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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诅咒相思病

《小梅,好想诅咒》 · 藤崎翔 · 2.3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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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手机上无意间看到的“今日运势”里,天秤座居然排第一名。但当裕太看到幸运物品是“日本人偶”时,只能苦笑着想:那种东西我可没有啊。

但他才刚出门晨走没多久,就在垃圾堆置区,看到一尊被丢弃的日式娃娃。他吓了一跳,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接着下意识地猛一摇头,力道大到眼镜都差点甩飞出去。裕太当下决定把它带回家,甚至因为它的足袋弄脏了,还特地帮它清洗。

不过,先把娃娃暂时搁在墙边的五斗柜上,重新仔细一瞧,还真不是普通的诡异。齐浏海、带着淡淡笑容,像随时会下咒一般的古旧日本人偶。接下来的日子里,每次不小心跟它对上眼,八成都会吓到打冷颤吧。

即便如此,既然是“今日运势第一名”的幸运物品,他还是希望它能发挥作用。如今的裕太,烦恼到连捡来的人偶都想寄托愿望。

──因为裕太恋爱了。对象是自己常去的“丸子餐厅”的一名店员。

有多久没有这么喜欢一个人了呢?只要一想到她,胸口便隐隐作痛。

然而,她大概根本没把裕太放在眼里吧。自己不过是每天众多客人中的一个。那份在端菜或结帐时露出的美好笑容,也只是给所有顾客的例行公事而已。即使明白这一点,他还是想再次看见那笑容。就算午餐费用增加,就算餐厅离家有点远,他依旧忍不住前往“丸子餐厅”。

为了存下这样的午餐费,他早餐仅以超市的特价熟食面包果腹,一边打开电脑看YouTube。影片是人气YouTuber马修的新作。裕太因为与这位光头男性YouTuber有种莫名亲近感,所以经常收看。这回他与一名女性YouTuber合作,介绍的是“如何邀请心仪的异性约会”。

然而,那些方法对裕太来说,似乎全都派不上用场。

第一个方法是“邀请对方去看喜欢的电影”,但他根本不知道她的电影喜好,只能作罢。接着是“邀请吃饭,尤其第一次约会建议午餐较为轻松”,偏偏她正是餐厅午餐时段的员工,怎么可能在自己的职场用餐?若换到别的餐厅,反而会像去竞争店家打探敌情一样。

最后甚至建议“直接开口说,请和我约会吧,才是最好的方法”。裕太忍不住苦笑。要是真有那种勇气的人,恐怕根本不会来看这种影片吧。

结果,什么收获都没有,他吃完早餐,随意刷牙后,戴上无线耳机,一边听着喜欢的数位有声内容,一边打开笔电开始工作。虽说换来的是眼力严重下降,离开眼镜连手机都看不清楚了。但能在家里单靠一台电脑工作,依旧算得上自在。电视自从去年坏掉后也没再买,反正如今大部分节目都能在网路的重播服务看到。

上午的工作结束后,裕太照例前往“丸子餐厅”吃午餐。

她今天也在。至少平日里,几乎天天都会出勤。

裕太的目光总是追随着她。但忙碌的她,大概连他都没注意到吧。光是看着她,胸口就已满溢,连肚子似乎都饱了。然而毕竟是在餐厅,他还是点了B套餐,甚至为了在她面前稍微展现好形象,连平时讨厌的蔬菜也硬是全部吃光。虽然,她大概完全不会在意。

结果,今天裕太依旧没能跟她说上一句话。能做的,只有在点餐和结帐时尽量注视她的眼睛。就这样,他走出店门,回到家,再度戴上无线耳机,继续居家工作。

“唉,这就是相思病啊……”

他不由得低声自语。偏偏就在这时,与早上捡回来的日本人偶对上眼,令裕太产生了一种,好像独白被别人听见般的羞赧。

啊,这份恋情,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喜欢上客人……真的可以吗──

“不好意思,手机借我一下可以吗?”

“可以的,我们在这里等您。”

如此看来,因相思病恶化而自杀,也绝非不可能。即便不到那一步,只要因相思病而身心日渐衰弱,或许连以裕太这个年纪的男人,也会对瘴气起反应,被逼至死──小梅是这么盘算的。

说不定,现在讲电话的对方,正是自己暗暗倾心已久的她──

“啊,我懂〜”

“啊,好的,马上过去〜”

“是的,我们在等您。”理香从失物箱取出手机,递到他眼前。

“看看有没有上锁……嗯,有。”

只是,小梅本就不懂“恋”为何物,要如何让相思病恶化,暂时也没有头绪。不过倒也不必心急。先从容地观察这个染上相思病的裕太吧──

“那个,现在过去拿可以吗?”男子发问。

*

“我把手机弄丢了。”

他笑着、放低姿态连连致歉,理香也笑着回应。

他有些腼腆地一笑,把右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重新尝试指纹辨识。这回顺利解锁,画面切回主画面。

“啊,不好意思。我是那支手机的主人……”

盘子边缘,确实黏着一根头发。

说到这里,理香愈发觉得,电话那头很可能就是裕太先生。但隔着电话,终究不能断定。

要不要接呢?理香犹豫了一下。也许失主借了熟人栗山先生的手机打来;也可能这位栗山先生根本不知道这支手机已成了失物。

“为什么?”栗山露出狐疑的表情。

不过,还不是沉浸在甜蜜泡泡的时候。她立刻快步走向刚才那位男客人的座位。那是一位顶着秃头、戴眼镜,年约五十的大叔。

『因单恋愈演愈烈而食欲不振,仿佛染病一般的状态。』

“好的,我一定还会再来。”

看来是刚才吃午餐时掉的。要是被人顺手牵羊可就麻烦了──总之暂时得救了。正这么想着,裕太的心跳忽然加速。

难得的机会,要不要顺口问一句“那位叫栗山的是朋友吗”呢?但记着刚才来电显示的名字,恐怕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理香正这么考量时──

2

小梅尝试读取新主人裕太心中的负面情绪,发现有一种自己从未读到过、且占比相当高的感情。那像是把“恋慕”这种正向情感,与近似“痛苦”、“病症”的负向情绪捆绑在一起。

即使心里有喜欢的人,也只能犹豫着不敢靠近。对于新认识的人,不管是什么样的关系,都不得不筑起一重又一重的防线。

“不会不会……我自己的手机也常常不能一次读到指纹。”

他是我工作的“丸子餐厅”里,午餐时段的常客。记得有一次,他和朋友或是同事一同前来时,曾听到对方叫他“裕太”。因此,我至少知道了他的名字。

他指着后脑勺那点濒临绝迹的毛发,还配上了夸张的手势。

裕太用栗山的手机拨LINE给自己的号码。周围没有响铃声,遗憾地看来不在附近。他想着响到第十声没人接就挂掉,结果在第九声时,电话那头传来女性的声音:“喂,您好。”

那么,这位说五分钟内抵达的人,究竟是不是裕太先生呢?要是抱持期望结果不是他,脸上露出失望也不太好。她一面收拾其他桌面,一面尽量保持平常心等待了三分多钟。这时店门被猛地推开。

“喔,这可不是我的喔。妳看我这里,就剩这么几根毛了,正常吃个饭,头发是掉不进去的啦。除非是我自己这样……故意拔一根下来。”

然而,裕太先生不一样。记得那次,小彩乃坐在他旁边,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个好吃吗?”他立刻笑着回答:“嗯,很好吃喔。”之后还耐心地陪着她聊了几句。也正因如此,我对他的好感更深了一层。

正这么一想,理香很快冷静下来。不、不行,别妄想过头。裕太先生前后也有好几位客人坐过这个位子,手机属于他的机率其实微乎其微。

“咦,手机不见了!”

