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诅咒二代共居宅
《小梅,好想诅咒》 · 藤崎翔 · 1.9万 字
1
小梅遭受猫的前脚“攻击”,猛然飞进了附近一户人家的庭院。若是就这样直直坠地,身体恐怕会损坏。为了避免这一点,她在被击飞的同时施展了空中浮游之术,藉以减缓力道,总算成功缓缓落地。
然而,就在这时传来一声尖叫。
“呀啊啊啊啊!”
恰好站在那栋房子窗边的年轻女孩,似乎将小梅的降落过程全都看在眼里。小梅清楚地看到,她的脸因为恐惧而颤抖扭曲。
“怎么了?”
“刚、刚才,有个人偶在飞!”
女孩一脸惊恐地回头看向家人,手指着庭院解释。能亲眼看到人类脸上浮现恐惧之色,对于以欣赏人类痛苦为至高乐趣的小梅而言,确实是片刻的快感。然而此刻并非沉浸其中的时机。趁着女孩视线转移的一瞬间,小梅迅速闪到庭院角落的树后。从那里飘浮移动到隔壁庭院时,已经避开女孩的视线角度。
“什么啊?什么人偶飞来飞去的?”
“真的啦!刚刚人偶飞进庭院……咦?明明就在那附近的说。”
“妳该不会是因为老不去上学,脑子出问题了吧?”
“啊?这跟上学有什么关系啊!就算不去上学,也不会看见幻觉吧!”
在目击者一家人因话题偏离而争执时,小梅趁隙飘浮越过围墙,降落到隔壁的庭院。她静静伫立,回想刚才那女孩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再度觉得愉快。其实她真正渴望的,是看着人类因自己诅咒而痛苦挣扎、直至死亡的模样。但既然完全无法如愿,只能以这种程度的小小愉悦聊作慰藉。
说起来。“恐惧”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情感呢?仔细想来,小梅自己从未真正体验过恐惧。无法顺利诅咒人类时,焦躁与懊悔的情绪,她近来已经尝过许多次。然而恐惧这一点,她始终只是施加给人类,却从未亲身感受。方才与猫相遇时的感觉,也更接近于“危机感”──对身体可能受损的警觉,而不是恐惧本身。
小梅是否也会有一天亲身体验到“恐惧”呢?她边朦胧地思索着,边在降落的这户人家庭院里闲步。这里看来并没有从窗边有人注视。
只是,她忽然注意到一件怪事。这栋房子竟然有两个玄关。
虽然过去她也曾被所谓“公寓”或“大厦”这类集合住宅的住户捡回家过,但那样的住宅大多呈现纵向或横向延伸的形态,适合容纳众多人类。而眼前这栋,外观看似寻常的两层独栋住宅,却偏偏设有两个玄关。这是小梅至今未曾见过的格局。
小梅正因这样的房子而分神时,身后的院门忽然打开,有人走了进来。小梅立刻僵住。虽说不至于被撞见移动的瞬间,但她就这么堂堂正正站在庭院中央,仿佛在迎接来者。
对方“咦?”地低声惊讶,便将小梅捡了起来。是一名年长女性。说是老婆婆还嫌稍早,大约介于壮年与老年的年纪。她左手提着袋子,袋口还露出青菜的叶子,看来是刚买完东西回来。
“这个人偶……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女人一边微微偏着头注视小梅,一边抱着她,朝右侧的玄关走去。似乎打算把她带进家里。
这并不是客套,母亲的食量真的变得很少。卧床生活里,本就不容易感到饥饿。
2
好,下个目标就是这个女人吧。从她的自言自语判断,应该是误以为小梅是原本就放在家中的人偶吧。虽然细节还不清楚,但无妨──总之诅咒她就是了。
良绘忍不住发了些牢骚。她其实也希望藉此让母亲别再那么自责。
“那个,我今天也不用便当。”
去年母亲千寿子卧床以来,良绘便下定决心“这次绝不想再后悔,一定要尽力照护”。直到现在这份心意仍持续着。这样的生活是否能算是幸福,她自己也不清楚,但至少良绘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她极度害怕这样的日子结束。
“跟大学朋友一起去的,三天两夜。真的超期待〜”
人偶不可能自己跑到外面去,只能说是家里有人把它拿出去的。但现在并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眼下更重要的是,把刚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分好──哪些是要马上用来做晚餐的,哪些要放进冰箱。再说今晚的菜单也还没决定。丈夫和女儿既不帮忙做家事,却抱怨个不停。卓雄恐怕这辈子都会这样吧。但理香呢?将来总要结婚的吧,难道打算把所有家事都丢给丈夫吗──这时候如果把这样的疑问说出口,只会让争执变得没完没了。于是良绘默默一个人开始动手。
“对不起,明明妳那边的家也有一堆事,我还让妳这么辛苦。”千寿子再次道歉。
“给我适可而止!妳以为那是谁的钱!觉得花在这种事情上也可以吗!”
良绘立刻准备好,替千寿子换上新的尿布,并细心擦拭下半身。大小便都确实排出来了。母亲因为不好意思而忍着不说的心情,虽然让人难过,但良绘也能理解。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把人偶放到院子里。而且,我根本没收过那种人偶吧?”
照常完成千寿子晚餐的协助、换尿布和擦拭身体后,晚上八点多卓雄回来了。照常不说“我开动了”也不说“多谢款待”就吃光晚餐,开始喝发泡酒的卓雄,良绘随意地问道。
然而理香却露出一副像鸽子被豆子枪打中的表情。
“啊,我是想,如果可以的话,跟我妈两个人去一趟旅行应该也不错。我稍微查过,现在好像有一些方案,就算是卧病在床的人,也能搭配照护人员一起旅行……”
良绘对千寿子的杀意实在太微弱了,就算在这边的玄关把它放大到极限,看起来也很难维持到隔壁那栋房子。所以才想追踪过去,但偏偏困难重重。在这样的逆境里,要怎么才能让良绘真的对千寿子下手呢──小梅持续盘算着。
良绘的父亲正一,过世到现在也快二十年了。当时只是因为肚子痛去医院,谁知道一检查就是癌症末期,住院不到一个月,还没能出院人就这么走了。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什么也来不及做,让良绘与千寿子都留下深深的遗憾。丈夫走后,千寿子整整消沉了一年时间。因此她们才决定盖一栋可以两代同堂的房子,好就近照应。
“理香今天开始去冲绳,你早就知道吗?”
