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九十九 -百年追寻-》 · 响生 · 2万 字
「九华,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方清韵的口气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每次和九华相处时,她总是不厌其烦的问着,那种悠然语调简直就像在说「罗密欧,为什么你会是罗密欧呢?」那样不切实际。
「呵呵……对不起喔,清韵,我没有办法回答妳。」
每当方清韵这么追问时,九华总会搔搔脸颊,露出难堪的笑容:「因为我也不记得了。」
硬要说的话,横越古今,谁也不能真正知道自己的起始究竟为何物。
人类处心积虑探讨万物一路走来的演化论,九十九神则相反,他们追求的是未来。
过去怎样都无所谓,九十九神当然也有喜怒哀乐的情感,但比起为爱而活那类的荒唐理由,「明日」才是他们活下去的主因——掌握未来相当于拥有一切,这就是他们的思考回路。
尽管生活再怎么一成不变,仍会对未来充满憧憬,这点不知该说是乐观还是可悲。
「九华一直都看不见吗?」
然而今天有点不同,因为方清韵问了不同的问题。
尽管他被方清韵和九华两人隔绝在外,他仍渐渐意识到,方清韵提出的疑问正一点一滴的改变他的未来,让他与九十九神逐步脱轨。
这不全然是坏事——应该说,他希求如此。
「没有喔,一开始是看得见的。」九华摇摇头,他眨眨无法聚焦、有些失神的银白色双眼。
「是受伤了吗?」
「不是的,是给人了。」
「啊?你说……把视力给人?」方清韵愣住了。
九华笑着点点头,「是呀。」
九十九神随本体不同,也拥有各式各样的能力,虽然不知道九华的本体为何,但这点小事当然办得到,纯粹看当事人的意愿而行事。
「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就算时间久了而失去记忆,唯独这件事我记得,应该说,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九华垂下眼帘,长长睫毛在眼睑留下阴影,声音柔和得像是在诉说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虚构故事。
鲜血从他的额心滴淌而下,濡湿头发和衣袖,他愕然盯着自己浮血溃烂的掌心,颤颤转动视线,朝教室的另一角望去。
话还没说完,方言就感到脸颊一阵刺麻。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脸,竟有种湿冷触感,又用鼻子嗅了一下——这股铁锈似的味道,是血。
「九十九神影木。」
一早到现在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连上学途中也没有被奇怪的东西绊倒或是掐脖子,当然也没有被尾随,实在是太和平了。和平到没天理的地步。
搭上寻竹肩膀的当然不是方言,也不是一同吓人的同班同学。
毕青低声说了句,两手往外滑动拉出一道银线,当锐利的尖端成型时,二话不说朝前方用力掷去。
「方言,纪寻竹,别动。」
「开什么玩笑,鬼屋什么的我才不怕,我怎么可能会怕那种东西啊!」
「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还没说……」
在门口守候的同学突然回头对着她低语,鬼屋现场的照明维持在最低限度,场地也用黑布遮住,以防客人走偏路线。
九十九神的力量随着本体而有所不同,她也明白毕青的力量是透过光芒折射来造出形体,唯有让室外的光芒射入,才能扭转局势。
「好可怕啊啊啊啊啊啊——!」
「无须忧虑,本体即在此空间里。」毕青像是看透两人的疑虑般,了当地说:「尽管如此,我仍需要你俩的协助。」
还没到转角,就听见头号客人凄惨的哀号。方言蹙起眉,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很诡异,怎么想都不对劲。
「影木掌控的力量为黑暗,简言之,位居此地——」
在利爪即将触碰到方言鼻间时,影木蓦然停止动作。
果然她的人生不可能四平八稳。
「赌上你们的自尊!拼上你们的荣耀!为了破天荒的赏金与厚礼……我是说百年一次的校园庆典!让所有人知道第一名这个词就是替我们三班量身打造!给我听好了,要是输了,我就把你们踢到世界的另一端去——!」
「日安。」
「没问题的,再说不是还有毕青吗?」
「那个,寻竹——」
「出现了啊啊啊啊啊啊——!」
凉风拂向三人徐徐颤动的发丝,并穿梭在庭院柳木间。枝叶嫩芽仿佛回应九华的笑容一般,沙沙摇荡,响出一阵阵浪涛般的余音。
他慌慌张张抹去额角泌出的冷汗,一股脑大喊:「我才不怕!」
因此才会变成这样——九华指指自己失焦的无神双眸。
昏暗光线下,毕青向来清秀的面容与气质竟多了几分妖艳,这抹艳丽不受性别局限,只是单纯让人觉得虚幻而受蛊惑。
他的意思再明瞭不过。
望着那张笑脸,始终督促自己、不容许自己动摇的他,心灵终于为之撼动。
「那个,我——」
最后,连校园人气王也屈服了。
看着就快打起来的两人,方言赶紧挤到中间把两人推开,没想到她那带着假指甲的手一碰到寻竹,「啊啊啊啊不要!走开!」对方又吓得放声尖叫。
就算不是本体遭受攻击,九十九神的形体依旧会感受到痛觉。
方言捂住自己的脸说道:「寻竹,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要去哪里啊?」
他对九华尽是些负面情感,厌恶、嫉妒、戒忌——现在又多了怜悯与尊敬。
「我在快了!」方言跌跌撞撞地推开藏在布幕间的桌子,抽屉里放着工具箱,她连忙摸黑找出剪刀,一摸到锐利物,想也没想就直接往布帘刺下去,戳了一个洞后立刻用手朝两边撕开。
银色长枪穿破从教室天花板垂下的一层层黑布幕,削落寻竹几撮发丝,高速笔直向前冲刺。
「嘴硬。」
此时,又有一只手蓦地压在他肩膀上,冷得让他直打哆嗦。他猛地回头朝方言一瞪。
尽管如此,她依旧没有探出头来,静静等待对方走向转角自投罗网。当对方到达视线可及之处后,她一个瞬步从布幕中闪了出来,将冰冷冷的手搭在对方肩上。
章瑾拿着大声公在张辰悠耳边大喊,看来只要是为了夺冠,就算和她讨厌的「阿悠」对谈也无所谓。
「把那个力量交出来!」似乎是知道自己已转为劣势,影木索性逃开毕青,直直冲向窗口旁的方言。
「张辰悠,别以为你今天可以闲着,你就用你那张脸下海揽客吧!」
九十九神开始行动了。
寻竹吓得语无伦次,挥开方言搭在他身上的手,不断发出怪腔怪调的尖叫。
「讨厌!这什么啦!啊啊啊,好可怕,走开啦!明明是高中生做的东西,这品质也太高了吧!?」
胸臆中溢满了欢愉,追忆总是唯美。
「完全不后悔喔。」
「喔——!」
「好恐怖!为什么妳会知道我的名字!该不会——啊?」寻竹总算醒来了,「方言?」
影木娇小的身躯脱离重力法则,飘浮在空中,一被日光扫射的他立刻苦痛地皱紧眉,扼住毕青颈项的指节也匆匆散了开来。
「谢谢你,毕青。」
章瑾一脚跨在讲台上,不顾裙子走光的危险,拿着大声公愤慨激昂地大吼。班上同学一听见这根本是威胁的精神喊话,纷纷欢呼大喊。
「一点也不。」
那……这么说,他肩膀上的手是——
于是,缄默许久的他如此说道。
「磨蹭什么,快点!」后方的毕青像是被某种无形之物压制住似的,发出难受的低吼。随即又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从高空摔到地面上,扬起尘雾。
「……什么也没有,我会尽力而为的,我的好同学。」
「寻竹?」她张大双眼,为什么寻竹会来这种地方!
