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诅咒那什么创作歌手的
《小梅,好想诅咒》 · 藤崎翔 · 2.5万 字
1
“那个叫什么来着,名字跟梅酒一样的那位。”
“呃〜你知道的,就像居酒屋名字那种。”
类似这样的话,我已经听过几百遍了吧。照这样活下去,恐怕还得再听上几千遍。听见“那是CHOYA吧”、“是『SHOYA』吧”这种吐槽已经够烦;可要是连这种吐槽都没有、还是想不起“恭也”这个名字,那更让人受不了。
够了。这种人生,就在今天划下句点吧──木冢恭也如此心想。嗯,昨天和前天其实也这么想过。
他把并不喜欢的酒灌个不停,觉得只要酩酊大醉,也许就能了结自己。于是从白天就开始喝。结果还是死不了。与其说烂醉,不如说根本没法烂醉。理智还没断,头痛和恶心就先到了临界点,更多也喝不下去。酒量差的人,就是因为这种原因,既享受不了酒,也无法靠酒酿成失败。
他顶着头疼和眩晕出了门,顺着涌上的求死念头,试着要冲向青梅街道的车道──但在离车流不到五步远的地方,恐惧又涌上来,还是没能死成。总是如此。无论是跳楼还是卧轨,那些真的能自杀的人究竟要多大的勇气?难不成大家都练过跑酷或拳击?还是说,他们胸口抱着远远超越“勇气与否”层次的、彻底纯粹的“想死”?若是如此,那恭也的“想死”还不够吗?这样都不够的话,真正要去死究竟需要多强烈的“求死之心”?想到未来还有这么多鸟事,就觉得很绝望。连“等死”的过程都这么折磨人,真的会让人宁可现在就去死。
早知道会落得这般田地,自己肯定绝不会碰音乐──如今他深切这么想。
话说回来,恭也的音乐起步其实挺顺遂。跟高中热音社的同学组了个四人乐团,自己担任词曲创作兼主唱,高二那年就在一个青少年音乐比赛中获奖,高三更是直接抱回了冠军大奖。高中一毕业,几个大男孩就一起上京打拼,也顺利签进一间小有名气的经纪公司,刚出道时,声势也相当浩大。
但是过了二十五岁之后,距离走红仍遥不可及。团员一个两个相继退出,虽然补了新人,团内关系却越来越别扭。六年前终于解散。那时公司对恭也的期待也大幅消退,首席经纪人丢下一句“嘛,既然乐团也解散了……”那语气不用说,也知道是在暗示要他卷铺盖。
在这种可说背水一战的情况下,他不再以乐团主唱“KYOYA”的名义,而是作为个人歌手“恭也”做了出道曲。那些年里,偶尔冒出“这旋律不错”的灵感,他就录进录音笔或手机,但总接不起前后,久而久之累了不少几小节几小节的残片。便干脆把这些“落选旋律全明星”有点硬拼起来,半是破罐破摔地写成一首歌,取名叫〈爱你的理由〉。老实说,词和标题都很随便──“大家不就爱听这一味吗?”──就做成了一首四平八稳的情歌。
结果,它大爆。
MV最终播放次数突破六千万;电视歌唱节目、有名的音乐祭也都跑了一轮;在街上不止一次听见自己的歌响起;前团员、朋友、熟人、以前打工的伙伴纷纷传讯“恭喜”、“恭也真厉害”。当然,也有人在LINE上顺便说“能不能借我点钱?”总之,传说中“红了以后会经历的事”,不到一年全都体验了一遍。
可惜后继无力。
虽然〈爱你的理由〉是用“落选旋律”拼起来的,说到底它也是十几年音乐生涯的集大成。想在接下来短短几个月的创作里超越它,对恭也而言根本不可能。真有那等才华,乐团时代早红了。下一首、再下一首,无论销量、播放数、话题度,和〈爱你的理由〉相比全线雪崩。可谓教科书等级的昙花一现。
然而,等自己真的成了“一片歌手”之后,才痛切地体会到,以前的“一片歌手”根本是活在黄金时代。一张一千日圆的单曲只要能卖破百万张,光靠那首歌,运气好的话就能吃穿一辈子,就算没那么好运,也能坐吃山空个几十年。可是〈爱你的理由〉赚到的钱,跟CD时代的百万单曲比起来,恐怕连人家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而且这点小钱,又拿去换新家电、搬到租金更高的公寓上。早知道只会红这么一下下,当初就该省点花了。
大概再过几年,〈爱你的理由〉累积的存款就会归零。偏偏在这种情况下,恭也如今还有必须守护的人。
同居的恋人,兼任他的经纪人,也勉强算是个人事务所社长──藤田亚沙实。
〈爱你的理由〉带来的收入,有相当大一部分被当时的经纪公司抽走了。也因此,恭也动了独立的念头,最后和当时负责他的经纪人亚沙实一起出走。不过,那时两人的关系,其实早就超出了歌手与经纪人。
独立至今约四年,工作如今是零。要是能说成“被老东家施压封杀”之类,尚且还有点面子;遗憾的是,恭也根本没被封杀,却自己干脆俐落地“给风干”到从市场上消失。事实上,老东家看来早已察觉他走下坡,对他离开也没有特别挽留。
──一边又把那些已经回想过几百回的荣光与挫折重翻一遍,恭也回到了公寓。那是他从在〈爱你的理由〉爆红后搬入的目黑区公寓再度搬离之后的新住处。这里位在东京都二十三区的西方、杉并区边缘,用目黑区时期一半的房租,还能租到大约三分之二的空间。虽说东京号称不夜城,但这一带每晚都睡得很熟;夜色够暗,星星也看得格外清楚。
恭也嘴上老想死,却怎么也不去死,说不定真就这么活下去。对小梅而言,那一点都不好玩。
就算分开,恭也大概也不至于走投无路。虽然亚沙实和他不曾碰过面,但乐团初期的鼓手、同时也是高中挚友的YUGO,如今接下家业经营农场,听说早就答应如果恭也不做音乐,会收他进来。
藤田亚沙实从兼职下班回到家,看到客厅角落摆着一尊陌生的日本人偶,恭也则红着脸睡在沙发上,满身酒气。
往厨房一看,是亚沙实买的罐装Chu-hai空罐,被洗干净倒扣着。把东西收拾得妥妥当当很有恭也的风格,但说到底,会去喝酒这件事本身就不像他。
“那么,对心里有鬼的艺人朋友来说,这或许是一场悲剧的开端;但对我们绝大多数人而言,接下来这款最新的机器人,未来可是大有可为。请看VTR。”
“晚餐做什么好呢〜你想吃什么?”
只是,恭也到最后应该也会尊重她的决定吧。这么说也许不好听,但他理当明白,自己并没有反对的立场。
“还是多吃一点比较好啦,来,这个。”
固然,节目的待遇也一路下修,从一开始能聊天的主宾,变成纯唱歌来宾,最后只剩介绍副歌。但即使如此,在各大电视台的音乐节目里,只有《冲原Music》始终对他抱持期待。
若是人人都有的手机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按理说这小机器就多此一举了。不过,小梅读到,恭也一拿起这台小机器,心里便会短暂泛起“怀旧”、“亲近”之类的情绪。或许对他别具意义吧。那么要是把它丢掉砸烂,他会不会悲痛欲绝,趁势一死了之呢──小梅正盘算着,亚沙实却回来了,只好暂且搁下这个念头。
也许差不多到极限了吧──亚沙实俯视着恭也的睡脸,再次这么想。
坦白说,现在的恭也,已经完全变成吃她软饭。名义上是每天在写歌,但她很清楚什么都没有进展。自从她问过“歌写好了吗?”而他几乎要哭着说“拜托别给我压力”之后,她不再直接追问。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年,等同于一直没写出任何东西。老实说,她觉得以后也未必写得出来,而恭也自己似乎也有这层自觉。
这点高度,实在死不了。若是脚先着地,说不定连伤都不会受;要是能俐落地头部着地也许能死,但他没把握能在半空中让身体转过半圈。最糟的情况,是折了颈椎却没死成,下半身终生瘫痪,从此连自杀都办不到。每每看到跳楼失败之类的案例,他对自杀就更害怕一分。
“咦,这人偶是什么?”