然而,小梅能在空中漂浮的时间只有十秒左右。想要跟着她一起出玄关、等她锁上这边的门、再打开隔壁玄关,这期间恐怕就超过十秒了。那么就必须在途中落地一次。但一旦着地,就很可能被良绘察觉为“有东西从上面掉下来了”,存在被发现的危险。
“要是我还能动就好了啊……”千寿子带着叹息说。
“不是跟妳说过不用客气吗?要换的时候,随时告诉我就好。”
若是能跟随良绘去照顾千寿子时潜入隔壁的家,那就再好不过了。只要在那里放大良绘的杀意,或许能让她一时冲动动手殴打千寿子。千寿子应该早已相当虚弱了,说不定只要挨上一击,就有可能断气。
“那么,等晚餐做好我再端过来。”
“冲绳旅行?”良绘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然而,不论是丈夫卓雄还是女儿理香,不仅没有过来帮忙,甚至连看她一眼都没有。卓雄埋头看着报纸,理香则盯着手机,连一句“欢迎回来”都没有。
如果只让头飞出去,结果在玄关外就被良绘发现的话,她肯定会吓到放声尖叫,而且绝对不可能再让这颗“飞行头颅”进家门一步。总不可能会说“哎呀!一颗头!没关系没关系,快请进”吧。那样的话,小梅的头就再也回不去身体上了,下半辈子,不,是下半偶生,就只能顶着一颗头过活了。次郎丸那家伙说过,那种日子可是过得生不如死,别说诅咒人类了,根本是自身难保。看来,果然还是不能只靠头,得用全身跟监才行啊──
躺在照护病床上的千寿子,回答了良绘的问候。
良绘问道。理香“咦?”了一声,露出疑惑的表情,这才抬起头来。
为了尽量避免进入良绘的视线,或许漂浮在空中比较妥当吧。只要悬浮在良绘后脑勺上方,大概就不会被发现。
“嗯……我知道了。”
“咦?我不用便当啊。”
那么,良绘的杀意究竟是针对谁呢──小梅趁着家中无人时进行调查。结果,从所谓“行事历”上写着的“母亲床单清洗”、“母亲访视诊疗”等字样,以及收件人写着“谷元千寿子女士”的信件里,小梅逐渐确定,良绘心底隐约怀有杀意的对象,应该就是母亲千寿子。
“哎呀,真是重啊、重得要命。”
“啊,抱歉。我没说过吗?从今天开始要去冲绳旅行。”
只是随口道了个歉,理香便说:“早餐也跟朋友一起吃哦。那我走啰〜”提着比平常更大的包包,匆匆出门去了。
某天早晨。睡饱到八点多才起床的理香,接过良绘递来的便当盒。
“妈妈,身体还好吗?”
“咦咦?为什么?”
“说到底,最让人担心的还是理香啊。就算时代变了,要是一点家事都不会做,以后结婚了,得吃多少苦头都说不准呢。卓雄那边嘛,我早就死心了。”
不过,千寿子确实曾在理香小学二、 三年级时,送过她一个日本人偶。当时某堂课──是国语还是道德课──上提到日本人偶,理香便说自己想要。于是千寿子才说“那就把这个给妳吧”,把自己当年从亲戚那里收到的人偶转送给理香。这件事,良绘记得很清楚。只是,那究竟是不是现在这个人偶,她完全没有把握。
“咦?真的吗?”
卓雄是计程车司机。这样的“常客”到底有多少,良绘不得而知。虽然有时也会想:“他该不会,其实是跑去跟小三吃饭了吧?”但一想到卓雄那颗光溜溜的秃头,和那颗圆滚滚的啤酒肚,那股嫉妒心,还真的怎么样都涌不上来。
“有啦,小学的时候,外婆送给妳的。”
“完全没听妳说过啊。这种事要提前讲吧。我都把便当做好了。”
光是想到千寿子要是被送进安养中心,她就怕得要死。因为那就代表这个家里,再也没有半个人会是理解她、支持她的盟友了。
“我回来了〜”
千寿子的所在位置,大概就是从这栋房子另一道玄关进去的地方吧。良绘时常先从这边的玄关出门,再进入紧邻的另一个玄关,似乎还会把餐食送进去。良绘看上去已经不算年轻,那她的母亲千寿子恐怕更是高龄。而且,在这边客厅的书架上,可以看到标有“卧床”、“照护”字样的书籍。看来,千寿子确实是在隔壁房子里长期卧床,需要良绘日常照料的状态。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小梅上一次在香取家时,也曾察觉到家人之间细微的杀意,却因为只带着脑袋外出,被修马的朋友转移注意力,最后竟然还让他们修复了家族关系。那样不堪的失败,绝不能再重演。
“只要一点点就好。”千寿子回答。
“当大学生真好啊,想去旅行随时都可以。”良绘有感而发地说。“啊〜我也好想偶尔,久违地出门旅行一下啊。”
“没关系啦,如果卓雄或理香能稍微帮点忙就好了。”
良绘回到名义上的“自宅”。明明应该称作自己的家,却总觉得像是他人的房子。客厅里,卓雄与理香依旧保持着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个盯着报纸,一个滑着手机,完全没有要帮忙做家事的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新做的晚餐只需要准备千寿子和卓雄两个人的份,照理说份量只要平常的一半。但要说煮得少就比较轻松吗?那也倒未必。反而是份量很难抓,最后还是煮到平时八成左右的量,多出来的部分,又被良绘吃下肚。今天做的全是白工,最后只增加了自己身上的赘肉。这么一想,心情就更郁闷了。
“啊,妈妈……是不是该换尿布了?”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她脑中又浮起了不祥的念头。这种生活,总有一天会迎来终点。那个终点会是千寿子入住机构,还是死亡?或者,真的会由自己亲手来结束母亲的生命?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该用什么方式才能让彼此都少点痛苦呢?──不知为何,今晚这样的念头格外强烈,甚至让她自己都厌恶起这些想法。
“就是妳小学时外婆送的,那个穿红衣服的日本人偶。我刚看到被丢在院子里。”
“难道,只有我记得吗?”良绘先是笑了笑,随即心里浮起一丝不安。“该不会……是我记错了吧?”
*
最后,便当成了良绘和千寿子的午餐。但千寿子吃得比一般人少,两人合力只吃掉了卓雄那份,至于理香的便当,则被良绘留到晚上再吃。于是良绘中午和晚上吃的几乎是相同的菜色,而且还是那种她平时不会为自己特地做的高热量料理。这些无谓早起的成果,最终化为她本就不断增加的脂肪,堆积在身体上。
然而良绘心里明白,那些话里掺杂着母亲真实的心情。卧床不起、全靠女儿照护的生活,对千寿子而言,恐怕正渐渐变得难以忍受。
“理香啊,外婆送妳的人偶,为什么会放在院子里?”