当光芒成一直线洒入时,寻竹也撕开了对面布幕,唰啦一声,黑色布料豪迈地被撕成两半,寻竹拖曳着其中一半布料,沿着窗户用力拉到教室后方,透入教室的光线面积一瞬间加大。
「……好吧,我知道了。」思考良久,寻竹最后决定妥协,再度提起脚步往出口走去。
「……并不愚蠢,九华。」
「对,是我。」
完全没打算参与青春高中生精神喊话的方言,套上女鬼的白布衣,微调头上的白布巾,不时环顾四周。
「等等,我今天晚点还有事,我要去——」
居然会对梦寐以求的正常生活感到怀疑,方言摸摸左眼。真是的,她一定是病了。
由光子化为的武器刺穿教室黑板,整个长型黑板宛如被打碎的玻璃,以刺穿的破口为中心,浮现出裂痕与凹陷。
看着疾速逼近自己的影木,方言几乎动弹不得。这种速度,怎样也无从逃脱。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啦!」方言终于忍无可忍,掐着他的衣领叫他闭嘴。毕青早在方言开口询问时,就抢在前头说了句:「现身了。」
一听见毕青这两个字,寻竹就不悦地哼了一声。
高中生的校庆对校外人士而言不过是家家酒,然而方言就读的高中今年举办的庆典规模盛大,加上百年纪念奖赏加持,全校学生可说是卯足全力,模拟店面的水准高得不合逻辑。
百年校庆就此拉开序幕。
是毕青。
九华笑弯了眼,神情不见一丝踌躇。
毕青似乎也察觉到了,刻不容缓直接改口:「由我牵制住影木,你们分头将两旁的布帘拉开让光透入,即刻行动!」
方言这时才领悟到,原本应该充满跫音与叫声的鬼屋,竟然没有半点声响,连布帘摩擦的声音也无从听闻。自从寻竹和毕青出现后,整间教室就静得发毛。
「怎、怎么了吗?」方言被他那简直要索命的眼神吓得倒退几步,不由得举高双手。
听见他惜字如金的话语,九华笑得更开了。
今天的作战计划很简单:乖乖待在教室里,客人来就把对方吓跑,没人上门就坐回椅子上睡觉。有事就呼叫寻竹,手机不通就大喊太岁星君的名字,对方没出来就努力祈求毕青会出现。如果还是没救的话——就听天由命吧。
「我的朋友因为事故而失去了视力,所以,我将我的双眼交给了她。」
同时刻,影木尖长的指爪朝方言袭来,即将在脖子上划出深刻血光。
「笑、笑什么啊!我才不怕!」
「呜啊啊啊好可怕!不要过来,不要碰我!走开!离我远一点——!」
胆小这点就算过了十年也没变,真是可喜可贺。
就连对班上事务兴趣缺缺的张辰悠也一改态度,配合地举高手「哦——」一声大叫,看来很乐在其中。
「放心吧,一早到现在都没有出意外……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就是了。」方言一面说着,但如果再这样聊下去,就算九十九神没出现她也会被章瑾掐死。「总之不要紧,我送你出去吧。」
寻竹爆出一声凄厉哀号,甩开肩膀上的手,以挑战极限的速度死命冲刺,躲到方言身后。堂堂教师竟然拿学生当挡箭牌,只能说世风日下。
方言这时才看清,除了他们三人之外,教室内多了一位外观约莫十二岁左右的孩童,那多半就是九十九神影木。
一发现把自己吓个半死的女鬼居然是邻居妹妹,寻竹惊惧地吸一口气,扯住方言的手猛然往后奔跑,躲到没人发现的角落。
「可是——」
「方言,方言!客人上门了喔,预备预备——」
「那两个家伙……」她一边咒骂,一边用锋利的假指甲戳破布帘。
在这种热烈的氛围下,原本打算草草了事、得过且过的方言也不得不绷紧神经。
方言看着涨红脸的他,原本打算安慰对方的,最后干脆别过脸。如果用这张女鬼脸继续盯着他的话,寻竹可能真的会哭出来。
方言不顾脸上还淌着血,全速朝教室一隅跑去。为了不让光透进来破坏气氛,张辰悠当初可是花了一番功夫把黑布帘黏得牢死,章瑾在检查时又狠狠黏了一次。
速度还真快,方言点点头躲在转角,准备等客人走过来时再跳出来,尸妆加上人工血浆,胆子小点不被吓死也剩半条命。
「什么意思?」
听这惨叫,方言总算想起是谁的声音了。
「方言——!」寻竹大吼。
「或许毕青和清韵会觉得可惜或愚蠢什么的,可是我一点也不这么想,当朋友失去视力的那瞬间,我的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把视力交给了对方。」
「我是来找妳的,妳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胆小归胆小,他还是挺有警觉心的。
「呵。」尽管室内照明有限,方言仍清楚看见了,毕青居然用衣袖掩住扬起的嘴角。听那笑声,无疑是在取笑躲在她身后的寻竹。
「……还只是起头而已。」
毕青喃喃了句,只见影木的形体在光芒照耀下,化为粒子消散。
方言断断续续喘息,虚脱的从窗户玻璃旁滑下跪倒在地,她抚了下脸颊,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仔细一看,手上也有着刀痕,估计是刚才不小心被剪刀割伤的。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教室登时恢复了喧闹,甚至传来了尖叫声,方言立刻躲进幕帘里朝外一探究竟。
只见客人蜂拥而入,身为工作人员的同学们个个不知所措,而她听到的惨叫,正是章瑾发出来的。章瑾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教室内,鞋板发出叩叩叩的跫音。室内一片狼藉,死命贴好的布帘居然破得像蜂窝一样。
更恐怖的是——
「为什么黑板会碎掉啊啊啊啊——!」
毕青哼了一声,丝毫没有罪魁祸首该有的愧疚,早在前一刻挥袖而去。
方言和躲在对面的寻竹使了个眼色,压低身躯匍匐,趁着章瑾大发雷霆时急忙爬着从后门逃出去。继续待在这里,就算逃过九十九神的追杀,章瑾也会亲手把她埋进棺材里。
总之快点逃跑吧……她穿过最后一道布幔,跳出教室外。寻竹已经在外面等她了,也不管学生们的奇异目光,他抓住方言的手朝走廊另一端跑去。
「等一下,寻竹,你要去哪!」
「不知道,总之离开这里就对了!待在这种鬼地方只能等死而已吧!」他回头看了方言一眼,应该是已经习惯方言的尸妆和女鬼装扮了,就算暴露在阳光下也没有吓破胆。
「只是没想到敌人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情绪算是稳定下来的方言开始抱怨。
「以后我会对黑板有阴霾,我不敢用粉笔在上面写字了……等等,该不会全校的黑板都有问题吧?呜,我不要当老师了!」
「电子化黑板和数位教学的未来不远了,寻竹。」