2
但其实,就算不再做音乐,恭也也没打算去雄吾那儿工作。
“这把年纪了,逞强运动把自己练伤比较可怕吧。”恭也苦笑回应。
主持人是冲原泰辅。原本是演员,现在给人的印象更偏向主持。他对着镜头爽朗开口。
木冢恭也与藤田亚沙实住在一块,但他们究竟是不是夫妻,小梅也搞不清楚。不过,恭也每天都想寻死,这点他一直瞒着亚沙实。
“那晚餐做什么好呢〜”
亚沙实打工回来了。身为恭也的经纪人已经无事可做,她从去年起便去做兼职。
即便如此,亚沙实至今仍相信恭也拥有出色的才华。自从在乐团后期以经纪人的身份跟上他以来,连更早之前的作品她也全都听过,从未怀疑过他是超一流的创作歌手。世人把他说成只靠〈爱你的理由〉的一片歌手,实在严重低估。那种程度的畅销对他本就稀松平常,而且除了那首之外还有许多佳作。只要他终有一天能再度动笔,就算他继续当个吃软饭的也无妨,她打算继续支持他下去。
“……谢谢。”
不小心把真心话说了出来。以他现在的生活状态,几乎不太感到饥饿。
“我今天大概会比较早回来。”亚沙实说。
即便是这样的一流艺人,他待人仍可亲、让人不由得生出好感。恭也记得很清楚。那是〈爱你的理由〉爆红、如今想来正是他作为一片歌手的巅峰期。虽然那个节目已经停掉了,但他曾受邀上冲原主持的音乐节目《冲原Music》当来宾。
只是这间房,偏偏在公寓二楼。
那样的话,继续这样的日子,对两个都已迈入三十岁的人而言只会是损耗。应该认真考虑恭也的引退,以及两人的分手。
而且,亚沙实还握有比这更关键的“就算和恭也分开,也能活得好好的”的筹码。不过,唯独这件事,现在还不能让恭也察觉;就算将来走到那一步,事后被他知道也只会尴尬。
“不过,这玩意儿头上有摄影机对吧?那要是被写真周刊拿去用,让它自动跑来拍照,我们可就惨了呀。”
*
听着略显紧张的专家说明,评论席上一位已很少在一线综艺见到的资深艺人插科打诨。
恭也时常对着智慧型手机,还有一台比手机更小的机器,录下带着节拍与音高起伏的声音。手机能做的事很多,小梅早就知道;但那个更小的器具,小梅是头一次看见。远远看他操作过之后,趁恭也躺在地板上睡觉,小梅又靠近端详了一回。看来只要先按侧边写着“电源”的地方,再按正面画着红色圆点、标着“录音”的地方,就能记录声音。
正迷迷糊糊时,玄关传来钥匙转动开门的声音。
说穿了,在团里他就有点不擅长面对雄吾。平常还有另外两个团员不打紧,偶尔只剩两人独处就很难聊下去。偏偏雄吾大概并不这么觉得,这点更让人吃力。往好处说他豪爽,往坏处说就是粗鲁;鼓技也普普。他最先退团,换了新鼓手之后,乐团的整体水准老实说还更提升上去了。
3
在外面走,被路人认出来,耳边听到“那是谁来着”、“就是那个一片歌手吧”之类的窃窃私语,这种煎熬,他也跟亚沙实提过。恭也完全称不上俊美,但五官、耳朵的线条偏尖,辨识度反而很高,就算戴口罩稍微遮住脸,仍然很容易被认出。结果就是,差不多每两、三次外出,心里总得受上一次伤。
他冲动地起身,快步去把窗打开。然后凝视窗下的马路。
早餐。对今天又要出门工作一整天的亚沙实来说,是重要的能量来源;对恭也而言,则是不吃也无妨的一餐。即便如此,共坐餐桌仍是难得的沟通机会。所以今天恭也也和亚沙实一起吃早餐。
之后,他打开为了省电平常都关着主电源的电视,任由不想看的节目在那儿播放。想死的念头始终在,但要是真有本事按部就班地做自杀准备,他早就死了。既然还没死成,恭也今天也只是懒懒地看着电视。
“要不然我来做点什么?”恭也提议。
“嗯。”恭也一边喝着味噌汤,一边点头。
──但是,他做不到。
这么说着,亚沙实特地起身,紧紧抱住了他。
走进客厅的亚沙实发出声来。恭也还来不及说“一时兴起就捡回来了吧”,意识便被突如其来的睡意吞没了。
他指着出现在棚内、上半身是圆润人形、下半身装着宛如遥控车轮胎的机器人,一面流畅解说。先别管“想知道泰辅”这个单元名有多土,他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专业名主持了。
刚踏进门的亚沙实身上,又能读到一股“愧疚”。她先说了声“我回来了〜”然后走进客厅,看见躺在地上打盹的恭也,和还开着的电视,那股情绪便更浓了。果然,亚沙实对恭也藏着很重要的秘密。
也许,做出决定的时刻,比想像中更近了。
照亚沙实的说法,恭也是“日本第一的创作歌手”。创作歌手这个词似乎夹杂着唱歌跟写歌还有什么,小梅没听清楚。只就日常观察看起来,恭也的工作大概就像古时候兼具歌人与琵琶法师,那大概就被称作创作歌手吧。至于能不能靠这个混口饭吃,小梅就不确定了。
“不用啦,你煮得不好吃。”亚沙实苦笑。“小恭只会音乐嘛。”
“我吃饱啰〜”
“那么,接下来是『想知道泰辅』单元。今天的特集是《最新机器人最前线》,先看这一位。看起来会让小朋友很开心的机器人跑来了……竟然,这个头部里还内建了摄影机。”
“没事的,小恭是有才能的。你是日本第一的创作歌手,现在只是在稍微休息而已。”
就小梅所见,外出工作的只有亚沙实,恭也什么也不做。偶尔会弹奏一种像琵琶的乐器,或对着手机与更小的机器哼唱几句带旋律的声音;总之不去工作,只是混日子。然而即便如此,他一点也没有乐在其中,反而整日想死,真是不可思议。
但是如果恭也已经无法、也不打算东山再起,那就另当别论了。
总之,两人看来都很在乎彼此;要是恭也的自杀成真,亚沙实必定会悲痛万分。若她再跟随脚步自尽,那就再好不过。小梅要瞄准的正是那一步。为此,首先得确实让恭也自杀。
“而且我现在,连音乐也做不出来。”
恭也脱口而出自嘲,又迎来一阵恼人的沉默。
小梅一直在持续放大恭也的自杀欲望,但他依旧没有去死。怎么看都像是他已经习惯了“想死的自己”。他似乎很喜欢那罐“看起来很辣、其实不太辣、只有一点点辣的辣油”;恭也本人倒像是“看起来快要死、其实死不成、极度想死的男人”。
“没错哦。”亚沙实笑道。
亚沙实把恭也喜欢的“看起来很辣其实不辣只有一点辣的辣油”递了过来。有这罐,饭确实比较容易下肚。恭也说了声“谢谢”,在白饭上滴了一些。
冲原在录影前就亲切地和恭也搭话,正式录影时更以轻巧谈吐,将恭也只能照着会议流程勉强讲完的段子,烘托得有声有色。而且,大部分音乐节目顶多让他唱〈爱你的理由〉与下一首就不再邀请,但《冲原Music》在他独立之后仍让他进棚唱了三首。
那个秘密或许只要让恭也知道,便会让他受重创、毫不犹豫地自杀。小梅当然乐见其成。反正两人对摆在客厅角落的小梅已经毫无兴趣,照旧只把“头”钻进亚沙实的包包,再把身体藏在旁边纸箱的阴影里,八成谁也不会发现。
大概察觉到恭也脸色有点黯淡,亚沙实又把话头拉回来。
“不过……我最近其实也不太会觉得饿。”
好,就一边盯着恭也的动向,一边把亚沙实也查个清楚──小梅打定了主意。
若是能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那该多轻松。
在她面前,他把自杀的念头藏得很好,从未说过“我想死”。说了肯定会被阻止。他对亚沙实的说法是:“如果不做音乐了,我就去找雄吾帮忙。”雄吾是前乐团成员、也是高中同学,虽然最早退团,但后来回家接手务农,现在还搞了个叫什么农业法人的,听说雇了好几个员工。
果不其然。自己以为是刚刚想到的那段旋律,和上周已经录过的几乎一模一样。上周也曾试着构思可以接在前后的旋律,但终究没能串起来。今天又照样尝试,结果仍是毫无头绪,不到二十分钟便作罢。
因为肚子不饿,连午餐也省了。午后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一段旋律。餐桌上放着手机,沙发前的矮桌上放着录音笔,他就近按下录音笔的电源键与录音键,把刚想到的旋律用“啦啦啦”哼录下来。
“还有啊,去运动一下,练成肌肉男怎么样?”亚沙实玩笑似地说。
当然,亚沙实自己也不愁生计。她本来就以经纪人的身份在演艺圈能干打拼,如今在电台打工,上司还对她说过:“如果藤田小姐想转正职,随时欢迎。”
在那样的人手下干活,光想像就头皮发麻。多半还得被指使,说不定还会稍稍把当年在团里居下风的郁闷拿来出气。那种日子他撑不了。不过亚沙实没和最早退团的雄吾打过照面,这个谎倒是揭不穿。
“那每天去走走路……算了,你应该不喜欢。对不起。”