“早安。今天第一节有课吧?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哦。来,便当。”
“啊,对了,刚才发生了一件怪事。”良绘开始说起刚刚的经过。“以前妳送给理香的,那个穿红衣服的日本人偶,妳记得吧?不知道为什么,它竟然出现在院子里。但我问理香,她却说『根本不知道有那个人偶』。”
良绘开始有些没信心。她也不是还能只单方面担心母亲失智的年纪了。自己年近六十,记忆力也早就不太可靠。
“对不起对不起啦〜”
良绘也想过,等到有一天自己也成为卧床之人,或许心情会一模一样。如果在这样的状态下继续活着只是痛苦,那么“是不是该由我来让她解脱”──她有时候真的会被这样危险的念头牵引。
她脸上满是难掩的笑容,显然心情非常雀跃。但对良绘来说却是困扰。
“嗯,也只能这样……”
最让人难受的是,无论对母亲说多少次“希望妳能像这样长寿下去”,母亲都只会觉得那是女儿出于体贴的客套话。千寿子甚至会开玩笑说:“我已经活够了。”或“如果真的成了良绘的负担,干脆杀了我也没关系。”良绘回道“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啊”,千寿子却还会加上一句更狠的玩笑话:“要是做得巧妙,不会被发现的吧。”
这才注意到房里隐隐飘来的味道。气味已经渐渐渗进整个房间,反而让人一时之间不容易察觉。
“嗯,老样子,不好不坏吧。”
首先,必须穿过两道大门,这就是本次任务最棘手的地方。而且良绘这个人一板一眼的,连这种时候都一定会规规矩矩地把门锁好。也就是说,小梅必须“紧贴在良绘背后一同出去↓在良绘回头锁门的瞬间绕到她身后死角↓当良绘进入隔壁家时继续紧跟在后,在门关上前溜进去↓若良绘再将隔壁玄关上锁,就得再一次绕到她背后”,这样必须用超高速不断变换位置才行。一个不小心,肯定就会被她发现。
不过,那人偶的足袋沾上了院子里的泥土,还是得先清洗才行。先稍微手洗一下,再丢进洗衣机和其他衣物一起洗吧。不过,人偶的足袋材质,真的能放进洗衣机吗……良绘正这么思考时,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3
她走出玄关,进入隔壁的玄关。两个玄关的钥匙,早就挂在同一个钥匙圈上。
即使理香不在家,卓雄也只会用“妈妈”来称呼良绘。问题是,卓雄称呼千寿子也是叫“妈”,所以有时候良绘会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在叫谁。
好,这看起来是一个容易下咒的对象。这一次可一定要成功──小梅看着谷元良绘的模样,心中强烈地这么想着。
对了,那个人偶的足袋刚才沾了泥土,得先脱下来泡水才行。良绘想起这件事,便打算在开始准备晚餐之前,先把这项工作处理掉。
当她把该放进冰箱的食材整理好,调整位置摆放完毕后,忽然想起来。对了,在准备晚餐之前,还得先去确认一下状况。
“我不记得了。”理香冷笑一声,鼻子轻哼,又低下头继续滑手机。
“嗯,不如就随便放在某个地方吧?”千寿子淡淡地说。
结果良绘白白早起,做了两份根本不需要的便当。如果不用准备便当,她其实还能多睡一小时──徒劳感瞬间涌上心头。
卓雄大概以为良绘是在拐弯抹角地抱怨他不带自己出去玩,脸色一沉,闷不吭声了。良绘见他脸色不对,连忙打圆场。
别再胡思乱想了,得赶紧准备晚餐才行。毕竟这个家,除了良绘之外没有人会下厨。
此外,书架下层还有几本薄薄的装订册子,上头写着“二代共居宅”、“二代同居”之类的字样。因为册子很薄,小梅也能轻易拉出,在良绘外出、家里无人时稍加翻阅。据内容所述,像这种表面上是一户人家,却设有两个玄关的房子,被称作“二代共居宅”。在小梅诞生的战国时代,一个房子里住着不只两代,而是更多世代的人家,都是稀松平常的事。但如今却有了这样的名称,说明现代人习惯更小单位地分开居住。既然分得这么细,房子变多也就理所当然了。
左手拎着购物袋,良绘先把日本人偶暂时放在地上,开了门锁,再换右手抱起人偶,走进玄关。光是做这些动作,膝盖和腰就隐隐作痛。
但现在对良绘来说,唯一站在她这边的,就只有她正在照顾的母亲。新闻里常见的多半是那种因为照顾父母而心力交瘁,最后失手杀了父母的悲剧。但像良绘这样的处境,全日本到底有多少人呢?她心里也有数,自己这种八成算是特例吧。
她故意放大声音说出口。人偶因为脚上沾了泥土,不打算带进屋里,先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接着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走进客厅。
“刚才接到联络,今天载了常客之后,对方要请我吃饭。”
要将被发现的风险降到最低,比起全身一起跟踪,或许只用头部漂浮追随会比较安全吧。只是,这同样潜藏另一种危险。
“啊……对不起。”千寿子歉疚地压低了声音。
“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这时,不知何时起床、正听着妻女对话的卓雄,畏畏缩缩地开口。
只是,问题在于,要做到这样的尾随实在太难。
一边让这些念头在脑中盘旋,她一边按照早已融入日常的手顺,完成了换尿布与善后工作。准备回到另一边的家之前,她先对母亲说了一声:
“居家照护不是很辛苦吗?”、“不要勉强,考虑送去机构吧?”──类似这样的话,她已经不晓得听过多少次了。
“咦,我真的有送过那样的东西给理香吗?”千寿子歪着头。
“啊啊。我以为妈妈也知道呢。”
“是喔,这样啊……知道了。”
那么话说回来,要怎么才能让良绘真的对千寿子下手呢──小梅思索着。
“那……不会是你吧,老公?”良绘仍旧追问。
“不是我。”卓雄视线没离开报纸,淡淡答道。
条件无疑是相当不错的。从捡起小梅的谷元良绘身上,隐约能读取到一丝杀意。当良绘好心替小梅清洗足袋时,小梅试着放大她的情感,结果良绘似乎对自己突然膨胀起来的杀意感到困惑。之后,她关上了通往放置小梅的玄关门,转而在厨房里开始做饭,因此那股情感无法再继续增幅。不过,如果能将那杀意持续放大,将来她确实有相当的可能性会杀人。
“……咦咦?”
突如其来的斥责,让良绘脑中一片空白。随即,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和母亲的两人旅行,良绘并没有真的具体规划,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用手机稍微查了一下而已。难道只是因为自己没说想和卓雄一起去,他就不高兴吗?但理香却能随心所欲地跑去冲绳。我为什么就不行──
想说的话多得满溢,但此刻连开口都觉得厌倦。最令她无法忍受的,是那句“妳以为这是谁的钱!”──仿佛只有赚钱的人才伟大。可撑起这个家的,是自己做的家务。难道这份付出完全不算数吗──
那你就自己来做看看啊。良绘心中怒火翻腾。
“够了!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自己做所有家事、自己过日子吧!”
她丢下这句话,冲出玄关,立刻走进隔壁的玄关。虽然一瞬间闪过“要是卓雄追过来,在邻居面前吵架会很丢脸”的念头,但卓雄完全没有跟出来。
那么,真的无所谓吗?没有我,他也能活得下去吗?