啊,不过,说微乎其微也未必。从开店到现在,坐过这张桌的客人大概四、 五位,怎么算也有四分之一、 五分之一的可能。再说,越早忘了手机的客人越可能已经发现失物回来领,那么机率还得往上调……想到这里,她自我警醒,别再往奇怪的期待上头跑了。总之,先把手机拿去厨房回报店长。

不过不论是哪种情况。“这支手机目前由丸子餐厅保管”这件事都该告知。前者自不待言;后者的话,栗山先生也许能转告失主。想到这里,理香把电话接起来。“喂,您好。”

“丸子餐厅”的女性店员。还有这个声音。

“不会,哪里。欢迎您再度光临。”

此时正值午餐时间的尾声,比起等到再次忙起来才来拿,现在过来对店里也比较合适。

然而,若因相思病而心情重挫,会不会走上自戕之路──

不过,也仅止于此。除了觉得他是个感觉很好、看起来温柔的出色男性外,其他一概不清楚。

店长按了侧边按键,见萤幕上出现锁头符号与“无法识别指纹”的字样,便把手机又交还给理香,吩咐说道。

“啊,原来如此,真的太感谢了!”

若连我自己都陷入妄想,只会更成为旁人嘲笑的对象吧。

妄想这种事,没有比它更令人悲伤的了。

那支手机响起了LINE通话。画面显示来电人是“栗山”。

“这里是『丸子餐厅』。您的手机在我们这里,我们有先帮您收起来。”

那个座位今天是裕太先生坐的。理香记得很清楚──他点的B套餐就是她端去的。会不会是他的手机呢──

小梅在电视“新闻”里不止一次看到:现代人因在学校遭霸凌、在职场被上司辱骂等理由,一年在国内就有两万人以上自杀。两万人,放在战国时代已是一支相当庞大的军势了;一年之内竟有那么多人自我了结,对生于下克上文化的战国时代、由此被制作出来的小梅而言,实在骇人。明明有无法原谅的对手,按战国逻辑早就去杀了对方,现代人却往往选择杀死自己。

“不好意思〜”

裕太先生微微一鞠躬,将右手拇指按在理香拿着的手机萤幕下缘──然而画面跳出“无法识别指纹”。

“啊,不好意思。我是那支手机的主人……”

他这样回道。“一定还会再来”──真是让人开心的话。

为了查出“相思病”的意思,小梅看准裕太外出时,从那个现代风格的柜子跳到地上,决定来读一读那本辞典。光是把书从书架拖出来就是个大工程了,还得留意别被那庞然大物给压扁,再把辞典推倒放平,翻到“ko”字起头的词汇,也花了一番工夫。终于找到“相思病(koi-wazurai)”的条目,上面这样写着──

“咦,抱歉,我刚刚赶过来,手可能出了汗。”

理香答应了那位客人。到这步也只好先去服务。

“那其实影响不大吧。”

裕太恭敬地说到这里,对方立刻回应。

“真的假的?不能用GPS定位找吗?”

这么说来,那本叫作“国语辞典”的书,该不会是把全天下的词汇意思都写在里面了吧?她之前看“E电视”节目时学到,现代的文字顺序,已经不用传统诗歌那套,而是改成用五十音这种规律的拼音顺序了──那么,书边标示“a”的范围,应该就是解释以其为开头的词;“ka”的范围,就是以其为开头的词……那本书之所以会厚成那样,想必就是这么来的吧。

“啊,好的。非常感谢。”

两人相视一笑,点头致意。理香还目送他离开的背影,直到人影消失在门外。

这不正是裕太的症状吗?也难怪他会自言自语说“相思病”。当然,想到自己费了这么多劲只为了确认这件事,多少也难免觉得白忙一场;但总之,裕太所患“相思病”的真面目,总算正式明朗了。

而且,在接待时,总觉得和他特别容易对上视线。偶尔也会忍不住想:难道,他是不是也在意着我?但很可能,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妄想罢了。

“那么,麻烦您用指纹解锁。只要能解开,我们就视为已完成本人确认。”

所谓失物箱,就是暂存客人遗失物的塑胶收纳盒。理香照指示把手机放进去。就在那个瞬间──

能和自己暗自倾心的裕太先生有说有笑,话题还愈聊愈起劲。理香心跳直线飙升,同时感到一阵幸福的悸动。

若光靠相思病就能让裕太丧命,小梅倒是省事;但现代人对瘴气已不那么敏感,又有医院这样的治疗场所,单单“食欲不振、像染病一样”恐怕还死不了。

也就是说,和战国人相比,现代人因病伤而死的机率降低了,但一遇到精神痛楚,反而更倾向于自我了断。

现身的,毫无疑问,就是裕太先生。

裕太先生话才起了个头,理香立刻小跑上前应对。

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小梅正困惑着,却因裕太的一句自言自语而知晓了真相。他在家里常把一种会发出声音、形状像蘑菇的小物塞进耳朵,一边操作折叠式的“笔记型电脑”,当时就嘟哝道:“唉,这就是相思病啊。”

“好,我知道了。”

“咦,是这样吗?”

“哦,手机啊。那要是今天之内没人来认领,就得送去警察局了。”

“太好了,那我马上过去,应该五分钟内就到。不好意思,先失陪了〜”

裕太先生低头致意,正要离店。理香临了补上一句。

现在的理香,就是无法不这么想。

“那就先放到收银台下面的失物箱。这支看来是指纹解锁,如果今天有人自称失主来取、而且用指纹能解锁,那就直接还他吧。”

连续三天在家工作,可能是因为久违地回公司上班打乱了节奏。就在公司午休快结束时,裕太发现了。

“啊,我应该把那功能关了。怕很耗电。”

裕太不由得抓头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这是每逢紧急状况时就会犯的习惯。接着他立刻拜托坐在隔壁桌、同一批入职的栗山。

“对吧〜洗完澡或流汗的时候,怎么按都不行。”

“这里是『丸子餐厅』。您的手机在我们这里,我们有先帮您收起来。”

传来一个不太开心的男性声音。她看向仅剩几桌的客席,一名男性客人明确朝她举手示意。

男子说完便挂断。

栗山简单操作几下,把手机递过来。虽然动作有点生硬,但已经切到只要再按一下就能拨LINE给裕太的画面。

“没办法……拿去吧。”

“啊,太好了……不好意思,让您多费心了。”

真正让我对他印象特别深刻的契机,是他与小彩乃的互动。小彩乃是一个有智能障碍的女孩,偶尔会和家人一同来餐厅用餐。她天真无邪,总是主动跟人搭话,虽然和店员们都很要好,但对其他客人而言,却常常让人一时不知所措。

“店长,有客人忘了手机。”

“不好意思,真的谢谢,帮大忙了。”

“那个,里面有一根头发。”

相思病究竟是何物──小梅正对此感到好奇时,机会来了。某天裕太似乎正好要写些什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叫作“国语辞典”的厚重大书。小梅被摆在现代风格的五斗柜上,她能看到书边的分目写着“a”、“ka”、“sa”、“ta”、“na”……

“谢了。要是在附近就好了……”

这件事既不能跟店长说,也不能跟同事说,更不可能对仅有的几个朋友倾诉。

午餐时段的客流稍稍平息下来,理香在收拾桌面时,发现沙发角落掉着一支手机。

明明在IT公司上班,裕太对这类知识却没什么把握。不过话说回来,也可能是栗山自己搞错了吧。

“不好意思,手机那个……”

“啊,原来如此,真的太感谢了!”

