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诅咒间谍小孩
《小梅,好想诅咒》 · 藤崎翔 · 2.4万 字
1
未央听到声音走到阳台,吓了一跳。因为那里有个人偶。
作为圣诞老公公的礼物,确实来得太早了。但是,人偶自己来到二楼未央房间的阳台,应该是想要进入房间吧。未央这么判断,立刻让人偶进入房间。
“妳从哪里来的?”
未央关上窗户,对人偶说话,但人偶没有回答。
“妳是从天空飞过来的吗?”
能来到二楼阳台,肯定不是走路的。未央这么想,但人偶依然没有回答。
“我是池村未央。妳的名字是?”
人偶完全不回答。虽然能在天空飞,但也许不会说话吧。
“那么,我来帮妳取名字好了。妳的名字……就叫艾莎吧。《冰雪奇缘》的那个。”
就在这么聊着的时候,走廊上就传来脚步声。这个比较轻的脚步声,是妈妈的。
如果被看到不认识的玩具,可能会被骂,甚至搞不好会被丢掉。未央心里这么想,慌忙想把人偶藏起来,但完全来不及。
“未央,差不多该吃饭了……”
打开房门的妈妈,看见未央手上的人偶,瞪大了眼睛。
“咦,那个人偶是什么?”
“又脏又恶心的,丢掉不是比较好吗?”
对于丈夫淳平的话,惠一边折衣服,一边感到烦躁。
“不要说得这么轻松,未央现在可宝贝的呢。”
“也是啦,谁叫她一直在说什么『娃娃是自己飞到阳台上的』。”
淳平走向冰箱,看来是要拿啤酒罐。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啊?真的是她捡到的吗?”
“啊,未央〜”
“唉,谁叫公园就在旁边,发生这种事也不意外。早知道就买另一间房子……”
“管那么多烦不烦啊。”淳平开始不耐烦了。
“咦〜未央害怕啊?那就给未央的爸爸拿着吧!”
好,计划就这么定了。要残忍地让这个池村家全灭──想到这里,小梅兴奋到想舔一下嘴唇。不过她没有舌头,所以办不到。
今天,她决定和人偶一起睡。未央对放在床边的人偶,小小声说道:
这天也是远距工作的日子,淳平早上送未央去幼稚园后,首先因为忘记做远距工作日由自己负责的扫地任务,被惠念了一顿。当他开始清扫时,又因为在拖厨房那块潮湿的地板时,没有把除尘纸换成湿拖巾,结果搞得只是把灰尘在地上抹得更开,又被骂了一次。两次都因为淳平回嘴“妳真的很烦耶”而爆发了争吵。总觉得两人比平常更加烦躁。而且祸不单行的是,连电视都来添乱,也不知道是不是坏掉了,一直自己打开,最后惠火大到干脆把总电源给关了。
“啊,对不起未央,吵醒妳了吗?”
“你又来了?另一间有另一间的缺点啊,又小空间又不好用!这里对我们家来说就是最好的选择了。我们不是说好不提这件事了吗?”
“吵死了,妳有完没完啊?”
“没关系啦,她又没在看。”
彩乃一边说,一边拿着螳螂大步朝淳平走来。喂,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可从没说过想拿啊!
然而,就在这条路上,他卷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淳平也担心地说。这一刻,惠也在想同样的事。要是房间里摆了这么一尊诡异的日本人偶,连她自己都可能会睡不好了。
“咦……要带这个去吗?”
“啊,呃,嗯……”
即便如此,未央虽然眼皮有些沉重,还是说:“想带去。”
惠慌忙跑向放在客厅角落的人偶。
偏偏淳平的部门里,绝大多数的同事都和他不一样,个个家庭美满和睦。也因此就算疫情趋缓,每周一天的远距工作习惯仍然保留着。他不是没想过要申请“因为和妻子单独相处很尴尬,可以只让我恢复每天到班吗”,他也知道只要开口,公司大概会通融,但他实在没有这个勇气。夫妻失和这件事,是他瞒着所有人的秘密,无论对死党还是亲人都说不出口。
这对池村家的父母感情不睦,导致名为未央的女童内心相当痛苦。
“不可能。今天根本没见到她。”
当初在挑选东京都内的现成新屋时,和这栋房子价位相当的,确实还有另一个选择。但那间房子,虽然离车站近很方便,空间却小得可怜,万一将来生了第二胎肯定会挤不下。所以,就算得忍受离车站和淳平公司比较远、半夜还会听见隔壁公园传来酒鬼吼叫声这些缺点,她还是选择了现在这栋房子。
会觉得这种日本人偶很诡异,搞不好真的只是大人的偏见吧。看未央的样子是真的很喜欢,看来还是不能把它给扔了。
彩乃担心地跑向未央。虽然淳平在心里怒喊:“都是妳的错吧!”但螳螂是自己弄飞的,实在没办法说出口。
淳平话还没说完,惠立刻像被点燃引信一样反驳。
未央吓得当场陷入恐慌,疯狂地摇着头。虽然那股力道成功把螳螂甩飞了,但她自己也因此站不稳,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柏油路上。
惠念了他一句,淳平嗤之以鼻。
淳平下定决心,伸手想接过螳螂。他知道该抓的部位,就是从头到腹部连接的细长部分,也就是可以称作抓住“脖子根部”的地方。他将手慢慢伸向彩乃手中稍微下方的位置。
惠生气地指责,淳平咂舌,拿着啤酒罐走向餐桌。
淳平想要温和地拒绝,但彩乃却“来,请拿”地,把那只2L的螳螂递了过来,就像在推荐试穿衬衫一样。
“未央,今天在幼稚园开心吗?”
“妳那是什么话!而且……当初先说那孩子有问题的,是妳自己吧!”
“未央啊,跟彩乃还是先别玩一阵子比较好吧?会玩那种危险游戏的小孩……”
但是这时,螳螂张开两边镰刀和脚,做出威吓动作。虽然应该只是错觉,淳平甚至觉得还听到“嘶〜”的声音。他下意识地缩回手,几乎同时,彩乃为了把螳螂交给淳平,也松开了手。
“光脚的人偶,可以带到房间去吗?”
“未央,妳确定吗?带那种东西进房间,妳半夜不会吓到睡不着吗?”
淳平才刚辩解完,就小心翼翼地转头对未央说:
“这样啊……”
淳平再也忍不住回嘴。明明第一次遇到彩乃时,是惠自己凑过来小声提醒他“要注意那个孩子”的。
“那就是另一个小孩偷偷塞给她的?呃……叫什么来着?彩乃吗?”
唉,又来了。每次都因为小事吵架,夫妻对话很难进行。
“说起来,那个人偶的足袋?仔细看,都是泥巴呢。最好洗一下。”
彩乃笑得一脸天真,手上却抓着一只螳螂界的巨无霸,大概有2L那么大。那大小连身为大人的淳平看了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所以,就算是对昆虫还算喜欢的未央,也难免吓到脸色发白。
“啊、彩乃──”
淳平又说了让惠烦躁的话,惠忍不住反驳。
这样的生活要持续一辈子吗?还是,某个时候会迎来句点──惠最近总是想这些事,淳平可能也是。
“可是……之前不是妳说的吗?让她多接触大自然比较好……”
“什么啊?你很过分耶。自己没面子,就拿别人出气,这根本是迁怒嘛!”惠打断淳平,语气轻蔑地对未央说:“未央妳听,爸爸好丢脸喔。自己不敢抓螳螂,还把错推到别人身上。”
“不用了,我来就好。”
但是,夫妻关系降到冰点的现在,与在家从事翻译工作的惠长时间待在同一个空间,却成了一种煎熬。
惠才刚开口想说些什么,就先听见『噗咻』一声。回头一看,淳平又站在厨房,啤酒罐已经贴到嘴边。
“她看着你的时候你还不是照喝!”
*
未央指的方向,有个女孩。对未央来说,她是会一起玩的顽皮邻家姐姐。但对淳平和惠而言,她是列入警戒名单的孩子。
“你看,又说脏话!”