既然如此,那我就真的让你见识见识──良绘下定了决心。
良绘立刻走向摆着千寿子病床的客厅。平时总怕吵醒千寿子,进这个家时都会刻意放轻脚步,但这回因为心中怒火,脚步声“咚咚”作响。
不过,不幸中的大幸是,千寿子似乎已经醒过来。
“妳还好吗?刚刚听到很大的声音,是不是跟卓雄吵架了?”
一见面就被床上的千寿子看穿心思,良绘眼泪再度夺眶而出。看着这样的女儿,千寿子依然像往常般微笑。
“我们来看点电视好不好?”
千寿子拿起床头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时间抓得刚刚好,一个叫做《旧时代的常识,是新时代的没常识!》的特别节目正好开始。节目的固定套路,就是让资深艺人看着那些昭和到平成初期的、现在看来简直无法想像的社会习俗影片,一边哈哈大笑忆当年,再让年轻一辈的艺人惊讶得合不拢嘴。最近这种怀旧综艺还挺多的。
“今天啊,就是为了等九点这个节目,一直期待到现在的呢。”
千寿子指了指床边的报纸电视节目表,对她露出微笑。
“我也能一起看吗?”良绘带着哭腔问。
“我怎么会说不好呢。”千寿子笑了。
良绘拉了张椅子,挨着母亲的床边坐下,母女俩就这样一起看起了电视。首先播出的影片,是在介绍一些昭和时代“错误百出的健康法”。
“在家里种芦荟,烫伤的时候切开叶子,把里头黏液涂在伤口上。这是『非常识』!不但没有效果,反而还有反效果!”
大泉医生亲切地招呼,千寿子也笑着回应。
两人异口同声地答应得很干脆。今后的态度值得期待。若是有再回到老样子的迹象,就用“那我又要去妈妈家了”来吓唬他们就好。
“名字叫恭也,听起来好像梅酒的名字呢。”
“妈妈,这段时间真的很对不起。”
透过猫眼往外看,只见卓雄似乎还穿着昨天的衬衫出门,然后带着一抹悲伤的神情回望这边。良绘一瞬间觉得好像与他对上了眼,但卓雄很快便转身离去。
“哈哈,听起来很有趣呢。”
“不过……空调的温度好像开得有点高呢。”大泉医生客气地提醒。“室外机的声音,好像也比以前更大了,说不定是有点小故障了。”
良绘搬着肉、蔬菜、味噌和酱油,还有标着“味醂”、“料理酒”的调味料等。现代的液体调味料都装在透明的容器里。看来那种容器被称作“宝特瓶”。确实,和以往的陶器或葫芦不同,因为透明所以一眼就能分辨内容物,又细长不占空间,无疑相当方便。
“对啊,干脆利落地引退了,现在只能在搞笑艺人可乐饼的模仿秀里看到她呢。”
母女俩相视而笑。毫无疑问,良绘在这个家里,才笑得最真切。
“啊,黑泽年男的〈有时像妓女〉,真怀念啊。”
看来谷元家也有在买那种瓶装水,良绘在搬食材和调味料的时候,顺手也把水给搬了过去。虽然不是“I LOHAS”或“南阿尔卑斯天然水”,而是在瓶身上印了一长串汉字,但小梅没办法完全辨认出来就是了。
最近虽然发生了许多事,但今天却觉得是个难得的好日子──良绘心情开朗地,舒展了一下身子。
结果,谷元家似乎恢复了平静。对小梅而言,实在令人遗憾。
“千寿子女士,您好,看起来精神不错呢。”
隔天早晨,良绘醒来时,正好听见卓雄从那边的家出门的声音。
结果,理香从冲绳旅行回来后不久,那个时刻就到了。
“室外机不会坏掉吧……要是真的故障就麻烦了。”
“没关系,不用太放在心上啦。如果良绘小姐一个人觉得吃力,我也能帮忙安排维修。”
大泉医生看着桌上的瓶装水,笑着说。
“那个,这是分给您的。从外婆家拿了好多回来。”
“是是,麻烦妳啦〜”
“咦〜那怎么好意思呢。”
接着又介绍了干布摩擦、尿疗法等曾经风行一时、如今却令人难以置信的健康法。良绘和千寿子边看边笑着说:“以前真的有过呢〜”、“还常常这么做呢〜”仿佛忘了自己也曾深信芦荟疗效。
“咦,啊……”
“是吗?”良绘也笑了。“不过我现在在想的,是个还不错的复仇计划喔。让那个人自己去做所有的家事,让他彻底明白,没有我,他根本不行。”
“不行不行,水还是要好好喝的啦,医生吩咐过的。”
房间稍微有点热这种小事,本可以随时说出口,但母亲还是渐渐对自己多了几分客气。这份体贴让良绘心里觉得抱歉。可同时也想着,如果有一天自己成了需要被照护的一方,也要成为能如此顾及他人的人。
玄关的门铃响起,打开门,理香和卓雄神情严肃地站在那里。
广告结束后,节目进入昔日畅销歌曲特辑。虽然已经跟原本的节目主旨有点偏离,但随着一首首怀旧歌曲与年轻时歌手的身影登场,母女俩又聊得热络起来。
“没关系的。现在的烦恼,以后回头看时都会觉得不过是小事。”
“可是,我觉得好像有用耶。”
“我们真的深深体会到,没有妳我们什么都办不到。”
“您好。”杏菜低下头,接着递上手中的塑胶袋。
*
现代的厨房必备一种能自由出水的便利装置。到目前为止,小梅待过的每户现代人家里,都能在与厨房一体化的装置上,透过拉、推、或扭动把手等些许不同的方式,轻易送出水来。
“这首歌不是才刚出的吗?啊,原来是五年前啊……不过这人除了这首之外就没别的代表作,算是昙花一现,所以已经有点怀旧味了。”
大泉医生始终那么亲切。对良绘与千寿子而言,他正是值得信赖、令人景仰的医师。
不过,小梅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有时宝特瓶里装的竟然是“水”。
两人齐齐低下头。
两人回家后,正当良绘也打算回去时,突然感觉到从马路那头传来视线。
“哎呀,妳好啊。”
“我也很抱歉,一直以来都麻烦妳了。”
“啊,这么说来,明天医生要来看诊了啊……”良绘的思绪,飘回了现实。“我是不是该把水拿到这边来比较好呢?啊,还有调味料那些也是……”
4
若是良绘把小梅也一并搬到那边的家,就能让那位高龄的千寿子吸入瘴气而亡。可惜小梅被留在这里,这一点就无法实现。良绘无疑是上等的诅咒对象。然而,该怎么办才好呢──
听着旁白,千寿子惊讶不已。
“咦,是吗?”