光看店名“丸子餐厅”,本以为店长会是让人联想到《樱桃小丸子》的女性,没想到“丸子大吾郎”店长其实是位五十多岁、体格宽厚、今年刚抱上头一个孙子的男士。他擦了擦手,先接过理香递来的手机。

听起来是年轻男性的声音,理香连忙回答。

“十分抱歉,失礼了。我马上为您换一份──”

理香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

“没关系,不用换也行……你们只要转告厨房注意一下就好。”

“好的,明白了……实在非常抱歉。”

“那你干脆别说不就好了嘛。”这是理香打从心底的真心话──没有这则抱怨,她或许还能和裕太先生多聊一会儿。不过这位似乎也是常客,无论如何不能怠慢。

她照原话向店长回报,店长立刻说了声“啊,那真是不好意思”,就亲自出面致歉。那位男客看来也无意把事闹大,还对店长说了句“没有没有,今后注意就好”。结帐时也确实全额付款,临走前丢下一句“不好意思啊,我还会再来”。理香挤出笑容回应“谢谢光临”送客,心里却不免再次嘀咕:既然如此,刚才就别说嘛。

理香自己外食时,菜里出现过两次头发,但她两回都没提过抱怨。反正头发人人都有,偶尔掉到餐点里面也难免──她是这么想的。只是把这事跟大学朋友说起时,对方却惊讶地表示“骗人,我一定会客诉”,看来这方面的感受因人而异。

总而言之,今天跟裕太先生相谈甚欢,笑着聊了好几个来回。之后虽然是一路站到晚餐班结束,但也没出什么包,算是平安下庄。这样功过相抵一下,今天绝对是赚到的一天。理香的脚步都轻快了起来,带着好心情踏上归途。

然而──当她看见自家信箱时,一口气瞬间沉了下来。

信箱里,就躺着那封她最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看到的“坏信”。

唉,真是阴魂不散。今天明明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啊──

没想到竟能以这样的方式,和心仪的店员聊上好一会儿。裕太从公司回到家后仍兴奋不已。脸热得发烫,不由得在洗脸台扑了把冷水。抬起头时,镜子里的自己还滴着水,脸上忍不住挂着傻笑。

不过,终究还是没能鼓起勇气约她出去。要是再多聊几句,也许就有机会开口了吧,偏偏就在关键时刻,一位油亮亮的秃头大叔客人开口叫住她。站着等她处理完也不太像话,加上裕太也只是趁着午休最后一刻溜出公司,只好作罢离开店里。

越想越不爽,他对那个打断他和理香说话的死秃子,恨意就不断涌上来。要说对秃头的火气有多大,这股火,大概是自从织田信长放火烧了延历寺以来,史上最大的一次。裕太不由得又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还“啊──”地哀号了一声。

*

裕太的“相思病”似乎愈演愈烈。除了起初读到的那股疑似恋爱成病的情绪外,烦躁与怒意也在上升。小梅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去放大它,裕太便愈发焦躁,还会“啊──”地出声。

俗话说病由心生。小梅抱着把他一口气拖垮的期待,想在这股烦躁之上再让他吸入瘴气,于是把瘴气开到最大火力。但除了相思病之外并无他隐疾的裕太,终究没有如她所愿立刻垮掉。现代人真是结实得无趣;要是像战国时代的人那样干脆地死掉,那才有意思。

话说回来,还是得找出让裕太得相思病的对象。说得极端一点,只要把那个女人杀了,裕太也许会心痛到自杀……小梅正这么想着便打住:现代人没那么容易死。除非对方体弱多病,若是健康的年轻女子,想立刻下手恐怕不易。

不过,若是让裕太这股几近病态的爱意一度看似有望结果,接着再彻底破灭,他或许就会被打落绝望深渊,甚至走上自杀一途。那或许才是引导裕太走向死亡的上策──小梅得出了这个结论。

好,目标就是让裕太失恋。为此不择手段!小梅拿定了主意。

3

隔天。裕太鼓起勇气下了决定。连自己都惊讶于那股涌上的胆量。这就是恋爱的力量吗。

理香这才想起来。再怎么节省,现在的球鞋也已经破旧到实在撑不下去了。

“啊,抱歉,突然把电话号码塞给妳。那还是我人生第一次……”裕太虽然听来紧张,却说了让人无比欣喜的话。“其实那个……我一直都在意妳……”

就算如此,要是裕太和那女人仍旧起了暧昧的好气氛,就动用最终手段。小梅会从包包里跳出来,当着她的面动起来、在半空中飞舞、甚至把头摘下来,好好来一场大场面。看到等怪异现象,女人肯定会吓得尖叫,哪还顾得上什么约会。当然,那时小梅也得立刻撤退,算是不惜舍身的一招。

“那我先告辞了。”裕太结束通话。

理香心头倏地一亮,也不由得坦白回应。

“您好,是我。『丸子餐厅』的店员……”

“啊,我也是。”

“约会、约会……”

“啊〜真的好期待。”

“那个……啊对了,我刚好想去买双鞋。”

晚上下班回到家,理香去看了信箱。今天有一封“好信”。不过现在不是处理它的时候,先搁一边,得先打电话给裕太。

“啊,你好〜”

话虽如此,就这样不打电话也不对。若是自己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当然可以不打;但理香本来就对他有好感。

她一时不慎说出了“裕太”。这时只能老实交代了。

既然他这样问了,虽然最初没有自报姓名,理香还是决定回答。

两人说完“那就改天见”便挂了电话。理香长长吐出一口面带微笑的气息。

在理香心里,自己的形象会不会被捧得太高?期待越大,等到约会时,如果哪里出差错,会不会让她失望呢?啊,越想越不安。

“顺道一提,『裕太』写汉字是宽裕的『裕』加上太阳的『太』,就是『裕太』。”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也能告诉我妳的名字吗……?”

裕太则在兴奋中结束通话。知道她叫理香了,也知道她其实也在意自己──也就是两情相悦。接着竟顺理成章地把约会也敲定了。要他不得意忘形,实在太难。

被裕太称赞名字,理香的心又倏地亮了起来,脸也跟着发热。只不过,替自己取名的父母如今闹得一团糟,这种话总不好说出口。

“啊……嗯,可以呀。”

“好!”

那就此时此刻,打出准备好的王牌──我下定决心。把午休之前在公司写好、放在口袋里的便条纸,连同含税八八○日圆一起递给她。

总之,裕太的恋情今天就此停住。让他因失恋心碎不堪,最后丧命才好!

她立刻想起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栗山”两字──应该就是那位把手机借给裕太、好让他打给自己手机的人。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不正是所谓的“危机就是转机”吗?

情绪高到发烫,理香在“存下裕太的电话↓发送QR码”这一连串的步骤上略微手忙脚乱,但几分钟后总算完成,两人很快也互加了LINE。对方显示名称是“裕太”,自己则是“理香”。

“是我职场上的同事。啊,我在『丸子餐厅』附近的一家IT公司上班……的确也跟栗山来过几次吃午餐。”

回想昨天的互动。她最后说了“期待您再次光临”。平常不会说到这一步,顶多一句“谢谢光临”。我则回了“好的,绝对会再来”。

公司午休。备妥压箱底的王牌后,照例走进“丸子餐厅”。外场基本上是两人轮值。今天她也在。不过不巧的是,招呼我、端菜给我的都不是她,而是另一位中年女店员。

“喂,您好。”

“嗯,没错。再加上香味、香水的『香』,就是『理香』。”

她刚刚说了“该说谢谢的是我”,还为此害羞。可我前一句“昨天真的很谢谢妳。”是为她替我保管手机致意,理论上轮不到她对我说谢。既然她说了“该说谢谢的是我”,又立刻害羞──也就是说,她其实早就想找我说话,而昨天如愿了,所以才是“该说谢谢的是我”?也就是说,她原本对我也有点意思?

理香在心里把他的名字换成了汉字。

随即,裕太又打了LINE通话过来。

“喂,各种事情都谢谢妳。那,吃饭之类的……妳什么时候有空?”

是不是让她为难了?果然太早把电话递出去吗──悔意立刻涌上心头,但我对自己说,不这么做,我根本无法心安。

所以就趁着隔天立刻行动,正所谓“趁热打铁”。就算失败,以后午餐也只好改去别家餐厅或买便利商店,然而有些时候,冒风险也是非做不可。

裕太主动发出邀约。理香此刻已经别无选择,只能答应。

脸颊还在发烫。视线好像也有点怪怪的。她这才发现,可能因为紧张,通话时一直盯着房间角落插座上瓦斯泄漏警报器的红灯,结果那道光的残影在眼前停留了好一会儿。

“昨天真的很谢谢妳。”

吃完A套餐,只剩结帐的时刻。这时我心心念念的她,终于走到收银机前了。

“啊,不,我懂。是物理的『理』、理科的『理』,对吧。”

“不好意思,其实我用的是低资费手机,LINE的电话号码搜寻开不了……”

“那我用简讯把LINE的QR码传给你。”理香提议。

在被递上写有电话号码的便条那一刻,理香心头一热:原来裕太也在想着自己。

明明刚刚那通电话的结果,可以说是在目前状况下的最好发展了。他却反而紧张起来,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又在用两只手死命地乱抓头发。

“不会不会,该说谢谢的是我……啊,不过我这样说,好像也有点怪。”

因为手机费的压力而改用低资费方案,理香对此一直有些耿耿于怀。但知道裕太也是如此后,她顿时安心了不少。用便宜方案的人,又不代表就是穷人──她总算又找回了这个再正常不过的想法。

把这场“约会”搞砸就行。原本就病入膏肓的这场恋爱一旦失败了,裕太不是寻死,就是即便不至于此,身心也会大幅衰弱。到时再赏他一记升级版的瘴气即可。呵呵呵,真叫人期待!