虽说未央给小梅取了一个叫“艾莎”这种莫名其妙的名字,算了随她高兴,重要的是,这个小家伙似乎相当有利用价值。本来是想拿她来试试,吸入同志次郎丸“威力升级”后的瘴气效果如何,但未央似乎能成为了解池村家底细的情报来源,现在就杀掉实在太可惜。如果马上杀了未央,淳平和惠这对夫妻大概只会意志消沉,最后离婚收场吧。只有死一个人未免太无趣,反正这对夫妻放任不管,迟早也会崩溃。既然小梅都来了,当然该以一家团圆为目标。
因为新冠疫情,淳平任职的商社也导入了远距工作。当初淳平自己也满心期待,觉得这样能增加与家人相处的时间。远距工作的日子,幼稚园的接送也由淳平负责,他很高兴能和未央在早晚一起愉快地度过。
不想再因争吵而消耗心力,惠把话题拉了回来。
回到家,惠一边帮未央的手掌贴上OK绷,一边又对淳平发起了火。
2
想着这也许能学到一件新知,惠故意更正后,把足袋脱下来给她看。正如淳平指出的,果然沾上了泥土。
“呀啊啊啊!爸爸〜!”
“啊啊……我洗就是了,行了吧?”淳平也焦躁地回答。
其实根本不开心。淳平对女儿笑着说谎,牵着手走在路上。
在客厅门边,穿着睡衣的未央,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站着。
叔叔我其实不太擅长应付昆虫,从国中到高中,足球社练习时虫子飞过来,自己都会吓得“呀”一声尖叫,被队友笑过无数次──这种软弱的事情,在一周一次的接送时,完全不能在女儿面前说出口,但此时那种完全没用的自尊心又发作了。
“日本人偶?谁会没事扔那种东西啊。”淳平纳闷地侧了侧头。
“哇〜好可怕……”
“还啧我!”惠又指出。
“哇,没事吧?未央!”
结果,螳螂张开翅膀飞了起来。淳平发出“咦”一声惨叫──这声音从十几岁开始就没变过。如果螳螂能就此飞远就好了,但牠偏偏选择未央的头作为下一个落点。
“要趁我不注意偷偷捡到?不可能啦。”惠回答。
“啊,不用了……没关系……”
“妳看,我抓到螳螂了〜”
未央抱着光脚的人偶,回到自己房间的床上。
淳平也不是爱和惠吵架。他其实是希望慢慢和好的。但是,只要惠摆出要吵架的姿态时,他也会忍不住奉陪到底。明明去年关系还没有这么紧张──
“我想,大概是有人从公园往我们家阳台扔进来的吧。”
“妳看,现在要洗人偶的袜子。啊,这不是袜子,这种东西叫『足袋』喔。”
未央哭了起来。跌倒时撑地的手掌已经渗出血来。
惠正要站起身时,注意到有人在看她。
“她才不会做那种事吧……”
“不要吵架……”
“嗯,很好玩!爸爸今天工作也开心吗?”
“嗯,很开心喔〜”
“好啦,就我们就带进房间吧。不过她暂时得光着脚一下下喔。”
结果,工作进度要死不活地拖到了傍晚,淳平才出门去接未央。
“这才是我要说的吧!”
回应招呼的彩乃右手,捏着一个相当可怕的东西。
“话说,你刚为什么不阻止她?你大可以跟她说『那个会夹人很危险,不要靠近』之类的啊!”
“你小声点!不要在未央面前讲这个。对未央来说,彩乃是她的朋友耶。”
“欸,艾莎。爸爸和妈妈,要怎么做才能和好呢?”
“好痛〜呜哇啊啊〜!”
“可是,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别的可能了吧?这又不是那种会被风吹过来的东西。”
面向路边草丛的彩乃,被未央叫到后回过头。
哦,这是被好家庭捡到了──小梅大大地期待着。
“这种小东西,你连自己动手洗一下的念头都没有耶。”
爸爸和妈妈又在吵架了。为什么他们老是在吵架呢?未央记得读中班的时候,好像没有这样一直吵架,难道发生了什么让感情变不好的事吗?想来想去也不明白。
从幼稚园回家的路上,牵着手问未央,未央笑着回答。
“搞不好是偷偷塞在她书包里啊。那孩子,感觉就做得出这种事。”
“真是的,我不是讲过要坐下来再喝吗?未央会学耶!”
惠右手拿着脏兮兮的小足袋,左手拿着人偶,笑着对未央说。
首先,先把未央当成间谍来用,更深入了解池村家的情况,并基于那些情报进一步恶化夫妻关系。利用小梅的“负面情绪增幅术”,让他们比现在更加激烈吵架;当彼此的憎恶达到极限时,再用瘴气杀死他们心爱的女儿未央。如此一来,夫妻将跌入绝望的深渊,互相谩骂“都是你害死未央!”之类的。若在此时小梅再进一步加深双方的愤怒,最终便可迎来夫妻互相残杀,一家三口全灭的最完美结局。
未央提出了意外的要求。惠困惑地反问道。
父亲淳平与母亲惠,彼此之间的“焦躁”与“失望”一览无遗。而且,未央非常喜欢小梅,毫不保留分享想法,现在她心里的所思所想全被看得一清二楚。
惠压低音量告诫他。那种仿佛在说淳平“多不会看场合”的语气,让他更是火冒三丈。
“但事实就是这样吧?一开始叫我要小心那孩子的,不就是妳吗!”
“什么?你在吼什么啊!你脑子有问题吗?”
“妳还不是一样骂我脑子有问题!”
“是你先讲话那么难听的吧……”
口角不断升级之际,未央“呜呜”地哭了起来。看着女儿用那只才刚贴好OK绷的小手擦着眼泪,夫妻俩总算恢复了理智。
“啊……对不起,未央。”
“吓到妳了吧,对不起。”
淳平与惠慌忙地道歉。他们明明知道在女儿面前吵成这样会伤害到她,两人却像煞车失灵一样,完全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电视又突然亮了起来。虽然白天惠把主电源关掉,但淳平去接女儿的时候,她应该有打开看了一会儿。电视上正在播傍晚的资讯节目《Sunset Wide》。
『是的,长年以来被誉为模范夫妻的演员大林隆明与花村美雪,惊传在他们的银婚之年闪电离婚。更令人震惊的是,据传原因是出在大林先生的婚外情……』
主持人冲原泰辅一脸沉重地播报着这对大咖演员夫妻的离婚消息。说到冲原泰辅,他现在虽然多半在主持,但毕竟是演员出身,看起来不太敢对前辈的丑闻下重话。相对地,评论员水户冴子(最近时不时会上电视的那位女性作家)则毫不留情地做出评论:『我正好也写过以出轨为主题的作品,我认为,跟这种惯性外遇的丈夫,早早离婚才是正确答案。』
“早早离婚才是正确答案──”那句评论在淳平的脑中不断回荡。
回过神来时,一句话已经不自觉地从他嘴里溜了出来。
“我也想离婚啊。”
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句话,不管怎样之前都一直忍着没说出口的。
希望没被听到,战战兢兢地移动视线,但奇迹并没有发生。惠的表情狰狞得像个恶鬼,死死地瞪着淳平。
“什么?这才是我该说的话吧!”
惠瞬间暴怒,大吼出声。这也难怪,毕竟淳平说出了那么重的话。
“喔,是吗?要离婚是吧?好啊,那我们就来谈。财产怎么分、小孩监护权归谁。”
“照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不会通过!真是太丢脸了!给我振作起来,好好重新集中精神!”
惠和淳平,也是在庆成大学相遇的。大学里,有些同学是从庆成小学内部升学上来的。虽然也有一些骄傲自大的富家公子,但也有那种虽经历考试却仍保持探究心、学习热情不减,头脑清晰、令人敬佩的同学。
就在这时──
“嗯……喜欢玩丛林攀爬架。”
池村家也无言地走出教室,踏上回家的路。夫妻间没有交谈,只有未央的啜泣声和周遭车辆行驶的声音。
“没办法,没关系的。正式考试能顺利就好了。”
原来如此,只用头部行动也挺有意思的呢──
“抱歉,我也不知为何自己有些过于焦躁……不过,这是正式考试前最后一次模拟面试,表现这么差还是第一次。总之,请回家用之前发给大家的各校预想问答,再次练习,准备迎接正式考试吧!”