“她已经引退了呢。”
良绘也笑着回答。为了演得像个确实遵照医嘱的好家属,她特地多从隔壁搬了几瓶过来充场面,这件事,她当然是藏在心里没说。
不因地位而自满,丝毫不摆架子,这正是大泉医生最令人敬重的地方。虽然年逾七十,但身形纤瘦、背脊依然挺直,未经染色的白发仍是卓雄的好几倍之多。今日依旧身着笔挺的白袍,细心整齐地将鞋子摆好后才踏进屋内,随即走进客厅。
“啊……谢谢您。”
半夜,良绘从这边的家把饮用水和食物等东西搬到另一边的家,放在玄关的小梅默默看着。大概是和丈夫卓雄吵架之后,才决定这么做吧。
“多亏了医生您啊。”
“医生您好,今天也拜托您了。”良绘在玄关处低下头。
“我从今天开始,可以在这边睡一段时间吗?”
良绘不禁想起安东尼奥猪木的名言:“只要有元气,什么事都办得到!”虽然大泉医生身材矮小清瘦,和当年的猪木正好相反,但能让周遭的人充满元气,或许是相通的吧。每一次诊疗,良绘与千寿子都从大泉医生身上获得能量。
“好好好,知道了。”
在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聊中,节目很快结束了。虽然后半段主旨已经偏题了,但能和千寿子一起笑,暂时忘却不快,已经很值得了。
“对不起,没注意到呢。”
那边有的是理由投降,但这边却一个也没有。自己这头的生活,想持续多久就能持续多久。那么,卓雄究竟会在什么时候低头认错呢?还是理香从旅行回来后马上就会过来?──良绘想像着那一刻,又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现在说对身体好的事,搞不好几十年后也会被说成错误呢。”千寿子在广告时间感慨道。“说不定,连喝水都会……”
几天后──
“好像也有居酒屋叫这个名字。”
既然要把卓雄丢在那边,自己在这里生活,那做菜自然也得在这边的厨房。未开封的调味料那边家里也有存货,要是卓雄真的想自己下厨,就用那些吧──虽然根本不可能。
虽然还想再多为难他们一下,但要是放他们两个继续在那里瞎忙,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最后要收拾烂摊子的还是自己。反正早就打算回去,还是别拖太久好了。
凑近一看,里头装满了马铃薯。
“妈妈,请妳现在就回来吧。”
“妳在动什么歪脑筋啊?眉头都锁起来了。”
大概是决定在外头解决早餐吧。虽然开销会增加,但三餐外食倒也还行。只是洗衣服、打扫这些事呢?他真的能一个人全部应付得来吗──良绘嘴角浮现笑意,移开了视线。
“随妳的意。”
“梅酒?啊,那是CHOYA吧。”
“不会,没关系啦。”
“原来如此啊。”
“啊,这首我知道,叫〈爱你的理由〉。”
然而,现代这个地方,似乎有些家伙会特地花钱去买装在宝特瓶里的水。小梅也经常趁着谷元家没人时,溜进客厅打开电视搜集情报。在那个被称为“CM”的时段,专门在宣传一些市面上卖的商品,其中就有“I LOHAS”或“南阿尔卑斯的天然水”这类瓶装水。
“真是的……拿你们没办法呢。”
“不不不,这全是千寿子女士自己意志力坚强的功劳,不是我厉害。人啊,只要那股气还在,就能永远保持健康。”
歌曲越播越近代,甚至连几年前的歌都出现了。
“这么露骨的歌词,还一本正经地唱,为什么会大红呢?”
卓雄晚上十二点应该就睡死了。。到时候自己偷偷过去,把冰箱里的调味料和瓶装水搬过来。虽说半夜要大费周章有些累,但一旦完成,明天一早起来就能在这里过正常日子了──正当良绘在脑中盘算时,千寿子促狭地笑了起来。
“是!”
杏菜笑着点了点头,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良绘也笑着挥手目送。
“水看起来也都有按时喝呢。”
良绘完全没注意,但望向千寿子,她却轻轻点了点头。
“天啊,芦荟竟然会这样?对不起啊良绘,我以前还常常涂在妳皮肤上呢。”
良绘在半夜进行搬运时,如果能像之前一样读取到她的杀意,小梅还能趁机加以放大。但可惜这次,良绘的心里充满的却是兴奋与畅快。看来能从这边的家搬去和千寿子同住,她是真的充满期待。
就在良绘这么说的同时,医生在画面里解释:“也有人说涂了芦荟就好了,不过烫伤和割伤原本就会自然愈合啊。”听到这里,母女俩彼此对望笑了出来。
门外站着一个人。仔细一看,是隔壁永见家的女儿──杏菜。
良绘担忧起来,不过大泉医生爽朗地安慰。
“妈妈妳先睡吧。我半夜要把需要的东西全都搬过来。”
“哎呀,谢谢妳啊。”良绘道谢后,鼓起勇气问道。“杏菜,现在是不是还没去上学呢?”
“那么,理香,以后要多帮忙做家事。还有你,老公,你的收入是因为有我的支持才得以维持的,别忘了这一点。明白吗?你们两个。”
“嗯……有一点吧。”千寿子苦笑着回答。
随后,她替千寿子换了尿布,准备简单的早餐,帮忙刷牙……完成一如往常的晨间照护。就在预定的时间,大泉医生前来进行访视诊疗。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那种在广告上介绍的水,总不可能是普通的白开水吧。家里水龙头一开就有的东西,哪有傻瓜会花钱去买啊?那水肯定是甜的,或是尝起来有什么特别的甘甜味吧。。比方说那个叫“I LOHAS”的──或许是颜色(iro)有点变化,还带着莲(hasu)藕的味道,所以才叫这个名字也说不定。
“那是SHOYA啦。”
听说杏菜有点不太去上学。平常不会多管这么深,但今天忽然想鼓起勇气,对她说些鼓励的话。
良绘开口打招呼。从小婴儿时就认识的杏菜,如今已经是高中生了。
“对不起,妈妈,很热吗?”