「要是我们家里的花瓶也是九十九神该怎么办啊!」
「你该担心的是那九十九神遇到相柳会有什么下场才对。」
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还不是结束。
「你、你好。」
「啊?喔。」虽然一脸莫名其妙,太岁星君仍乖乖把脸凑过去。
挥干水珠后,她瘫坐在附近的长椅上。方言两只手臂贴在椅背,双脚扩开,那副姿势根本就是加班后摊在客厅沙发上的中年大叔。这种坐姿未免也太不检点,太岁星君在旁边嘀咕一句:「这样不好吧?」果不其然被瞪了。
即便百年校庆涌入了大量人潮,此地仍然寂静得像是废墟,要不是校工有姑且剪一下杂草,野草长度可能会和后山一样长到腰部高度。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了校园后方的丘陵地一隅,这里说婉转点是后花园,露骨的话就是荒烟蔓草。
应该不是什么陷阱吧?方言也礼貌性的伸出手掌。
「把涅槃交出来!」人体模型在后方大叫,声音不知道是从哪发出来的,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更恐怖。
「听好了,方言同学,蜃这家伙可说是整间校园的头目之一,只要干掉他,其他九十九神也会安分点,妳就不用一天到晚被追着跑了。用不着担心,赌上校园的和平,我会帮妳的。」
「方言同学,妳这是在当人形看版吗?为班级奉献的精神是很值得嘉许,不过……」太岁星君凑近她身旁,自以为亲昵的用手肘撞了撞她,「裙子太短有碍观瞻唷?」
「行不通啦,我拿刚成形没多久的新生儿没辙,小孩不会听长辈的话。」
「少恶心了!我太岁星君才不会对你妥协,一辈子也不会!」
太岁星君说完又冲刺到铜像前。蜃撇嘴叹口气,「真心换你绝情。」在太岁星君触到铜像前,早一步飞腾到校园古钟附近,又弹了一下指。
「只是幻觉而已,用不着担心,况且真的出事了校工也会处里的,毕竟你可是整座校园的支柱嘛,太岁。」
他护子心切地挡在方言面前,凶恶得仿佛随时都能在蜃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然后,在太岁星君的脚底板贴上初代校长脸部的那一刻,蜃弹了一下手指,原本在眼前的校长铜像唰一声消失了。扑了个空的太岁星君来不及反应,差点整只脚栽进杂草里来个空前绝后的大劈腿,他连忙煞车,保持平衡腾回空中。
「大家快看,那边也有耶!」其中一位同学大喊,指着走廊另一端。
听他这么说,凉意随即从脊椎传了上来,方言心慌地朝旁边一看,结果差点摔到椅子下。
「COSPLAY吗?」
这家伙好狠,方言下意识蒙住眼,完全不敢一睹面目全非的古钟九十九神。
人体模型跌倒后整张脸贴在地面,方言紧接着压坐在对方背脊上,用手臂扣住对方的脖子,喀一声扭下人体模型的塑胶头部,毫无慈悲心的将脑袋半露的塑胶人头扔到窗外。
「哎呀,这不是方言同学吗?女孩子家别比那种手势。」
「……太岁星君,你就这么讨厌他吗?」
初代校长正是个光头。
「现今的高中生妹子一点也不可爱……妳是要走去哪?」
「——居然是人体模型耶!」
「给我等一下,寻竹,为什么学校里会有这种鬼东西!」
「我哪知道啊!呜哇,脑袋好像快掉出来了!内脏看得一清二楚!好可怕,不对我才不怕,总之快逃啊方言!」
「纪老师也在!那个扮女鬼的是谁啊?学生吗?」
蜃又弹指,这次是手上的咖啡杯不见了,原来那也是幻影。「我们就签个停战协约怎样?一笑泯恩仇,当个惺惺相惜的好友——」
「太岁,本体没头发也非出自我本愿,再说其实我的内心很——」
确实混了点血浆没错,不过大半都是货真价实的伤。
方言走向角落的洗手台,转开水龙头,将身上的尘土和尸妆冲洗干净,不论是鬼屋宣传或逃跑,她都已经没办法奉陪了。
数秒后,只听见外头咚一声,塑胶头部摔到了一楼的草皮上。
「他是谁?」方言看了眼板凳上的男子,虽然被太岁星君说是老头,但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岁上下,甚至还有点娃娃脸。
方言这时才明白,太岁星君瞄准的是位于后花园,贵为建校功臣的初代校长纪念像。
也不等他回应,方言摆脱人群后立刻引诱着人体模型飙速冲刺。女鬼的长裙太过碍事,她一把抓高裙子打了个结,没想到这举动又引起路上行人的注目,她一面闪躲着人群奔跑,顺便朝着对她吹口哨的路人比了个中指。
三人坐的长板凳除了她和太岁星君外,此刻居然又多了一位穿着黑西装、一头黑短发的年轻男子。男子拿着不知从哪变出的外带咖啡杯,小啜了一口热腾腾杯中物。
「啊?」
「哇,鬼屋宣传到这里来啦?」
下一秒,平滑的校园古钟出现了裂痕。
太岁星君点点头,看他那副几乎连眼睛都在燃烧的表情,方言只有股不好的预感。
「我们也是有情感的喔,方言同学。」
「裙子还这么短——」
「这个比较特别喔,模型就是他的本体。」太岁星君在一旁补充。
「放心吧,这老头和其他九十九神不一样,对涅槃没兴趣。」
「咦,是喔?」太岁星君慵懒地回头一望,正好对上人体模型的塑胶眼球,半边脑袋上的大脑深浅纹路像是蠕动的幼虫,人体模型奔跑时四肢摆动的关节声相当刺耳,他不满地捂起耳朵。「这还真老旧啊,多久没保养了?」
「何止讨厌,根本恨死了!方言同学,别被这光鲜亮丽的外表给骗了,这死老头的内心就和头顶一样光秃秃的连根毛也没有!是荒地!彰化火焰山等级的!」
「没什么,只是觉得光我一个人受罪太不公平了,反正本体没受损不是吗?」她拍拍沾满灰尘的手,「好了,既然发泄完就走吧。」
一头白发的脸部刺青男,加上血淋淋的开高衩女鬼,再加上刚才被解体的断头人体模型——这组合怎么看都诡异至极。行人立刻拿起照相机一阵猛拍。
「怎样?」
「脸上的妆好逼真喔,是人工血浆吗?」
「我的脸我的脸我的脸!我最自豪的脸!毁容了啦啊啊啊——!」
「谁晓得?大概吧,至少做个心理准备,我们和你们人类一样,也是会恐惧和不安的。」
方言这时才发现,校长铜像早在这期间转换了位置,移动到她身旁——应该说原本就应该位于她身旁才对。太岁星君瞄准的那个是假货。
「不用你说我也会逃!」方言一把甩开寻竹的手,拨开人群向外冲,「对方的目标是我,只要把他引到人少的地方就行了吧,寻竹,你趁这个时候把毕青找出来!」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方言转头一瞥,对上一位可说是褪去所有色素的身影。
方言连忙站起,拉开自己与两人的距离,没想到正打算开溜时,衣领无预警被太岁星君一把抓住。太岁星君摇摇头,脑后束起的长发微微甩荡。
