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乘上我這班電車的概率
《殺了妻子也不會暴露的概率》 · 桜川ヒロ · 1.3萬 字
真想我的眼角再低一點。
真想我的表情再豐富一點。
真想我的下巴那裏沒有疤痕。
我不喜歡自己的臉,每天早上看鏡子時都會產生上述的想法。吊白眼配上僵硬的表情,誘人聯想的下頷傷疤。此外,總的來說偏大的身型無關乎我的想法,給身邊的人帶來威壓。
沒錯,我就是所謂長相可怕的人。
說是哪種可怕的話,不是幽靈那種可怕,而是混道上的那種可怕。
我沒穿耳洞,也沒染頭髮。下巴的傷是小時候不留神被雕刻刀劃傷的,我從來沒有跟人打過架,除開身體不舒服的時候我都會去學校。
我就是個和平主義的優等生,覺得我可怕實在是奇怪,但現實對我來說萬分淒涼。
走在路上的話每週都會有警察盤問一次,跟女性打招呼的話對方很高概率會大叫。沒打過架其實也只是沒人會來找茬,偶爾來人找也是真傢伙想拉我入夥之類。
話雖如此,我還是高二的學生。穿上校服頂多只會被當作不良,儘管我在學校引人注目但日常生活也還算安穩。
暑假開始前是這樣……
「唉……好鬱悶啊……」
我嘆着氣看向母親交給我的便條,上面寫着醫院的名字和病房的號碼。另一隻手上提着裝水果的籃子。
沒錯,我現在要代替母親去探病。她出門前接到了工作上的電話,把這張便條交給我就立馬衝出了家門。天氣這麼熱,水果放個一星期也就壞掉了吧。但是,我不想給人看到這張彪臉所以暑假哪兒都不去悶在家裏,交給兒子我這個任務是鬧哪樣啊。「長成這樣還不如別生下來!」我沒說過也沒想過這種白眼狼的臺詞,但我覺得母親還是負有一部分責任的。畢竟我們是血濃於水的母子。
不過,我的母親卻是個漂亮又可靠的職場女性,甚至我這個親兒子都覺得她厲害……
基因還真是恐怖。
「沒辦法了啊。」
我把肺裏的空氣全部呼出來,伸個懶腰鼓足勇氣。從家門邁出一步,前方便是戰場。今天我絕對不會屈服於警察的盤問和女性的悲鳴,內心絕不屈服。我懷揣決心再次看向便條。
探病的對象是我也非常熟悉的鄰居,千代奶奶。以前我經常到她家,喝她款待的冰鎮麥茶。母親上班很晚回來,小時候一個人等也覺得寂寞,那時候受過她很多的照顧,她對我來說恩重如山。
「說起來,最近我也沒去探望過她,剛好是個不錯的機會。」
我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頭面朝着右邊整個人僵住了。察覺到自己被扇了耳光時,她早已離開,留下我一個人呆呆站着。
◆◇◆
「這是學生證?」
「我……我說,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是說!這個掉了!!」
第二天下午三點過後,我再次來到橫川站。目的是把她的學生證交給路面電車的司機失物招領。我也已經沒在想要親手把學生證還給她。那種感覺一次就有夠我受了。我的內心沒那麼強大。昨天回去的時候沒能把學生證交給司機,是因爲被她扇了耳光,過於震驚我就忘記了。心已經碎了。
輸完這些字以後,系統馬上要求我輸入「她」的詳細說明。我把學生證上看到的名字和生日輸進顯示出來的條目當中,點擊了開始按鈕。這個系統是以概率表示未來預測的結果,所以並沒有確定性。不過我覺得還是能當個參考的。
名字是象徵夏天的花,非常適合照片裏的她。我的名字「柊二」也同樣取自於植物,給人帶來的感覺卻完全相反。不過,光讓人注意到刺而不是花的柊樹倒也挺適合一臉惡人相的我……
「速水陽葵啊……」
我從斜後方的位置觀察她的同時冥思苦想。實在是猶豫,在這電車裏要不要叫她。剛纔那事已經讓我引起了周圍的注意。她自己估計也非常戒備我。不過,這樣跟她錯過的話又感覺有點可惜。
不巧的是,路面電車站臺沒有鐵路乘務員。我從來沒在電車上撿過失物,所以早就把東西帶了回去,本來的話應該交給電車司機纔對吧。
耳邊飄過訴說夏日來臨的蟬鳴,身上冒出來的汗水似乎讓我的心情愈發糟糕。我剛乘上跟昨天同一時間進站的電車,車裏的冷氣就吞沒了我的身體。我像是模仿昨天的行動那般坐在同一個位置,然後把提包放在旁邊的位置,裏面只放了學生證和錢包。
