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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九十九 -百年追寻-》 · 响生 · 1.1万 字

他那随着岁月流转,逐渐埋没于洪流中的记忆里,总共有三个人。

不过若是严格区分,足以被称为「人」的仅有一位。

方清韵,他,还有九华。

九华是在某日清晨被方清韵发现的。见到对方的当下,方清韵二话不说挽留住九华,一半出于好奇心,一半出于怜悯。

九华有着一头深如夜的蓝色短发,于背后留下一条长辫,银色的眼眸仿佛无风、令人安心的海平面,身形瘦弱,总是挂着温煦笑容。他对九华的印象犹似深海,静谧,安详,深沉得无法看透底层。

让方清韵心生恻隐的理由只有一个。

九华双眼失明。

人们总是不自觉将自身情感投射于万物上,就算视力对九华不构成影响,但耳边窃语和过度关怀依旧成为一种毒素,滴滴侵蚀九华那早已盲目的视野。方清韵也是人,她理所当然也会如此。

「我和九华应该是命中注定遇见彼此的吧。」

方清韵总是这么说。

一位失去光明,另一位却拥有可瞥见过去与未来的涅槃之眼。

「感觉就好像……我抢走了九华的视力一样。」

当方清韵说出这句话时,仿佛是想让九华看见般,她总会伴随着苦笑。想当然耳,不论尝试几次、几十次、甚至几百次都是徒劳。

九华不可能看得见,一辈子也不可能。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不,应该说——他渴望如此。

他希望九华永远失明,永远无法目睹方清韵的脸庞,一辈子被黑暗笼罩。

他希望保持现状,维持住这个微妙的平衡点,因为他很清楚,他们三者目前正伫立于摇摇欲坠的悬崖边,只要有一人轻举妄动,长期下来的安稳局势就会分崩离析。犹似天秤,就算只是多了根羽毛,秤盘依旧会倾斜触底。

「这棵树好漂亮。」

九华果然没有察觉他的心思,弯起双眼,柔柔一笑。

那是伫立于方家庭院的柳木,岁月悠久。嫩叶反射着阳光,熠熠闪亮。

她看见了。

「我去哪都一样危险。」方言毫不犹豫地回嘴。

「你知道了又如何?」

她立刻确认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星期天,七点整。

「衣服?这怎么看都是白布吧……」

「好,就去吧。」

「……什么?」

「为什么?」

「妳居然还有心情缝衣服……」

话虽如此,那家伙居然在喝茶——寻竹抽抽眼角,恶狠狠盯着坐在正对面的毕青。

话说回来,这家伙不只擅自在他家过得惬意,似乎也对摆设瞭若指掌,他又是怎么知道糖罐放在哪的啊?

「胡诌,你明明什么也看不见。」

令寻竹无言以对的不是方言,他早就习惯了。

章瑾托着下巴,拿起衣服左翻右翻,仔细观察上面的缝线,满意地点点头。

寻竹傻了几秒,原因无他,正是因为他刚才泡咖啡时忘记加糖,本打算回厨房去拿的缘故。

毕青捧着茶杯,平时肃穆的五官多了股泰然,他稍稍昂颚啜了口茶,那副气质有点像是安享晚年的退休老人,重点是他拿的还是纪家的茶杯。

毕青颔首,「将可视及的光芒——通常是日光幻化,进而转变为具有攻击性的可触形体。」

「若你能多点本事在口舌以外,我也用不着如此费心了。何况你就连吵架也只有幼儿等级。」

「……光子?」

冷汗浸湿了衣物与发丝,她的身体像是弹簧般反弹,迫使她迅速推开棉被坐起。她眼神涣散地环顾四周,再三确认这里是自己房间后,又频频深呼吸数次,伸手盖住仍无法适应光线的左眼。

「是棵很美丽的树喔。」

「随本体不同,九十九神的力量亦有所差别。你们虽未真正见识过,先前的紫玉是火,琴古主是音,而我则是光子。」

寻竹尚未理解他的意思,就看见毕青相当自动地飘进厨房,拿了某样东西出来——是糖罐。

「这和那是两回事,总不能因为私人原因妨碍其他人吧。」一边说着,方言脱下女鬼服装,折起挂在椅背上。

寻竹唰地抖了下皱褶遍布的报纸,在客厅一边享用早餐一边读报的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选择从报纸里探出头来,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前方。