“真的吗?”

“啊,谢谢。我很想去。”

“是个很漂亮的名字呢。”

“咦?我,有说过名字吗?”

“原来如此。”

“那个,其实我也,一直在意裕太先生。”

不不不,会不会太自作多情?可要是真是如此,此刻退缩,就要错过千载一遇的机会了。

明明是在讲电话,理香还是忍不住用力点了点头。事情就这么顺顺利利地敲定,就约好下周六上午十点,在离理香家最近的车站验票口前见。

终于到了裕太约会的日子。

“如果可以的话,这是我的电话。要是没兴趣也完全没关系。”

会不会是我那句“绝对会再来”太过积极、气势过猛,把她吓到了?不安越滚越大。我点了A套餐,热腾腾的姜烧猪肉冒着蒸气扑在脸上,我的视线则追着她忙碌的身影。她是有意避开,还是忙到没空注意到我?为何我们始终一次也没对上眼,我分不清原因。

“嗯……后天星期六我休假。”

“太开心了。那我们把见面地点也决定一下吧。”裕太说。

原本人家说的是“吃饭之类的”,她却临时想起鞋子的事,结果反而成了邀他一起逛更久的约会。不过,这样也很好。

只说了这句,我挤出最大的笑容点头致意,像落荒而逃般离开店里。背后听见她的“谢谢”,声音比平常更轻。

但不安同时涌上来。现在的自己,真的可以谈恋爱吗?虽说在今天之前一直是单恋,可是真的能发展成两情相悦吗?能够交男朋友吗──

那桩恋情要是修成正果,一点都不好玩。对小梅而言,被迫观看人类的恋爱开花结果,就像叫人类去听指甲刮黑板──不过是令人不快的折磨而已。

把这场约会彻底搞砸的盘算也早已拟定。首先,要在约会进行中把裕太的负面情绪彻底放大。包括紧张、不安,还有在心上人面前难免滋长的那点邪念般的性欲。让那些情绪越滚越大,先把目标锁定在逼得裕太自乱阵脚、自取灭亡上。

她说着,露出有些害羞的笑。我也看见,她的脸颊与耳垂迅速染红。

裕太这么说。理香心想大概会谈到那个问题,便先一步开口。

“啊……”

裕太忽然嘟哝着。这又是小梅不懂的词。“约会”究竟是什么呢。

但他同时又担心起来,会不会太顺利了──

也就是说,看样子裕太已约好要和让他造成相思病的那位见面了。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反应,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讨厌了,一边开口向她道谢。她连忙摇着手回答。

“那么……如果方便,把LINE也交换一下比较好吧?”

鼓起勇气,照着便条纸上的号码拨了出去。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起来。

他沉默了半拍,才回答道。

她犹豫了一下,先没报上姓名。即便心怀爱慕,对来历尚不明的对象报上大名,依现在的理香而言仍有些抗拒。

这段恋情已经动起来了。虽然担心的事不少,也不知裕太能不能一同扛起,但既然如此,就只能一路向前。理香这么决定。

“嗯,是啊。用免费通话比较好。”

裕太那股近乎“相思病”的情绪明显高涨。小梅又狠狠把它放大。如今的裕太几乎已达到情感堆叠的极致,双手抱头,脸颊发烫,眼镜都起雾了。照这个势头要是就此一命呜呼,那可省心了。不过再怎么苦恼,健康的男人看来也不至于会死。

“我也放假。那就中午或晚上都行,妳看哪个时间方便……”

“啊……那大概是栗山吧。”

小梅从清早开始,一边把裕太的“相思病”与“紧张”等情绪推到极限,一边趁他收拾装扮的空档,唰地钻进了他的包包里。正巧裕太准备带的是较大的包,小梅整个身体都能塞进去。

*

“我也是。”

这时,一丝不安掠过心头──该不会,她在刻意躲着我吧?

“啊,谢谢您……”

于是第二天趁裕太外出,小梅把书架上的国语辞典拖了下来,吃力地翻检,总算查到“约会”,现代表记为“date”,意思是『(恋爱)双方约定日期与时间见面』。

裕太犹豫着询问道。

接下来的几秒内,我的脑袋飞快运转。

“啊,栗山先生……”

要做就今天最好。虽然也想过慢慢拉近距离,但午餐时段常常很忙,不一定每次都有机会聊到话。事实上,昨天就被那个可恶的秃头打断了。若是在忙碌时硬要搭话,万一妨碍到她工作,反而会留下不好的印象。

4

“啊,我叫理香。『理科』的理──”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啊,不好意思,说『理科』的理好像更绕口,毕竟我名字也念『理香』。”

“其实之前你和朋友或同事一起来用餐时,我记得有人这样叫你。”

“咦……那个我也可以一起吗?”

“啊……谢谢。”

“如果可以的话,下次找个时间,一起吃个饭……”

*

“太感谢了。那就先挂电话,之后改用LINE联络吧?”

“请多指教。”

约定碰面的车站验票口前,裕太和理香互相寒暄。明明在“丸子餐厅”已经见过好几次了,换了地方和情境,竟让他紧张得不成样子。

理香身上穿着淡粉色衬衫,配一条更显衬的蓝色牛仔裤。和工作时围着围裙的模样判若两人,十之八九连妆容也细细打理过。反观裕太,既不懂时尚,衣柜里也没比上班更正式的衣服,只好穿着平常常见的黑色扣衬衫配米色卡其裤。会不会被觉得敷衍了事,他不免有点担心。

“啊,怎么带了这么大的行李呀?”

理香问道。裕太便解释手上那只大托特包。

“啊,没有……不好意思,找不到大小刚好的包,就只好拎了个空空的过来。”

“原来如此。”理香微笑说道。

其实他是想说,如果理香买的鞋不好拿,路上就由他来提,才特地带了大一点的包出门,只是或许真的大得过头。

“那个,抱歉喔。我查了一下,鞋店好像十一点才开门。”理香说。

“啊,是这样啊。”裕太点头。

“所以可能要空一个小时……”

“那就先找间咖啡厅坐坐吧──啊,那边有看板,写着在车站大楼四楼。”裕太指向看见的招牌。

“好,就去那里吧。”理香也点头。

两人搭上由站内连通的上行手扶梯。大楼的大窗外,是一片宽阔的公园。记得叫真福寺公园。

“理香,妳一直住在这一带吗?”裕太找话题。

“是呀,从小到大都在这里。”理香笑着点头。

“这样啊。那妳也知道那座公园吧?”裕太指了指窗外。

“啊,真福寺公园。很大的公园呢,我偶尔会去。”

说到这里,理香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听说前阵子那里有人打架,好像闹得满大的……”

“其实,我被有点像是跟踪狂的人盯上了。”

“我相信你,愿意把事情告诉你。”

那天晚上,得知母亲把她的学费都上缴给宗教后,一向温和的父亲暴怒,抓着母亲的肩大吼:“给我适可而止!妳以为那是谁的钱!觉得花在这种事情上也可以吗!”──那一幕,理香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只是比起钱被挪用,更让她痛心的是:那个她一直以为普通、温柔的母亲,竟不知何时和祖母一起陷入莫名其妙的宗教,成了讲不通道理、活在妄想里的人。

“啊……抱、抱歉。”

裕太立刻道歉,这大概是碰不得的话题。

“要是我犯案,笔迹、用词、用纸我一定全部换。”

『只要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哪怕一点点因扰,都请尽管说。』

“嗯……的确,很怀念呢。”

“而且,其实……还有后续。”

理香下定决心,要把一切坦白说出来。

『像你们这种超级糟的家族搬来,邻居全都因扰呢,笨蛋。』

裕太说道,理香也只能点头。

本来今天并没有打算谈这个,心理准备也不够,理香仍旧结结巴巴地说下去。

“一听到『一些缘故』这种说法,果然会在意吧?”