就在我思前想後的時間裏,她好像到達了目的地,慢慢地站了起來。電車還在緩慢前進,不過已經開始剎車。我非常困擾自己要怎麼辦,在她下車的時候跟着一起下了車/
我對聽到的聲音產生反應,看向身旁,發現旁邊的水果籃上掉了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拿起來一看,藏青色的封面上雕着沒見過的高中校徽。
是「速水陽葵」同學。
「你好!」
話沒說完,她就逐步向後退開遠離我。唉,這下又要被她逃了啊。我想着露出苦笑,這時她突然向後摔倒。
我說着把學生證遞給她。
探完病後我回到了家,路上沒被警察盤問身份,也沒有又把誰搞哭。我躺在自己牀上,看着那本撿到的學生證。
◆◇◆
我沉浸在後悔當中,這時電車剛好進了站。
幾秒過後,顯示出來的數字實在是不上不下。比一半一半要高那麼一點點,但又不能保證她會搭乘這趟車。我看了一眼這個數字,留着系統沒關就看向了窗外。因爲我心裏想,或許她在哪裏乘上這趟車的瞬間,概率就會開始上升。
——55.643%。
我反射性地從電車下車口繞到上車口,再次刷卡。尖銳的電子音響起,車好歹是乘上了,我放下心來抬起頭,發現電車裏的乘客全部驚訝地盯着我看。
——55.518%。
「呃,速水陽葵同學?」
「就……就是她!」
正感到驚訝的時候,電車就已經啓動,我只能無奈地看着她的背影。
學生證最後一頁特地貼着一張改小的家庭照。背景是學校正門,一對男女夾着她站着。可能是因爲勉強把照片改小,大概是父母的人物看不清楚面容。不過,看到照片精心地貼在最後,我理解到這本學生證對她來說很重要。
等着等着,綠色的車身駛進站臺,電車響着尖銳的剎車聲停下,我快步走進車裏。車裏除我以外就兩位乘客,我坐在雙人座位上,把籃子放在旁邊。
◆◇◆
「速水陽葵」同學當然也是。
剛下車的乘客像是追着一位女生一樣再次乘上電車,他們當然會感到喫驚,把我當作可疑人物也不稀奇。更何況我長得這麼兇,不是可疑人物也會被當作可疑人物。
但是,我現在出聲的話,她會被嚇到,這也是事實。
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整個人僵住了。而我也對預料以外的重逢感到驚訝,半張着嘴僵住了。
——54.996%。
我尷尬地笑了幾聲,在離她稍遠的地方坐下。在這種狀況之下,我可沒有勇氣坐在她附近。看了看概率,理所當然地顯示出數字「99.654%」。
——55.836%。
「啊。」
「好鬱悶啊……」
然而,每時每刻產生變化的數字保持在55%前後,沒有多大的變化。
——98.763%。
她在我面前鐵青着臉說不出話來,我因此察覺到自己叫住她的方式有問題。
明天找不到人的話再把東西交給司機就好。我如此想道,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剛聽到震耳欲聾的尖叫,我的左臉就立馬受到衝擊。冷冰冰的聲音響起,周圍的人接連轉過頭來。
「我說你……」
「你好……」
她也好幾次朝我這邊瞟了一段時間,在知道我不會對她幹什麼以後,就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開始查詢些什麼東西。
就這樣,電車抵達了我昨天下車的站臺。
「她會來嗎……」
「這個要怎麼辦啊……」
幸好人不多,看來出門探病不會發生什麼事端。
——她乘上我這班電車的概率。
我走下車,感覺有些氣餒。這時,我注意到自己下車的同時有一位女生乘上了電車。看到她的側臉,看到跟着跳動的馬尾,我瞪大了眼睛,然後慌忙看向手錶。
綠色的柱臺等距離豎起,鋼筋築城拱門的形狀。這個路面電車的車站和日本鐵路車站設置在一起,現在是工作日的中午也是原因之一,站裏沒什麼人。
路面電車緩緩在馬路上行駛,速度或許比全速衝刺的自行車要快上一點吧。我看着窗外安安穩穩地度過前往醫院的旅途。
廣島電鐵橫川站。
是她。
「沒……沒事吧?! 」
我剛開口這麼說就聽到了空調送風的聲音,電車的門關上了。我慌忙看向窗外,確認剛纔下車的人物。
第二天,我跟昨天一樣來到了橫川站。或許也因爲路上惹哭了三個小孩,等電車的時候,我把頭伏得比昨天還低。