惠和淳平两人都曾重考一年,看着那些内部升学的同学,他们心里都暗暗想:如果自己不用在大学考试中被迫填塞不合理的知识,仍能保持对学习的热爱,青春一定会更有意义。若能让自己的孩子走上这条路,那就再好不过了。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夫妻二人的收入合计,若未央从小学读到大学都在庆成,家计仍可勉强维持;而且从家到庆成小学,搭地铁不用换乘即可到达。事实上,这正是当初决定购买现居房子的主要原因之一。另一个候选房子,要到庆成小学则需换乘两次,让未央从一年级就通学,对孩子而言未免太辛苦。
石冈老师平时是一位温和、心地善良,年约五十岁的女性,但此刻,她的怒吼连淳平都听得发抖。
“喜欢玩什么游戏呢?”
惠打开包包,忙着吵架时,小梅趁机只用头部悄悄浮起,从包包里出来。因为今天早上未央也把小梅带到客厅稍微玩过,所以小梅一出包包,头以下的部分也被找到了。小梅低空飞行,成功与身体其余部分合体。嗯,这能力相当不错,今后应该还能派上用场──就在小梅感受到这股成效的同时,夫妻的争吵仍未停歇。
男孩对石冈老师的问题几乎无法作答,最后只好哭了起来。
“喜欢玩丛林攀爬架。”
基于这些考量,决定让未央考庆成小学,从去年开始就让她上这所小学考试专用的补习班。未央在幼稚园里也常被赞“很聪明”、“能好好听大人的话”,在小学考试模拟测验中更取得优异成绩。在最具挑战性的庆成小学考试中,她连续获得A判定,被视为历代孩子中的顶尖。补习班负责人石冈老师也给予了高度肯定。
“你喜欢的游戏是什么呢?”
就像刚才那段难堪的场景重播一样,惠与淳平只能对未央道歉。未央虽然还在哭,但眼神里仿佛是对爸妈彻底失望了。她默默拿起最近心爱的日本人偶,转身离开客厅,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
“艾莎,爸爸和妈妈,不能和好吗?未央不想离婚。”
看来现代的小女孩会称父亲为“爸爸”、母亲为“妈妈”,但未央似乎也同时使用“父亲”、“母亲”。她完全不晓得,正是因为小梅的缘故,父母之间的不和才加速发展;然而,她却怀着纯真的希望,向这个幕后黑手祈求父母能和好。真是可怜至极的小家伙。
“啊……对不起,未央。”
“嗯嗯,我其实也这么觉得。”
“家伙,又用那种词。完全没有考生家长的自觉吧?”
“啊,未央……”
“未央……希望爸爸和妈妈能在一起……”
淳平和惠,夫妻俩加起来的收入算高,学历也不差。只要两人同心协力,就能给未央最好的教育投资──这些美好的蓝图,还是在未央更小的时候,夫妻俩一起聊过的。但现在的问题,根本还轮不到谈收入或学历,光是“夫妻同心协力”这最基本的一点,就已经办不到了。两人整天吵个没完,现在甚至闹到要离婚了。
“什么?事到如今才想把责任全推到我一个人身上吗?”
后来,补习班的聚会结束,池村家三人回到家。到家后,未央说了“我要去厕所”便走向厕所。惠和淳平立刻在客厅开始吵架。这场争吵甚至不需要小梅去放大负面情绪就已经爆发了。当然,吵架一开始,小梅就全力放大双方的敌意与焦躁。
淳平打破沉默开口,未央含着泪,轻轻点了点头,回了一句“嗯”。
即便如此,待在包包里的小梅仍能感受到周围人类的“紧张”与“对失败的恐惧”等情绪。既然难得来到这里,干脆把这些情绪全部搅和在一起,一口气增幅到最大吧。搞不好会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喔──
“不要吵架!如果妈妈和爸爸吵架,未央就要离开这个家!”
3
啊,真的要离婚了吗?虽然是废话,但刚结婚的时候,还真的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啊──淳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而,女儿的这句话,惠与淳平心中的愤怒瞬间泄了气。
现在的未央,可以自由玩乐的时间被剥夺,心里肯定很不是滋味吧。但只要能考上第一志愿的庆成小学,未来就能像坐上直达电梯一样,一路保送到国内顶尖的私立庆成大学。这么一来,她未来的人生道路肯定会轻松很多。只要是真心为未央的人生着想,这就绝对是唯一的正路。
未央以幼童无法想像的大声,冲进父母之间。
此外,庆成小学还有一个公开的秘密──父母若是庆成大学的校友,考试会更有优势。这是许多未央竞争对手的家长所不具备的有利条件。
连石冈老师都忍不住提醒指点。未央红着眼睛,带着快要哭的表情,低声回了一声“好”。
淳平坦率地说出口。心中已经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在未央面前那样吵架,当然会在正式考试前就打乱状态了。”
再者,如果瘴气有效,未央就会是池村家第一个祭品。就算没效也无妨,让她父母在她面前自相残杀,活下来的那个再顺手杀掉未央,最后变成三人同归于尽的灭门血案,好像也挺有意思的──就在小梅陶醉在这愉快的想像时,未央突然有了动作。她把小梅立在地板上,面对着娃娃站好,接着开始说话。
“我们家的小孩还是算了吧……”
说起来,最近这段时间……好像正好是从那尊人偶来到家里之后,夫妻俩的情绪都变得越来越不受控。淳平直到此刻才猛然惊醒,深刻地反省着。
“我喜欢跟爸爸妈妈在公园玩。”
等淳平意识到时,已经在脑中盘算起离婚后的具体生活了。
“呜……啊……”
从包包外感受到的,似乎是未央同年龄女童们的紧张与恐惧。小梅把那些感受一起放大后,女童们纷纷出现失态。而且,从另一个方向她还读取到了“愤怒”和“焦躁”──当小梅把这些情绪放大后,像是补习班主人的年长女性激动起来,对女童们大声怒喝。小梅本来期待这股气势会让她对女童们动手,甚至杀死几个,但果然没有演变成暴力。毕竟是年长女性,也许没有那么大的体力。如果真的发生了,倒是会很有趣。
“喜欢玩丛林攀爬架。”
然而,其他孩子们也出现更大的异常反应。首先,是排在未央后面那名男孩的模拟面试。
“嗯,说得也是……”
*
“对不起……”
她的气势过于强烈,孩子们纷纷哭了起来。不仅如此,好几位家长也掉下眼泪。而未央,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出来。自从送未央来这间补习班以来,这是头一次出现如此可称为地狱画面的情景。
随着夫妻争吵越来越多,他们明明约好不在未央面前吵的,但这条规矩不知不觉间也形同虚设了。最终,甚至在女儿面前脱口说出了“离婚”这个禁语。
“为什么是我不好?唠叨的人先道歉如何?”
或许,是父母之间的不和,在正式考试前夕对未央造成了负面影响──淳平不免带着这样的担心。
“那是什么说法?好像跟妳没关系一样。”
*
“说起来,当初要考试这件事,是妳先提出来的吧。我本来就没有那么想考。”
“未央,正式考试的时候,要看着老师的眼睛,用更大的声音说话。妳之前能做得更好,这次也一定可以。”
然而,今天来的地方并不是幼稚园,而是所谓的“补习班”。对小梅而言完全是计划之外,但她很快明白,那些未央像梦话般反复说的话,其实就是在这里灌输的。总之,算是理想的结果。
“喜欢和爸爸妈妈去公园玩。”
“够了!你们到底怎么了!考试前夕怎么能这么糟糕!”
“休假日,妳喜欢做什么呢?”
接下来的女孩情况更为悲惨。
虽然平时小梅多半待在未央的房间,但今天被未央带到了客厅。未央去那个所谓的幼稚园,而淳平又在家“远距工作”,这让小梅得以肆意放大池村夫妻之间的敌意与焦躁。结果,他们果然如愿零星地、反复地吵了起来。到了傍晚,法术的副作用让电视自己启动了,但没想到,这副作用反倒帮了小梅一个大忙。电视里播出演员夫妻离婚的消息,淳平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也想离婚啊。”当然,惠立刻勃然大怒,离婚的话题开始搬上台面,未央也理所当然地大哭……对小梅而言,眼前上演的,可说是一场最愉快的修罗场大戏。
周围的家长们低声交谈着,各自离开了补习班。
惠也狠狠地关上客厅的门走了。不知道是上了二楼,还是出门了。总之,结论就是她一秒钟也不想和淳平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未央身上,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怒气与悲伤──啊,搞不好,刚才一口气增幅的情绪里,连未央的份也一起算进去了?小梅顾着玩得开心,搞不清楚究竟是放大两个人的情绪,还是三个人。而愤怒达到极限的未央,竟然大声宣告要离家出走。哼,这么点大的小家伙,哪做得来啊。
“所以说啊……你那样挑衅才不好吧。”
“嗯……老实说,我从前阵子就觉得,要这样跟妳走一辈子,大概是不可能了。”
“够了!停下来──!”