在这个急转直下的第二幕开头,裕太果然吃了一惊。即便如此,既然已经拉开序幕,理香也只能全盘托出。

“哈哈,是呢。”

“啊,是喔……”

“嗯……八九不离十,是同一个人。妳看看这个字。”

“对。然后看好信这边……”

裕太倒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斟酌着词汇开口。

“这封信,能再给我仔细看一下吗?”

糟了。理香的表情沉了下来。也难怪──除非特别喜欢打架或格斗,不然谁会对这种火气腾腾的话题有兴趣呢?啊,失策,这可不是第一次约会该聊的内容……裕太这才惊觉。

『我知道你们家的真面目。你妈信了疯狂宗教。你们也一样吧?』

“我从老家通勤上大学,目标是当社会科老师。那时候研讨课有个去冲绳的实地研究,当然不是去玩,是要在当地看美军基地的现况、还有冲绳战的痕迹……结果那笔费用被我妈拿去供奉宗教了,不只如此,连学费都拖欠,家里一下变得一团乱。”

裕太皱着眉看着手机。理香接着说:

她本来就相信他不会说出“这种太沉重的女生我不行”之类的话,而他比预期更诚恳地接住了她。理香暂时放下心来。

“啊,好的……像这样,我把好信、坏信分在不同资料夹。”

“啊,那位栗山先生。”

“不如等会儿就去警察局?越早越好吧。”

“啊……那真的、太辛苦了……不,『辛苦』都不足以形容,妳一定、受了很大的折磨……”

“你知道吗?前阵子有件新闻:有个沉迷新兴宗教的女性,长期把已经木乃伊化的母亲遗体留在家里,最后被依遗弃尸体罪逮捕。”

理香话音刚落,裕太便一本正经地提议。

“这样啊……”

“抱歉,突然说这些,把你吓到了吧?”

“咦、啊,倒也不是……”

『老太婆变木乃伊的心情如何啊?』

“咦──?”

“我妈和祖母母女俩深陷宗教,无论我和爸爸怎么劝,都拉不出来。最后父母离婚了;房子在我妈娘家的地上,我和爸爸只好搬走。而且我们两个的钱也都被我妈用掉了,只能在几乎没存款的情况下过日子。虽然去问过律师,但说要向那个宗教团体追回款项很难,我们也没有诉讼费,只能含泪作罢……”

“这就定了。同期寄信来的两个人,刚好都把『困』写成『因』──这种巧合,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我们也去找过警方。但我们公寓没有监视器,塞信的人抓不到,信上也验不出指纹……然后最近,又开始出现另一种信。”

两人各点了一杯热咖啡。咖啡端上来后,边轻吹降温、让蒸气扑在脸上,裕太和理香对上视线,试着把先前的话题接下去。

理香点点头。裕太把不久前听栗山提过的事转述给她听。

“……咦?”

理香毫无保留地说着。裕太听得几乎要落泪。

这时,大楼里正在播放的歌曲救了他们一把,理香顺势换了话题。

“是喔……”

总觉得发展和想像不同。但也没办法,现在只好静观其变──小梅决定继续待在包里待机。

“我想明天就去警察局。而且,这边的『好信』本身看着也让人发毛。”

“原来妳一直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撑着啊……”裕太皱眉点头。

“既然妳一直住在这一带,现在也是和家里住吗?”

“啊……把『困扰』的『困』,写成了『原因』的『因』!”

“先写卑劣的恐吓信,再装成盟友写正常的信,让对方信任后者,最后以『好人』身份现身来卖人情──像这样一人分饰两角,自导自演的手法,我直觉是这样。”

“是有吓到……但谢谢妳愿意告诉我。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拜托一定让我帮忙。”裕太说。

“犯人会这么做的理由,大概就像我刚才说的。先写恐吓信,再写一封装作正派的信,打算日后以『好人』身份现身,说那封正派的其实是自己写的,好博取信任……手法很幼稚。”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啊,犯人写那封『好信』时,说不定大意没戴手套。那就可能采得到指纹。这种信妳有送去警方吗?”

“对对对,恭也──居酒屋是『SHOYA』啦。”

“啊,我跟爸爸一开始也有这么想过。”理香回答。“但不管是笔迹、用词,还是用纸种类都完全不同,所以又觉得应该是不同人……”

*

“两个人吗?这些,会不会其实是同一个人?”

『若连毫无过失的家人都遭到诽谤中伤,我一定会尽力相助。』

“我爸是入赘,和我妈结婚后,在我妈娘家的地上盖了二代共居宅一起住。还有,我算是比较晚才出生的独生女,跟父母年纪差得有点多……除了这些,其余都以为是很普通的一个家。结果上了大学才发现,原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

反正之后如果要更亲近,早晚都会知道。而且,裕太应该不是那种会到处张扬的人。不知怎的,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勇气,甚至有种仿佛被谁推着走的感觉。就算说了之后他来一句“我没办法跟妳交往”,那也只能怪自己看走了眼。抱着这种想法,她缓缓开口。

“嗯──啊,不就是『恭也』吗?”理香想起来。

理香反问,裕太接着解释。

“啊,还没有。不过,我会立刻送去。”理香答道。“真的,还好有跟你商量。自从妈妈那件事之后,这类烦恼一直没办法跟任何人说……”

就只是一个回想“一片歌手”名字的小插曲,两人之间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因此缓和了下来。裕太在心里默默感谢这位明天八成又会被他忘掉名字的歌手。

“而且刚好那间健身房,也正好是我以前柔道社一个学长待的地方,然后我那个学长呢,现在是一边打工、一边勉强算是职业选手啦,不过听他说,从柔道转过来,要练打击真的很吃力。”

“咦……?”

这场面可一点都不像男女培养感情的约会。裕太现在只是坐着,像个单纯的倾听者。小梅虽然试着把自己读到的那股“想脱口说些不该说的话”的情绪放大,结果只让那位女子更健谈,情况并没有改变;而且她在说些什么,小梅待在包里几乎也听不清。

裕太指着坏信里那句『像你们这种超级糟的家族搬来,邻居全都因扰呢,笨蛋』中的那个“因”。理香也立刻看出来。

手扶梯到四楼,正前方就是要去的咖啡厅。“啊,就这里。”两人一同走进去。宽敞的店里大约只有五位客人,后头又进来了几个男性。午餐时间或许会更热闹,不过在那之前,他们应该就会去逛鞋店了。

“嗯……”理香沉默了片刻,神情一黯,才开口道:“我现在……因为一些缘故搬离了老家,和爸爸两个人一起住。”

『只要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哪怕一点点因扰,都请尽管说。』

话还没说完,一直盯着手机的裕太插话说道。

副歌唱着“不需要去寻找爱你的理由”──歌名好像也就叫〈爱你的理由〉。大学时很流行,裕太还记得同学在KTV唱过。而且这位歌手大概从这首之后就没再有代表作了。

嗯〜这就是约会吗……小梅有些困惑。

裕太现在大概把各种可能都想了一遍吧。不过接下来这段家里的情况,恐怕比他想到的任何版本都更出乎意料。

看到这里,理香不禁低声呢喃。

理香再度操作手机,切到另一个资料夹,显示近来开始收到的另一类信件。

两种信里都把“困”误写成了“因”──尤其“坏信”内容让人不忍直视,再加上两边都是手写,字迹或枯涩或晕开,细节其实从没细看过,所以才会漏掉这个共同的汉字错误。

“啊,这首歌好怀念。”

接下来,将是另一种性质的不幸。裕太会不会因此退缩?这念头掠过她的心头,但这些,她也非说不可。

但理香直望着他的脸,露出有些为难却温和的笑容。

“其实我家,有点出名……嗯,是不好的那种。”