「——好了,闲聊也结束了,那就做个了结吧。」
一具身高约莫一百七十公分,模拟成人等身大的人体模型,正架式十足的从远方冲刺过来,每次摆动手臂与跨开步伐时,身上勾勒出来的肌肉纤维就像橡皮绳般伸长缩短。
太岁星君也不顾被一般学生撞见的风险,先发制人地冲上蜃——当然不是蜃本人,而是蜃后方不远处,送出胜券在握的一记飞踢:「得手了!」
一听见这关键性的讯息,方言直接停下脚步转身,趁人体模型还来不及反应时勾住对方的脚让他跪倒在地。
「太岁星君,你好像挺……求之不得的样子?」
「就算无法挽回也一样?」
九十九神和人类的差别,只在于本体与力量——太岁星君如此说道。
那边也有人?该不会章瑾追过来了吧?方言和寻竹顺势朝远方一望,结果下巴差点掉下来。
「九十九神密度低的地方,你应该知道哪里比较安全吧。」
「观你个头啦!有时间说风凉话还不快替我想办法,你不是自称什么校园的地头蛇吗?」
「真的吗?我知道了!」
「少废话,那家伙就快追上来了!」
「你也没变呢,太岁,依旧白发苍苍。」
方言暗自叹息,该不会从今以后都得过这种生活吧……
男子站了起来,朝她伸出手:「妳好,我是蜃。」
她可不认为光是知道未来就能改变命运。
「收手吧,太岁,节庆就该好好享受。」
原本以为结束了,没想到失去首级的人体模型居然还在垂死挣扎,于是方言乘胜追击从口袋里拿出刚才割坏布帘的剪刀,反握刀柄,朝裸露的心脏部位刺下去。
太岁星君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瞇起有着刺青的眼角,难得动了怒。
紧接着是人群攻势吗!方言瞪着一波波人海朝自己逼近,多半是游客和自己的同学,一群人拿起手机和相机一阵猛拍,亮得她头昏眼花。她连忙朝寻竹看去,被人群推挤的他已经一脸死灰,随时都有可能蒙主宠召。
「呜!妳做什么啦!」
没想到正当两人要握手时,太岁星君猛然挤到两人中间,像是寻仇似的用力挥开蜃的手,「不要碰!手会弄脏!」
想起毕青和照海,方言点点头,「……嗯,我知道。」
定睛一瞧就会发现,人体模型的骨盆腔上面还有着「保健室所有,损毁必究」的泛黄标签。
这下别说路上行人,连太岁星君都吓得愣忡。
「啊,有女鬼耶!是宣传吗?」
「呜啊啊啊啊——!」
「到底要我讲几次,这是天生的啦。」
方言深深吸口气,然后——用力揍了太岁星君一拳。
九十九神危机暂时解除,方言卸下警觉心,回复平日的冷漠表情。
太岁星君居然浮在空中,跟着她的步调高速移动。这家伙绝对是用了什么九十九神的神奇力量,因为就算做出这种超自然举动,也没有任何人尖叫。
「给我去死吧,你这个木鱼头!」
「我说方言同学,妳没发现旁边多了个人吗?」
「啰嗦!」
这次她一律无视迎面而来的相机快门声徐徐向前走,沿途还踢开首级消失的人体模型,「碍事!」一旁的人被这气势震慑到发抖,乖乖让出路来。
「唔——大致上就像是预言书那样吧?」太岁星君歪歪头,「方言同学,我算是比较幸运的九十九神,不用一直担心自己的本体安危,可是其他家伙就不同了。像是刚刚那个被妳扭断头的人体模型,老旧成那样,每天都会有被销毁的危险。所以,能知道自己的未来总是比较好吧?」
「……方言同学,妳下手真狠。」
接下来发生的事根本是场灾难。
人体模型终于不动了。
「太岁星君。」她看了眼坐在身旁的纯白九十九神。
「因为我要让他知道,真正的校园老大——是我才对!」
太岁星君两手一摊耸耸肩,从空中缓缓降下,当他双脚着地时,像是魔法解除般,原本对他视而不见的行人立刻察觉他的存在,接连发出惊呼。
「闭嘴!住口!死老头别那样叫我!」
「才不是!」方言狠狠一瞪,没想到这一瞪又引出更多闪光灯与喀嚓声。已经受够的她揉揉太阳穴,低声说:「……我受够了,太岁星君,把脸朝向我一下。」
理所当然,太岁星君的脸也碎了。
「三班的也太卖命了吧——」
「涅槃真的是这么了不起的东西吗?有必要让九十九神疯狂成这样?」
「——还是一样鬼鬼祟祟的啊,糟老头。」
蜃又朝古钟补了一脚,这一脚可就不是幻觉了。只见被踢到的古钟边缘剥落些许碎石,太岁星君又是一阵哭天喊地。
这下方言总算知道之前太岁星君脸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了。
这个娃娃脸小哥——是魔鬼。
「太、太岁星君……你没事吧?」她怯怯地问。
「我看起来像是没事吗!」结果理所当然得到这个回答,「方言同学,妳让开,这次我真的生气了,我绝对要那个死老头好看!」
让开吗,可是我已经退很远了……方言看了身后一眼,再退只能贴到围墙上了。
「小姑娘,太岁是请妳别待在这里,好好去享受校庆啦。他一向这么拐弯抹角。」
「死老头,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
「而且妳也知道的,被人看到这副狼狈模样绝对会很丢脸,何况又是像妳这样的好学生,所以请放心去玩吧,我会控制住场面的。」
「糟老头,听我说话啊啊啊——!」
总之先逃离现场,剩下的之后再说……方言对蜃点点头,蜃也露出微笑表示回答,得到允诺后,她掉头就跑。
方言穿越连结后花园与校园主楼的唯一走廊,由于是条狭窄阴暗的老旧道路,一路上不见任何人影,看来可以放心了,至少不会有人跑到后花园去送死。
「这不是方言吗?妳也在这啊。」
正当她想逃到走廊尾端最后一间教室躲起来时,又有个不识相的人叫住她,而且这慵懒的声音实在太具有辨识度,是张辰悠。
「真巧,不过这个时候妳不是应该在鬼屋里吓人吗?怎么会跑出来闲晃?」
「……这是我要说的话,张辰悠,你又打算去偷懒了吧。」这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张辰悠却摇摇手指,「猜错啰。」然后拿起扛在肩上的木制看板,又指指自己的清秀面容,露出迷人的笑容,「我在下海揽客。」
「啊?」
「效果超群,客人都排到好几公尺远了。」
话说回来——张辰悠接着说:
何况比起其他九十九神,照海可说是客气又内敛。多半九十九神不是追着她跑,要不就是二话不说展开攻击,搞偷袭的也有,相较之下,照海根本是大善人。
意外的,太岁星君没有反驳,他严肃地颔首同意。
突如其来的暴风压下方言的声音。
照海瞪大双眸,愣在原地措手不及。
方言无奈的看了张辰悠一眼,自己的名字绝对是他泄漏出去了。张辰悠被这么一瞧后,非但没有惭愧,还似笑非笑的说:「既然和好了,就要当好朋友喔。」
「……谢、谢谢妳。」照海结巴的语气中带着欣喜,「方言。」