从头到尾吃败仗的寻竹瞇起褐色眼珠,开始打量坐在自己对面的墨发青年。

「话说回来,你这家伙,本体又是什么?」于是他问道。

「还有我从刚才就想问了,我说妳啊。」

他有预感,九华将会带来一股足以淹没他立足之地的骇浪。

毕青将糖罐咚一声放到寻竹眼前。

颇有言外之意的毕青喝了口茶,之后就算寻竹怎么追问,他也不再说话。

「……梦?」

方言歪歪头,「谁?」

毕竟只要一踏出家门,就有可能惹来杀生之祸,因此只好将自己局限在小而简洁的空间内,任由涅槃侵蚀。

「绿叶随风摇曳时的声响,枝干上瘦瘤的触感,我都感觉得到。」

「身为涅槃之主,决定权自然在妳身上,我无权干涉。再说,我想若是方清韵做主,多半也会答应吧。」

紫玉和琴古主出现时都还只是黄昏,所以毕青才能轻而易举地将对方击败。

「……当真要去?」毕青斜视她一眼。

九华轻声说道。

「嗯。」

「至少怎样都比你来得有用处,纪寻竹。」

「我自有一套护身方法,也懂得隐藏气息,不需你操心。」

「妳到底在做什么?」

「到了晚上就派不上用场的意思?」寻竹像是抓到对方小辫子似的,不怀好意追问。

「祖母?」

「不错,方清韵似乎很喜欢学校。」

「……你怎么知道?」

寻竹气得差点把报纸撕成两半,还在学习修身养性的他深吐一口气:「用不着你管啦!」打开糖罐,气势如虹地撕开至少五管以上的砂糖包倒进黑咖啡里,马克杯的液面登时上升不少。

「我在缝校庆用的衣服。」

他一边转动搅拌棒让糖粒溶解,望向低头不语的方言。

「我已说过,涅槃会加速九十九神幻化。若妳前往,势必会碰上如同琴古主那样的九十九神,并且遭遇危险。」

神出鬼没,来去如风,除了名字和能力外一切成谜——清韵奶奶究竟是在哪里认识这种东西的?