亚沙实带着笑收尾,迅速刷完牙,说了句“那我出门啰”便离开了。相对地,恭也没有任何需要赶的事,慢慢吃、慢慢收拾与刷牙,洗了两人份的餐具。料理无论怎么努力都比不过亚沙实,但其余家务,他尽量一手包办。就算花了大把时间做家事,仍然剩下一大段空档。这一天也是,连地板与厕所都扫过了,到了中午前仍然没事可做。当然,说到底,他真正“该做的事”其实是作词作曲。
“我回来了〜”
只是,疼痛与恐惧无论如何跨不过去,让他始终无法动手。说到底,他既没有踏实工作的意志,也没有赴死的勇气,只是个胆小懦弱的废物。正因为自知如此,他才更想快点终结这副不堪的自己。
头还是好痛。久违地硬灌了一通,结果只留下头痛,离真的下定决心去死还差得远。在失意与徒劳感里,他一头栽进沙发。
然而,一切并未如她所愿。亚沙实在独立前便不知提了多少次结婚,却一直被拒绝:“要是我就这么不行了,对妳太过抱歉,所以我觉得还是别结婚比较好。”她从没想过,连最前面的目标“成为妻子”这一步都跨不过去。
不过,如今回头看,当时恭也的判断大概是对的。
从前一间事务所离开、以“经纪人加艺人”的组合独立之初,身为个人事务所的社长兼未来的妻子,她满腔热血,打算把恭也捧成炙手可热的红人。顶级艺人的个人事务所由配偶担任社长,这种模式其实并不少见。
“什么都可以……这样说会让妳困扰吧?”话到一半,恭也自己意识到了。
然而,就算进入最完备的状态,如果脑中只剩同一段旋律可以兜转,也一点意义都没有。无力感陡然袭来,恭也便躺倒在地。反正刚刚才打扫过,就算尽情躺着,衣服也不会弄脏。
但才录到一半,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恭也停下录音,调出先前用手机录下的声音档来听。
“这款机器人具备自律行驶功能,也就是说不用人为操控也能移动,还能进行摄影。今天也请到了专家──”
先让她以为“就算不做音乐恭也也有着落”,再去自杀,虽然这样做实在太对不起她。可是话说回来,人一死,也就不会再感到抱歉了;死了就能从一切抽身。对现在的恭也而言,这竟成了最有吸引力的结局。
如今虽然手机的录音功能反而更顺手,但〈爱你的理由〉的素材几乎都是用这台录音笔录的,再加上有种“用它也许又能做出畅销曲”的讨个吉利的心理,直到现在依然在用。虽然偶尔会换地方摆,但基本配置是:手机放在餐桌、录音笔放在沙发前的矮桌上,好让自己一有旋律就能在一秒内就近录下。
然而,他终究辜负了那份期待。什么也没能回报──这么一想,眼泪忽地涌了出来。
觉得左手好像抱着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尊日本人偶。啊对,想起是在路上捡的,先随手搁在客厅角落。那边还乱放着一些东西:不记得谁、从哪里带回来的木制民艺品;在自己走红那阵子某场庆功宾果抽到的纸箱,里头装了什么也想不起来。杂物堆得那么杂,就算再添一尊诡异的人偶也不特别醒目。
因为家境不算宽裕,高中轻音乐社那时候,他用的是在当时都算老旧又便宜的功能型手机。那款手机勉强有录音功能,却不知为何最多只能存五个档案;一口气连着录到第六段,就得删掉最早的一段。某次在社办随口抱怨“我的手机作曲时超不方便”,没想到生日那天,其他团员凑钱送了一台在当时规格顶尖的录音笔,跟他说:“你可是我们乐团的脑袋!这下万事俱备了,你就放手去写歌吧!”
他只能这样回答。再多把感谢与爱意说出口,想到哪天自己一旦自杀,反而只会让她更伤心。
如果有一天他真能死成,唯一放不下的,大概是让亚沙实伤心。
“啊,嗯……这款机器人其实已经实用化了,技术上是办得到的。”那位机器人脸的专家回答。
*
不过,也许亚沙实的秘密派得上用场──小梅如此心想。
一方面,亚沙实似乎也在对恭也隐瞒什么;小梅读得出她对此带着一丝内疚,但具体内容,却无法像恭也的自杀念头那样清晰捕捉。
戴着方框眼镜、方脸,让人一度怀疑他自己是不是机器人的机器人专家走进摄影棚,开始讲解自律行驶机器人。
最近,求死的心愈发强烈,然而他还是死不了。到头来,恭也只是赌气睡去,既无法去死,也写不出新曲,只能带着气闷睡在那儿。他特意不躺沙发,选择硬邦邦的地板,算是对自己的小小自我惩戒。只是连嫌麻烦不去关掉还在播放的电视,这副德行也让他更觉自己可悲。
“这台机器人可望广泛运用于儿童与高龄者的看护、隧道工程等作业现场,甚至地震、土石崩落等灾区。”
冲原泰辅穿插了几句多半是即兴的轻松笑话,带出了VTR。他从恭也还是小孩时便以演员身份活跃至今,工作领域愈拓愈广,始终稳坐演艺圈一线。和昙花一现的恭也,有着天壤之别。
明明在看重播的日剧,不知不觉就打起盹来,醒来已是傍晚。电视上正播谈话资讯节目《Sunset Wide》。
并不是没有勇气跳下去。勇气,他完全有。
越是推敲,越清楚这段旋律并不出色,不过是似曾相识的平庸旋律而已。啊,果然我没有才能──失望之际,恭也重重叹了口气,也为曾经凑钱买这支录音笔送给自己的前乐团伙伴们感到满怀歉疚。
4
“那我出门啰〜”
“路上小心。”
和恭也相视一笑道别后,亚沙实走出公寓。
周六今天也要去打工。她告诉恭也,周末时薪会加成,对能配合出勤的她来说,正是值得感谢的赚钱时段──
但其实,今天并不是去上班。
她在一个平常不会用的车站转车。从她之前住的目黑区公寓过去不用半小时,但从现在的住处出发,却要花上快一小时。也就是说,亚沙实今天真正的目的地,是一间顶级豪宅。它不仅位在东京都内租金最贵的市中心,更是那一带数一数二的指标性建筑。
听说两亿多日圆的房贷早就还清了。即便如此,屋主还说“我其实对住家没那么讲究”,成功人士的境界就是不一样。
按下门牌号码,对讲机里传来一声低沉温和的“好、好”,自动门禁便解锁,亚沙实走进门厅。搭电梯也需要感应卡,那张卡就收在一只和高级公寓不太相称的廉价小包里。
电梯门开,她在顶楼住户前按下门铃,门随即打开。
荻原太郎如常带着笑意迎上前,把她迎进屋里,随手阖上门。
“等妳很久了。好想见妳。”
太郎用力将她搂进怀里。亚沙实轻轻“嗯”了一声,也回抱住他。
两人随即热烈地吻在一起。
如果把这当成外遇,罪恶感便会油然而生。但在亚沙实心里,这件事固然算是外遇,却更像是一种“换车准备”。
和恭也的关系,大概撑不了多久了。他八成很快就会放弃音乐。亚沙实相信他的才能,也真心喜欢他的歌;但残酷的客观事实是,具备恭也这等实力的创作歌手并不只他一个。若无法比那些人更胜一筹地拼上去,要他从此再爬起来,实在困难。
另一方面,太郎从好几年前就一直对她主动追求,仿佛一见钟情。其实亚沙实曾是女偶像团体成员,未能走红后转入原经纪公司的幕后,因此对自己被世人视为美女这件事也颇有自信。某种意义上,她因此“单线钓上”了名流。
若最后和太郎结婚,简直就是教科书式的麻雀变凤凰。
不过,她也不断提醒自己,并不是被金钱买走了感情。要是恭也仍对音乐燃着热情,她不会做这样的决定。只是恭也事实上已成了吃软饭的,还始终拒绝结婚。既然如此,连把太郎纳入伴侣候选都不考虑,反倒显得不公平。
太郎比恭也大上一轮还多,但外表年轻有神,长相端正。与几乎窝居在家、气色不佳的恭也相比,两人的视觉年龄甚至不见得有差多少。
而且太郎热情似火,追求她的劲头简直像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
“除了这段以外的,我大概也都听了。亚沙实跟这个男人做了什么,我也知道。”
好啊,终于要迎来期盼已久的时刻了。无论是亚沙实,还是别的人,总之会有人发现恭也的尸体;而他身旁那个来历不明的人偶,也会一并被报导。小梅在现代作为诅咒人偶的传说,也将迈出第一步。啊,真叫人期待。
『也就是说,妳选了我啊。太开心了。随时都非常欢迎。』
旁人看来,如果亚沙实最后选择与太郎结婚,恐怕会被说成抛弃交往多年的男友、攀上有钱人家。然而,这是她慎重思考未来后做出的选择。选择太郎。这本不该受到任何人的指责。
“……咦,什么意思?”
恭也说得平淡得过分,亚沙实自然惊愕地追问。
“咦……你在说什么?”
恭也又淡淡地说──可恶,现代男人面对女人的不贞,竟然连火都不发?要在战国时代,早就把人劈了也不奇怪。
“不然的话,至少也该早早写出几首歌了吧。”
『我跟恭也分手了。』
也正因如此,到了下周六她又照样去见了太郎;当天回家后,恭也对她说出的那句话,实在太出乎意料。
“咦……你在说什么?”