他正拿不定该怎么接话时,理香主动开口了。

理香操作给他看。裕太点点头:“大概知道了。”接过手机,神情凝重地滑看了好几张,随后把画面转回给理香。

理香操作手机,把保存的图片给裕太看。那是在母亲被逮捕之后一段时间,陆续寄到她和父亲所住公寓房间的多封信。多半用尺画线、以红色原子笔写在撕下来的活页大学笔记纸上,内容阴森诡异。光是拍照就让人不舒服,再看一遍更是恶心。

裕太又操作了一下:“啊,就是这张。”把画面递给理香。

『初次见面。因某些缘故得知两位处境艰难的人。』

见裕太点头,理香深吸一口气,总算把话说出口。

其实,事件登上新闻后,她曾向几个信得过的大学朋友倾诉。然而接着“谷元良绘嫌犯的女儿的同学”便在周刊网路版上提供了掺真带假的证言。谁卖给周刊的根本无从得知,理香也因此对人性失望。后来她休学,和同学们疏远,自那以后就再也无人可谈。这些枝节既冗长、又不想回想,她便没有说。

裕太冷静地说着,一边看图,忽然“嗯?”地出声。

“听说公园打架的事,连警察都出动了,结果发现是兄弟内哄。那对兄弟本来在附近就小有名气,这下他们老爸气到不行,听说把两人都送去朋友的格斗馆管教。”

“不不,怎么好意思……”

“啊……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发现呢。”

总之,结果论来看,向裕太请教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

“唱的人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个听起来像居酒屋的名字……”裕太说。

“那个人,是我的母亲;而那具遗体,是我的外婆。”

“对对,我也听同事说过。他在公司附近、也就是这一带租房子住──对了,那个同事就是栗山。”

“我也试过一边上学一边赚学费,可是撑不住,最后只好先休学,在『丸子餐厅』工作,努力存钱,想着总有一天能复学。”

“啊〜有、我记得。”

“我把这些信全都拍照存起来了。这种用红笔、让人发毛的,就叫『坏信』;黑笔写在漂亮信纸上的,就叫『好信』……只是,真没想到会有两个人查到我们地址来寄信,我跟爸爸都很困惑……”

裕太神情凝重地点头。理香开始讲起人生急转直下的那一天。

不过,这还没完。既然开了头,不如就全部说了──她的话锋,出乎意料地加速起来。

“真的,为什么老是遇到这种事,都让人心好累……不过,新闻里被大篇幅报导的事件关系人,确实都很辛苦嘛。我家也是。我跟爸爸也接过那种无声电话……只是很快就停了。但在那之后,公寓信箱开始收到这样的信。”

“啊……对喔。说得也是。与其明天,不如今天更好。”

“我也一起去。”

“啊,可是……这样会让你白跑一趟。”

理香觉得过意不去,但裕太似乎已下定决心。

“让我陪妳一起去吧。当然,如果妳觉得不方便,我不会勉强。”

“不,完全不是不方便。反而有你一起我会安心很多,不过……”

理香正要说完时──

倏地,一道像自地底轰出的、不祥的男声钻入她的耳中。

“太过分了……这我真的不能原谅喔,理香。”

理香忍不住抬头看向他。

他已经站起身,随即不慌不忙地把手探进那只略大的包里。

实在无法再忍受了。裕太决定把一切都结束。

到现在为止他有多在意理香,理香完全不明白;她也丝毫不知道,谁才是最适合她的男人。

最初是一见钟情。他被理香在“丸子餐厅”工作的身影所吸引,跟踪她下班回家,查到住处;接着就用上自己的拿手绝活,在她家装了窃听器。这招窃听手法自己都认为是完美之作,只要能持续供电、不被怀疑,就能一直偷听。除了理香,他过去还对两名女性这么做过,从没被发现过;虽说最后那两个人还是把他给甩了。

自那之后,戴着无线耳机,把理香的声音与生活动静当成最棒的“数位有声内容”来听,就成了裕太的日常作业。虽说他一个人住,开喇叭也行,但公寓隔音差,万一被邻居察觉就麻烦了;再说窃听这种事,还是用耳机更能让心情高昂、越听越兴奋。要是直接用喇叭播,就一点情趣也没有了。这心情,同好者应该懂。

透过那些窃听录音,他也知道了理香的困境。她和同住的父亲谈到“在拘置所的探视被妈妈拒绝了”、“担心在这一带被人看出自己姓谷元”之类的话题;他去查了才知道,新闻上一度大肆报导的“新兴宗教信徒把母亲木乃伊化”的事件里,被逮捕的人就是她的母亲。理香在案发时已与母亲分居,与事件本身无关,却因母亲而被迫休学。他明白,这是个让人心疼的女人。

裕太想成为她的依靠,甚至愿意拿命去守护她。当然。“把握脆弱的女性”是恋爱指南里的一条定式,这念头有在他脑海一闪而过,他也不否认;但对他而言,这依然是纯爱。

只不过,“我是透过窃听才知道妳的处境,所以想帮妳”这种话怎可能说得出口。要守住理香,最直接的捷径就是成为她的恋人。

于是他比以往更频繁地跑“丸子餐厅”。裕太靠成人网站联盟行销与网路转卖捞钱,自称自由接案的IT工作者──说白了,在外人眼里就是无业。不过他住廉价公寓、房租开销低,收入还足以让他一周有四、 五天能在外头吃午餐。

但光是当个常客,想发展成交往很难,这点他从过往经验早就知道。思来想去,他拟了一套会“稍微利用她的困境”的作战。

“而且那颗人偶的头,怎么说呢……好像浮在半空中。”

主持人冲原泰辅皱起眉头。不愧是演员出身,表情相当丰富。接着,评论来宾、女作家水户冴子开口道:

“还真是荣幸呢,能让那位冲原泰辅替我们送上祝福。”

被牢牢压制,回神时刀也被夺了。想起来这男人自称练过柔道。裕太就这么被那个可恨的“裕太”摁在地板上,动弹不得。

日下部裕太,正和正式开始交往的谷元理香,在自家公寓的房间看电视。傍晚的资讯节目『Sunset Wide』上,一位名叫高田的女主播正在播报。

另外,当尾岛裕太被对方男子制伏时,旁边那名女子对出手的男人喊了“裕太先生!”难道他也叫裕太?也许这名字在现代相当常见,真够让人混淆──尾岛裕太是秃头、戴眼镜;日下部裕太则是头发浓密、未戴眼镜。也就是说,凡是出现“眼镜”描写的“裕太”,指的是跟踪狂尾岛裕太;凡是出现把自己头发抓得乱糟糟的描写的“裕太”,则是善良的日下部裕太。当然,小梅一直盯着看的都是尾岛裕太;其实本回里头属于尾岛裕太视角的场景,只有开头与在咖啡厅被压制的前后而已。据此重读本回,便会发现:183页写着“离开眼镜连手机都看不清楚了”的裕太,到了196页却能在洗脸后立刻从镜中看清自己的脸;又在198页与210页有“蒸气扑在脸上”的同时仍能注视理香,这些对重度眼镜使用者皆属不可能,由此可知这里其实有两位“裕太”──当然,这些小梅全然不知。

“嘎〜”

裕太脱口而出,同时打开包包。原本还想着可能要束缚住理香和那男人,特地带了绳子与胶带,才拎了这么一个大包来;结果最后真正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其实放口袋就够。

“对了……这可能有点诡异,妳不一定会相信,我可以说个怪事吗?”