仔细一看,方言穿着草鞋的双脚早就满目疮痍,裸露在外的四肢也处处有着擦伤和瘀青,加上脸部的血迹与割伤,就外观而言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声音落下后,顶楼围墙的转角似乎有了动静,只见一小撮红发尾荡了出来,又胆小的缩了回去,踌躇几秒后,缩在围墙后方的人影才怯怯地探出头来,蜷着肩膀,小步小步的走向广场。
几乎出自本能,张辰悠迈步冲上前。
「可以,原谅我吗?」
还真是谢谢赞美,方言瞪了他一眼。
「……」方言沉默了三秒左右,一把抢过他手上的背包,非但没感谢,还下了最后通牒:「下次敢再这样,我就要诉诸法律途径了。」告死这家伙。
说着,张辰悠指指方言的脚。
「我问你,既然九十九神追求着涅槃,那你应该知道转移涅槃的方法吧?」
「嗯,对啊。」他毫不害臊地点点头,端详方言不悦的神情数秒后,接着问:「还是说妳想要跟我一起跷班?」
「……等我一下,我回去换件衣服。」
「休息是为了走更长的路喔。」张辰悠继续怂恿着。
风生轻挑的调远目光,定睛在照海身上。
风压像是猛兽般扫过后花园每一吋土地,将扎根于地的杂草翻搅卷上天,细草仿佛被浪涛侵蚀般接连倒地,强风走去后,再度挺直身子恢复原貌。
「暂停一下。」
「真的只是因为这样?」
方言一听脸都绿了。
「给我做什么?」
「张辰悠,你睡着了吗?」
「当然知道,不过——似乎有碍事的家伙在唷?」
「是、是啊,哈哈哈。」方言配合的干笑几声。
「哼,尽是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指指自己的左眼,那是涅槃,照海不可能听不懂她的意思。
「我可不知道会飞多远唷,九十九神小姐。」
「终于找到妳了,涅槃之主。」
「这一百岁生日还真热闹呢,太岁。」
「……」
「她本人是没有告诉我原因,但看那快哭的表情,应该是做了什么坏事吧。」他笑笑,脸上多了几分难堪,「不过别因为这样就讨厌她喔,照海也在反省了。」
从来没见过这么强的风,风声几乎要震聋鼓膜,方言难受的捂住耳朵,压低身子,她朝照海和张辰悠瞅了一眼,他们也一样压低几乎要被吹走的身躯,蹙起眉。
走出来的正是九十九神照海。
张辰悠思忖了一下,「好吧,其实是因为照海想见妳。」
「照海!」
「不用啦,早就想到会这样,我先帮妳拿来了。我很有同学爱吧?」张辰悠当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她放有换洗衣物的背包。
方言沉思了数秒,「……妳都这么说了,我不原谅也不行吧。」
方言只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为之冻结,脑筋一面空白。
「妳打算放弃吗?还是——」
方言昂起视线,一位少年腾浮在顶楼的围墙上,对方带有略微稚嫩的面容,浅葱绿色的头发,衣物四肢处缠满白色长带,绑带顺着以他为中心的风压扶摇直上,宛如条条飞舞的蛟龙。少年从上俯视了她一眼,眼神尽是傲慢与轻蔑。
「……」
「嘎?」这家伙脑袋到底都装些什么啊?
「方言,妳平常明明不爱笑的,突然笑起来好恶心喔。」
他一拂手,足以撕裂空间的锐利风刃笔直朝照海飞去。
「照海一直想向妳道歉。」然而,张辰悠却这么说。
✜
太岁星君啧了一声,不满地扳回自己的手。
「放心啦,少一两个人不会被发现的,再说鬼屋那里也已经大排长龙了,继续宣传会造成反效果吧?」
「而且妳也累了吧?」
照海的本体不在这里,就算被攻击也不会有碍,风生却咧嘴一笑,摊开掌心对准远方的她,须臾之间,可谓飓风的强大风压以他为中心,化为漩涡卷上天,风生手臂的绑带及衣物吹的飒飒作响。
「风生。」少年倒是回答的干脆。
「交接的意思,我下班了。」
「就先歇会儿如何?」蜃说道。
关上顶楼的门后,张辰悠二话不说就躺在地板上,用看板遮住脸,呼呼大睡起来。方言无语看了他几秒后,选择贴着墙,静静坐在角落。原本以为会有罪恶感的,没想到一坐下来让双脚释放压力后,她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偷懒真棒」。
风刃刺向照海的同刹那,张辰悠伸出手将照海揽进怀中,自己则朝顶楼的铁网撞去,而他正对着风生的背部成了最大空隙,风压不偏不倚的朝他飞来,透破衣物深陷皮肤中,被鲜血染红的衣服布料仿佛花瓣般零零散落。
「怎么,死老头,该不会是怕了吧?」
倏地,狂风停歇。
「好了,闲聊结束,现在三点整,休息时间到啰。」张辰悠瞄了眼手腕上的表,理所当然的把看板丢给方言。
「咦?」
我的确是累了啊……她暗忖,要不是涅槃,用不着过这种狼狈日子。
两人来到校园顶楼,相较嘈杂的教室与休息场所,这里的确是个适合偷闲的好地方。
挣扎许久后,方言尽管表情没多大起伏,内心可以说是波涛汹涌。她居然会因为张辰悠的话而动摇,居然会被这乱世等级的跷课大王说服……
照海低头瑟缩着身子,白皙的脸庞因愧疚而稍稍涨红,拖曳而下的宽松衣袖和下摆翩翩舞动。她移动到方言面前,迟迟不敢抬起头来。
✜
蜃轻而易举地接下太岁星君挥来的拳头,下意识把对方的手向下压,后者的拳头登时发出喀喀的骨骼声响。蜃若有所思的朝远方望去,冬末的寒风吹舞着他和太岁星君的头发。
蜃瞇起细长的双眼,这不寻常的暴风将飞往何处,可想而知。
风速持续增强,吹乱两人的发丝和衣物,让双耳嗡嗡作响。这次,就连太岁星君也感受到什么似的,停下动作。
「……正好,我有事情要问你。」
「嗯,睡死了喔。」
——是涅槃所在的顶楼。
背部流下的红色液体像是雨滴一样,地面血斑点点。
看张辰悠的反应,他一定不知道这只左眼的存在,即便他和照海是恋人关系,九十九神和人类毕竟有区隔,或许照海并没有将涅槃的事告诉他。
「要当朋友什么我是无所谓,前提是照海,妳打算怎么办?」
狂风肆虐,宛若利牙般咬上太岁星君的衣袖,划破布料,在手臂上留下一道缺口。另一边的蜃也相同,黑西装顿时被风刃割得疮痍遍布。
「……等一下,你认真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轻易的把九十九神——把照海的事告诉我?」
「我听到一些游客说鬼屋那里似乎做了点改变,像是在布幕上刺满洞,改变动线,砸坏黑板之类的,这是新噱头吗?奇怪了,我不记得章瑾有叫我那样做啊……」
「想见我?」
是指掳走她和打伤寻竹的事吗?
想再见我一次?是指工地那次之后吗?方言不免用手捂住左眼,果然又是为了涅槃而来的。
——她要跟我道歉?