然而恭也的愤怒,不知为何很快就泄了气。他淡淡地对亚沙实说。
目送那个背影远去后,恭也低声、带着一抹微笑喃喃说道。
“啊,抱歉。不习惯发怒,所以舌头打结了。”
亚沙实一离开公寓就传了LINE给太郎,等到抵达车站才收到回覆。
“快跟那家伙分手吧。”
太郎知道亚沙实的男友是昙花一现的歌手恭也。亚沙实既是他的经纪人也是恋人,其实也想过结婚,却被恭也拒绝了……这些来龙去脉她全都告诉过太郎。即便如此,太郎仍然向亚沙实表明了他的爱。
“不不,我没录啊。我怎么可能录。”亚沙实摇头。
太郎操作起手机,大概是把行程记入行事历,随后又高兴地亲了亚沙实一下。
还不等亚沙实追问,恭也便按下了播放键。接着传出的,是太郎与亚沙实的对话。
“我们分手吧。”
尽情享用了亚沙实的身体,终于穿好衣服的太郎,从钱包掏出三万日圆递来。已经穿妥的亚沙实坐在床上接过,低声道:“谢谢。”
话说回来,那个用绳子打成的圈是要做什么?真的是用来自杀的吧?就只有这一点,让小梅有些在意。
好,成功了。作战大成功!哎呀〜实在太顺利了!
“是这样吗……”
回到房间的恭也,果然满身怒气。小梅立刻把那股怒意加以增幅。来吧,恭也,就任凭怒火把亚沙实杀了吧!然后在绝望中,也把你那夙愿已久的自杀给彻底完成吧!恭也好歹也是所谓“昙花一现的某位创作歌手”,在世间略有名气;那么两人的死亡,加上在现场发现的小梅存在,想必都会被大肆报导。从那之后,小梅作为现代诅咒人偶的传说,应当就能正式开场了吧──她正这般不断拉高自己的期待。
“我随时都在等。我是真心爱妳,亚沙实。”太郎坐到床边,将亚沙实搂入怀里。“只要跟我在一起,我一定让妳一辈子幸福。我保证。”
作战的开端,是在上周六。小梅为了查明亚沙实隐瞒的真相,只带着一颗头钻进亚沙实的包包。结果,竟得知了超乎预期的秘密。
“把这个放来听听吧。”
喂,恭也,生气啊,给我生气!只要读到一丝愤怒,就能一口气把它放大,让他不管是打死也好、刺死也罢,小梅早就磨拳擦掌了。但看来恭也动怒,也就只在听到录音笔的声音之后那一瞬间而已。
今天,亚沙实又一次在太郎家偷情。袋子里的小梅随即有了动静。
“当然。那我下周等妳。谢谢。”
“给我赶快滚……出去!”
至于外遇被恭也识破这件事,暂且按下不表。不久,太郎又传来了讯息。
随后,照例缠绵了四个多小时。她对恭也说的是要去上班,因此这么长时间的外遇,自然也就不会露馅。
“总之,希望妳先搬出去。如果还有需要的行李,之后我再寄给妳。”
其后,亚沙实于傍晚过后回到家,打开包包,随即大概去上了个厕所而离开原处;小梅把握恭也也待在其他房间的空档,让头部从包包里溜出来,与藏好的身体会合。接着立刻又奔向亚沙实的包包,从里面取回录音笔,把它随手搁在那张叫作“沙发”的长椅上,最后回到原本客厅的角落站好,如此一来,作战就宣告完成。
“嗯……怎么说呢。”亚沙实以含糊的笑回应。
亚沙实对恭也谎称要去上班,却拜访名叫太郎的男人的家,在那里偷情。更巧的是,亚沙实每逢搭乘那种在建筑物上下楼层移动,称作“电梯”的机械,为了从包里拿出像票卡的东西,总会在抵达太郎房间前把包包稍稍打开。多亏如此,亚沙实与太郎在房内相互索求、啊啊嗯嗯的声音,小梅都听得一清二楚。
亚沙实像是认命般,指了指录音笔,声音低得几乎要消失。
*
亚沙实像往常一样回到家,也照例被恭也一句“欢迎回来〜”迎接,之后也像平常一样度过。她觉得恭也几乎不可能会发现自己和太郎的关系。
亚沙实勉强笑了一下,随即便落下泪来,心里被“悲伤”、“死心”、“寂寞”这些情绪填满。她把行李简单塞进方才小梅钻进过的那个包包,眼眶湿红、快步跑着离开了房间。
嗯,这样啊……也罢,这结局也不坏。当然,对小梅来说,先杀了亚沙实再去自杀才是最佳解;但这也可算次佳。谈不上满分一百分,大概有六、 七十分吧。
“那是……录音笔?”
“哪有那么简单。”亚沙实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要让录音笔记录声音,得先按侧面的“电源”,再按正面画着红圈的“录音”,这点她早就学会了。这套动作,就算只有一颗头的小梅,也能在包里漂浮着,用头一顶“电源”与“录音”完成。只要把搭乘电梯时掀开的包口,从内侧再撑大些,亚沙实与太郎在情事正酣时啊啊嗯嗯的声音,乃至之后那段“快和那家伙分手吧”、“嗯……差不多了吧”的对话,便能一股脑儿录进录音笔。
接着,恭也突然拔高了嗓门。
“妳除了我之外,还有喜欢的男人吧。”
『可以啊。忘了什么东西?』
“把这个放来听听吧。”
而恭也心中。“宽慰”与“自杀的念头”倏地扩散开来。
而事态也如他所愿,亚沙实离开了。也就是说,恭也不久就会自杀。
“我回来了〜”
这预感很快就成了现实。
此刻最渴求亚沙实的男人,无疑是太郎,而不是恭也。
恭也带着悲伤的神情,从口袋里掏出一台熟悉的小机器。
“……咦,什么意思?”
“妳除了我之外,还有喜欢的男人吧。”
下周六,也就是今天。小梅和上周一样,只用一颗头潜入亚沙实的包包。只是与上周不同的是,这回还把恭也用来记录歌声、不是手机的那台名为“录音笔”的小型机器一并带上。
那是几个小时前,两人在太郎房间的床上说过的话。亚沙实脑中一片空白。
“我没有生气的资格。相反地,到目前为止,谢谢妳。”
这样就对了。虽然对恭也很抱歉,但接下来我们彼此应该都能走上新的道路──亚沙实这样对自己说。
恭也之所以一直抱着求死之心却无法下手,原因多半在于恋人亚沙实的存在。如今得知亚沙实不贞,如果她能抛下自己,选择那个对象,他就能毫无牵挂地自杀──他大概是这么想的。
过没多久,恭也“啊,找到了”,像是意识到它曾经不见似地捡起录音笔,也发现里头有一段自己不记得录过的音档,于是立刻放来听。想必他也听出那是亚沙实带着些秘密气息的声音。恭也拿着录音笔,先走出房间一趟;大概是在外头,把亚沙实与太郎的啊啊嗯嗯,以及后头的对话,通通听了一遍吧。
自从在现代复活以来,事情能这样按计划推进,恐怕还是头一遭。小梅恨不得来个小小雀跃。当然,要是真跳起来,就会被看穿她不是普通人偶,只好装作一动不动。
和今天白天一样,她再度拜访太郎的公寓房间。太郎打开玄关的门,比平常更欢喜地把亚沙实迎接进来。
另一方面,虽然与恭也同居,却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身体上的亲密。似乎自从恭也陷入低潮后,连食欲与性欲都下降了。性的喜悦,总是有胜于无;被人渴求,更是教人开心得多。这是亚沙实不加掩饰的真心话。
“差不多下定决心了吗?”太郎问。
“嗨。终于能赢过那个一片歌手,真是光荣啊。”
“到目前为止,谢谢妳。再见……这样我终于能结束了。”
只要能让恭也知晓这段偷情,他必然怒火中烧。小梅只要再把那股怒气加以放大,恭也说不定就要么刺杀,要么痛殴,结束亚沙实的性命。那样一来,恭也面对亚沙实的尸体,也能下定决心,终于完成一直跨不出去的自杀吧──小梅是这么盘算的。此外,她也听见亚沙实与太郎约好下周六再见,便以那天为目标拟定了作战。
“我们分手吧。”
太郎的确是在认真考虑和亚沙实的未来。方才那番话,实质上也等同于求婚。
昨夜深更,等恭也和亚沙实都熟睡后,小梅悄悄行动,把录音笔塞进亚沙实包包的一角。接着,为了不被发现人偶少了颗头,先把身体藏在原本摆放的客厅角落纸箱阴影里,再让只有头的自己浮到半空,飘飘然飞进亚沙实的包包,又躲到其他东西的阴影里不被看见。这户人家的客厅,即使在半夜,也会有沿街的灯光从窗外透进来,不至于一团漆黑,于是这番准备顺利就绪。
恭也面无表情地说。听到这里,亚沙实心头先是升起“混乱”、“恐惧”、“羞耻”,随即又冒出“想说谎”、“想搪塞”的念头,但很快就熄了火。要推翻这份偷情的铁证,她根本编不出半句像样的谎话。
“今天也谢谢。那么这个给妳。”
“那家伙也只是在赖着妳罢了。他算准了妳会让他当一辈子的小白脸。”太郎说。
对于太郎迫不及待、带着粗重鼻息的呢喃,亚沙实只是点了点头:“嗯。”
太郎说。他总会一丝不苟地把下一回的行程也订好,而且尽可能频繁地想与亚沙实见面。
“嗯,和今天一样的安排可以吗?”