毕青瞥了他一眼,「就老实说吧,你在打什么主意?」

「你。」毕青完全忽视抗议,瞅了寻竹马克杯里的黑咖啡一眼,「现在已经喝得下了?」

「你当我谁?」毕青冷哼一声:「那可不是你这小鬼有办法下咽的东西。」

「此外,我也安排了值得信任的人选一同保护妳。」

这时,毕青蓦地放下茶杯,底座敲上桌面,发出叩的一声。

这人究竟为何失明,为何出现在方清韵眼前,又怀抱着何等的黑暗,他丝毫不愿打听,却又无法自拔的渴望知情。

他盯着倚靠在柳木旁的九华,不自觉瞇起凤眸,不愉快全写在脸上。

年轻时的祖母,毕青,还有……

「哦——还不错嘛。」

方言点点头,「是没错,怎么了吗?」

她猜想,或许这正是祖母避不出户的理由。

毕青颇悠哉地瞅了眼桌子对面的某教师,「差不多比纪寻竹可靠个十倍左右。」

毕青提起方清韵时的神情格外温柔,声音宛如白烟,从茶面袅袅上升,扩散至整个客厅。

「那所学校,即将度过百年岁月。」

「可是我感觉得到啊。」

拎起来端详数秒后,她站起身,循着领口将衣服套上,打量了一下自己。连日失眠的黑眼圈与惨白脸色,加上一头黑长发,再搭上白布衣——非常好,横竖着看都像个女鬼。

「力量减弱是事实,但面对受涅槃催化而丧失理智的后生,仍有匹敌之力。」

九华又是一抹笑靥,凉风吹拂着他的蓝发,后方的长辫随着偏头而晃动。

「但,夜晚时分须格外当心,尽量避免外出。」

「就和你一样,毕青。」

打了结,随意咬掉结上的细线,方言抖抖衣服。

「——九华?」

「找得出来的话就尽管尝试吧,毕竟我也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灾难了。」

这家伙在解释完涅槃的真相后,便理所当然留了下来。毕青平常待在方言家,有时会跑来隔壁的纪家凑热闹。

他看不惯的,是坐在方言身旁的毕青。

方言在父母旅外后,时常会跑来隔壁邻居——也就是他家串门子。话虽如此,但她丝毫不见客人该有的规矩,翘起腿,一手拿着针线,一手按住碎布,默默缝起衣服来。

他望着九华半阖的银色眼眸,九华的双眼明明无法聚焦,却散放出茁壮的绿意与希望,令他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听见这句话,不只方言,连寻竹也傻了。

「怎样?」方言依旧没有抬起头。

「我是想,如果在上面涂鸦的话,你脸上会不会一起出现麦克笔痕迹之类的。」

隔天,也就是星期一,来到教室的方言像在晒床单似的掀开女鬼衣服,白布平坦地摊在桌上。

「无须顾虑我。」毕青注意到他的眼神,抢先一步回答。

毕青充满鄙夷的脸上清清楚楚写了几个字:前途堪忧。

他和方清韵总是待在柳木旁歇息谈笑,不论晴雨昼夜。如今,又多了九华。

寻竹当然没有狠心到要把对方的本体折成两半,说来惭愧,今后他们还得仰赖这位可靠的保镖。

九十九神不吃不喝不睡似乎也不影响生理状态,仿造人形的身体就算遭受攻击也不会死亡,但还保有痛觉;拥有知觉与情感,却与形体无因果关系,只要本体不受损,就算把他踢到海里也不会溺死。

早上八点,美好的假日早晨——更正,是原本会很美好的假日早晨。

方言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听到这里,方言恍然大悟。

从窗帘隙缝闯入的阳光,螫得双眼发热发疼。尤其是眼窝,似乎有把火正烧灼着她的左眼根部。

「少说得一副很委屈的样子,这里可是我家耶!」

「你应该也有本体吧?难道不会担心突然被人袭击吗?」

毕青看来没有被这种廉价的挑衅钓中,从容自在地啜了口茶——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针对我做什么,想吵架就说啊!」

他指的是一百周年校庆。

「必要时刻总会现身。」

「嗯,我被命令扮女鬼。」

「你这家伙到底想怎样啦!」

「这、这么轻易就妥协了?」

这句话不是出自章瑾,而是一位恰好路过的男同学。

是张辰悠,校园内颇有名气的二年级生,正好和方言同班。

「没想到妳还挺擅长这类工作的嘛,方言。」

丝毫不在乎方言与章瑾投来的目光,张辰悠顺手拿起校庆用的道具服,自顾自搭起话来。

张辰悠有着一头黑短发,若要形容他,简单来说——就像面镜子。

明明能一览无遗,也懂得适度应和他人,却又无法实际触摸。这就是张辰悠给人的印象。

有着修长身材与清秀面貌、总是挂着柔和笑容、善于沟通的随和个性、当然也有属于自己的小圈子,尽管如此,却无人能踏及他的私领域,谁也无法一窥他的内心想法。

「你来这里干什么?」章瑾问,不知为何,只要看到张辰悠,她的口气就会特别恶劣。

「没有啊,只是过来看看而已。」

不知是未放在心上,还是纯粹神经太大条,张辰悠完全不在意章瑾的冷漠态度,他顺手拿远道具服,在方言身上比了比,然后露出一贯笑容。

「挺适合妳的耶,果然很像鬼。」

「……这种称赞,我高兴不起来。」

比起章瑾,方言对张辰悠倒是没什么感觉,毕竟平时没说多少话,也没什么过节。

「话说回来,张辰悠,你负责什么工作?」

「布置场景和格局,不过道具还没做好,所以现在是闲置中。」他两手一摊耸耸肩,脸上完全不见名为互相帮助的同学爱,「所以我在想,等等去保健室睡觉好了。」

反正只要装病一下就可以了吧——他幽幽道。又惹来章瑾一阵嫌恶目光。

阿悠跷课成性早就不是件奇事,然而老师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挂着成绩优秀的标签就是有这种特权。