“大孩子以前也上过这里,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凶的石冈老师。”
当初决定让未央参加小学考试时,完全没料到考前夫妻关系会陷入如此危机。但既然已走到这一步,无论如何,只能确保她顺利合格。只要顺利通过,即便现今看似绝望的夫妻关系,也许还有改善的可能。
“呃……呃……”
呵呵呵。这真是太棒了──小梅感受一股强烈的充实感。
这一天,未央在补习班的精神明显比平常差,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惠心里很担心,但此刻正在模拟亲子面试,无法插手干预。
池村夫妻的离婚几乎已成定局。第一阶段的目标正在逐步达成。接下来,只要选对时机,就能让未央吸入升级过的瘴气,送她上路。这个计划究竟能否奏效,还得试过才知道,但小梅抱着满心的期待。
未央像在说梦话一样,不断重复着同样的两句话。如果这是因为对小梅的恐惧而精神错乱,那倒也挺有趣的,但看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啊──
“不过,至少忍耐到下个月吧。为了未央。”惠压低了声音说。
“嗯……喜欢和爸爸妈妈……去公园玩。”
啊哈哈哈,太棒了!人类们全都受苦了!小梅在包包里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当然,她没有发声器官,所以高声大笑和窃笑都做不到。
*
就这样,未央之后的孩子们,在模拟面试几乎全部崩溃。或许,这股不好的气氛是因未央而起的?但仔细想想,未央之前并没有这么严重──正当淳平这么思忖时,主持教室的石冈老师终于提高了声音。
然而──毫无疑问,自从为了小学考试开始行动以来,惠与淳平的夫妻关系逐渐恶化。
“在家里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最开心呢?”
站在未央教育的角度想,一对感情不好的父母硬是凑在一起,感觉对小孩的成长更糟。但真要离婚麻烦事也少不了。谁要搬出这个家?八成是家事能力比较差的淳平吧?可是一个人搬出去住,又多一笔房租。那干脆离婚不分居,把钱省下来当未央的教育基金?但问题是就是因为不想住了才要离婚的啊……
石冈老师最后又大声提醒了一遍,当天的课程才宣告结束。
有了小梅放大的效果,双方的敌意与焦躁进一步膨胀,甚至连愤怒与悲伤也被扩大。这场景,搞不好会在这里引发杀戮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也正合小梅的意,她期待着,将能读取的负面情绪一口气全数放大。
“对不起,未央,对不起……”
小梅现在,正以只有一颗头的状态待在惠的包包里。自从被诅咒人偶次郎丸授予“头身份离、各自行动”的能力以来,这还是头一遭──虽然小梅也怀疑过这搞不好是她本来就有的能力啦。
“总是摆出吵架姿态的家伙,我怎么可能道歉。”
未央哭着抱起小梅,回到自己的房间。等她独处时,又开始对小梅倾诉心声。
考试将近而变得紧张,不只是我们家吧。想到这点,淳平心中稍微松了口气,但同时,他自身的紧张与压迫感也异常升高,胸口像被紧紧勒住一样。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教室。
为了探查未央突然对着她像梦话般反复说的那些话的真正意图,小梅认为,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去未央平时上学的地方看看。于是今天早上,她趁没人注意,头轻飘飘地浮起,滑进出门时惠的包包里。身高只有三十公分的小梅,要整个身体塞进去几乎不可能,但只用头部,竟意外得简单。到了幼稚园,她打算再从包包里出来,观察周围的情况。
嗯?这是怎么回事?小梅困惑极了。“丛林攀爬架”这个词汇她不懂,而且未央的行动意图完全无法理解。唯一能从她心中读取到的,就只有一种像是在“尽义务”的感觉。
真的觉得好愧疚,竟然让这么小的女儿,不只背负着自己的升学压力,还要扛起整个家的未来。然而现在除了紧紧抓住这个希望,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瞬间便哭了起来,父母慌忙上前安慰。
惠也点头说。原来惠也有同样的想法,淳平心头一阵干渴。
淳平再次俯视未央,意识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未央哭得更加伤心,用啜泣的声音向淳平与惠诉说:
前几天,甚至连“离婚”这个词都从嘴里冒了出来。今天,未央的精神状况不佳。父母的不和,对她心理造成负面影响的可能性很高。
未央在正式考试前的最后一次模拟面试,完全不在状态。虽然淳平不像惠那样每次都陪同她到补习班,但平时在教室里的未央表现,他从惠和未央本人那边每次都有听说过,到目前为止,应该从未出现过如此失败的情况。
未央的小学入学考,下周就要正式上场了。今天,在一直以来的补习班里进行了最后一次面试模拟,但练习的成果却让人对下周的正式表现充满了不安。话虽如此,正如石冈老师所说,未央以前的表现其实更好。惠也只能选择相信,到了正式上场时,未央一定能找回原来的步调。
事实上,在今天之前,小梅已经听过惠和淳平的对话,也曾趁池村家没人时偷看书籍,因此对某些事已经有些了解。看来,未央将要面对的,是所谓的“小学入学考试”,而这里正是她练习的场地。对出生于战国时代的小梅来说。“考试”这个词听起来就像要接受剑术考校,但对年幼的未央而言,考题似乎不过是问答般简单的小挑战──当然,小梅并没有完全听懂人类的对话。关在包包里,周围又堆满其他物品,外界的声音只能断断续续地传入,加上她对现代语的理解也只有大约一半。
啧,真无聊。这对夫妻终究还是老样子,女儿一哭就吵不下去。这就是所谓“孩子是维系夫妻的钉子”吗?我倒比较想看淳平把钉子钉进惠脑袋的那种惨剧啊。
短暂沉默之后,未央对父母说:
“未央不想考试了。想和大家一样去第二小学。”
这次,淳平和惠的意见似乎一致,共同劝说未央。
“可是啊……考试这件事,还是现在努力过,以后才会轻松喔。”
“妈妈跟爸爸真的不会再吵架了,所以我们努力考考看好不好?庆成小学……不对,妈妈是说,进去庆成小学之后,绝对会比第二小学好玩喔!”
看来考试对池村家来说,重要到能让这对不和睦的夫妻联手说服女儿。只是,既然不去考也能上“和大家一样的第二小学”,那考不考似乎也无妨吧,现代人在想什么,实在是搞不懂。
总之,既然考试对池村家这么重要,那么就得让它失败,毁掉这个家。等他们因为考试失败而失魂落魄的时候,再让未央吸入瘴气死掉,这主意不错吧──小梅兴高采烈地盘算着。
4
果然应该避免离婚吗?但是,继续维持这段看不到修复希望的夫妻关系,真的对未央来说是幸福的吗──惠一直为此苦恼着。
还没能和淳平好好谈过话。到考试日为止,在未央面前避免争吵这件事,彼此心里都很清楚,所以刻意避免进行深入的对话,以防引发争执。反过来说,现在的两人只要稍微谈及深层话题,很快就会演变成吵架,这一点彼此大概都明白。
回过神来才想到,这场小学考试,本来是为了未央的幸福才决定的,到头来,好像没有半个人因此感到幸福。不对,只要考上了,一切辛苦就都值得了。只要能考上,夫妻俩应该就没有理由再吵架了。可是,万一没考上呢……惠的脑子里,整天都在上演这种无限轮回的内心戏。因此,平日在家自由接案的翻译工作也因此进度缓慢,经常变成截止前一小时才勉强完成的惊险状态。
即便如此,家事和育儿她更是一丝一毫都不敢马虎。让即将上战场的未央保持身心健康,是惠当下最重要的任务,也是她身为母亲的天职。早晚要准备营养均衡的饭菜,接送女儿时,她都必须戴上一张完美的笑脸面具,不能让老师或其他家长看穿她家里的风暴,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这天的接送同样是“老师再见”、“未央再见”、“谢谢您,告辞了〜”,像往常一样与担任老师的保育士打招呼后,惠牵着未央的手朝家走去,就在这条路上。
“啊,彩乃!”