在教室里被袭击、被人体模型追着跑、以跑百米的速度绕了大半个校园、最后又被卷入九十九神的战争中,也难怪会变成这副德行。方言静下心来后也察觉到,她似乎连站也站不稳了。
「阿悠!」呆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照海立刻抱住随时会倒下的他,声嘶力竭的哭喊。张辰悠会变成这样,全是替她挨了风生那击。
疾风划出一道圆弧,擦过他的肩膀,又掠走他几丝银发,朝向高空流泻而去。
「我可没有打算共享利益,在得到涅槃之前,就先请妳回避一下吧。」
「好了,别躲在那了,快出来吧。」张辰悠趁势对空无一人的后方说了一句。
「啊?」
「喔,那个啊。」张辰悠想也没想的回答:「因为妳看起来像死人。」
「……报上你的名字。」她强忍下伤痛和恐慌,压低声音。总不能坐以待毙,在毕青赶来之前,只能尽可能争取时间了。
现场没有其他人,借机问清楚吧。
就在这时,不合时宜的强劲冷风划过脸颊,割得皮肤发麻疼痛。
方言微瞇起眼,别说同为九十九神的照海,现在就连张辰悠也在这里,先别管他对涅槃知情多少,身为一个普通人,绝对会受到殃及。
「我是指妳口风很紧。」
啪,啪,啪。身上的衣物被肉眼无法视及的刀刃奔窜,割出条条裂缝,裸露出布料下的肌肤,方言按住手臂,风刃不单单割毁衣物,更在身上留下一道道创伤,鲜血汩汩泌出。
「嗯,她说她想再见妳一次。」
张辰悠的背部一面血肉模糊,痛觉造成四肢无法使力,因而松手放开了照海。冷汗自额间接连泌出,他勉强抓住铁网支撑住身体,双眼失焦,大口大口喘着气。
「算了,反正能制造话题就好,这就是所谓的逆向操作吧?哈哈哈哈哈。」
「不是。」蜃了当的回答:「有东西来了。」
「那,那个,我……上次,对不起。」良久,她唯唯诺诺地道:「妳,还有另外一个人……对不起。」
张辰悠只是个普通人。
和九十九神不同,一个没有本体、稍稍触碰就会碎裂、不堪一击的脆弱人类。
而照海则是本体位于数百公尺外的古镜,就算肉身遭受攻击也无大碍的非人。
然而,这样弱小无能的张辰悠却挺身救了照海。
左眼开始燠热发疼,方言难以承受的捂住眼睛跪倒在地,涅槃正巧在此刻启动。一道道画面宛若走马灯般闪过她的左眼,就算用手掌奋力抵住,埋没于黑暗的视觉仍无法遏止的涌现出她不为人知的回忆。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方言发出悲鸣,胸口再焚烧,几乎要使她断气。
她看见一位青年。
大海般的深蓝色长发、自脑后垂出一条长辫,以及令人心安的温和笑容。
是九华。
与毕青一同陪伴在祖母身旁的——九十九神九华。
「我的朋友因为事故而失去了视力,所以,我将我的双眼交给了她,因此才会变成这样。」
九华指指自己失焦的无神双眸。
「或许毕青和清韵会觉得可惜或愚蠢什么的,可是我一点也不这么想喔,当朋友失去视力的那瞬间,我的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把双眼交给了对方。」
他的笑容不见一丁点悔意,尽管那失去视力的双眸混浊蒙眬,在方言眼里看来,却澄澈的仿佛潺潺清泉,端庄而神圣。
「完全——不后悔喔。」
那瞬间,方言无法自拔的将九华和张辰悠的身影层层重叠。
没有踌躇,不见懊悔,毫无思忖。
身体凭借本能动了起来。
「阿悠,阿悠……你说话啊……阿悠……」
豆大的泪珠滑出照海的双眼,她抱紧张辰悠竹渐冰冷的躯体,用带有哭腔的鼻音不断唤着他的名,溅洒满地的鲜血和她的红衣裳融为一体,炽热却又寒彻心扉。
「毕青,你一定很快就会忘了我的。」
「明白的话就退开,纪寻竹。」
「放手,纪寻竹。」
方言强忍住窒息感。一眼的涅槃?
回忆仿佛浪涛般,一瞬间扼住毕青的咽喉,随时能让他窒息。
方清韵笑着说。
寻竹登时有种幸灾乐祸的爽快感,不怀好意笑了几声。
毕青充耳不闻地走进校史室,寻竹只好不甘愿的跟随在后。
那么一眼的涅槃是怎么回事?意思是……拥有涅槃的不只有自己?
✜
冷不防地,方清韵柔和似水的神韵自他脑海一闪而过。
到达目的地后,他才发现不得了。
「你说什么?」
找到了。
「注意妳的口气,人类,妳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寻竹用力踏着地板,穿越条条走廊。自从与方言分开后,他一直在寻找毕青,在偌大校园中找人已经是难上加难,何况对方还是个神出鬼没的九十九神?方言一定是在找他麻烦,才会叫他来做这种苦差事!
「你疯了吗?这里可是学校耶!」
「我可没有闲暇奉陪你。」这里四处都有日光射入,已经不打算指望寻竹的毕青干脆挥高手臂,将光子凝聚在掌心,「若你不协助,我就自己解决。」
「你不是知道涅槃的转移方法吗?那就快点动手,然后离开这里。」
「不仅是风生,校史室内历经百年岁月的器物都得销毁,日后成形就棘手了。」
毕青冷冷扫过展示柜,似乎是没有找到目标,又往深处走去。那家伙到底在找什么啊?寻竹先往外头看了眼,确定没有行人发现校史室的大门被炸烂,才提心吊胆的跟上前。
「喂,这里不是校史室吗?」
「这人类还真多事呢,浪费我的时间。」
正因如此,方言才无法原谅,说什么也不能原谅。
「毕青,你们九十九神不是神出鬼没的吗?你怎么还会被包围啊?」
风生的指甲在她脸上划过一条血弧,方言盯着与自己只有数公分的面孔,别说是害怕地后退颤抖了,她就连眼睛也没眨一下,依旧冷冷的瞪了回去。
愤怒到极点而颤抖的声音传了出来,是方言。
「风生的躯体与意志才刚成形,受到涅槃之力强烈蛊惑的缘故,理智丧失,搁置不顾的话只会成为祸端。」毕青说道:「销毁这颗石头,方言就能得救。」
方家,方清韵,他不会忘的。
他将托住方言下巴的手移向方言的颈部,像是摘断花茎那样扼紧方言的脖子。同时,围绕在风生身旁的风速霎时加大,又在方言身上添出数十道伤口。
「——就连你也一样,纪寻竹。」
风的赠礼——是风生之石代表的涵义。同时也是这所学院的建校象征。
「这件事和其他人没关系,你的目标应该是涅槃才对。」
纪寻竹当下只觉得想死。
毕青打断寻竹的话,他反抓住寻竹的手,毫不犹豫的甩开。
校史室内部格局相当简单,靠着墙壁呈两排并拢的桧木展示柜,透过玻璃可以看见为数可观的奖杯与金牌;拉开抽屉则会发现整齐排放的文件夹,里头全是学园建校以来的珍贵资料,虽然全都有电脑备分,但这些纸张代表的不单单是数据,而是整所校园所经历的点点滴滴。
存放学院历年资料与获奖荣耀的场所,若没有经过许可,谁也不许进入。
至今为止,拥有涅槃之力的只有左眼,毕青也说过,涅槃正寄宿于她的左眼中。
「纪寻竹,方言目前可是面临危险。」
声音穿越时空灌进耳中,他无法自拔的忆起过去。
风生的五官出现了裂痕,鲜血从伤口满溢了出来。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吧,为什么你非得要——」
为了方清韵,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知道了!」
「那个冷冰冰的木头到底在哪……啊。」
她用手背擦掉脸上的冷汗和血污,蹒跚站了起来。她的黑色双瞳中燃烧着不容小觑的炽烈焰火,就连拂过脸上的冷风温度都闻之上升。
「一眼的涅槃,妳以为有多大价值?」他凑近方言的耳旁细细低语,一面更加掐紧她的咽喉,「充其量不过是替代品罢了。」
「拆了我可是会丢工作的耶!」
「这是……」
他止住连环爆粗口的嘴,惊呼一声,呆呆看着前方。
那个没血没泪的九十九神正站在他的前方,不屑的环抱双手,被数十位女学生团团包围。女学生像是连锁反应似的群聚,交杂着私语声与尖叫。至于毕青这么受欢迎的缘故嘛,自然是出自九十九神特有的绝美容貌。
风生的声音多了几分不耐。
方言沉住气,不变表情的瞪视着他。风生大笑了几声后,以惊惧的速度朝前飙近,停留在方言面前,伸出手托高方言的下颚,贴近她的脸庞。
「那就正正当当冲着我来,该死的九十九神!」
寻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做什么?