“啊,下一次呢,下周六还能见面吗?”
“嗯……差不多了吧。”
“……算了。总之,去那个男人那里就好了。”
“所以……被录下来了啊……”
亚沙实在月台等车时想了想,回了最单纯的理由。
她可不是为了钱,就任由自己不喜欢的中年男人摆布。太郎精力充沛,被他拥在怀里非但不让人讨厌,他反而很懂得如何取悦亚沙实。
录音笔里怎么会有亚沙实与太郎的声音,两人都想不出理由。也难怪,谁会想到那是人偶搞的鬼。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小梅总算看懂了恭也的心思。
“一起去洗个澡吧。”
“咦,是这样啊……”
这番对话后,恭也把录音笔里的录音档放给亚沙实听。内容是太郎与亚沙实之间:“快和那家伙分手吧”、“嗯……差不多了吧”的对话。
每回来到太郎的房间,亚沙实都会收下三万日圆的“交通费”。若只看这一点,确实像在卖春,但亚沙实绝无此意。
5
但他随即笑了起来。
“你不生气吗?”亚沙实问。
亚沙实困惑不已。与此同时,一个不祥的念头掠过心头。难道……
“你就生气吧……对我外遇这件事,生气啊。”
『我现在过去你那边可以吗?』
反倒是亚沙实,含着泪开口──喔,真是意想不到的战友。对,生气、生气!小梅在心里暗暗替亚沙实加油。当然,她期待的,是亚沙实被恭也杀掉。
就算大吼,恭也心中依旧不见怒气。
恭也如此一说,他心里的“愤怒”便已读不出了。小梅所捕捉到的,反倒是“死心”以及不知何故的“宽慰”。
恭也从壁橱里拿出一条现代常见的白色细绳,开始在一端打起圈套。虽然不知道他要怎么用,但他的自杀意念已膨胀到无可再加的程度,其他情绪全然读不到。也就是说,恭也现在只朝着“自杀”这一点直直冲去,看来这回是死定了。
“咦,不是妳录的吗?”恭也反问。
太郎第一句话那种贬抑恭也的口气,她有点不舒服,但也只得作罢。对太郎而言,他大概一直是个可恨的对手吧。
“今天,可以住在这里吗?”亚沙实问。
“当然。不只今天,从现在开始一直都行。”太郎笑着回答。
“谢谢。”
从今天起要和太郎在一起了。或许成为“荻原亚沙实”的日子也不远了。
“难得,都来了,一起去洗个澡吧……”
“啊……嗯。”
明明今天已经做了三回,太郎看起来还游刃有余。他总是很热情,说难听点是好色,但被人渴求是一种幸福。
太郎搂着她的肩,刚踏过玄关,LINE通话铃声响起。她一瞬以为是恭也,但响的不是亚沙实的手机,而是太郎的。
太郎把正在响的手机从口袋掏出,瞥了一眼,随即按掉。
“咦,挂掉没关系吗?其实你接也没关系……”
亚沙实说,但太郎摇了摇头。
“没事,是工作的电话。我也常这样直接挂掉。”然后太郎把身子更贴近她,在耳边低语:“走吧,去洗澡。”
“……嗯。”亚沙实点头。
“啊,不过,在那之前我先去一下厕所,不好意思。”
太郎像是忽然想起似地松开她,走进了厕所。
接着,另一种铃声响起,这次是固定电话。如今独居还装市话的人已属少见,但太郎从那仍算寻常的年代起便一路顺遂,如今也不必为了电话费精打细算,所以家里还留着一支。
“现在无法接听电话。请在哔声后留言。”大概还是预设的语音答录讯息播放着,接着传来的是一名女性的声音。
“喂喂,太郎君,手机那边好像不通,所以我改留在这支。今天早上用菜刀不小心割到大拇指,打LINE好辛苦呀〜”
结果刚进厕所的太郎立刻飞奔而出,朝着市话猛冲。只是大概太慌了,在走廊一滑,狠狠摔了一跤;同时,答录机里那名女性的留言声音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那段旋律,实在太好了。只是他随即怀疑,现在自己神智不稳,会不会只是错觉?于是便用鼻音哼唱出声试试。即便如此,仍只觉得这旋律棒极了。
里面放着一条打成圈的绳子,一看就只会让人想到上吊用的绳圈。
他停了一拍,又补上一句。
“够了吧,笨蛋!”亚沙实吼道。
只是,仔细想想,她应该并没有明白说出“想跟恭也分手”。老实说,临出门前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因为慌乱与情绪激动已记不太清;但她应该只讲了些“希望你为我的外遇生气”之类的话。
明明是在被听到那段录音、又被恭也请她离开的情况下,该做的分明是为外遇一事倾全力道歉、求得原谅,亚沙实却转身走了。眼下这局面,她拿什么脸回到那间公寓?这是人生最大难题。她一路往最近的车站走,脑中只拼命设想补救之策。
或许契机是他透过窗户倒映,看见身后那尊日本人偶并与之对上了眼。那是他前阵子在路边捡到、甚至早已忘了捡过的人偶。原本就诡异的人偶映在玻璃上的模样更显阴森。“我怎么会捡了这么吓人的东西”,这么一想,直直奔向死亡的情绪便淡了些,心里突然空出一块从未有过的空白。
只丢下这句,他又抱起吉他,重新开始录音。
“算了,所以……我就直说了吧。我呢,老实讲,有让好几个女人同时幸福的财力。就这点而言,不觉得选我比选恭也要好吗?与其那种三流的一片歌手,不如一流的我──咕、呜!”
泪意让她的声音发哑。恭也看向她,含笑点头。
即便如此,把早已不是歌手、成了小白脸的恭也和冲原泰辅放上天平,亚沙实仍判断跟冲原在一起或许能过得更幸福,于是一度选了他。谁知掀开盖子一看,真面目竟是个彻头彻尾的花心男。现在她终于明白:自己当时被冲原的财富与稳定给迷了眼。打从一开始,真心所爱的人其实只有恭也。亚沙实毫不犹豫朝恭也的房间走去。若能被原谅,她真心想重来一次。
总之,只能一味道歉。
这回,恭也从房间角落的收纳里拿出一把现代风琵琶,对着录音笔一边弹奏一边放声歌唱。虽然一直是“啦啦啦”地哼,但他忽然加了一句歌词:“真是个幸运的人偶呢〜”
亚沙实轻轻摇头,随即奔过来紧紧抱住他。
“嗯……写出来了。”
那么……是打算去死却又打消了念头,这样理解可以吧?
起初小梅还不明白,恭也用绳子打圈要怎么拿来自杀;可眼见他把头探进圈里试了试,又思量绳端该绑在哪里,小梅便懂了──他打算把绳圈套在颈上,悬挂起来,利用自身重量勒紧颈部以求自杀。
如果太郎只是在为外遇狡辩,亚沙实自知理亏,或许还能勉强忍耐。但太郎都这种时候了还在羞辱恭也,亚沙实的理智线当场断了。那句“那个三流的一片歌手”一出口,她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前,朝他脸上就是一记扎实的右直拳。
老实说,歌词已不重要。这首曲子本身的力量,应当已压倒一切。说穿了,许多为时代增色的名曲也多半如此:只要旋律够出色,词就算有点古怪、或略显难解,也完全无妨。
荻原太郎──艺名冲原泰辅。他以演员出道,如今是当红的主持人。本姓“荻原”太常被叫错,干脆改成“冲原”。本名“太郎”又太菜市场,本来想叫“大辅”,结果发现这名字在圈内撞名率太高,才退而求其次,选了“泰辅”。这整段艺名的来龙去脉,还是亚沙实听他亲口说的。
若是亚沙实临时变卦、火速折返,或许还能把他拦下,但恭也的自杀准备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了。除非亚沙实飞也似地赶回来,否则多半来不及。
喂,等等。恭也,你刚才说的那个“幸运人偶”,难道──
“嗯……啊。”太郎扯出一张僵硬的脸点头。
她背脊一阵发凉。难道,恭也方才打算自杀──
话虽如此,捡起小梅的人类,此刻就要去死了。而且小梅用录音笔记下亚沙实的偷情证据,竟成了他自杀的临门一脚。这无可挑剔,足以称作小梅把恭也“咒死”的了。自约五百年后作为诅咒人偶复归现代以来,小梅一直巴望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亚沙实一说,太郎便结结巴巴地辩解起来。
……欸,对吧,恭也?拜托你就说是吧,恭也。怎么录得这么久?而且,心里那股求死的欲望竟全数退去,反倒是充实与兴奋不断高涨,这又是怎么回事?