未央发现了邻居那位顽皮的姐姐彩乃。虽然现在特别不想遇到她,但未央总是比父母更敏锐地先发现对方。
“啊〜未央,快看快看!”
彩乃站在行道树旁,指向地面。未央跑过去。
“妳看,这里有个蚂蚁窝喔。好大的蚂蚁呢。”
“真的耶〜好大。是黑山蚁吗?”
因为家里有图鉴,未央对昆虫很有兴趣。不过,图鉴只是听说对教育有帮助才买的,惠和淳平其实并不喜欢昆虫,所以惠并不清楚这只蚂蚁是否真的是黑山蚁。
“能这样清楚表达自己的感受,而且说的是可能被责骂的事,我从来没见过!说实话,我真的很想让妳合格,但那样一来,未央妳的心愿就实现不了了。只能含泪宣布妳不合格!不过未央,妳无论走哪条路都没问题。像庆成小学这种,光靠品牌光环,只想着如何向有钱人募款的学校,对妳来说进来这里实在太可惜了!”
她刚才说了不想进庆成小学吗?“不想进”就是……总之,就是不想进的意思?──在一连串照着剧本走的事件中,女儿这记突如其来的回马枪,威力实在太过强大,让惠的脑袋当场当机了。
“那个……我们失礼了……谢谢您,对我们说了这么多真心话。”
“将来的梦想是什么?”
“说真的,像我们这种货色出的那种有标准答案的题目,就算解得出来又代表什么?长大以后,人生全是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啊!而解决那些问题的能力,恰恰是在学校外面,让孩子们自己混在一起的时候培养出来的,不是吗!”
“完全正确。补习班、才艺班,其实根本不用去。不对,应该说,不去才是最好的。因为去得越多,就越会变成一个只会听大人指令的乖宝宝。所以我自己的小孩,我也没让他们去上那些课。上公立小学,做完最基本的作业就去玩!用自己的头脑想办法玩出新花样,这才有意义。虽然有很多家长花大钱把小孩送来我们这种地方,上补习班、才艺班一大堆,但那根本就是愚蠢至极!”
面对未央掀起的大反叛,惠心中的绝望感不断放大,她只能呆然地看着。至今累积的一切努力,如同瓦片般一片片崩落。原本将家族的未来寄托在庆成小学的合格上,结果未央竟然自动放弃了最后的胜负。这下,我们家……结束了──
面对这位说出如此惊人言论的女性面试官,淳平和惠只能愣在原地盯着她看。另一方面,未央则以凛然的表情,静静聆听着。
惠目瞪口呆地望着身旁的未央。未央的眼神还是一样清澈无比,看不出任何异样。视线越过女儿,可以看到淳平。只见他的眼睛瞪得跟龙眼一样圆,嘴巴半开,傻傻地盯着未央。惠心想,自己现在八成也是这副蠢样吧。
女性面试官小心翼翼地问。未央再次以清晰、面试中理想的声音,明确地回答。
旁边稍微年轻的男性面试官也瞪大了眼睛,女性面试官却一口气继续讲下去。
“今天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呃,啊……非常抱歉。”
果不其然,对方立刻爆出一声响亮的喊叫。
“失礼了。”
“是的,我不想进去。我想和幼稚园的朋友一样,去第二小学!”
这下,考试失败几乎已成定局。惠和淳平的心里瞬间升起一片绝望。小梅又将这绝望推到极限,两人呆若木鸡地看着未央滔滔不绝地说出拒绝入学的理由,直到说得差不多时,惠才终于上前阻止。
“不……那个,算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可能,她自己没注意到的小地方被扣了分。不过,小孩子的自我感觉通常八九不离十。事实上,在过去几次的模拟考,未央也是像今天一样感觉考得不错,结果也都获得A级评价。
5
虽然过程中发生了各种事情,但照这样下去,也许可以顺利合格──惠的期待油然而生。旁边的淳平,想必心情也与她相同。
池村一家走出房间后,负责面试的庆成小学教师盐田博美与久松翔一,猛然回过神来。
“这是什么啊〜?是给牠们食物吗?”未央兴致勃勃地问。
“哎呀,不过我们就是靠剥削那样的家长在过活的啦──总之,你们拥有一个优秀的女儿。未央妹妹,是第二小学对吧?在公立小学健康快乐地成长吧。妳能真正发挥的地方是那里,而不是庆成小学这种地方。尤其是那个会『拿鼻屎喂蚂蚁』做实验的彩乃妹妹,一定要好好珍惜。那孩子,肯定会成为妳与众不同的特别朋友。”
未央依旧兴致勃勃地发表自己的感想。如果只是这样,还算无伤大雅……不,也不好,但彩乃竟然还提出更离谱的建议。
“哇〜好厉害,竟然会吃呢〜会有营养吗?”
走了一会儿,未央带着寂寞的语气说。
“那么,请回去吧。然后让未央进公立小学。你们家那样做就很好了。那是最适合她的,比送到我们这里好得多。”
“啊,对耶。是大山老师那届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激动,气氛也越来越热烈。
正这么想着,最后的面试似乎是亲子三人一起参加的。小梅察觉到面试的房间似乎不能带包包进去,于是决定赌一把。趁着惠打开包包的空档,她悄悄地从缝隙飘出来,钻进了淳平衣服腰间,那个现代人似乎称为“口袋”的小袋子里。淳平在进入面试室前“咦?”了一声,口袋里似乎多了点异物感,但他终究没有把小梅掏出来。就这样,小梅顺利地跟着池村一家,成功潜入了面试室。
惠也跟着说,慢了半拍地站起身,眼泪甚至都流了下来。
惠语气坚定地说出这句话。一瞬间,罪恶感掠过心头,但她希望未央也能有心理准备。未央即将进入庆成小学,她将去一所不同于彩乃和其他朋友的学校。
只是,最后向面试官说“谢谢您”的未央,表情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澄澈。
对,未央做得很好……但不想进庆成小学……咦!?
“谢谢您,您的一番话,真的让我们得救了……”
“呃……不想进去,是吗?”
女性面试官问道。这当然也是预料内的问题。未央吸了一口气后,朗声而清晰地回答。
彩乃兴奋地指向蚂蚁窝旁。几只蚂蚁似乎正聚集在某个东西上,但视力不太好的惠看不清那是什么。
“我们也想开除啊,但偏偏有后台,不然就是家长是哪个大官,根本动不了。我们学校就好几个这种的!当然也是有很会教的老师啦,但那种等级的,说真的,公立学校也多的是。”
考试的最后,是父母也会陪同出席的面试。依照号码顺序,亲子被依次叫入,等候空间的人数逐渐减少。终于,轮到池村家了。
“妳要好好地看着这个世界有多么残酷不公。去看见那些,待在这里绝对看不见的黑暗。然后,成为一个能够照亮那些黑暗的未来的大人。待在这里,妳是很难成为那样的大人的,因为你们都是一群没见过黑暗就长大的人啊。所以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当上政治人物的,讲出来的话全都抓不到重点,只会欺负弱小;当上老板的,脑子里想的也全是帮自己和高层加薪,然后面不改色地裁掉员工。我告诉妳,我们这里就只会产出这种货色!”
“不行!手都还没洗,不可以乱摸,会生病的喔。快要考试了,感冒了怎么办?所以我们要回家啰。彩乃,掰掰〜”
被工作人员叫到,三人被引导进入面谈室。就在进入房间的前一刻,不知为何淳平在意着西装外套的口袋,轻声说了句“咦”,但很快振作精神,亲子三人交换了眼神,终于走入房间。
“嗯……不过,和彩乃不会上同一所学校喔。”
但几秒过后,他忽然意识到──
男性面试官才刚说完,女性面试官就用力点头。
“请告诉我们,您选择庆成小学的理由。”
小梅立刻把这股情绪放大到极致。结果未央大声宣告:“我不想进庆成小学!”
“我试着给牠们我的鼻屎!”
“未央和妈妈,也要试试看吗?”