这次,寻竹没有多做揶揄了,他抓住毕青的手腕,二话不说突破人墙,狂奔往外冲。
「向妳的左眼告别吧,涅槃之主。」风生在她耳边嗤笑,用手复住她的左眼。
「九十九神风生。」
毕青的声音毫无感情,冰冷而凄绝。
九华,张辰悠,他们的付出对风生来说根本一文不值。
「与我无干。」毕青抬起自由的另一只手,聚起光芒。还没回神就轰一声巨响,校史室的大门立刻被他炸成碎片。
「想不到你也有这天啊。」老早就看毕青不爽的寻竹冷笑,交抱双手,一副看好戏的嘴脸。
毕青没多做解释,「把路让开。」
随便看也知道他想做什么,寻竹慌张地推开围观群众,挤到毕青身旁一把打掉对方高举的手。
他挥开毕青正打算凝聚光子的手,揪住毕青的领子。
「找到了。」
「正是如此。」
当初校徽设计定案时,立即有人在校门口发现这颗和校徽如出一辙的黑色石头,阳光将校徽与这块黑石照耀的辉映四射,于是风生之石的存在就被当作一件奇事,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说这么好听,还不都你那张脸害的?」
「在大庭广众下突然消失踪影,反而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他指指后方一窝蜂的人群,「你真以为我想被限制在那里?」
「开什么玩笑啊!」
而后,方言听见崩毁的声音。
「是又如何?」
不会忘的,他不断在心里重复着,一辈子也不会忘的。
「你说你要……毁了它?」
「那家伙究竟是跑哪去了啊!」
「……总而言之,你说方言有危险对吧,现在该怎么办?」
见状的风生非但没有惊呼,甚至不痛不痒的飘过眼神,搔搔脸颊。
「正是此地。」毕青颔首,步向校史室门口。空无一人的四楼走廊冷清的吓人,脚步声回音连连。
平时文风不动的毕青,听见「回忆」这两字,手确确实实震了一下。
「等一下,你该不会是想把门拆了吧?」
「门开了,进去吧。」
✜
「正好,纪寻竹,立即将这些人掸走。」毕青也看见寻竹走来了,他用下颚点点挡住去路的女学生,表情极度不悦,「碍事,挡住我的去路了。」
仿佛玻璃碎裂,又像是把人推入深渊般——几近绝望的声音。
「……给我等一下。」寻竹压低声音,尽可能保持住理性,「你说你要把这里全毁了?」
「……人类,看来妳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呢。」
「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是你炸掉的吧!」
寻竹也有听过风生之石的传闻,这块石头与校园初始所用的建材是相同来源,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风生之石的形状和校徽非常雷似,但石头的曲线很明显是风化而成,而非人工雕塑。
「四楼,转角末端的教室。虽很微弱,但有刚成形的九十九神气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关于面容,我无能为力。」毕青平淡的语气中很明显多了股优越感。
两人在校史室最深处停下。摆在眼前的,是一块被强化玻璃笼罩的黑色石头。
睥睨着站在眼前的方言,风生噗哧一声,毫不掩饰的发出混杂不屑与轻蔑的笑容。
寻竹没有多作思考就抓着毕青朝四楼跑去,两人跨过层层阶梯,一路奔向四楼最深处的教室。
「我与你不同,危害方家的存在,我谁也不会原谅,同理,我什么都可以舍弃。」
毕青端详着门锁,随即举起手。发觉不妙的寻竹马上把他的手给压下来。
脑部缺氧晕眩,风生的声音从清晰渐渐转为模糊,令四肢百骸发寒。
「……你说……什么?」
正确来说,那颗石头名为风生之石。
「给我搞清楚,这里可是我们的学校,充满情感的地方,放在这里的东西更是所有人的回忆……然后你说什么?你要把他给毁了?你疯了不成?」
「不、不会吧……怎么可能……」
不只是风生本人,就连方言也不敢置信地瞠目结舌。
紧接着是脖子、扼住方言的手臂、浮空的双脚,风生就像是被敲碎的镜子碎片般,匡啷一声涌出鲜血,红光四溢,溃烂得不成人形。鲜血浸湿一身白衣、滴落地面,融入风中,吹来一阵阵腥风。
「被摆了一道……居然会……发生这种——」
连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完,风生便化为粒子,消失于眼前。
狂风也在同时间歇止。
摆脱威胁的方言压住自己快跳出来的心,一个失神,虚脱的跪倒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喘着气,任由汗水与泪水刺激双眼。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结束了——她这样告诉自己,身体却止不住颤抖。
她无暇顾及风生的死因,占据脑海的只有风生倨傲的声音。
另一眼的涅槃……在哪?