不過,臉長這麼兇的男人喊過來的話,她會是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唉,我就不該勉強自己出門,不該想去行善。
概率突然下降大概是因爲我完全走出了電車。也就是說,剛纔乘上電車的她就是「速水陽葵」本人。
而且,我特地出門送她掉的學生證,就是善良的一般市民。沒有什麼好心虛的,完全沒有跟她認識認識的想法,腦子裏沒有半點壞念頭。
◆◇◆
她摔倒的架勢很誇張,嚇得我差點就要閉上眼睛,我下意識向她衝了過去。她先是慌了一陣,但在看到我來到跟前後立刻發出被嚇到的叫聲。
路面電車的上車口和下車口跟公交一樣分得很開,上車口在電車的中間,下車口放在司機或者乘務員附近。
等電車的時候,我摸了摸昨天被扇的左臉。我對她沒什麼生氣的感覺,但我只是叫住她都被拒絕了,這個事實刺痛我的心。
抬頭看去,太陽當頭照,和陰沉沉的我正好相反。
「我下錯站,了……啊哈哈……」
先打破這無意義沉默的人是我。
我們彼此僵了幾秒鐘。
「呀!」
聽到聲音的我立馬向後退開。
「明天找找看吧。」
然而,車是下了,我果然還是猶豫要不要叫住她。她也沒有管我,正要快步離開。我奮不顧身地抓住她的左臂叫住她。
耳邊響起了女性的聲音,和我說話的聲音重合在一起。抬頭看去,我剛好和正準備下車的女性對上了眼睛。
打開學生證後可以看到個性要強的女生露出滿臉自信的笑容,感覺她頭上束起來的頭髮表現出了她要強的性格。照片下面寫着她的名字和出生日期,從歲數來看,她和我同年。
我本人當然不想嚇壞別人,對方當然也不想被嚇壞,所以我這樣藏起來便是最和平的解決辦法。
「啊,呃,我不是可疑人物……」
我打開學生證,對了對照片和下車的女生。
我稍稍放下心來,在綠色的椅面上坐住。
車裏和昨天一樣,只有幾位乘客。我慢慢啓動了智能手錶上的「未來預測系統」。
——48.893%。
我從靠近司機的下車口處朝裏探,叫了一聲司機:
下車的人一共有三位。看上去是四十歲左右家庭主婦的女性和駝背的老爺爺,還有一位歲數和我差不多的女生。
「爲……爲什麼,你知道我的名……」
好了,現在要怎麼辦呢?
我盯着眼前的地面防止和別人對上視線,躲在柱臺旁邊等路面電車。我好歹穿着校服,但也不知道會不會發生什麼狀況嚇到別人。小孩子特別需要注意,只是對上視線都能讓對方哭出來。
我望着窗外過了一段時間,覺得車裏也稍稍多了些人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掠過我視野的角落。「啪嚓」「啪咔」,模糊的聲音傳到我的耳朵裏。
「你的名字也是從裏面看到的而已!我昨天叫住你也只是想要把這個還回去!」
聽到我笨拙的說明,她一下子沉默了,然後來回看了看學生證和我,戰戰兢兢地把手伸向學生證。她打開學生證確認完以後,又從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
「車要開啦。你們要上車?還是下車?」
她發出「唔」的嘀咕聲,同時司機爲難的聲音傳來。我們相互看了看以後,同時說要下車。
目送着電車離開,我嘆了口氣,總算是完成了一項工作。這下終於能回和和平平的自己家了。說來,暑假這種長長的假期最好還是待在家,以免被別人看到這麼兇的臉,也是爲了守護自己的內心。
我就是個膽小鬼兼懦夫。
「學生證我交給你了,再見……」
「等等!」
我說完正打算離開,尖銳的聲音制止了我。
「剛纔摔倒的時候,鼓了個包……」
「咦?」
「要給我負責喲?」
她——「速水陽葵」同學很強硬地說。看她像是在瞪我一樣,我不由得打了個趔趄。剛纔那些害怕的表情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呢?被人害怕是很可悲的事情,但是被人這樣強硬地瞪我也很難受。
「負……負責?」
「沒錯。」
「要錢的話,我沒有多少……」
「不是啊。我沒想敲詐你……你住在附近對吧?想要拜託你導遊而已……」
「導遊?」
據她所說,她好像是趁暑假從東京來到廣島的外婆家裏玩。但是,自己在這裏沒有朋友也不熟路,所以逛逛廣島打發時間。她說是想要交給我導遊。
「爲什麼是我?」
到底是什麼時候準備的啊?