女性面试官甚至像要趴在桌子上一样前倾身体,继续说着。
*
惠想也不想地就立刻拒绝了。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未央那句“不知道牠会不会出来耶〜”的呢喃,偏偏还是被她听见了。惠连忙上前制止。
“什么名门私校,扒开那层皮还不都一个样!完全没必要花几百万进来!”女性面试官高声说完后,看向惠和淳平。“首先,你们夫妻俩都是庆成大学毕业的,脑袋应该不错吧?那程度高的东西,你们两个自己在家教不就好了!本来也可以是很好的亲子沟通时间。花钱送她去私校或补习班,亲手放弃这个机会,是在想什么?”
面对面试的池村亲子,小梅自然能读取到他们的不安与紧张,但同时还捕捉到一股强烈的、想做“被禁止的、不该做的事”的负面情绪。那大概就是未央心中的小小反叛吧。
“而且,偷偷爆个料,这里还有老师在搞不伦恋喔!”
女性面试官在重新对未央说完话后,又对惠和淳平说道。
“进入庆成小学后,想做些什么呢?”
今天是池村家三人一起面对未央考试的正式日子。小梅从家里的对话中早就察觉到这件事,所以早晨就悄悄潜入正在准备的惠的包包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在空中漂浮,偷偷跟随前往考场。
面试官由一位中年女性和一位稍年轻的男性组成。简单寒暄之后,首先对父母进行提问。
“未央,妳太棒了!妳说得完全正确!这种学校,根本不需要像妳这样优秀的孩子来!”
这些问题,完全在预料之中。关于志愿理由,惠与淳平先提到自己也是庆成大学毕业生,并阐述庆成教育的优秀之处;若未央遭遇霸凌,则会倾听她的想法,同时冷静地向学校咨询并协调应对──既不完全交由学校,也不情绪化,这是标准的模范答案。
*
“说得好!太棒了!”
终于到了这一天,庆成小学的入学考正式登场。
“没错,真的,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十个有八个是那种货色。”男性面试官也跟着激昂起来。
惠一边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挥手,一边使劲拉着未央,硬是把两个孩子给分开了。未央不满地“欸”了一声,但还是死心似地挥手说“掰掰”。彩乃也一脸错愕的表情,但似乎无法把被迫分开的不满表达出来,只是顿了一下,挥手回应“掰掰”。
一家三口就这样踩着轻飘飘、不切实际的步伐走出了房间,事前演练过好几次的退场礼仪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最后要深深一鞠躬。
“喂喂,这妳都讲出来喔?”
“然后呢,然后呢,未央,妳知道这是什么吗?”
淳平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回过神时,已经在向面试官道谢了。
女性面试官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未央!等等,妳在说什么!”
同时,小梅还捕捉到对方心中的“好羡慕啊”、“我也想违反禁忌”这类负面情绪,一并放大。这样一来,对方必然会回嘴,讥讽、咒骂池村家。若再进一步放大彼此的怒气,甚至可能引发一场混战。呵呵呵,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只要考上了,这种罪恶感都会烟消云散。即便现在在这里感受到一丝罪恶,也肯定再也不会记得。总之,只要合格──
这些也在预料之中。若有预料外的问题,也大概会出现在面试尾声。未央果然按照准备的内容,看着考官的眼睛,清楚而自信地回答。从抵达的路线、地铁站名、路线名都能回答清楚,将来的梦想是科学家──补习班最后模拟面试中曾出现的不适,完全没有痕迹。到此为止,一切顺利。
在充当家长等候室的大会议室里,惠的不安感只增不减。现场甚至有两名家长似乎也是因为太过紧张,身体撑不住而倒下,被送进了保健室。虽然听说这种事不常见,但惠今天才总算痛切地体认到,所谓的小学入学考,就是一场连父母都会被推入极度紧张深渊的战役。
“如果您的孩子在小学遭遇霸凌,您会如何应对?”
彩乃带着一副高兴得不得了的表情停顿了一下,然后揭晓答案。
随后,轮到对未央提问。
“话说回来,未央妹妹好像喜欢自然科学,但这一届的科任老师很糟糕呢!”
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并不是。那名女性面试官再次提高声音说道。
接着,未央用响亮的声音,第一次主动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面试官那位中年女性突然大声开口,淳平以为自己被骂了,忍不住缩起脖子。
“我还想和彩乃多玩一点。”
“我们学校是标榜着『培养菁英』啦,但别开玩笑了。连穷人和身障者的处境都没见识过,算什么菁英?就是因为让那种家伙当上领导者,这个世界才会越走越歪──未央妹妹,我知道妳家境大概不错,但妳一定要去读公立小学,去交一些穷人、还有身障者的朋友。然后,妳要去亲眼看见,看见那些朋友被其他同学霸凌的残酷现实。啊,当然,妳不可以欺负人,可以的话,要去保护他们。”
面对眼前这场超展开,淳平的脑袋虽然还转不过来,心里却有种被洗涤过一般、眼前豁然开朗的感觉。
“啊……我们说了不得了的话啊。”
不知不觉中,惠已经流下了眼泪。淳平的脸色,也同样苍白。
被女性面试官的气势完全辗压,淳平下意识地道了歉。
然而,主角未央本人,似乎倒是在正式考试时把实力完全发挥出来了。无论是每年都会出好几题连大人都头痛的纸笔测验,还是在游戏和活动中,一举一动都会被考官巨细靡遗地检视的“行为观察”──这些环节家长当然都是不能陪同的,但未央都笑着向惠回报:“我全都有好好做完喔。”
“那个朋友,叫彩乃对吧?观察蚂蚁窝里的鼻屎会不会被吃掉──这种感性,实在太棒了!那个孩子对未央妳来说会是特别的存在,一定要好好珍惜。小学嘛,就是让各种多元孩子聚在一起的公立学校就好。不如说,公立好得多!我在私立小学工作二十多年了,我说这话绝对没错!毕竟我儿子也是读公立呢!”
成功了,做得好啊,未央!这下考试彻底搞砸了!小梅兴奋得快要飞起来。
三人恭敬地鞠躬,并坐下保持礼貌。这些举止,在家里已练习过无数次。无论哭还是笑,至此,一切就将结束──
惠终于说出了制止的话语。
刚才,她是不是说了“太棒了” ?
“这个嘛,那个嘛……”
“恶──!”惠不由自主地呻吟出声。
“我喜欢幼稚园的朋友。而且,我很喜欢回家路上遇到的彩乃。和彩乃一起找卷甲虫、找蜗牛和蛞蝓,虽然螳螂有点可怕,但看蚂蚁窝也很有趣。彩乃把鼻屎喂给蚂蚁,看牠们会不会吃,那个我也好想再多看一点,想自己试试看。可是,上次被妈妈叫回家,我觉得好可惜喔。如果进了庆成小学,就得和朋友分开,而且车站在反方向的路上,那样放学后就再也见不到彩乃了。我不想这样。所以,请不要让我进庆成小学……”
既然已经进到这一步,小梅的诅咒,基本上就跟成功没两样了。
6
“我不想进庆成小学!”
原以为未央的考试会和惠或淳平在同一间房间进行,结果她被安排在另一个房间独自应试。距离太远的话,就没办法施展放大负面情绪的法术。不过,透过感知,小梅发现和惠、淳平在同一间房间里,有好几个人同样被不安和紧张支配。她一口气将这些情绪放大,结果两个人因为紧张到极限倒下,现场引起了一阵骚动。但对小梅来说只有这种程度怎么够。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就是要藉由未央的考试失败来摧毁池村家,引导他们夫妻俩自相残杀,甚至是同归于尽。如果未央是在别的房间考试,那计划不就变得很难执行了吗──
“真的呢。不知怎么的,一口气把不该说的话全说出来了。”
博美与翔一,对自己刚才的行为如今才感到惊讶,一边低声交谈。
“不过……父母也说了『对我们说了这么多真心话』、『真的让我们得救了』之类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是啊。看那样子,他们应该会替我们保密吧。”
“话说回来,我们怎么会说出那种话呢?”
“大概是被那孩子的率直打动了吧……虽然这么想,但又觉得不只是这样。”
“感觉好像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在背后推动呢。”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间翔一露出带着顽皮意味的微笑。
“而且我们两个做的,可是比那更不能见光的事呢。”
“呵呵呵,那倒是。”
翔一与博美悄悄地亲了一下,随即相视而笑。
“刚才真的吓死我了。博美小姐,差点连我们有外遇的事都要说溜嘴了。”
“我不是没指名道姓说是『我们』吗?所以没事啦──唉,不过说真的,这所学校还真是烂透了。虽然最烂的,其实是我们自己就是了。
另一方面,惠走出房间后,看到走廊没有人,便抱住未央。
“对不起啊,未央。我们完全没有考虑到妳的心情呢!”