『我也写过以此类跟踪狂为题材的作品,这种手法真的非常恶劣。”

“就是说啊!万一被他们当成神经病,事情不就更麻烦了吗。”

被乌鸦衔着的同时,小梅让自己的头从身体分离,瞄准乌鸦的眼睛来了一记头槌。这是小梅流、用头发动的“攻击”。显然出乎对方意料,乌鸦发出翻白眼似的“嘎、嘎、嘎〜”怪声,松口丢下小梅的身体,仓皇飞走。

理香这么回答后,把视线又转回电视。画面上,两名淡蓝、一名粉红的假人风格CG正在动作,配合着对事件的说明。

画面上显示的是与装在理香房间那台同型警报器的照片。理香与她父亲卓雄长年住透天住宅,对方又穿着工作服上门,两人似乎就把那家伙的说词照单全收了。

理香也按捺不住地连连点头。想不到两人竟看见了同一个怪现象。

为什么,人偶的脸会漂在半空──就在准备把人生一把抛下的刹那,却撞上了这辈子最大的一场超常现象。裕太一头雾水,呆立当场。

一旁的理香也笑着说了“的确”。最近总算能更常见到她的笑容,裕太也放下了一口气。当然,她在自己面前逞强的成分八成也不小。

可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现代人诅咒致死啊──尾岛裕太被警察逮捕后,小梅又成了无依之身,只能上街觅寻下一位主人。

为了不再被牠一跃“攻击”打飞出去,小梅这次一口气升得比先前更高。那只靠近的白猫曾经“噗通”跳起想拍打小梅,但小梅已经成功升到牠搆不着的高度。猫仰望着越升越高的小梅,不甘地“喵〜”叫着。真是活该。

“还好吗?要不要就由我自己看、替妳把关就好?”

要是他再谨慎一点,小梅还来得及闪避;但他是粗鲁地把包里的东西一把拽出,也把小梅一并卷了出去。于是,小梅的头在那股力道下啪的一声脱落,跟着他掏出的某样东西一起,被抛到了外面。

不行了。我对理香也腻了。一切都结束吧──

5

“我也一样!我以为只有我看到怪东西,所以在警察那边也不敢提。”

话题一下子转了弯。看来关于我们的新闻已经告一段落了。裕太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在这段出乎意料的共同话题上畅聊一番之后,裕太稍微冷静下来。

“别、别道歉啦。妳真的一点都没有错──妳看,真的只是小小擦伤,几乎都看不见了。”

小梅是在为了免得坠落摔坏而仓皇浮在半空时,才看清那件“某样东西”,是现代所称的“小刀”。

没想到,竟会冒出个把他这套缜密计划踩得稀巴烂的搅局者──

几乎同时,男人猛地转头望向这里。不知道是感应到了什么,还是纯属巧合。

“不用……我想好好确认到最后。”

“尾岛嫌犯也透过窃听得知,女性当天要去约会。于是他带着刀子,还易容打扮,坐到了案发现场这家咖啡馆里女性的旁边。由于他是女性任职餐厅的常客,为免被认出,特地戴了帽子,甚至还套上男性来说偏长的假发,为的是遮住自己稀疏的头发。”

当然,她也不是没有扪心自问,让一个本就快死的人去死,还算得上诅咒吗?作为诅咒人偶的自尊何在?……但以小梅如今的处境,已没资格挑对象。自从在现代复活以来,她一事无成,前几天甚至闹出“救人性命”这等大丑闻。此刻不能挑三拣四了。那个自杀志愿者,就快点让他去死吧。小梅下定决心,放大了他的自杀欲望。

即便处在这种境地,既然我透过窃听得知理香和那家伙讲好要约会,为了监视也只好跟踪。见面地点与时间都听得一清二楚,照着踪就行了。当然得换副与平时不同款式的眼镜,再戴上帽子和假发,好好伪装。我很清楚自己发量实在不讨喜,所以才会对那位光头YouTuber马修格外有亲近感;可悲的是,秃头和剃光头在世人眼中可不是一回事。要是我够受欢迎,又何必做这些。

“嗯……谢谢。”理香点头。

“这类瓦斯泄漏警报器,在使用桶装瓦斯的出租住宅中属于强制设置,但被害女性住的是都会瓦斯的出租宅,并无设置义务。然而尾岛嫌犯穿戴作业服、巧言令色假扮瓦斯公司人员入内,女性当然不会想到,竟会被跟踪狂在家里装了窃听器。”

“嗯嗯!这种话一说就会把重点带偏,警察大概也会觉得我们怪怪的,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对吧,我就说嘛!”

裕太苦笑。理香也“嗯”地笑了。

不过这个时候,小梅想到了一个更绝的计谋。

“不过嘛……说真的,它看起来停在空中,大概只是我们看走眼了吧。”

“裕太先生!”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被看穿我的“善恶书信作战”。裕太从小就不擅国语,写信时还一边查字典确认汉字与用语,结果把“困”在两种版本里都误写成“因”,真是致命的失误。那两个字他多年来一直混淆,偏偏觉得是简单的字就没去校对,终于酿成大祸。

裕太开了口。这是他一直想对理香说、却还没坦白的事。

“不过,关于妳家里的事,他们果然一句也没提。放心,的确有好好替妳保密。”

这下只剩“三人一起全灭”这条路。我曾发誓要以性命守护理香,某种意义上,这或许也是遵照誓言的结局。先了结背叛的理香和那个男人,再结束这条活着也没意义的人生。

可是刚才理香那句“这边的『好信』本身看着也让人发毛”又算什么?女人一个个都是这样。就算我把心意深到近乎相思病的程度传过去,她们也只会发毛,反把我误认成跟踪狂。

“真的吗,妳也看见了!”裕太一时兴奋,又把那个瞬间重新描述了一遍。

只要把那家伙的自杀欲望再放大,说不定他立刻就会冲上马路,被汽车撞飞当场丧命──小梅立刻这么盘算。

“不论是妳妈妈的案子,还是这回被跟踪骚扰,理香妳都没有任何过错。只是运气太差了而已。”

理香喊道。要是她是在叫我名字我还会高兴,但可惜我很清楚并非如此。

出现了,野猫。不用回头就知道。

那天,捡起小梅的尾岛裕太这个男人,是打算杀人的。结果,小梅却把那场惨剧给阻止了。对那两个本该成为被害者的男女而言,小梅简直成了带来好运的人偶!啊,真是不甘心!

“话说,居然连汉字都和犯人同名,想起来还是有点不舒服。虽然这名字很常见,也只能认了。”日下部裕太笑道。“差点就变成『裕太被裕太刺』了呢。”

若就那样直坠地面,必定粉身碎骨。所幸小梅还留有能用来飘浮的力量。无论是身体,还是方才分离去顶乌鸦的头,都在将要砸到地面前浮起、卸去冲击,轻轻落地后再复位合体。

那是一张人偶的脸。正是那个因为占卜说是幸运物,而被我捡回来的人偶。

首先,尾岛裕太自称的“相思病”其实与国语辞典所载相去甚远。看来他属于现代所谓的“跟踪狂”。他因迷恋而无视对方女子的厌恶,接二连三往信箱塞信;及至得知女子另有所属,竟打算把两人一并杀掉。而且直到行凶前一刻,他心中的杀意并非作为负面情绪存在,而是被当成“应该去做的事”整整齐齐地安放着,难怪小梅读不出来。正如那个“照料”母亲尸体的谷元良绘一样,尾岛裕太的精神状态也与常人迥异。

在日下部裕太的一生中,真正豁出去拼命的,大概也就只有那一刻而已。他感慨地回想着,开口道。

“可是他为什么要在包包里放一颗人偶的头呢?”理香提出疑问。

“之后尾岛嫌犯对女性发动攻击,所幸这位约会对象的男性是有柔道段位的高手,当场拍落尾岛嫌犯的刀子,将其摔倒压制在地,成功保住了女性安全。男性虽受到轻伤,但只是擦伤的程度。”

看到这段,日下部裕太苦笑着说:

裕太面前,有个东西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可恶,又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小梅真想咬牙切齿地懊悔,但她并没有牙,只能在心里狠狠地悔恨。

呼,这场面真是我行我素的大闹一场,不,应该说是大飞一场。话说回来,因为被乌鸦意外空运,小梅落在一条比刚才更宽的马路边。车道可三线并行,两侧还有人行道。小梅先沿着人行道边缘走着,没想到意外的侥幸降临了。

这可糟了。

再说那个家伙,我早就觉得他危险。每次他来“丸子餐厅”,理香似乎都会不自觉用眼角追着他看。坏预感果然成真:他不知是刻意还是巧合,把手机忘在座位上,竟藉此和理香拉近关系。我怎能容许这种人把理香抢走?于是拔下自己仅存的几根珍贵头发,假装成掉进蛋包饭里,将理香叫了过来。那时我也极力表现绅士,想留下好印象。即便如此,理香还是选了他,隔晚便和他约会。

“虽然那东西应该是他的,但对我们来说,结果反而成了一个带来好运的人偶呢。”

“啊,那个我也看到了!对吧,当时有一张人偶的脸!”