“而且所谓『在一起』,也不等于一定要结婚啊……”
恭也站上椅子,抓起绳圈,把脸套了进去。绳子系在窗帘吊杆上,脸朝着窗外,从小梅这头看不清,稍嫌可惜;不过上吊之后绳子也许会转过来,说不定能对着这边。难得一回,也想一睹那张凄绝的死相。
“在再过几秒就要死亡的极限边缘上,忽然袭来的心之空白”──或许正是这种一生未尝之境,催生了奇迹。
亚沙实推开客厅门刚要开口,恭也抬手示意。
到底怎么回事──小梅不禁发愣。忽而注意到恭也在发出细小的声音,像是在哼歌。视线虽对着小梅,眼神却像什么也没看见,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声哼着。
说完便离开了荻原太郎的房间。认识五年,外遇关系约一年,就这样干脆地分手了。
“好厉害……你写出了不得了的曲子呢。”
“嗯……写出来了。”
“啊啊……你果然还有别的女人。”
6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
他对着录音笔,带着旋律哼道:“啦啦啦〜啦啦啦啦。”
“啥?”
这时,恭也的动作猛地停住。过了一会儿,小梅察觉过来,他似乎透过玻璃窗的倒影,看见身后的小梅了。隔着玻璃,小梅与恭也对上了眼。
之后他一面哼唱一面录制,不知不觉竟几乎把一整首歌都完成了。所费时间大概不过十分钟左右吧。这种感觉是隔了多少年才又回来?不,能如此一口气写完一首歌,恐怕还是生平头一遭。
之后还是冲原泰辅亲口透露:他在《冲原Music》对工作人员说“恭也君不错嘛,我都要变粉丝了”之类的话、一次次请恭也上节目,其实只是为了见亚沙实,对恭也根本毫无期待。恭也大概把他当成“就算被当作一片歌手也还愿意邀他上节目”的恩人吧,实际上却是不分公私、极度好女色的艺人。说起来,冲原泰辅在追亚沙实前不久离过一次婚,虽然媒体没怎么报,但如今想想,那原因八成也是外遇。
“让妳久等了,对不起。”
只是没想到,偏偏在她曾一度下定决心要分手的今天降临。总之她既欣喜,不,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是曲子实在太过出色。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滑落。
恭也的自杀意志已彻底坚定。小梅的期待,如今已化为确信。
最后那声“咕、呜”,是被亚沙实一拳打出的闷哼。
接着,恭也“噗通”一声从椅上跳了下来,拿起搁在旁边的录音笔。
告一段落时,亚沙实用沙哑的嗓音轻声开口。
边走边想了几分钟后,她得出一个极其单纯的结论。
她暂且装作没看见那条绳子。之后也不敢出声打扰,只在稍有空档时,轻轻唤了一句。
算了,也不是非得立刻赶回去不可。说不定放一点时间再回去更好。把离家后一路反复思量、最后仍决定选择恭也,塑造成经过长考后的结论,或许更具说服力。
她正要开口说出准备好的道歉,却被恭也一句“不好意思,稍等一下!”拦下,只见他对着录音笔哼着“啦啦啦”录音。看起来已经持续一段时间,整首几乎完成的曲子正进入打磨阶段。
她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她始终相信:恭也总有一天写得出这样惊人的作品。
再说冲原泰辅,从一开始就是用近乎骚扰的方式接近人。那时他主持歌唱节目《冲原Music》,在录影前一眼相中担任来宾恭也的经纪人亚沙实,寒暄两句、聊没几句就开口:“改天一起吃个饭如何?”亚沙实担心若拒绝会让恭也吃亏,便勉强应约。后来两人时不时联络,吃了几回饭。等到恭也的工作归零那段时间,他更是正式展开攻势,最后两人也发展了关系。
她一路想着,走进车站后仍心不在焉,结果要搭的那班电车就在眼前开走了。
*
话说回来,自己明明到处搞外遇,却在自己主持的《Sunset Wide》上批评别的艺人偷腥,脸皮厚得离谱。万一这件事曝光,肯定会闹成大丑闻,《Sunset Wide》不必说,其他工作也会被通通冷冻。再说,看他那副把外遇讲得理直气壮的德性,肯定也对其他女人用同一套说词,纸终究包不住火,早晚会出包。说穿了,演艺圈那些劈腿丑闻,哪个不是在做一些任谁看了都会想“你这样搞,被抓包怎么办?”的蠢事,最后果不其然地爆出来?要我把下半辈子赌在这种“包准出事艺人”身上?门都没有!──真是好险,差点就上了贼船。
就算多花点时间也无妨,把计划拟得缜密些再回去──亚沙实下了决心。
用打包用的绳子做了上吊的圈,绑在窗帘轨道上,站上椅子把脖子套进圈里的恭也,眼看再过几秒就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就在那一刻,事情发生了翻转。
只能说,是旋律降临了。
──然而,不知怎地,就是膨不起来。
从战国至今约五百年,万物精进,小梅深有感受;但连自杀的方法也“进步”了,倒叫她惊讶。上吊之苦,想必小于切腹──这点,就连一颗头说掉就掉的小梅也想得出来。只是以小梅的喜好来看,与其只是勒断脖子,不如血与脏物四溅、也更能吓坏发现者的切腹更合她口味。
“对不起,恭也,我还是──”
“让妳久等了,对不起。”
已远非他唯一的畅销曲〈爱你的理由〉所能相比。这旋律好得让人发抖。
啊,原来如此──像是辞世之句一类的东西吗。恭也似乎是所谓“创作歌手”的歌者,想必打算在临终前留下一段歌声吧。把这歌声录下,就会去死了吧。
哎呀,真是走了好长一段冤枉路。先前一再诅咒人类失败,甚至反倒把人弄得幸福,实在是大失态;但现代复活的诅咒人偶小梅的第一章,总算要从此处揭幕。恭也正把打好的绳圈系到为吊窗帘而横亘窗边的金属杆上,又搬来椅子当作把头伸进去的踏台。来吧,终于要自杀了,真教人期待。就让我好好见证吧!
亚沙实轻轻摇头,随即奔向他,一把抱住。
“…………”太郎整个人当场当机。
听完亚沙实的话,太郎脸上堆着一副一眼就看得出是装出来的镇定表情,说道:“这个嘛,可是妳看……仔细想想那句话的意思。『只要跟我在一起,我会让妳一辈子幸福』这句话,没说对象只有亚沙实妳一个人吧?”
这一生,再也不会分开。她如此笃定。
亚沙实一路在脑中演练该怎么道歉,回到公寓的房间时,发现恭也的才能仿佛觉醒了。
恭也仍站在椅上,慢慢地朝这边回首。眼神空洞,只是怔怔地望着小梅。小梅便趁势再度放大他那股求死的冲动。
只是问题在于,她才在一小时前,把恭也给抛下。
“你根本就是想刻意让我误会。为了让我跟恭也分手,你挑了听起来像求婚、但又留有日后能狡辩空间的极限说法来讲!”
转瞬之间,恭也的心里被一种小梅从未读到过的谜样情感给塞满。也因此。“想死”的念头完全读不见了。
他先把自杀这件事搁下,抓起近旁的录音笔录了下来。隔一会儿再听,如果真不怎么样,到时候再去死也不迟。
亚沙实淡淡地说。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同一天里同时经历“外遇的一方”和“被外遇的一方”。
“被我说中心坎,才哑口无言吧!”
太郎大概故意把脚步踩得咚咚响地冲到市话前,拿起话筒又立刻放下,甚至把电话线都拔了。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回头望向亚沙实。
看着捂着脸蹲下的太郎,亚沙实甩下狠话。
“就顶着那张脸上《Sunset Wide》去吧!”
“好痛、痛、痛……”
原来如此,倒也合理。小梅一度想着如果这是恭也独力想出的点子,那他可真是有几分聪明,不过看来并非如此。恭也一边用智慧型手机查资料、一边备妥自杀事宜,小梅待在房角也能看见萤幕上写着“上吊”。看来“上吊”在现代是一种人尽皆知的自杀方式。
咦,亚沙实回来了吗?
录着录着,原本只想到可能成为副歌的段落,前后的旋律也接二连三涌现。他每次灵感乍现便分段录下,档案越积越多、显得繁复,索性把既有录音全数删除。其间,至于那个来源成谜、录进了亚沙实与外遇对象声音的档案,他也一并删了。反正不会再听,无妨。
“好厉害……你写出了不得了的曲子呢。”
亚沙实也终于提高了音量。
──正此时,只听“喀嚓”一声,玄关的锁被转开了。
只听了片刻,她便明白──那是一首不得了的歌。
“那个啊,我改成下周三可以见面了。有个行程取消了。所以下周三,早上或晚上都行,我想要再跟你好好亲热一番。”
接下来他反复回放、修正,一头栽进打磨作品的工序中。
冷不防地,旋律在恭也脑中流淌起来。他情不自禁回过头,盯着人偶看了一会儿,只因脑中冒出古怪的念头:是不是这个人偶用心电感应把旋律送进了他的脑海。
“话不是这么说的吧?我可记得你说过的话。之前你也说过『只要跟我在一起,我会让妳一辈子幸福』,对吧?那不是求婚吗?”