「那我先走啰,拜拜——」语毕,张辰悠挥挥手走出教室门。

目睹他离去后,章瑾交抱双手,撇过脸冷哼了一声。

「我最讨厌那种人了。仗着自己受欢迎,就认为自己做什么都天经地义。」

「那,妳可以,帮我看吗?」

又来了——方言这么心想的同时,她看见了。

「我是,照海,九十九神照海。」

「……不、不会吧……」

想不到才一转头,就对上一张女性的脸,夜色低沉下,这种超近距离对视简直媲美恐怖片,方言又吓得挪着屁股一连退了好几十公分,后脑勺差点撞上水泥墙。

夜色低垂,从建筑前方抬头一望,能瞥见校园顶端的一角。

「工、工地里——」

「我,怎样?」女性指指自己,眨眨眼后微笑着说:「我很好。」

学校制服的裙摆,束起的黑长发马尾。

「妳好。」女性深深鞠躬。

「妳呢,妳,叫什么?」

「……方言!」

这里是工地,她在放学途中被九十九神掳走。

他的怀疑很正确,这怎么想都不合理。

方言和寻竹并肩走在街道上,夕阳将影子拖曳成长条状。她盯着地上的影子,寻竹的影子高出自己一大截,已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了,两人的身高差距从小就是这样。

想不到才刚踏出第一步,小腿立刻就被挽住,差点跌倒的方言稳住脚步,全身发毛回头一看,是照海的手。

「我自己也没办法控制,妳死心吧。」

「用不着那么大费周章。我说过了,我到哪都一样危险,没必要这样做。」

怎么可能没事呢,方言一面暗自说着,不由自主地抚抚左眼。

章瑾理所当然的回话。

她发出悲鸣,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要是能控制的话哪还会被抓来这啊,方言摆动手臂,吃力地跨出每一步,拖着照海缓速走向楼梯。

比起先前二话不说就开打的紫玉和琴古主,这家伙奇怪得反而让方言担心起来。

「就跟妳说不行了,那可是我的眼睛耶!」对方好歹也是女孩子,总不能一脚把人家踢开,方言只好像在沼泽里移动般拖着她继续走,并回头接着说:「妳到底是有多想要涅槃啊?」

「……现在不是问好的时候吧,妳到底想怎样?」

「就说不行了,到底要我讲几次……」

「……谢谢妳,章瑾,我没事的。」

「和妳没关系吧!所以我说,妳到底想要什么?」

「方言,妳要相信对方可以,但该有的戒心还是——」

「……这十年妳都没变呢,还是这么嘴硬。」寻竹耸耸肩,脸上完全不见怒气。

语毕,方言立即听见仓促的脚步声,寻竹正爬着楼梯上楼,不一会儿,她就看见寻竹气喘吁吁从下方阶梯冲了上来。

「喂,方言,妳没事吧!?」

头痛得像是被炸开一样,方言揉揉欲裂的太阳穴,下意识站起身。

方言这时才看见,女子披着层层衣裳布料的瘦弱身躯正横抱着一人。那人阖上双眼,面带惊恐,颓倒在女子怀里,衣服和发丝仿佛反应内心战栗般,随风飘荡散乱。

学校附近的工地是间办公大楼,每层楼格局大致相同,隔间与墙板尚未完成,由于还未嵌上大面积的强化玻璃,冷风毫无缓冲地灌进大楼窗棂里,吹得施工布条与塑胶遮布阵阵作响。

这下她明白了,涅槃所看见的——就是现在。

放学时刻。

「从那之后,有哪里怪怪的吗?」寻竹指指自己的左眼,他是在说涅槃。「比如身体不舒服之类的。」

方言不自觉掩住左眼,阵痛似乎在她晕眩期间平息了,她花了好一阵时间才厘清现况。

该不会……一股冷意窜上背脊,方言转头一看。

「当然不能!」方言一把挥开她的手。

正当方言想这么问时,事实已经摊在眼前。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然而,身上没有伤,左眼也安然无恙。