在黄昏时分的住宅区里,小梅背后传来一声不祥的“喵〜”。

回过神时,裕太已被拽翻在地──偏偏是被那个最可恨的男人。

讽刺的是,这个讨厌的家伙居然和我同名。

“唉,那种跟踪狂脑袋里在打什么主意,我们应该是想不通的。”

“不过他自己,好像也被跟刀一起掉出来的人偶头吓到,盯着看走了神,才让我有机会出手把他压住。”

裕太从包里掏出了一把刀。

本以为会被困惑地反问你在说什么……没想到理香却用力点头。

电视上,高田主播仍继续生动地说明。

伴随那声鸣叫,悬在半空的小梅身体,忽然朝意想不到的方向飞去。

“也是啦,不可能真的停在那里。”

*

乌鸦用喙从背后衔住小梅,振翅飞远。要是被运回巢里就糟糕了。小梅慌忙释放瘴气,然而牠似乎完全不觉得臭,淡定地一路飞着。

“太过分了……这我真的不能原谅喔,理香。”

“那一刻,他站起来掏出刀子的瞬间……我好像看到,他的包包里冒出一个『人偶的头』之类的东西。”

“总之,这起跟踪骚扰事件一度差点酿成大惨剧,但制伏犯人的男性最后仅手部被刀划伤,受了轻伤……我们来重新梳理一下经过。首先被逮捕的,是这位尾岛裕太嫌犯,四十八岁,无业。他是被害女性任职餐厅的常客,先跟踪她下班查出住处,竟还在房内设置了窃听器。方法是冒充瓦斯公司员工上门,将窃听器藏在这种插在插座上、会长时间通电的瓦斯泄漏警报器里,光明正大地安装──”

“这位刚刚若无其事地帮自己小说打广告了吧。”

“哎呀──这实在是极其恶质的犯罪呢。”

要不是小梅当场把尾岛裕太吓了一跳,他原本大概就要对那对男女行凶,不,对小梅而言,那应算“行吉”。然而偏偏因为她急着飘起来,才吓到尾岛裕太,把他弄得手持小刀、破绽百出,最终让他被另一个裕太按倒在地。换言之,小梅意外救下了那两条人命。这哪里是诅咒,根本是救人。啊,救人。多么让人不快的字眼。对小梅而言,所谓“人命救助”,大概就等于人类口中的“腹泻呕吐”、“钱包遗失”、“自宅全烧”那般恼人的四字词。

“而且就像被定住一样停在空中。我原本还以为只有我看见。”

正想着要在哪里着陆──先降到附近人家的屋顶吧……就在此时──

“大概就像棒球选手进入『心流』状态,会觉得球像停住一样。眼前突然被亮刀,肾上腺素狂飙,于是那颗从他包包里蹦出的人偶头,在我们眼里被拉长成一个超慢的瞬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以前也见过那家伙,但那颗秃头一遮起来,我还真没认出来啊〜”

她捕捉到一股强烈的“想死”的欲望。

话说回来,小梅当天也觉得尾岛裕太的行径离奇。他几天前还自言自语“约会、约会”,小梅理所当然以为他要去见心上人。偏偏到了当天,他却拎着一只大到小梅能整个钻进去的包出门,别说女人,几乎没和任何人说话,只在店里与一名男子有过一次“几位?”、“一位。”、“请到空位就座”的对话,之后便一直坐着,似乎只是侧耳听着邻座女子说话。就在那时,尾岛裕太心中忽然生出“敌意”与“杀意”,并迅速膨胀到根本无须小梅增幅的程度。小梅正惊疑之际,自己藏身的包忽然被猛然打开,尾岛裕太的手也倏地探了进来。

而且要是他们现在去报警,事情可就麻烦了。正如所料,那封“好信”是没戴手套写的。裕太过去曾两度跟踪骚扰心仪女性的行为,虽免于逮捕但遭到警告,指纹也早被采过了,还被警告“再来一次就逮捕”。

“真的对不起,还害你受了伤。”理香带着一丝哀伤的笑容说道。

糟了,这次被乌鸦叼走了!

小梅转向那股感觉的方向,看见一个年轻男子东倒西歪地走着。以现代男性来说头发偏长,身形清瘦。更要紧的是,他有强烈的自杀念头。

接着,他笔直朝理香刺去……正要那么做的瞬间。

他侧头一看,理香神情有些难受。裕太开口关心。

先写一封带有恐吓意味的信,投进理香住处的信箱。他从窃听里听出她与父亲根本没有再搬家的余裕;先用那封信制造不安,再换上一封“善意”的信,演出救世主登场。等博得信任后,再尽可能自然地现身,表明那封好心的信其实就是自己写的──这就是他的盘算。日后真能和理香谈上话,为何会知道她住址?就说“回朋友家时,碰巧看到她进了那间房”即可;至于为什么知道她家的事,就推给“风声耳闻”,大概也不至于立刻起疑。

做笔录的警察在了解理香母亲那件事后,曾保证:“既然与本案无关,警方不会对外发布。”看来他们确实信守承诺。当然,严格说来这也是保密义务所在。

看着画面上再度出现的尾岛裕太照片,日下部裕太回想起来。

在房间里安窃听器、又自导自演写那两种信……居然妄想靠这种手段,最后能跟理香共结连理。就算去问他为什么带着人偶的头,八成也得不到任何我们能理解的解释。

“哎呀,这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要是这位男士没有柔道底子,恐怕就会被刺中了呢。”主持人冲原泰辅接着说:“虽然遇上跟踪狂盯上是场灾难,但也请让我们一起祝福这对情侣能够幸福──好了,接下来的新闻就有点突兀了:这位超人气搞笑艺人,竟然被爆出脚踏四条船的疑云……”

裕太把右手亮给她看。当时拍落刀子时擦到刀锋的右手手背,不仅几乎不痛,伤痕也快看不出了。

“对对!那是日本人偶的头吧,小女孩那种。”裕太说。

他直直盯着小梅走来,毫不迟疑地把她捡起。就在那一瞬间,他的“想死”念头淡了一下,小梅读出了好奇心。

然而,抱着小梅的他,很快又被求死的冲动吞没,转身面向车辆呼啸而过的车道,接着就那么迈步走去。

啊,这可不妙──小梅慌了。

要是他抱着小梅被车撞上,小梅也难逃一劫。这副木纸之躯,极可能在车辆冲击下土崩瓦解。

喂,住手,取消、取消!暂时先活着!不然也请放下我再去死!小梅立刻停止放大他的自杀欲望,拼命在心中祈念。

接着,不知是否感应到了小梅的念头,抑或只是巧合,男人在车道前数步停下,又调转方向走开了。

呼,总算捡回一命──小梅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男人似乎喝了酒,一股特有的酒气扑鼻。

过了一会儿,抱着小梅的男人与三名年轻女孩擦肩而过。男人抱着日本人偶的模样实在太过醒目,女孩们刚一走远,小梅就听见她们叽叽喳喳说着。

“刚那个人,怎么抱着人偶啊?笑死。”

“而且,他该不会是艺人吧?”

“欸,真的吗?”

“就是那个嘛,那个歌手,昙花一现的那种……嗯,不是『CHOYA』……”

“喂,『CHOYA』是梅酒吧!”

她们在说什么,小梅多半听不懂。“歌手”大概是以唱歌为业的表演者吧;“昙花一现”好像以前听过;“梅酒”应该是以梅子浸酿的酒,记得在电视广告里看过。可就算能拼凑出些零碎意思,整段话的含义还是雾里看花。就像大多数日本人听英语时的听力感受一样。

那几个女孩的嘲笑,男人大概也听见了。他心里的屈辱感,还有自杀冲动,再度膨胀。要是又像刚才那样抱着小梅往车阵里冲,那可糟了;所幸情况还没到那一步。

虽然还不知道这男人的底细,但要把他逼到自杀应该不难。只是,绝对要防止被他拉着陪葬──小梅这么打定主意,开始盘算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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