交混的复杂面容,张辰悠走到女性身旁,绽放出有别于往常的真诚笑容,难以藏匿的喜悦全写在脸上。

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人笑起来一定也是如此。

方言顺着远望过去,看见自家庭院外的柳树。

小庙的规模不大,一下就走到底了。到达深处后,她在张辰悠旁停下脚步,张望四周。多亏建筑内连窗框都腐烂的缘故,暮色射入祠堂内,勉强还有些光源。

直到最后,照海都没有出手攻击,甚至还破天荒的让她平安回家。

洗完澡后,她连头发都懒得吹,任由水珠从发尾滴落,渗进挂在脖子的毛巾上。她走上二楼,打开房门里的灯。不开还好,一打开电灯,就发现一道人影坐在窗口上,隔着窗帘若隐若现,窗户没关,窗帘随风摇曳,身形修长的人影随之摇动。

深红色的古装衣着,长发以髻盘起,宽长衣摆自然落地。

花香味浓得得难以喘息。

不知为何,见这难得瞥见的笑脸,她又想起今早的梦境——那位有着一头浓墨色短发,身姿优雅端丽的青年。两抹身影逐渐重叠。

不知何时,山茶花的香味已弥漫四周,沾上衣袖、侵入鼻腔、蛊惑内心,让人发昏。

发茫的视线中,方言看见一位女性从镜面穿出,先是脚尖、双腿、再来是被多层布料包裹的纤细身躯,最后是犹如花一般的艳容。

至于连日来不断遭受私闯民宅外加入侵闺房事件影响的被害人方言,仔细想想也没办法把这保镖赶跑,再说毕青也只是待在窗口旁,什么事也不做,索性就让他待着了。

骗人的吧……方言发出低呼。

「我已说过,并非所有九十九神都具有攻击性。」

一股恐惧感在她心中扩散,她不敢置信地瞠大眼,无法动弹。

「……不只是她,今天还遇到了一个叫太岁星君的九十九神,是学校里的古钟。」

「那种存在就叫做九十九神。」

毕青美丽而冷峻的脸庞依然不见任何讶异,不带感情道:「妳所谓的好,从何定义?」

「应该就是……能够和对方在一起吧?」

她走近窗口,将窗帘拉到两旁,只见毕青歇息似的倚靠在窗旁,俊秀的墨发美青年搭配晚风,姿态优美得宛若一幅风景。

「为妳介绍一下,她是我的女朋友。」

「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方言。」

这答案还真笼统,尽管她自己这么想,毕青却满意地点点头。

的确,方言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手腕与衣袖,那味道怎么洗也洗不掉,就和张辰悠一样,花香依旧残留在身上。

方言顺势从边框往下探究,环扣住镜面的木制边框似乎一路延伸到底座,将整面古镜牢牢固定在底盘,因此镜面才有办法保持角度优美的倾斜状态。

「纯粹挂念罢了,与方清韵初次见面即是在那棵柳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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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九十九 -百年追寻- 全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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