裸露冒出的钢筋与地基,未完工的建筑,圈圈缠绕的黄色布条。粉尘与碎石块历历在目,只要一吸气,就会将尘埃全吸入肺腔里。

「等等,寻竹,她没有对我——」

方言掐紧寻竹递来的手,因为恐惧而无法控制力道,在他手上留下道道指甲痕。

女子站在用钢索横吊着的鹰架上,一步步向前走,在末端处停下。

只见一道影子闪过,一位将长发梳成髻的女子猛然出现在眼前,从空中降落的同时压制住身旁的寻竹,趁寻竹来不及反应,随即抓住方言的手臂,将她横抱起来,飞腾而去。

再这样下去,死是迟早的事。

「——方言!妳在那里吗!」

「……唔……」

一位容貌端丽的女子伫立在工地深处,银铃般的大眼闪烁光辉。在白皙肌肤上留下阴影的细长睫毛,鲜红唇瓣,火红如焰的长发梳成髻,最令人讶异的,是她身上格格不入的古装。

「这里是哪……」她瞄了下四周,一片漆黑,自己躺下的地方尽是粉尘和沙土,粉刷器具东倒西歪,她又看了窗外一眼,这里起码有五楼高。

已经没办法说话了,左眼的涅槃正一点一滴侵蚀她的知觉。

「如果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喔,如果是那个蠢老师欺负妳,我就揍回去。」

「妳也常常看到他那种笑容吧?那种瞧不起人、把对方当笨蛋的笑容。」说着,章瑾又难忍不悦地哼了一声,「话说回来,方言,身体好点了吗?」

「没有,都很正常。要说比较奇怪的话就是……没有办法控制。」

女性搂抱着她,飞跳到住宅屋顶上,踩着片片屋瓦迅速移动到远处,那个方向正是学校附近的工地。

「我不是在跟妳问好。」

恍惚中,方言吃力地睁开双眸,望了强行掳走她的女性一眼。不出所料,对方梳成发髻的红发上插着高贵精致的发簪,以及一身不合时代的、布料层层交叠的深色系古装。

那女人怎么看都是九十九神,被抓走的则是自己。

「妳,醒了。」

是多久以后的未来?

工地一片漆黑,只能大略看出对方的轮廓,但随便想也知道是把她掳来的九十九神,正常人根本不会在深夜里来公地里闲晃。

「工地?那里怎么了吗?」

再说啊——寻竹吸了口气。

「因为妳最近很怪嘛。」

突如其来的女声回荡在工地里,方言吓得缩起肩膀,连忙寻找声音源头。

「以后有事就打电话给我,就算上课时间我也会赶过去。」

「寻竹……」方言的肩膀随着大口呼吸而剧烈起伏,「学校附近的工地……」

她没有办法控制涅槃的力量,就像前几天,她以为是梦境,其实是透过涅槃所看见的回忆片段。梦境中出现了年轻时的祖母、毕青、还有一位名为九华的九十九神。

「乱枪打鸟,妳刚刚不是有说学校附近的工地?再忍耐一下,我现在马上过去!」

「我听说,那可以看见自己的,未来,所以,我想要那个。」

「妳不觉得很奇怪吗?明明根本不认识,他却这样不顾一切的保护妳,就算说是保护朋友的孙女也太牵强了吧?何况他还是九十九神耶,谁知道会出什么状况。」

「为什么这样说?」

明明已经极力掩饰,内心波荡依然显露了出来。

她没有对我怎样——还没把这句话说完,方言就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失去重心,又一阵浓郁的山茶花香气扑入鼻腔。

那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一阵呼喊传入耳中,是寻竹的声音。方言赶紧加快脚步走向楼梯,难掩激动地大叫:「寻竹,是寻竹吗?你怎么知道是这里?」