「咦?」
繞過表御門和二之丸,本丸的上段、下段和天守閣,最後參拜護國神社,時間剛好到中午。
或許是她的回答讓我愣了神,導致我發出了比想象中還要呆的聲音。
——她乘上我這班電車的概率。
我在她的催促下從包裏拿出昨天打印的廣島城訊息。只是在網上搜來而已,沒有怎麼整理信息,不過當個一天的導遊有這些也夠了吧。
——55.827%。
她眨了眨眼睛,以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說道。看來,僅僅見過兩回面,她就準確地把握了我不會拒絕請求的氣質。
◆◇◆
就這樣,我開始了第一次的導遊。
說實話,我的頭腦實在是跟不上事情的發展。明天?難道說我明天也必須陪着她?
不知道她是如何理解我的沉默,嘴角翹了起來,簡直像在宣戰一樣指着我說道:
肯放我回去真是感激不盡。和她參觀廣島城也絕非不快樂,但是在這種夏天最熱的時候飲料都不帶地來回走,我的喉嚨都覺得幹。路上也沒機會買飲料,所以能早點回去的話最好不過。
——78.567%。
查詢這個是因爲我想她或許也搭了同一班電車過來。不是同一班電車也沒有問題,但是在算是景點的廣島城裏,在人流量那麼多的廣島城裏,頂着這張臉一個人呆呆等也很是辛苦。
據她所說,這裏本來是我想象的那種木製獨戶房屋,不過祖父退休時進行了改建。祖父已經不在人世,家裏現在只住着她外婆。
「今天,要在這裏放煙花!外婆,可以的吧?」
她說完帶我去的地方是她的外婆家。聽說是外婆家我還以爲是更古味的和風建築,不過建在眼前的確是近代的混凝土房屋。
電車頭正要駛入十日市町的時候概率往上跳了。電車停在在十日市町站的瞬間,眨眼間上升的概率顯示爲「99.873%」。我因此抬起頭,看到上車口附近出現了跳動的馬尾辮。剛好刷上卡的她找到了我,撥開人羣向我靠近,然後俯視着坐在原地的我狡黠一笑:「你趕上了呀。」
從那開始,我們奇特的廣島觀光開始了。和她每次都是隻約好了地點,集合時間沒有約定。我搭上她可能會搭乘的電車,查詢「她乘上我這班電車的概率」。有時猜中有時猜錯,概率一半一半,不過就跟玩遊戲一樣,我也有些開心。
「你的名字是?」
到達廣島城以後,她在巨大的門面前愣住了。廣島城的天守閣和其他現存的城府相比不算有多大。
她爽朗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看了看周圍,全是高樓大廈,於是皺起了眉頭。
「裝飾了很多摺紙鶴的地方!我也要去那裏!」
「真是,到底在幹什麼啊……」
「爲什麼要拜託我導遊?」
我的身體不禁搖搖欲墜。但是,她甚至沒給我時間說不願意。
我確實是「長這樣」,但是聽別人說出來也不好受。
「留宿實在還是算了吧。」
「那是你在意過頭了吧?比起這張臉,硬要說的話這種提心吊膽的態度纔是不行的吧!」
「原爆之子像?」
聽起來,明天的安排對她來說已經是決定事項。而且這一次也沒有定下集合時間。
「不會,我纔是受她照顧了。」
「你沒怎麼參觀過城府嗎?」
「沒錯,就是那裏!」
「怎麼,你想一起喫午飯嗎?」
「好的,柊二,暑假這段時間裏請多指教!今天謝謝你。我很開心。」
「咦?」
「快點導遊!」
「哎呀,你是陽葵的朋友?」
「哦,好的好的……」
「怎麼?原爆圓頂館,你認識吧?」
「認識是認識……」
「外婆,我回來啦!是的。別看他長這樣,他可不是什麼壞傢伙!」
「午飯怎麼解決?」
我詢問的意思是「我不用陪你到中午吧」,但是她好像理解成了其他意思。她直勾勾地盯着我觀察了一段時間以後,跟上次一樣發出「唔」的一聲。
「呃,不是明天,要今天來?」
「和我待在一起會被朝以奇怪的目光,你不在意嗎?」