他抬眼看去,只见亚沙实微微颤抖,两行泪沿着脸颊滑落。
亚沙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这会不会是那种要谈今后、冗长纠缠的局面?那可不妙。现在正是要一鼓作气把这首歌磨到发亮的时候。
“我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最喜欢恭也。”先含着眼泪把心意说清楚,接下来就老老实实认错。只能这么做。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曾经想选外遇对象,但又因为那个男人也在劈腿才改口回头;不如把版本定为:在去见那个男人的途中,我终于改变心意折返而来。只是这样的谎话哪天一个不小心露了馅,可就糟了……
亚沙实似乎立刻就懂了。毕竟过去他也不只一次在吃饭或谈话到一半抛下一句“抱歉,我录一下”便中途暂离。
可现在的恭也,正在写歌;而且毋庸置疑,是他生涯至今最好的一首。
恭也再次全神贯注。亚沙实一直站在房间角落,似乎专心听着他的曲子;但坦白说,他几乎没有去看她。专注得让人屏息。
恭也点点头,将阔别多年的一句话,告诉了她。
恭也一阵心慌,立刻把悬在窗帘轨道上的上吊绳用剪刀迅速剪下,丢进垃圾桶,又把剪刀放回原位。
恭也目不旁视,沉浸在创作之中。其间,亚沙实注意到垃圾桶里伸出一截陌生的细长物,便轻手轻脚走近瞧了瞧。
再度回放一听,他确信自己写出了了不起的作品。恭也取出吉他,自弹自唱;暂时先以没有歌词的“啦啦啦”带过,只在副歌最后一句试着唱了“幸运的人偶呢〜”。那旋律正是看见人偶时降临的,他觉得这句词再贴切不过。
7
不不不,这种发展也太超乎预料了吧!对小梅而言,简直就是太不讲理。
明明恭也前一刻还打算去死,结果看了小梅忽然灵光一现写出歌曲,还冠上〈幸运人偶〉这个标题推出,接着又“以惊人的速度达成一亿次播放”之类的。小梅也不懂厉害在哪,总之就是在日本全国大流行──这种事,小梅怎么可能料得到。而且,明明是看着诅咒人偶小梅才写出的曲子,竟然以〈幸运人偶〉之名风靡一时,对小梅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啊,真叫人气炸!啊,气得要命!
〈幸运人偶〉对现代人来说似乎是首极好的曲子,但小梅才不在乎。她出生的年代会演奏的音乐,也不过是能乐那一类,她自那时起就完全听不出好坏。总之,托〈幸运人偶〉口碑爆棚之福,恭也似乎被称作“奇迹复活”、“再次爆红”什么的。拜托,哪门子的奇迹复活,不过就低迷了几年而已。小梅可是一封就是五百年啊。
另外,恭也过去只写出过一首流行歌,后来一直不红,所以被叫“昙花一现”(而不是“昙花一箭”)。但自从写出〈幸运人偶〉之后,他这回没有就此停下脚步,下一首、下下一首也都接连走红。
关于这点,恭也在家里这样对亚沙实提过。
“要是拿单杠的『后回旋』来比喻,我在〈爱你的理由〉那时候,是碰巧做成功一次,但很快又做不到了。不过妳知道吧,小学单杠旁不是有那种往上翘、用来辅助后回旋的器材吗?那天妳离开,后来我受了打击,又和那尊人偶对上眼──种种加起来,就像那个后回旋的辅助器一样帮了我一把。以那个为契机,这回我真的抓到后回旋的要领,所以现在想做几次都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原来如此……”
在一旁听的亚沙实,也露出一种似懂非懂的微妙反应;更别说小梅根本不知道“后回旋”是什么,后头那些比喻就更不可能听懂了。不过要之,恭也似乎已经摸索到写出流行曲的窍门。
“不过,也说不定哪天又不行了。”
恭也半开玩笑地说,亚沙实却笑着摇头。
“就算那样也没关系。我已经绝对不会再离开了。”
两人随即接吻,顺势便滚上了床。小梅刚到这个家时,还纳闷明明是男女同住却没那回事;自从恭也找回状态之后,反而变得相当频繁,嗯嗯啊啊地彼此追逐快乐。如今恭也与亚沙实的心,满满都是对彼此的爱。啊,真碍眼。对小梅来说,看到满溢爱意的男女,就像人类外出随便进到一间厕所里,马桶整个塞满了大便一样,恶心得只想拔腿就跑。
当然,她在这个家一直都在散发瘴气。结果就算把瘴气强化到满格,对现代健康的成年人似乎也不起作用。恭也与亚沙实都健康得很,能被放大的负面情绪,如今在两人身上已经读不到了。
可恶,彻底没戏了!小梅只得诅咒自己的霉运。既然诅咒人类已经完全无效,也只剩自己的倒楣可供她咒骂了。
*
继〈幸运人偶〉之后发表的两首新作也接连走红,再也没人把恭也喊作一片歌手,反而改称他为“复活的天才歌手”。歌唱节目与音乐祭频频邀约,个人演唱会也敲定了。想起不久前还几乎没有工作的日子,简直像一场梦。
恭也把自己重拾创作的状态,比喻成后回旋。亚沙实老实说不是很有感觉,但总之意思大概是“接下来也稳了”。如今她与恭也过着充满爱意的幸福生活。至于她的外遇,竟也有种“仿佛未曾发生”的感觉。明明就在孕育〈幸运人偶〉之前,她做了严重到足以让恭也起了轻生念头的事,然而他完全没有记恨的迹象。
接下来,她要作为恭也的好经纪人,亦是好恋人,绝不再背叛──亚沙实已下定决心。
某天,他们接到音乐杂志《摇滚音》的采访通知。这是第三次,亚沙实与老相识的女性编辑菊池通话敲定细节时,出现了这样的话题。
“啊,说到〈幸运人偶〉──有没有什么作为原型的人偶呢?”
“有啊,现在还在家里。据说恭也和那尊人偶对上眼时,旋律就降临了。”
“当然,请便。”
“啊,是的,没错。”
菊池小姐慌慌张张,像是在电话那头又和别人说着话。
菊池一声尖叫,腿一软就昏倒在地。紧接着走廊上有人说:“咦,是不是出现蟑螂了?”房门应声打开。
真是可恶。无论如何,下回一定要找到能让我诅咒的人类──
“啊,这个,好像是捡来的。”
“那个,那样做……说不定会构成轻犯罪喔。”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摄影师佐佐木从各个角度为人偶取景。这尊日本人偶再仔细看,确实相当诡异,但自然没有人会说出“比想像中还诡异呢”这种话。
“喂,那是什么?机器人玩具吗?”
撰稿记者铃木指了指恭也手上的纸箱,饶有兴致地开口。
菊池小姐回道。亚沙实开了扩音,让恭也也能听见。
“啊,好的……”
恭也打开纸箱,把里头的物件展示出来。明明只是把家里的东西带来,众人却齐声“喔〜”地赞叹。
“啊,不好意思。忘了带走对吧?我们这边也刚发现。”
“啊啊,忘记人偶了!”
“我是摄影师佐佐木。”
她浮起身体,越过围住吸烟区的高栅栏,朝外一跃──结果比想像的高度高多了。
铃木小心翼翼地补充。亚沙实则说得更明白。
“呀啊啊啊啊!飞起来了啊啊啊啊!”
“是啊,炎上的风险不能说没有。”菊池一脸为难地点头。“那么,嗯……真抱歉,我们还是把人偶的话题拿掉吧。”
就这样一拍即合;到了采访当天,决定把人偶装进纸箱带去。
司机和恭也聊着时,亚沙实忽然想到,便询问恭也。
今天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被运到一个陌生地方,在那儿似乎打算把小梅当成恭也歌曲〈幸运人偶〉的原型,向世人大肆宣传。小梅心想“这可不是我的本意”,正感到担心时,果然因为取得过程轻微触法而决定作罢,总算松了口气──结果就是白白被抬出来晒了一圈,徒劳地消耗了时间。话说回来,在现代就连一点小坏事,一旦曝光似乎都有“把人家房子烧了”的风险。亚沙实和其他人类还在说“要是捡了小梅这件事曝光,可能会被炎上”。原以为现代比战国时代和平多了,哪知光是捡人家的东西被知道就会被放火?这方面说不定还比战国更显杀伐。
“啊……嗯。”
采访的方针就此干脆地调整。
“哪里,我们才要谢谢您。日后也请多多指教。”
“其实我女儿是您的大粉丝,如果可以,待会儿能和您合照吗?”
多半这三位大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咦,是这样吗?”恭也的表情严肃起来。
这么一说,亚沙实也发现自己并未彻底掌握。记得人偶第一次被放进房间的那晚,恭也好像醉倒睡着──她正回想着,恭也便开口作答。
吸烟区的男人看着手机,推窗走回室内。小梅与他错身走出吸烟区。男人像是这才注意到她,分两拍惊呼:“咦……咦咦!”但小梅没工夫理会。
“咦,从吸烟区飞出去了?不会吧,怎么可能……那个,抱歉,藤田小姐,我待会儿再联络您。”
“啊……我晚点再跟恭也确认,不过应该没问题。要不要下次采访时把它带去?”