寻竹一看见方言身旁的照海,立刻敛起眼神:「妳这家伙……」

寻竹把说到一半的话止住。

「真的,不能给我吗?」

章瑾对那种个性轻浮的人一向没什么好感,想想也是如此,那种人看起来实在不可靠。

纪家是在方言七岁那年搬到隔壁的,当时成员还有寻竹的双亲与双胞胎姐姐,标准的四人家庭。如今寻竹的双亲也因为工作搬迁至别处,留下寻竹与他的姐姐纪相柳。

「涅槃这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又为什么出现在方家,那家伙也没有解释清楚。」

「……我说啊,那个叫毕青的家伙,会不会有事情瞒着我们?」

听寻竹突然这么说,方言原本想问为什么,但她才刚张开双唇,便会意似的闭上嘴,摇摇头。

虽然一醒来发现自己的左眼被挖掉会很可怕,但发现自己毫发未伤更可怕……谁知道那女人究竟动了什么手脚。

要说没变的话,其实两人都一样。方言从小就比较善于思考,寻竹则是动手比动脑还快,当然,如今身为教师的他正努力改变这种山猪般的冲动性格。南辕北辙的两人究竟是如何熟稔起来,方言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因为方言冷不防的跪倒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左眼。

缓慢移动的同时,她也想起来了,刚才涅槃所看见的还有后续,那就是——照海抱着惊慌失措的自己,作势从高空向下跳。

「我也没有问妳的名字。」

方言这时才发现浓厚的花香是照海散发出来的,不过怎样都好,她完全没有安慰对方的打算。她站起来拍拍尘土,拿起手机,这里收不到讯号,她只好用萤幕照亮四周并寻找着楼梯,打算直接走人。

不合时宜的狂风卷起,宛如千针万剑刺激着肌肤,寒冷的让人睁不开眼。

被狠狠拒绝的照海垂下头,蜷缩着身体的她看起来就像路边的流浪猫。

影像还没消失,左眼的虚景与右眼的现实交叠错综,仿佛随时要盲了她的双目。

这下那个叫做照海的九十九神总算听懂了,她凑近方言,指指方言的左眼:「我想要这个,可以,给我吗?」

空气中散发着花香味,似乎是山茶花,花香正搔着鼻腔。

照海不知哪来的力气将她横抱起来,跳离寻竹,迅速跑向裸露在露天阳台外的鹰架。

「照海,妳到底在做什么?」

「不要,过来。」强风吹得照海红发散乱,她带着敌意望向寻竹。「不要,靠近我。」

夜风像是被灌注生命力般增强,夹带弥漫于空气中的沙尘粒子闯入方言眼眶里,她泌出眼泪,难受地咳了好几声。

「我不会把眼睛,交给任何人。」

「……等一下,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吧,涅槃不可能给妳——」

照海持续向后退,退到钢筋尽头,只要一个闪失,随时都会从五楼摔下去。

现实验证了涅槃,现在的方言,正游走于生死之间。

「方言!」寻竹从后方追近,跳到钢筋上,不畏强风,俯低身子朝照海前进,吃力地伸直手臂:「把手给我!」

方言咬紧牙关,努力挣脱照海的束缚,朝寻竹伸出手。

照海在同一刻从高空往下跳。

两人的手被寒风错开,仅在一瞬若有似无地碰触到彼此指尖,什么也没留下。

「方言——!」

疾速下坠。

方言眼睁睁看着寻竹的身影从五楼高空一瞬间向上升,狂风灌进衣袖里的呼啸淤塞住呼吸,景色转瞬闪过眼尾。

恐惧感冲上脑门,使她麻痺而动弹不得,无法做出反应。山茶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浓郁得令人窒息,这时她才想起,这个香味似曾相识。

风压强得几乎要让她耳鸣,须臾之间,因坠落而产生的风压停歇了,由下往上飞逝的景色终于静止——原来是照海成功在工地门口前着地。

「啊。」

正打算逃跑的照海发出意义不明的惊呼,停下脚步,抱住方言的力道也松了下来。

尽管心跳声震耳欲聋,方言还是勉强找回意识,朝照海所看的方向望去。

毕青凝视着方言,眼里却又丝毫容不下她的身影。

「不是!」虽然是,不过不是!