“那个年代真是有点疯。不过黑泽年男还真是帅啊。”
“啊〜千秋直美也好怀念。”
*
“是啊,那当然。”
有一次,趁着良绘去二代共居宅另一边时,小梅发现有个“医生”上门拜访。小梅在玄关浮起,透过那扇人类用来窥视外面的细小窗户观察,看到一位满头白发、衣着雪白的老爷爷与良绘打过招呼后,从隔壁的玄关走了进去。但不久后便出来,似乎没发现什么问题,就这样离开了。
此后,良绘似乎也与卓雄、理香重归于好,如今的心境比小梅初来时更加平和。这当然不能怪在小梅头上,但原本认为“很好下手”的对象至今一点诅咒也没能施展,让小梅深感遗憾。
虽说像在找借口,但这也与二代共居宅特有的情况有关。一旦人待在那边的屋子里,小梅对良绘完全无从下手,对千寿子也同样束手无策。严格说来,小梅甚至还没有真正见过千寿子。
而这个家中最容易下咒致死的,无疑就是最年迈的千寿子。
事到如今,只能动用最后的手段了──小梅下定了决心。
就算手段稍显强硬,也要从这个玄关溜出,潜入千寿子所在的那间屋子,逼她吸入瘴气。虽说对一般现代人效果薄弱,但对卧病在床的老人应该仍有作用。这点小梅早在被称为“养老院”的设施里确认过了。而且跟那时相比,小梅的瘴气威力已经增强,想必对千寿子也一定能奏效。
某天中午,良绘提着一个标着“看护用尿布”的大袋子,正要从玄关出门。小梅早就明白。“尿布”是给无法自行如厕的人用来承接排泄物的穿戴物。良绘带着这东西出门,八成是要去找千寿子。
万一真的被良绘发现,那就只好嗖地飞上天空逃走吧。虽然先前一直觉得闯进那边的家太过危险,但如今只能铤而走险。如果成功,就能杀死千寿子。既然打定主意,就该果断行动。
当良绘穿上现代风格的草履,推开玄关的刹那,小梅轻飘飘地浮起,迅速贴到她的背后,跟着一同出了门。由于一次只能漂浮约十秒,小梅先落到地面,以免耗尽力量。接下来,只要趁着良绘打开隔壁玄关时一同潜入即可。
然而,良绘开关隔壁玄关的动作出乎意料地快。小梅急忙想追上去,但眼看就要被门夹坏身体,只得无奈放弃。
可恶,作战失败。该怎么办呢──小梅正暗暗思索时,不久便听见屋内传来微弱的声音。
“妈妈……怎么样?”
应该是良绘对千寿子说话的声音吧。小梅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判断出似乎就在这扇窗户的另一边。既然来了,她索性也想窥探一下里面的情况,便浮到窗户的高度。
窗户内侧挂着一块浅色的布料。那是被称作窗帘的东西,作用近似于古时的帘子。仔细看,那布料似乎隐约能透出里头的景象。小梅轻轻落在窗外细小的突起上,尝试着慢慢横移,看能否换个角度看得更清楚。
然而,就在那一刻,只听到一声“咦?”──窗帘突然被拉开了。
随即,与拉开窗帘的良绘四目相对。
“呀啊啊啊!人、人偶!为什么、怎么会!”
良绘望见小梅,吓得双腿一软,猛然跌坐下去,从小梅的视线里消失了。或许这种窗帘的设计,是外面看不清,里面却能清楚望出的构造。这难道也是现代文明的利器?──小梅正这样想着,却忽然想起,其实古时的帘子里,也有同样设计的东西。忘了这点,只能算是自己愚蠢的失态。
总之,既然行动被良绘撞见,小梅只能选择撤退了吧……虽然这么想,她还是把目光移回屋内,想看清状况。
这一次,轮到小梅大吃一惊了。
“当然没来啊〜刚才我也在看,那人是坐在棚内主持的啊。”
“快让我看看啦,事件现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继续在夜路上,每当有人经过就驻足,默念着“捡起我吧”,然而或许因为时间太晚,路人稀少,偶尔的行人也都没注意到她就径直走过。不知不觉,天色已亮。虽然小梅是人偶不会感到疲倦,但她走了一整夜,应该也走了相当远的距离。
“嗨〜”
爱莉和沙希给了热烈的反应后,爱莉忽然提出疑问。
事情发生的前一天,被父母吩咐去送马铃薯时,良绘女士还在玄关口自言自语。杏菜把东西交给她,随便聊了几句,就像逃命一样冲回家。好像还被提到过自己不上学的事,但只记得当时拼命傻笑着打哈哈。不过那段记忆也不重要了,因为隔天那件事发生,就把一切都冲得一干二净。
随后,这边家的玄关门被打开,良绘走了出来,一路呼喊着“杏菜!永见太太!杏菜!永见太太!”,一路直奔邻居家。此刻,她似乎已完全忘了小梅的存在。
沉迷于荒唐宗教,与不存在的家人一同在妄想里生活,把死去的母亲当成活人般持续照护……谷元良绘,真是个超乎想像的人。即使回溯到战国时代,小梅也从未遇过如此极端的人。愈是细想,心中便涌起一种前所未有、难以言喻的情感。
“嗯,毕竟本来是演员出身嘛。”
踏上夜里冷清的街道时,小梅重新回想起这一切。自从五百年的封印解除以来,她被无数人捡拾,试图下咒,却每次都因为某些意料之外的状况而失败。但这一次超乎预期的荒诞程度,实在前所未有。
5
“啊〜那倒没有啦。”
小梅其实在刚被谷元良绘捡到时,曾充满期待,觉得这人很好下手。因为良绘总是对着空无一人的空间自言自语──透过良绘独自的喃喃自语,小梅知道了“卓雄”和“理香”似乎是她的丈夫和女儿;而当良绘外出时,小梅趁机在屋里探索,也发现写有这两个名字的纸张,才确认了这点。可是这两人如今根本不在家,良绘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人生活。甚至,她还在脑中自编自导,想像自己与卓雄吵架、暂时住到二代共居宅的另一边,最后再和好如初这样的剧情。
小梅曾有过苦涩的经验:某次被一名叫“YouTuber”的男人用手机拍下影片,并在网路上散播,反而让那男人得意洋洋。那种事绝不能再发生。必须马上躲起来──她刚这么想,却发现隔壁的少女并不是对准自己。
隔壁女孩们快乐的谈笑声传了过来,话题还围绕着“冲原某某很帅”之类的内容,聊得热烈。看来是因为事件现场的关系,吸引朋友聚在一起。说起来,小梅以前也曾有过相同经验──自己被捡去的家庭成了事件现场时,总会有年轻人聚集。现代的年轻人似乎特别喜欢凑这种事件现场的热闹。
“因涉嫌遗弃尸体而被逮捕的,是千寿子女士的长女谷元良绘嫌犯,以及住在附近、自称宗教家的大泉觉重嫌犯。良绘嫌犯与母亲千寿子女士住在二代共居宅,几年前母女俩一同加入了大泉嫌犯创立的新兴宗教团体。而推测在去年之间,千寿子女士过世了。虽然死因被认为是自然病逝,并无他杀迹象,但良绘嫌犯却将遗体留在二代共居宅隔壁屋内的床上,即使尸体已经木乃伊化,仍继续像在照护一般过日子。对警方调查,她供称母亲还活着,否认遗弃尸体的嫌疑──”
让她去看隔壁家窗户的契机,其实是,她看见了会动的日本人偶──
透过猫眼确认后打开门,果然如同今天在学校约好的,同班同学爱莉和沙希来了。今天母亲去打工,大概要晚上七点才会回家,父亲更晚。所以至少还有两小时,可以在家里随意行动。
“欸,我妈可是冲原泰辅的粉丝呢。”沙希说。
“木乃伊,到底是什么样子啊?”