小梅在空中把头和身躯接回,逮准门缝一口气滑了出去。开门的男人还在惊呼“咦,什么东西!?”时,她已一口气穿过走廊。
“咦……那个,人偶是不是没有请他们帮忙放进行李箱?”
“您好,今天还请多多指教。我是撰稿记者铃木。”
寒暄过后,两人一起离开出版社大楼。因为稍后还有电视歌唱节目的会议,他们又拦了辆计程车,朝电视台去。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股气息。
看着恭也毫无芥蒂地说着,亚沙实、铃木与菊池三人对望了一眼。
“啊,实在抱歉。都是我行事轻率。”恭也致歉。
菊池小姐异常慌张。亚沙实没听明白,只好再确认。
“不好意思,难得还让你们拍了照,但如果这张照片刊出后,原本的持有人跳出来说『那是我掉的』,可能就会造成炎上吧?”
“可以拍照吗?”
“啊,是的。”恭也亲切点头。
那个吸烟区外凸于建筑之外,只要往外一跃似乎就能逃走;想来是为了不让有害烟雾危害他人健康,才设在户外的地方吧。
“嗯,我记得应该叫『侵占遗失物』之类的罪名……”
“老实说,它是捡来的。大概也是被原本的主人丢掉的吧。”
喂,把我丢下不管是怎么回事!对你们来说我可是恩人啊!嗯,严格说是恩人偶──小梅在纸箱里愤慨不已。
“喂,藤田小姐。那个,人偶……”
亚沙实低声问了句“可以吧?”,恭也也小声“嗯”了一声。
“我那时喝醉在外头乱逛,看见它被搁在路边,和它对上眼就顺手捡回来了。”
“啊,这样啊,对不起。”恭也道歉。“我以前还没红的时候,垃圾场里的漫画什么的,都直接拿回家……”
“啊……捡来的吗?”铃木瞪大了眼。
都知道可能是轻犯罪了,就别再自白从前的事了──亚沙实心里嘀咕,却还是转向菊池说:
“没有,没有放……”话说到一半,恭也也像是突然想起。“啊,把人偶忘在那边了!”
*
那尊人偶,还装在纸箱里,被忘在出版社。
亚沙实刚回了这句,计程车司机便透过后视镜搭话。
接下来,采访就成了恭也的常规访谈。也许是近来太过忙碌,或是刚听说可能牵涉轻犯罪的缘故,恭也偶尔出现几处尴尬的停顿、或有些心不在焉,但总算平顺结束。
“唉,真抱歉啊。也让人家为难了。”恭也在车上致歉。
“哇,太感谢了!我女儿一定会很开心。”
名叫菊池的女人盯着小梅,一边嘟囔。房外又传来男人的声音:“菊池小姐,怎么了?”
“当然可以,没问题。”
“今天关于人偶的事真是不好意思。谢谢各位。”
“大概是慌了吧?也难怪,他们应该以为那是很重要的东西,不知道恭也本人其实并不需要。”
“不,是那个人偶,头、头掉下来了,我、我吓了一跳,结果它就不见了……”
大楼接待处前,菊池与撰稿记者、摄影师三人已经等候。
“呀啊啊啊,动、动了啊啊啊!人、人偶动了啊啊啊!”
在计程车上刚意识到这点,藤田亚沙实的手机响起来了。萤幕显示是菊池小姐来电。亚沙实立刻接起:“喂,您好。”
“算了,没办法。我当初也没把来龙去脉查清,是我的疏忽。”
自觉自己最适合开口,亚沙实便对恭也说:
与两位男士交换名片后,在菊池带领下搭电梯前往采访室。穿过放得满是文件与书籍的办公区,沿着走廊来到一间异常整洁、专供采访与访谈使用的房间,众人入内后采访正式开始。
“咦,两位客人……您不会就是歌手恭也先生吧?”
算了,那些都暂且不管。总之小梅被关进纸箱,还被丢在外头。真是的,接下来该怎么办──小梅犹豫着要不要悄悄掀开箱盖,追到外面去找恭也与亚沙实。
“可以吗?那就拜托了。要是能打出『〈幸运人偶〉原型人偶,日本国内首次公开』这种标题,吸引力一定很强。”
“啊,是的。这就是〈幸运人偶〉的原型人偶。”
“那尊人偶,我们可以拍照吗?”菊池问。
铃木说了句客套话,随即向恭也发问。
“这尊人偶看起来相当有年代感,是在哪儿买的?还是别人转送的?大概是怎么取得的呢?”
“哎呀,要是能打出『〈幸运人偶〉原型首度公开』,说不定《摇滚音》的销量会比平时更好呢。”
“别介意,如果是钱包那种就绝对不行;但坦白说,这尊人偶会是谁掉的机率很低,我想多半是有人丢弃,被你捡回来而已。”撰稿记者铃木出言打圆场。“话虽如此,为了防止炎上,还是谨慎一点,改谈人偶以外的主题吧。那部分的提问我们也都准备好了,请放心。那就,先从新歌谈起……”
*
没办法,只好硬来。来吧,菊池,好好吓个够──
回头一看,大概是在做刚才的收尾,一名叫菊池的女人独自在房里。她没发出动静,小梅才没注意到,一看见小梅便尖叫起来。
“不,可是,其实,那尊人偶……真的、真的把我吓坏了……”
“啊,顺带一提,那个纸箱是……”
这下麻烦了。要是在这里被她抓住,再交到那位认识的住持手里,会惹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当然,人类的驱邪对小梅是不可能有效的,但打着驱邪名义把她砸了或烧了,也不是没可能。
听筒那头的菊池小姐才刚开口,亚沙实便先道歉。
两人同居一事虽未对外公开,但已事先告知菊池。
“我一开始就觉得它不对劲,这是什么?诅咒人偶吗!?”菊池朝小梅喊道。“不要过来!我有个认识的住持,说是看得见灵体,我要去请他来做驱邪!然后再把它还给恭也先生……不,还是别还比较好。也许干脆就这么处理掉……”
对了,今天从恭也身上读到一股很强的“隐情”,虽然不知内容是什么。也许因此,他在对话中偶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亚沙实与恭也搭计程车,在位于都内黄金地段的《摇滚音》出版社大楼前下车。对现在的亚沙实来说,搭计程车已经是件稀松平常、不用多想的事了。两人随后一起走进大楼。装有人偶的纸箱由恭也提着。就算亚沙实说“我可是经纪人,该由我来拿”,除了特别轻的小件外,恭也仍不让她受累──她也正是喜欢他这份体贴。
足有十层楼以上吧。若就那样直直落下,小梅的身体恐怕会受不可逆的损坏。所幸她具备空中浮游的能力,便把一次只能维持约十秒的力量分段使用,乘风缓缓滑翔,挑了一条行人稀少的小巷作为落点,在着地前再度浮空卸去冲击,安然落地。
电话就这么挂了。看来是发生了人偶头掉了之类的插曲,但究竟在说什么,实在不得而知。
“这种东西也可能是别人掉的,不能随便带回家。严格来说,算是犯罪。”
“不,是诅咒人偶!”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那尊人偶就请你们在那边处理掉吧,没关系。”
把这些惊呼抛在脑后,小梅一路小跑寻找出口。她在走廊转了几个弯,与几个人擦肩而过,惹得对方连连惊叫“咦?”、“好厉害,那是什么!”之后,终于见到一处写着“吸烟区”的地方。窗外一名中年男子正叼着小小的纸管,叫作“香烟”的东西,明明会吐出对身体有害的烟,不知为何还是有人爱吸。
呼,总算脱身了。只是,这下也跟恭也和亚沙实走散了。那两个家伙因为小梅的存在,不但没有变得不幸,反而一路成了时代的宠儿。
小梅把菊池那份既害怕又盯着她看的恐惧,放大到极致。接着把脑袋“啪”地卸下,头与身体各自浮空,朝她猛然逼近。
“嗯,您的意思是,人偶的头掉了,然后它下落不明了,对吗?”
名叫菊池的女人,把小梅从纸箱内侧掀盖、走出来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这下是再也无从狡辩了。
恭也隔了奇妙的一拍才点头。亚沙实察觉了他的状态。
“有点累了吗?”
“啊,嗯嗯,没事。”
恭也摇摇头,不过采访时他也偶尔有些心不在焉。自从再次走红后行程满档,或许真的累积了疲劳。
“等下一个会议结束,今天就收工,晚餐要去吃好料的喔。”
亚沙实说。今晚久违地两个人要去颇高档的包厢餐厅,不受打扰地慢慢用餐。
“真期待啊〜”
只是,希望那种讲究到让人绷着神经的店,别让恭也更累了。她略有担心。
不能被她看出端倪。也不能显得心不在焉。得打起精神,恭也在心里叮嘱自己。
人偶的事无所谓。远比那个更重要的安排正等在前头。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在那一刻之前保密。恭也从今早起便一直这么想。
他不着痕迹地,又摸了摸口袋里那份陌生的触感。
那是今晚用餐到最后,要交给亚沙实的──婚戒盒的触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