前几天隐约有听见方言在路上遭受袭击的事,于是相柳恍然大悟地敲敲拳头,指着照海说:「我知道了。方言,妳又被绑架了?」

「……确实。」

「方言,九十九神与妳相同,伫立于生死边缘。而脆弱之辈为了存活,难免不择手段,紫玉与琴古主就是如此。」

「不过能在这里遇到妳可能是种开示,既然都迟到了,我今天就跷班吧。」

「可是我还会,再来。」

方言总觉得毕青好似透过直视她,追寻着比她还要更加深远、遥不可及的某种存在。

当狂风停止时,自花蕾散开的朵朵花瓣顿时失去了生命,横躺在工地上,形成一片艳丽花毡。

穿上外套后,她撩起垂至腰际的杏仁色长发,对照海这种异于常人的存在似乎完全不感兴趣。

「妳真的,不打算,帮我吗?」事到临头,她仍不死心地对方言这么说。

方言刚才可是遭遇了坠楼的生死一瞬间,她真的差点以为自己活不了了。

寻竹认真开始怀疑自家老姐的来历之谜。

沉默许久,毕青似乎决定说出事实:「——就和人心一样,九十九神也有情感,不只是照海,我亦同。」

见她气势凌人的身影逐渐逼近,不只九十九神照海,就连身为人类的方言都感觉生命再次受到了威胁,害怕得缩起肩膀。

我会守护方言,守护方家,直至生命尽头——寻竹所指的是这件事。

荧荧月光下,他的脸庞闪过一丝哀凄。

毕青蓦地牵起方言和寻竹的手,将他们俩的手心重叠在一起。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加上九十九神特有的低温,方言和寻竹都不免缩了一下身子。

「妳也是,来抢,眼睛的吗?」照海一看见相柳那和寻竹雷似的脸庞,立刻警觉地向后退。

她板着脸孔质问,遭照海强行掳走这件事,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相柳是附近一家酒吧的调酒师,她看看手腕上的表,困扰地耸耸肩:「真是,这下老板又要大发雷霆了呢。」

寻竹则是直接攫住他的衣领,开始质问:

凝视着九十九神绝美而感受不到任何温度的面容,方言有些戒忌地呼唤他的名字:「……毕青。」

自己被掳走的当下,寻竹就在身旁,照海只是稍微压制住他后便直接逃离;而方言醒来时寻竹再度追近,她也仍旧未采取限制对方行动的措施,从这点就能看出照海并没有加害人的打算。

如果不是寻竹和相柳,我未必能得救——她如此想着,按住自己的左眼,这几天下来,这个动作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相柳掩嘴轻笑几声,看着这样的她,方言暂时卸下戒心,整个人虚脱似的跪倒在地,反复喘息抚平情绪。