惠的心情彻底转变了──不需要进庆成小学,公立小学就好。首先,未央自己希望这样;更重要的是,担任面试的老师们,被未央的勇气感动,敞开心扉,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虽然里面甚至包含原本不必说得如此详细的内容,但老师们仍然选择坦诚相告,就是为了尊重未央的意志,也让惠和淳平明白自己至今的错误。
突然被抱住的未央带着惊讶的神情,惠却毫不迟疑地继续说道。
“和朋友们一起,去二小吧。”
未央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满满的笑容,开心地用力点头。
“嗯!我想和大家一起!”
两人对视,相视而笑。久违地,夫妻俩牵起了手。
什么时候下手呢?既然难得有机会,就想趁着她幸福感高涨的时候,一口气把她摔入不幸的深渊──小梅正这么盘算时,一个绝佳的机会出现了。
过了一会儿,傍晚五点,公园广播响起了催促孩子们回家的童谣歌曲。
虽然小梅无法完全理解面试时的所有对话,但看来,面试的对方接连指出了庆成小学的种种坏处,又用“池村家没必要来这里”之类的激励性话语安抚了局面。结果,所有人的负面情绪瞬间消失,心灵仿佛被洗涤般清澈起来。
呵呵呵,这就是所谓的从天堂坠入地狱。惠、淳平,现在的心情如何?你们心爱的女儿未央,正当她愉快地玩耍时,却突然身体不适,就这样死去。真是太遗憾了──小梅则待在未央背着的包包里,保持天生的表情,轻轻地窃笑着。
未央一直背着放有小梅的那个被称为“后背包”的包包。也许是为了通风,背部接触的部分是网状的。没想到,这个为了通风的设计,反而成了那小家伙的催命符。这一点,别说是小小的未央了,就连惠和淳平那对蠢父母,当然也浑然不觉。在未央背着背包的期间,小梅从极近的距离持续散发瘴气。虽说是在户外,瘴气不容易累积,但这可是比以往更加“威力升级”的瘴气,这个小不点身体持续吸入后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呢。看样子,症状总算是发作了啊。
“嗯,有蜻蜓呢〜”淳平回答。
而她的脸上,是一副痛到扭曲的表情。
去公园玩的当天,未央说,要带小梅一起去。
“咦〜放进背包的话可能会坏掉喔,没关系吗?”
忽然,惠的手背被淳平的指尖轻触。
在面试中,让未央大声宣告“我不想进庆成小学!”到那里为止,本应该顺利的。之后,她也捕捉到面试对方那种“好羡慕啊”、“我也想违反禁忌”之类的负面情绪。如果把这些情绪放大,对方应该会对池村家大加责骂,变成一场很惨烈的局面才对……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好吗?再勉强下去,头又要痛了喔。”
“嗯……对呢。”
“我在面试前就注意到里面有东西。”
惠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但未央似乎已经决定要把人偶放进背包背着去。“嗯,没问题!”她有力地回答,因此惠尊重了她的意愿。
“真的呢,大人早就没那种体力了。”惠也点头同意。
我们这个家的,真正的合格,就是这个。
结果,爸爸妈妈完全理解了未央的心情,并与她和好。而且,当她说“妈妈和爸爸,以后不再吵架了?”时,也没有被纠正要改叫“母亲、父亲”。当她说“大家一起抱抱吧”时,也久违地得到了拥抱。
太好了,一切都太好了。一直以来的痛苦,终于全部消失,回到原来的样子。这一切,都多亏了面试时出现的那股不可思议的力量。
虽然出了点小状况,但一家三口再次跨上单车,踏上幸福的归途──
“我们不考试了,爸爸妈妈也不离婚了,对吧?”
“太阳下山,天气也凉了,看来是没事了。”
“妈妈、爸爸”──就连这个称呼,都因为听说“对考试不好”,而特地纠正女儿改口叫“母亲、父亲”。想到这里,惠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嗯,不吵了!”
淳平和惠,只不过是想将未央雕塑成他们心目中理想的“作品”罢了。因为她是庆成大学毕业的自己的女儿,如果能进庆成小学会比较轻松吧?于是试着让她去补习班,结果表现出奇地好,两人便得意忘形。从那一刻起,他们完全没有考虑过未央的心情,随意决定她的幸福。结果,就是差点亲手毁掉未央最珍爱的一切──她的挚友,以及感情融洽的父母。他们过去这段时间,做了多么罪孽深重的事啊。
“她总算发现背着那个很碍手碍脚了吧。”
“嗯,看来是轻微中暑了。”
原本玩得正开心的未央,脚步开始逐渐摇晃,最后不得不停下游戏。她步履蹒跚地走向父母,对焦急的父母,终于用微弱的声音嘀咕出:“头好痛……”她已经极度衰弱,不久将奄奄一息。
听着这对父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傻话,惠不禁笑了起来,继续踩着踏板前进。
惠出声呼唤,未央“嗯!”地一声元气满满地应着,跑了回来。
*
“嘿,大家一起抱抱吧。”
“嗯,太好了、太好了。”
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最合适的方法,就是杀掉未央。
“差不多该回家啰。”
“艾莎也要带去〜”
结果,池村家的家庭关系被彻底修复了。三人走出考试会场后,一边说着“考试结束了,我们好好玩吧”、“那么,我想去那个大象公园”、“啊,那里啊,去吧去吧”……话题很快达成一致,决定周末全家一起外出。
这时,未央又对惠说道。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但在这种天气下长时间运动,又一直背着后背包,再加上想说已经入秋了,水也没怎么喝……淳平很快就判断出女儿是中暑了。
“啊,说起来……”爸爸把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口袋。“咦,里面有这个啊?”
“头好痛……”
三人紧紧拥抱。这已经相当久违了,但从今以后,要多像这这样抱抱。
7
不知为何,爸爸口袋里,露出了艾莎的头部。
想必那两位面试官,也是赌上了自己的一切,在为池村家着想吧──虽然,说到那种程度真的没问题吗?虽然当时这么想过,但如今只能对那两位心怀感谢。
“不过,从内部升学上来的,也有一堆不成材的纨裤子弟啊……说到底,就算我们当不成那样的家庭,也不代表我们比较差,纯粹只是不适合我们罢了,对吧?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自己的这条路上,好好地幸福下去就好了啊。”
──就在小梅这么想着时,淳平突然冒出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说不定,是艾莎给了未央力量。就像面包超人一样,可以把脸拔下来,然后给了她爱与勇气。
“真夸张。她都不会累耶,一直重复那个动作。”
她看向淳平,他的眼眶也泛红,但用力点头。
还好,在最后一刻我们都醒悟了。这样就好了。这才是最正确的答案。
──然而,就在那之后。
“嘿,我们大家一起抱抱吧!”未央说。她和淳平对上眼,两人都笑着点头。
不到十分钟,未央就生龙活虎了。她一骨碌地从长椅上爬起来,大喊一声“我还要玩!”接着又像没事人一样,咚咚咚地跑向了游乐设施。
这个公园还有其他丰富的体能设施,但也许因为离车站较远,游玩的小孩并不多,未央能够独占游具的时间也很充裕。看着她不断变换爬法,反复滑滑梯滑到几乎停不下来,淳平感叹道。
“未央,来,先在这里坐好。我们喝个冰凉的果汁降降温。”
“而且她一直背着那个后背包,背着也很耗体力吧。”
说到底,考试究竟是什么,小梅也不太明白。而明明那么渴望成功,却在失败的情况下,池村家三人却能轻易转换心情、感受到幸福,这一点更让她无法理解。考试到底是什么啊……搞不好,连现代人自己也不是很懂自己“存在的理由”吧?说不定他们心里还觉得那种东西,其实没有也没差。
“咦?可是它的日文名字听起来不是有个『臭』字吗?”
爸爸妈妈相视而笑。这一刻,淳平觉得最幸福。
未央,自己赢得了庆成小学的不合格、公立小学的升学资格。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儿。
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考试失败了!为什么池村家会变得幸福!为什么未央会对我这边微笑!