“哈哈哈,笑死了〜”
这或许只是杏菜的妄想,但她忍不住推测……那个看起来会动的日本人偶,其实可能是木乃伊化的谷元千寿子女士的灵魂化身。她在去世后,终于脱离了那个骗子教主的洗脑,为了让永见家的人察觉到自己的遗体存在,才化身为人偶出现在窗边──
谢谢妳啊,化作人偶身影出现的谷元千寿子女士──虽然,这也只是杏菜的一种想像罢了。
“嗯,快进来吧〜”杏菜笑着迎接,带两人进了自己的房间。这是前不久还难以想像的事。
小梅觉得,自己终于第一次理解了──刚来到谷元家时还无法明白的“恐惧”。
没想到竟会演变到这种地步……一边看着《Sunset Wide》感慨着。“叮咚”──永见家的门铃响了。
一位名叫高田的女性主播,一边指着摄影棚里的画面,一边照稿念道。
一名路过的男人喃喃道:“日本人偶啊。”便将她拾了起来。她恰好站在垃圾场附近,恐怕是被当作谁丢弃的垃圾吧。
“才不是呢,我才不会偷看隔壁啦──啊〜但这么一说,好像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只能说是不知不觉就瞄到了吧。不过现在想想,也许是种灵光一闪吧。”
“可是啊,杏菜妳一开始为什么会看隔壁家的窗户?”
“有艺人来吗?”
杏菜甚至还模仿了当时良绘的表情,沙希尖叫:“哇啊啊!真的吓死人!”听她讲这段经历越多次,连她自己都觉得,演得越来越像,添加的细节也越来越多了。
良绘立刻关上刚打开的窗户,又慌慌张张地拉上窗帘。另一边,名叫杏菜的邻居少女,虽然因被良绘发现而显得慌乱,仍操作着手机,一边大喊“妈妈!妈妈!”一边从窗边退开。
“不是啦,沙希妳太好笑了〜灵光一闪就是那种啊,就是……呃,我也说不太清楚啦〜”
“灵光一闪?那是……有光闪过的意思吗?”
小梅吓得当场愣在窗框上。而房里的良绘似乎总算从刚才那副吓到腿软的狼狈样中回过神来,她缓缓站起,从屋里打开了窗户的锁。若再停留下去,恐怕会被良绘给处理掉。小梅心中一凛,便运用浮游之术抵消落地的冲击,轻巧地跃下庭院。
“话说啊,这栋房子前的马路上,当时是不是来了好多电视台的摄影机?”
直到清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终于迎来了期待已久的时刻。
“那个人呢?《Sunset Wide》的冲原泰辅?”
“不过当时,我还想说会不会看错了,所以才特地拿出手机,拉近拍了一下。结果果然怎么看都是尸体。啊〜我正想着『这下非得报警不可了吧』的时候,谷元家的阿姨,现在都被叫成良绘嫌犯了,那位良绘女士,猛地抬头看向我这边。”
“不仅如此,其实这位教主大泉嫌犯,还曾向附近电器行打听,说是有熟人的冷气坏了,能否不进屋,只更换室外机。警方因此推测,他是担心千寿子的遗体被发现。或许这位教主,比起良绘嫌犯,或许还保有一丝冷静的判断力──”
当小梅从窗外发现那具干枯如朽木般、现代人称作“木乃伊”的千寿子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良绘同样被小梅的动作吓到,但随后千寿子的遗体也被隔壁女孩发现,警察随即被叫来,警车很快抵达,良绘也因“遗弃尸体”的罪名被带走。小梅索性留在谷元家,暗自期待警方会不会怀疑“是不是这个人偶引发了这场怪异事件”,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也是当然的,因为真相确实不是。
“天哪,要是我肯定吓得尿出来!”
如果那个人偶真的是谷元千寿子女士的灵魂化身,那么自己报警这件事,一定被她感激着吧。但其实,杏菜也同样在心里感谢着千寿子女士。因为正是那件事,让她摆脱了不愿上学的阴影,重新和朋友们快乐地玩在一起。
然而,这起伴随如此恐惧才曝光的事件,电视上的主播却依旧一副津津乐道的样子。
而这一点,良绘也察觉到了。
“咦,杏菜!?啊啊,等一下,不行!”
对于这个失常的谷元良绘,小梅的感情究竟是……?
这次,绝对没看错!那人偶真的会动!杏菜急忙拿起手机想要拉近拍下来。可是焦距稍微偏了,正好就在那个瞬间,谷元家的蕾丝窗帘被拉开。于是,她的手机镜头刚好捕捉到室内床上的──一具褐色、满是皱纹,但还能看得出原本是人类的东西。杏菜虽然吓得快要慌了,但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居然展现出了不小的胆量,还按下了录影键。那段影片后来被警方当作重要证据保存,但可惜的是,她最先看到的那个会动的人偶,却没能拍下来。
被爱莉一问,杏菜才从回忆与妄想中回过神来。
她举着手机,似乎是对准小梅方才窥视的那扇窗户。
自从升上高中后,她因为被不良气质的女生霸凌,渐渐不想上学,甚至一度考虑退学。就在那时,隔壁谷元家发生了那起事件。她把“其实那个事件的家,就在我家隔壁”告诉了曾经稍微要好、偶尔还在LINE上聊的爱莉。爱莉惊呼:“真的假的?这一定要跟大家说啊!肯定会炒热话题!”杏菜依言久违地回到学校,结果真的受到像英雄般的对待。就连班主任都兴致勃勃地跑来听她说。再加上,她还得知曾经霸凌她的那个女生已经退学了。虽然她没说出口,但也明白,自己已经能够毫无顾忌地回到学校了。
“另一方面,以访问诊疗的名义屡次进入谷元家的,正是这位教主大泉嫌犯。他让人用冷气调控放置千寿子遗体房间的温度和湿度。据邻居表示,这户人家的冷气室外机,一年到头几乎没停过──”
谷元家的良绘女士,加入了那种诡异的宗教,最后竟比教主本人还要失常──杏菜这样想着,不禁再次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能被成年男人捡起,还真是久违了。好,这次一定要诅咒这个男人。虽说现在还感受不到他有什么负面情绪,但反正之前那些“看似容易下手的对象”也全都失败了,说不定反倒是这种男人,更合适也说不定呢──
“咿〜听几次都鸡皮疙瘩掉满地!”爱莉抱着手臂搓了搓。“果然亲眼看到现场就是不一样。哇〜从这里就能看到啊。”
“啊,我家其实也是〜”杏菜点头。
“冲原泰辅很帅欸。虽然年纪大了啦。”
“整个人褐色干巴巴、满是皱纹,但衣服却穿着一件白色的、很像邪教的衣服。所以一眼就能判断,嗯〜那就是尸体吧,大概就是谷元家的奶奶。”