「我有方法!」
「在這個院子裏放的話沒有人會投訴,如果有必要,你留宿也沒問題喲!」
聽到這句話,我一下子放心了。
聽她這樣嚴厲地訓斥,我感覺心裏有些爽快,和她在一起的時間好像不一會兒就過去了。
「什麼啊,真沒意思。」
「就今天!」
「這是謝禮。」
「呼。」
「感覺,好壯觀啊……」
這句吐槽和炸蝦被我一起吞進肚子裏。
「那,明天去原爆圓頂館吧。」
看她嘟起嘴,我露出苦笑。
我並不是不喜歡出門,但是要我頂着這張兇臉走路那還不如每天閉門不出。但是,既然她叫我「爲她摔倒負責」,我現在就很難回答說「不願意」。而且,她摔倒的一部分原因也確實在我。就算不是全部算我錯,但可能有一半的原因得怪我。既然如此,作爲賠禮當她導遊或許也合乎情理。我心裏是這麼想,但行動上卻完全提不起勁……
「叫我不要遲到,可是幾點纔算是遲到啊。」
問我願不願意,回答是不願意。
陪她參觀有一週左右的時候,我下定決心問了她試試。
——55.683%。
聽到這麼隨便的介紹,我不由得皺起眉頭瞪了她一眼。我本來就長得很兇,所以皺起眉頭來應該非常可怕,但是她對着我的臉笑了出來,衝到外婆身邊。看來她是外婆帶大的。
「不是……」
我像平時那樣完成導遊,之後只剩分頭回家的傍晚,她強行讓我在離自己最近的十日市町站下車,突然跟我說來放煙花。
因爲我想,她肯定是也注意到集合時間沒有決定吧。但是,她到底超過了我的想象。
寶特瓶裏的茶水已經溫了。
「你是柊二吧。我聽陽葵說了啊。她做事很強硬,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吧?很抱歉。」
◆◇◆
我沉默了一段時間以後,擠出聲音回答道:
「今天來放煙花!」
「怎麼,不願意?」
「名字。一直『你你你』的,你也不喜歡吧?」
「啊,忘記重要的事情了!」
看到她深深地向我鞠躬,我慌忙低下頭行禮。只有長相跟她相似,氣場和性格似乎都和她完全相反。
「因爲感覺你好說話?」
她說着露出燦爛的笑容,從包裏拿出沒開過的寶特瓶丟給我。
「那麼,最開始是……」
回過神來,喜歡閉門不出的我開始每天和她出門。我的暑假被迫發生了大幅的轉向,令人鬱悶的外出變化成沒什麼大不了的日常。
「呃,說是放煙花但是到底打算在哪裏放?在這附近放的話會惹人生氣吧……」
聽到她的唸叨後我詢問道,她就嘟着嘴鬧彆扭似地說「小學以後沒有吧」。
我注意到沒有約好具體時間,剛好是那天喫完飯的時候。我們甚至沒有交換聯繫方式。
「長這樣……」
和上次一樣,系統顯示出了不上不下的數字。我想起來上次她要上車的時候也顯示出了差不多的數字,所以我仔細確認了顯示的數字。然後——
第二天,爲了趕上沒有具體時間的約定,我起了整個夏天最早的一次去搭路面電車。
「今天到這裏就好。反正我接下來也有地方想一個人去逛逛。」
明天也陪她的話,退一百步講,不,退一千步講,我想至少也得決定集合時間。我張開口想說出自己的想法,在我發出聲音以前她拍了下手掌。
她叉着腰挺着胸,感覺比平時還要威風凜凜。
——55.246%。
我們在院子裏嬉鬧,或許是被我們的聲音吵到,一位高雅的白髮女性從落地窗探出頭來。她文靜又大方,感覺和她有點像。
「柊二,我是東雲柊二。」
「明天去廣島城!你可不要遲到咯。」
乘上早班電車的我如此唸叨。或許是因爲遇上了暑假的學生團體,電車裏比平時要擁擠,我擺着兇惡的臭臉隨着電車搖動。我好運地佔到了窗邊的座位,靠在窗戶上看手錶。然後,啓動「未來預測系統」。
「和柊二嗎?柊二同意的話我不介意。」
「那就是決定了呢!」
外婆那句「柊二同意的話」被完全無視。她真的很擅長把我捲入其中。不過我每次都依着她鬧,肯定也是因爲我並不討厭吧。