“如果能顺顺利利考上,那样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吧。的确也有些家庭,孩子就这样一路顺遂,长大后成了很不错的大人。像我们那届的仓田和松桥就是。”
没问题的,一定能让两人的关系恢复原状。虽然绕了远路,但终于找到了真正应该前进的道路──淳平深深地想。
未央的眼睛变得通红,呼吸急促。意想不到的身体急变──
这样就好了。从一开始,其实就应该是这样。淳平终于明白了。
“看来中暑是真的没问题了。”
淳平脱下未央的后背包,让她躺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自己则快步走到附近的贩卖机买了四瓶冰凉的饮料。他先让未央喝了几口,再把冰凉的瓶身贴在她左右两边的腋下和脖子的大动脉上。毕竟是国高中足球队出身,如何应对中暑的流程,早就已经是他的肌肉记忆了。
说起来,未央这样的笑容,自己究竟有多久没见过了呢……想到曾夺走孩子笑容的过错,惠再次忍不住泪流满面。
“真厉害,她竟然一路玩到五点,都没休息过耶。”淳平佩服地说。
惠和淳平连忙跑过去。未央用微弱的声音开口。
未央踩着带辅助轮的自行车,前面是淳平,后面是惠,各自骑着自行车向公园前进。说起来,因为正式考试时不能受伤,所以她平常也尽量不让未央骑自行车。惠暗暗提醒自己,今后多创造这种时光,才是让未央感到幸福的方式。
“我想我五、六岁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吧。孩子就是要这样啊。”
未央说。她和惠对上眼,夫妻二人相视而笑。
可恶,真是完全搞不懂现代人啊!唯一明白的是──小梅的阴谋,显然失败了。
就在这时,他想起一件事。接着看向自己的西装外套口袋。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谢谢妳,艾莎。只有一颗头的样子,真的有一点点可怕──未央对着只剩头部的艾莎,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
“嗯,不会了。绝对不离婚。”
小梅完全无法接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了,从这里开始才精彩。在才刚和好的惠与淳平眼前,心爱的女儿未央将痛苦挣扎、日渐消瘦,最后甚至可能吐血而死。两人一定会失去理智,哭喊不已。随后,无处宣泄的悲伤与愤怒,最终会各自指向对方。如果小梅趁机放大这份情绪,夫妻又将互相对立、互骂,甚至最终走向互相残杀的结局。啊,池村家的末路,真令人期待得无法自已。
虽然我们家,庆成小学落榜了。但因此感到自卑是错误的。未央在那个连大人都会紧张的面试现场,清楚表明自己的心意,面试官也说:“其实我很想让妳合格,但那样会违背未央的希望,所以只能含泪让妳不合格。”这大概比起合格更了不起。
“那么,Let9;s go!”
*
淳平提起庆成大学时代的同学,虽然是小学内部升学,但成绩与人品都很优秀的两个人。
但是今天,透过未央那奋不顾身的行动,才让他们得以领悟真正该做的事。
“咦……怎么了,未央?”
淳平和惠相视而笑,喝着刚刚用来帮未央降温的饮料。“啊,这个满好喝的耶。”、“那下次再买吧。”两人交换着这种没什么营养却很温馨的对话。
“什么?什么叫『中暑』?是说太投入玩耍,一下子累到全身瘫软吗?”
“有厕所的味道!”
惠关心地喊了一声,但未央哪里听得进去,照样玩了个痛快。不过,她倒是学乖了,把后背包乖乖地放在长椅上。
未央在面试时,曾迸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把想说的话全都说了。即便被责备也在所不惜,她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玩着大象溜滑梯的未央,突然停了下来,朝这里走来。
“啊,桂花开了耶。桂花的味道很香,结果常被拿去做厕所芳香剂,搞到最后,反而一堆人都说那是厕所的味道。”
“啊,对了,说起来之前你确实在意过口袋呢。”
“啊,蜻蜓飞过!”未央一边踩着自行车,一边指着天空。
淳平说出了长久以来一直在心中整理的想法。惠完全同意,点头回应:“对呢。”
惠几乎来不及思考,便立刻回答。
“太好了!妈妈和爸爸,以后不再吵架了?”未央问。
只是骑自行车去离家十分钟多一点的公园而已,未央却显得非常开心。回想起来,亲子三人悠闲地外出玩耍、这种每个周末都可以有的体验,未央已经被迫等了好几个月。
到了公园,在晴朗透彻的秋日天空下,未央尽情地玩耍。她把一个不知为何取名为“艾莎”的日本人偶放进印有《冰雪奇缘》安娜和艾莎图案的背包里,一直背着这个看似碍事的东西,在大象造型的游具上玩个不停。这个游具不仅象鼻是滑梯,还可以用阶梯、绳索或轮胎爬到顶端,充分激起孩子的好奇心与探索欲。
既然如此,唯一的选择,就是再次摧毁刚刚修复的池村家。
*
“啊……这么说来还真的耶。明明这么香,却被当成厕所味,名字里还被塞了个『臭』字,桂花一定恨死我们人类了吧。”0;注 这里的桂花指的是丹桂,原文汉字为金木犀0;kinmokusei1;。读音最后三个字跟臭0;kusei1;同音。1;
不不,未央的身体怎么可能只是那种状况。瘴气明明应该已经起作用了──小梅心里这么想。但未央只是稍微休息了一下,又精神满满地跑去玩耍,看来瘴气完全没有发挥效果。
可恶,竟然白高兴一场!现在仔细想想,虽然让这个小家伙长时间吸入瘴气,但毕竟在户外,瘴气根本无法充满整个空间,即便是威力升级,也不可能有效吧。
话说回来,所谓的瘴气威力升级……真的有成功吗?小梅心中一紧,但立刻打消了疑虑。没错,如果在户外没有效果,那就在今晚趁她睡觉时再让她吸入就行了。想想,等到池村家正沉浸在幸福之中,才一次性让她们陷入不幸,那份痛苦才会更强烈。小梅一直忍到今天,没让未央吸入瘴气,为的就是这个时机。现在,已经不用再考虑其他了。在家里让她吸入瘴气,杀死未央,就这么简单。
小梅心里早已打好了这盘算,但是──
*
今天,未央在公园玩得尽兴。虽然途中头稍微痛了、有点晕,但爸爸有买果汁给她,喝完休息降温之后,便完全恢复精神。
她玩到五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骑着自行车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彩乃。彩乃也和彩乃的妈妈在一起。
“啊〜未央,妳的背包好可爱喔!里面装了什么啊?”彩乃好奇地问。
“人偶。”未央简单回答。
“咦〜给我看看嘛!”
未央把背包里的艾莎拿给彩乃看。
“哇,好厉害!好像雏人偶一样!”
彩乃看得兴奋不已。未央微笑着问道。
“彩乃,妳想要这个吗?”
“想要!”彩乃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就给妳吧。”
“咦,真的可以吗?”
不仅彩乃,爸爸妈妈也惊讶地问:“未央,真的没问题吗?”
未央点点头,说:“嗯,没关系了,给彩乃吧。反正这本来就不是我的。”
其实今天,未央有件事没有告诉爸爸妈妈──
她原本打算把人偶放进背包,在公园玩完再接着玩人偶游戏,但玩着玩着,背包里的人偶竟然散发出奇怪的味道。头痛原因大概不是这个,而是如爸爸说的中暑了,但总之,她觉得那人偶好像有股怪味。
可恶,虽然很不甘心,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认了。下一个目标,就是妳这个叫彩乃的,我绝对要咒杀妳──
明明她打算从现在开始认真地诅咒未央,还有池村家。这下子,他们一家三口不但比小梅来的时候更幸福,还直接把她“解雇”了啊?这根本不是诅咒人偶,简直是幸运人偶吧!又是一个屈辱的结局,而且还是在这种想都没想过的节骨眼上。
也因此,她对这个人偶的喜爱减低不少。说起来,这个人偶是突然出现在阳台上的奇怪东西。虽然取名艾莎,但仔细一看,根本一点也不像艾莎。
*
既然彩乃想要,那就送给她吧。如果彩乃也觉得人偶臭,之后可能会丢掉,但那也无所谓。
被转交到的对象,似乎是未央的那个朋友,名叫彩乃的小女孩。
彩乃的妈妈对她说:“玩过之后再还给她喔”,但未央心里清楚,其实已经不需要了。
“咦,等一下,现在这个时间点要换主人了!?”小梅一整个措手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