比起接连被偷袭,或许她更难以忍受的是这种暧昧不清、芒刺在背似的感觉。

「呵呵呵。」

「等等再解释……照海,够了吧,快点放我下来!」一看见救星到来,方言赶紧提起精神,扭动身体,试图挣脱照海。

寻竹曾说过,他那双胞胎姐姐可是空手道八段的怪物,最常挂在嘴巴上的话是——

相柳瞇起双眸,走向角落拾起自己的包包和薄外套,好整以暇地抖掉衫摆上的红瓣。

「不明白也无妨。」毕青无关痛痒地耸耸肩,「怎么,开始厌恶九十九神了?」

留下这句话,她一挥宽衣袖,唤出成千上万的山茶花朵,加上狂风,现场瞬间化为撩乱的绮艳空间。

「别考验我的耐心,绑匪小姐。」

「有些缘分一旦松手,就再也无法寻回了,这点要铭记在心。」

「事后可是会害我良心不安的。」相柳摆出备战架式,「不过若是为了我可爱的弟媳,这点牺牲算不了什么。」

方言站稳脚步,双腿发麻让她有点难站住脚,差点摔倒在地。

抱着难耐的阴郁气氛走向方家大门,方言转开门锁,那金属音让她格外放松。终于到家了,还以为回不来了。

方言重新张眼,照海已经消失了。

「我不会,放弃的。」

看着这样的她,相柳若有所思的拄着下颚,闭口不语。

「……」

他等到寻竹的苛责告一个段落,才吐了一句令人不明所以的回答。

「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了?」

暂时放弃涅槃的照海如此说道,一步步向后退开。

「你不是,她就不会是。」方言瞪了他一眼。

「因此……无论是人类,还是九十九神都一样,今后就算遭遇各种苦难,也不要放开彼此的手。」

这人正是纪寻竹的双胞胎姐姐——纪相柳。

「……方言?妳怎么在这?」

空手无先手,先手先无手——意思是学习空手道的人绝不主动攻击,不过一旦对方动手,就要将之制伏到无法还手的地步。

骚动结束后,真的打算跷班的相柳被方言半强迫地推去上班;寻竹在知道是自己的姐姐救了方言一命后,呆若木鸡地说不出话来,他的双胞胎姐姐一样神出鬼没且身怀绝技。

「没关系没关系,最近有些私事要忙,打算把工作辞了,暂时休息一下当作充电,或换个规律点的新跑道。年纪大了,生理时钟又被搞得乱七八糟,身体有些吃不消了呀。」

「尽管如此,我们依旧拥有和人类相同的思绪……贪生,畏死,怜悯与愧心。」

相柳从以前就是这种摸不透的性格,究竟是不知道实情、还是纯粹没意愿探究,没人能看出端倪。

他平时明明都待在顶楼的啊?

「……对不起。」

是一位有着杏仁般浅褐色长发的美丽女性,身材高瘦,服贴的中性衬衫突显玲珑有致的身材曲线,不只发色,就连清秀五官也和纪寻竹有几分神似。

「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你知不知道方言刚才差点就死在别人手里了?你人又在哪?」

「护卫起了作用。」

「相柳!」方言一看见对方,忍不住大叫。

——想不到一打开大门,就看见毕青伫立在玄关前。

「放心吧,这种绑匪我可不放在眼里,忍耐一下,我现在就救妳脱困。」

「……相柳,妳怎么会在这里?」

「说什么鬼话,谁是妳弟媳啊!」

「我都不知道妳这么辛苦——」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照海和其他九十九神不同,却又和毕青有着些许差异。

「……是我帮不了妳。」方言强忍住颤抖,刻意压低声音,望了回去,「我不可能把涅槃给妳,自己也没办法控制这股力量,而妳就算直接拿走我的左眼,应该也不能怎么样吧。」

「如果没有遇到这种事的话……或许还不会这么讨厌。」

「眼睛……?方言,怎么回事,妳眼睛怎么了吗?」

「该不会我的姐姐,也是九十九神……」

「还真是个有格调的绑匪小姐呢。」

所以此刻与其说是害怕相柳,倒不如说她根本不想动粗。

不过也多亏她这种个性,方言才能继续保留九十九神和涅槃的秘密。

「……我……知道了。」

这还是方言首度向毕青表达排斥之意。

前方站了个人,一看见对方的面容,她也吓傻了。

他的嗓音贯穿风声,绵邈却又清晰。

照海并不想动手伤人。

看着自信满满的相柳,照海明显受到了威胁,她皱起脸,下意识收紧环住方言的双臂,退了几步。

完全不管情势,相柳顺手丢开包包,调整一下衣领,也不管脚下穿着超细跟鞋,喀喀喀地迅速走向打算掳人逃逸的照海。

「我是不知道你到底亏欠方家什么,当然你也没有冒死保护方言的义务,但如果没能力即时出现的话,拜托你别随便夸下海口,做出会那种承诺。」

「所谓空手无先手,先手先无手。绑匪小姐,要住手只能趁现在啰?」

思忖了数秒,照海做出妥协。她轻轻放下方言,弯下身的那一刻,鲜红发丝伴随着山茶香气勾出一道圆弧,弥漫在空气中。

方言想起当时的照海——那不愿伤害人类而收手的举动。

毕青甩开对方揪住自己的手,理理衣领,斜睨了方言一眼:「何况那名为照海的九十九神不打算伤人,这点妳比我还清楚才是。」

「……你这个人真的很莫名其妙,总是突然跑出来,真要找你又消失不见,一副什么事情都瞭若指掌的样子……我完全不懂你在想什么。」

「……相柳,乖乖去上班。」方言对她的歉疚瞬间少了一半。

「别把我想得过于全能,我没有妳眼珠子里那种力量。只不过,那女人无害,至少现在如此。」

「只是正好路过,我要去上班——不过看这样子,铁定会迟到了。」

因此面对毕青那从容自在到过分的态度,脸色不免也刻薄起来。

两人到家后,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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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九十九 -百年追寻- 全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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