校庆结束,已经是一小时后的事了。
三班鬼屋理所当然获得了第一名优胜,张辰悠的行动宣传是主因,但方言也是一大功臣,先别提在走廊上演人体模型追逐战所吸引的目光、单单是鬼屋被毁所造成的另类惊吓感就吸引了一大票人。这点别说是方言自己,就连罪魁祸首毕青也没想到,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
怀抱着种种不安,蜃与太岁星君在校庆结束后寻了整座校园一圈,不出所料,充当鬼屋场地的教室与四楼深处的校史室出现了异状。鬼屋教室的黑板碎成碎片,校史室大门则是不留情的被炸成灰烬,校园一隅还有着被支解的人体模型头部。
太岁星君一边摇头一边哀叹着「到底是哪个丧尽天良的家伙」,认命的蜃则是保持沉默,用幻觉蒙蔽真相。至于能够隐瞒实情多久,那是另一段后话了。
「哈啾!」远方的毕青、寻竹、和方言三人,则是不约而同打了个喷嚏。
处理完毕后,两位校园九十九神走进校史室中一探究竟,发现风生之石已经被销毁,幸运的是,除了风生之石以外的事物安然无恙。
那阵风应该就是风生搞的鬼——太岁星君与蜃一致认为,这么危险的东西毁了也好。当然,风生之石的真相也埋没于蜃的幻觉中,隐藏于玻璃灯罩下,滞留在校史室的小小一角。
原本打算毁掉整间校史室的毕青在最后一刻改变了心意,至于原因,寻竹始终不明白。
顶楼方面,在风生死亡后,方言立刻拨打了一一九,救护车在围观人数较为稀疏的校园后门抵达。她与张辰悠的伤势均为多处割伤,唯一不同的是张辰悠的背,因为替照海挡下那一击,他的背后可以说是血肉模糊一片,就连医护人员看了也不禁摇头叹息。
「对不起,让你和照海遭受危险了。」她顿了顿:「真的……很抱歉。」
「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有心情说这种话,拜托你有点自觉好吗?」
「哇塞,想不到妳这么坦率耶。」
「如果寻竹没有找到毕青,我现在也不在世上了吧。」
「对,我的确是不懂妳脑袋里到底装些什么。」
没想到才离开病房,打算到医院门口等待寻竹时,就看见一个红通通的人形障碍物挡在眼前。
「……妳蹲在这做什么?」
她现在不论是脸还是四肢,全都缠满绷带与透气胶布,她是不在意留下疤痕,毕竟光是康复就得花一段时间了。幸亏只是轻伤,用不着住院。
并没有独厚人类或九十九神,而是同时存在于两方心中的情真意挚。
「这可是为爱牺牲的证明。」张辰悠指指自己的背,又哈哈笑了几声。
「他说完全不后悔。」于是她直接说了这句。
『妳这家伙,别开那种无聊的鬼玩笑!』
「方、方言?」
方言愣了好一会儿,才发觉照海指的是上次在工地发生的掳人事件。她服输似的吐出一口长气,垂下肩膀。
「感情真好呢,听得我好羡慕喔。」挂掉电话后,病床上的张辰悠劈头就是这句。现在的他状况凄惨不已,清秀脸孔贴满纱布,四肢被包裹成木乃伊,最严重的背部就更不用说了,连躺都不能躺,只好趴在床上,翻着杂志打发时间。
「那,可以告诉我被追杀的原因吗?」
『那家伙毁掉风生之石后就走人了。』
方言嫌麻烦的走到走廊尽头,陪她蹲在医院一隅。
被这一念,照海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她张大泫然欲泣的双眼,睫毛沾着泪水,像极了沾附于叶面的清晨露珠。
左看看,右看看,很好,照海和医护人员都不在病房里,于是她毫不踌躇的朝张辰悠的背上打下一掌,痛得对方飙出眼泪。
照海蜷缩着身子,蹲在医院走廊的小角落。医院内的洁白墙壁配上她的艳红,醒目的简直和交通号志没两样。照海抬头看了方言一眼,晶莹泪光使眼珠子闪闪发亮,她一句话也没说,像是小孩子赌气似的再度把脸埋进膝盖里。
「是这样啊,回家得跟他道谢才行。」难怪风生出现时完全不见毕青的影子,还真像他的作风,「寻竹也是,谢谢你。」
与人类相差无几的朋友。
「担心的话就去看他啊,躲在这也不是办法吧。」
「啊?」
他说出了与九华相同的话语。
正当方言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火时,她感觉到照海抓住自己的衣袖,低声说了句:
「……我知道了。」方言斜看了他一眼,「我就替你传达这句话,其他你自己想办法。」
「啰嗦。」
「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张辰悠这句话让方言止住嘴。
「寻竹,毕青呢?」
「会不会是躲起来哭了啊?」就连男友本人也这么说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的怒吼让方言拿远手机听筒。
鬼才知道你就会怎样咧,她翻翻白眼。
「我知道,我等你过来,再见。」方言赶在前一刻挂掉电话。
「听我说话。」
照海撇过脸,皱起眉来,「妳不懂啦。」
在这段等待时间,她始终与照海并肩蹲坐在医院角落,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始闲聊。多半是照海没来由的开口,又莫名其妙的结束话题。虽然很怪,但还不坏,感觉就像是多了个朋友一样。
挺身而出的他,与九华有着相同的情感。
「如果不是我,阿悠也不会,变成那样……全是,因为我。」
方言开始盘算该不该一掌从他背上呼下去。
她站了起来,也不顾伤口裂开的风险,突然就对着张辰悠九十度鞠躬,吓得床上的他差点跳起来。
寻竹来到医院,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猜得出来嘛,我想她之后会消失好一段时间吧,我又不能离开医院。」张辰悠托腮想了想,最后啊的一声,「不然妳帮我传话好了?」
照海果然什么也没对他说,隐瞒真相,这就是她守护张辰悠的方法。笨拙又不切实际。
「……咦?」
『和我道谢做什么?』
「好痛!妳做什么,我可是伤患耶!」
『那个跷课大王没事吧?』电话另一头传来寻竹的声音,虽然张辰悠不是他的学生,但他也久仰大名,何况那个跷课大王现在可是关键的「九十九神涉案人」之一。
「……这样,就,扯平了吧?」
「……就这样,没事的话我要走了。」方言瞪了他一眼,打算直接掉头走人。
「我不是传情大使。」
「完全不后悔喔。」
『总而言之,把学校的事情处理好我就立刻去接妳,在这之前别给我乱跑!张辰悠那家伙也一样,要是我到医院找不到你们的话,我就——』
「对不起,方言。」
先是寻竹,这次是张辰悠,下次是谁会被连累?方言不敢想像。
「听不懂吗?张辰悠说他完全不后悔,为了救妳,这点程度的伤根本不算什么。」方言严肃的看着照海,接着说:「所以,妳要不现在就给我进去探病,要不就立刻消失,别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很挡路。」
「——完全不后悔喔。」
张辰悠露出有别于平时的真诚微笑,看着那笑容,方言一瞬间忘了两人负伤的事实,有些呆滞在原地。
「不知道,来医院以后就没看见她了。」大概躲起来哭了吧,方言心想,以照海那种畏畏缩缩的性格,绝对会因为张辰悠受伤哭天喊地的。
「妳道歉做什么啊?」她疑惑的看着照海,「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是我害张辰悠变成那样的。」
「居然对亲爱的同学做出这种事……话说回来,照海呢?」
「嗯,谢谢妳。」
方言不擅长安慰人,通常劝别人别哭,对方只会哭得更大声,何况还是这位早就哭得一塌糊涂的九十九神。
「你不是挺清楚的?」
还是说谈恋爱的人都会变笨?她实在不敢想像张辰悠之后会变成什么鬼样。
「照海,我知道妳就算被攻击也不会受伤,尽管如此,那时的我根本没想那么多,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张辰悠自顾自说了起来。
「嗯,扯平了喔。」
「嗯,已经醒了。」方言回答,她坐在病房内的椅子上,难得露出卸下心中大石的神情,却立刻因为伤口疼痛而皱起了脸。
「对了,张辰悠。」
语毕,她不恋栈的走向病房门口,「那就这样,我先走了。」转开门把,关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