谷元一家,在杏菜小时候只是普通邻居,女儿理香还曾多次陪她玩耍,是个温柔的姐姐。但从几年前开始,常常听到谷元夫妇吵架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家里只剩下母亲和祖母。于是便有了“谷元家的母亲和祖母迷上了怪异的宗教,所以夫妻离婚,父亲和理香搬走了”的传闻。
高田主播指着画面解说时神情显得津津有味。这种案件,的确正合乎综艺资讯节目的“爆点”吧,杏菜心里这样想。
她推开谷元家的小窗户走了出去。过去连窗锁都碰不到的她,如今因为能漂浮于空中,打开窗户出门已是轻而易举。何况,说不定千寿子那一侧的房子也有没上锁的窗子;其实,她完全可以从良绘生活的这边出去,再绕到另一边找无锁的窗潜入──虽然现在才意识到,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不管怎么说,谷元家根本无法再下咒。因为这个家,从一开始就已经像是被诅咒了一样了。
“良绘嫌犯的前夫也接受了我们的采访。妻子和岳母,也就是良绘嫌犯和千寿子女士,突然加入了怪异的宗教。即使丈夫和女儿再三劝说退出,她们也完全听不进去。不仅对那个宗教团体大量捐款,还开始购买这张照片上的『高气力充填心身复活水』──一瓶要价数千日圆的宝特瓶水。结果,这名男子在前年离婚,带着女儿搬离。事后他说,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画面上出现事件现场谷元家的外观,旁边还隐约映出永见家的一角墙壁。
一般来说,长期翘课的学生难得回学校一趟,往往会被大家当成易碎品一样对待,杏菜就是讨厌那种尴尬的感觉,才越来越不想去学校。但这次,手上握有这么一个话题八卦当伴手礼,她回归校园的路,竟然能享有VIP般的待遇。
不知不觉话题就岔开了,三人嘻笑着聊着无关紧要的琐事。杏菜却在心里重新想到──
“啊,难道杏菜是偷窥的惯犯?”沙希半开玩笑地说。
“首先,死者是住在这栋房子里的谷元千寿子女士。司法解剖的结果显示,推测已经死亡一年以上,尸体呈现木乃伊的状态──”
“咦?我还以为他是播报员呢〜”
透过一楼窗户,她清楚看到床上躺着一个就算是高中生也一眼就知道“绝不可能还活着”的,干枯发皱的褐色人影。杏菜战战兢兢地用手机镜头拉近录影时,却被良绘女士猛然盯上。她慌张地冲了过来,大喊着:“杏菜!永见太太!”杏菜则半哭着呼喊:“妈妈!”向母亲解释情况后,用手机拨打了一一○报案:“隔壁家有尸体,而且我发现的事已经被隔壁注意到……总之请马上过来!”母亲立刻将门窗全数反锁,不让良绘闯入,报警后母女俩颤抖着等待警察──那场足以留下一生阴影的恐怖体验,大概永远都忘不了。
既然如此,再留在这栋空屋里已经毫无意义。是该告辞的时候了。小梅在那天夜里下定决心。
小梅虽然因出生于战国时代,对现代种种不甚了解,但仍能推测出良绘接下来的命运。良绘此后,必然会……
杏菜立刻回答。比杏菜更不擅长读书的沙希和爱莉随即追问。
之前,杏菜的确亲眼目击过一个齐浏海、穿着红色和服的日本人偶,飘浮在空中飞进自家院子。只是那时她告诉父母,却被笑笑带过。但几周后的某天,她在房间的窗边,视线余光捕捉到一抹红色的影子在移动。仔细一看,那毫无疑问就是那个人偶。那人偶正像是在窥视谷元家的窗户一样晃动着。
就在这时,她因回头望向庭院,而察觉到新的异状。
*
“哇〜真的好毛喔”
隔壁二楼的窗户里,有个人正注视着这边。那人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板状工具,是叫做智慧型手机的东西,朝这边对准过来。仔细一看,竟是小梅刚来谷元家前,就曾被她撞见自己漂浮姿态、吓得魂飞魄散的隔壁女儿。
大概是因为照顾住在隔壁的母亲千寿子过于辛苦,良绘才会精神失常吧。而且她似乎对千寿子怀有些许杀意,小梅原以为只要加以放大,良绘就会亲手杀掉千寿子──却万万没想到,千寿子早已经死了。
“啊,嗯,那阵子真的来了超多的。”
评论员、水户冴子这位女性作家正在节目中发言:“我其实也写过出现新兴宗教的小说……”顺势插入自己书籍的宣传。杏菜在她说到一半时就关掉电视,走去玄关。
“妳看,从这里就能看到那扇窗户吧。现在帘子又拉上了,但当时,里面清清楚楚能看到木乃伊,真的吓死我了〜”
可恶,又失败了!不过这次,与其说成功或失败,不如说是发生了完全不同层面的问题。总之,小梅已经无法再待在这个谷元家了,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电视与网路新闻的报导都有提到“良绘嫌犯做出了意义不明的供述”。杏菜想,大概其中就包含了“看到会动的人偶”这一点吧。事实上,这并不是良绘的妄想,因为杏菜自己也亲眼见到。只是她怕自己被误会成怪人,才没告诉警方或父母。
“良绘女士肯定也发现我看到了尸体。她大喊着:『杏菜,妳看到了吧!』还直接跑来我们家。结果我只好慌忙把整件事跟妈妈说,嗯,妈妈本来就知道隔壁信了怪宗教,谁知道会对我们做什么,所以把家里所有门锁都上锁。然后,我半哭着报警,警察一直对我说『冷静点,请冷静点』呢。”
杏菜从自己房间的窗户指着如今无人的谷元家。爱莉和沙希都看得目不转睛。
谷元家冷气室外机的声音,夏冬还说得过去,但连春秋也一直开着,我早就觉得奇怪了。而且,谷元家的老奶奶也许久不见身影。但谁能想到奶奶早已死在屋内,尸体还靠冷气控制温湿度,就这样变成木乃伊──杏菜一家三口在接受警方询问与媒体采访时,口径都是一致的。刚才主播提到的“邻居”,说的就是他们吧。
啊,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恐惧”吗?
警方进屋搜查时,对小梅丝毫没有兴趣。她还故意小动作挪动一下身体,结果只是引来一句:“咦?人偶不是摆在这里吗?谁乱动了?不可以随便动喔。”仅此而已。几天持续调查之后,警察也再没回来过。
那人偶的真相,如今仍是个谜。只是她依稀记得,当时良绘女士在注意到杏菜举着手机之前,先看见了那人偶,还惊叫了一声:“呀啊〜!人偶!”
“那么,这起事件真是令人震惊。我们再来回顾一下吧。”
傍晚的资讯节目《Sunset Wide》中,主持人冲原泰辅如此说道。杏菜的母亲似乎曾是他演员时代的粉丝,但如今的他,早已是以主持人形象为人熟知。
看着两个聊得起劲的同学,杏菜心里其实有些愧疚。因为她撒了个小谎。这件事当中,还有她至今没跟任何人说过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