然後我們到超市買了煙花,開始做準備。晚餐由她的外婆款待,所以我就欣然接受,並負責飯後的洗碗。夜晚來臨以前,我們三個人聊着閒話,她給外婆看了今天參觀時拍的照片。聽着開心的報告,外婆也綻開笑顏。看着這副光景,我也自然地露出微笑。
就這樣開始的煙花大會比想象中的還要開心。
仙女棒在初中以後就沒試過了,老鼠煙花我還是第一次玩。她拿着仙女棒在空中揮,用火光的軌跡繪畫出紅心和星星的形狀。看到她就像是小孩子一樣的笑容,我也不由得笑出了聲,她看到以後笑得愈發燦爛。
「夏天果然就是要這樣過啊!」
一會兒以後煙花放完,她帶着滿臉的成就感說道:
「我感覺你就是夏天啊。」
「這是在誇我嗎?」
「至少不是貶義,吧。」
「那就沒問題啦!」
我說的話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她哈哈大笑起來。她一笑,馬尾就跟着搖,跟名稱一樣像個尾巴。
「我們差不多把西瓜切開分了吧?」
外婆估摸着煙花放完的時間跟我們說道。看來她好像還給我們準備了點心。
「啊,不用麻煩外婆啦!我來切西瓜!」
「好好,那就拜託你了。」
她脫掉涼鞋跳進了屋子裏。我坐在落地窗外的平臺上,看着她進屋裏。外婆很客氣地坐在我旁邊。
「謝謝你,柊二。我很久沒看到她笑得這麼開心了。」
「很久沒看到?」
我坐到櫃檯位上點單要「一份肉蛋蕎麥」。在店門口愣住的她也在我旁邊坐下,以不知所措的聲音點單「和他一樣」。平日裏坦坦蕩蕩的她慌慌張張地盯着周圍看,感覺有點意思。跟前烤着的什錦燒也顯得津津有味起來。
「你說有點?」
「話說,我們也該交換一下聯絡方式了吧?」
「沒什麼,只是一時興起。」
奶奶話音剛落,她帶着平時的笑容叫住了我:「西瓜切好啦!」
聲音剛好重疊在一起,我們彼此看了看,一起笑噴出來。
「……怎麼?」
「算了!我要挑戰用鏟子喫喫看!我要做得比柊二還要像廣島居民!」
「有點可憐我?」
聽她外婆說出她的故事過了一週以後,我在她外婆家和她相視而站。眼前的她眨了眨眼睛,然後驚訝地皺起眉頭:「突然是,怎麼了……」
◆◇◆
然後我們兩個人並肩走着聊了很多事情。從彼此的學校生活到私生活,最近喜歡的歌手和興趣等等……
外婆說的事情都是些相當難以置信的內容:她剛來這裏的時候心情非常鬱悶;和我一樣一步都不想邁出家門;建議她參觀廣島散心的人是外婆。
「怎麼可能……」
「咦?」
以顫抖的聲音提出建議的人,不是她而是我。
和平時活潑的笑容不同,她的表情和她外婆笑起來的時候非常像。
逮住頂着一張兇臉的兒子,這種話也真敢說啊,我反而是覺得佩服。我當然不是一輩子都不需要女朋友,不過我不覺得現在這種狀況能交得上。
「我是不是不要出生比較好啊……」
◆◇◆
「怎麼,交到女朋友啦?」
「話說,肉蛋蕎麥是什麼?」
我搖頭表示沒聽過。她的父母發生什麼事情了嗎?外婆的聲音非常低沉。
「不對吧!」
——你總會回去的吧?
「今天你有點奇怪啊?」
她竭盡全力地勉強擠出笑容。看到她那爲難的笑容,我停下了腳步。她也在幾步的前方停下來回頭看我。
「就是普通的什錦燒。放了肉放了雞蛋放了蕎麥麪,所以叫做肉蛋蕎麥。」
「咦?廣島的人不是都用鏟子喫的嗎?」
「不是什麼同情……怎麼說呢……」
「我開動了。」
還是家人,但不再是夫妻。
只是單純覺得和她一起很開心,佔三成。
第一次聽她說話這麼陰沉。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好,只是聽她傾訴。
「我開動啦!」
「突然邀請我,所以覺得是有什麼事。」
但是……
希望我陪着她能夠讓她開心起來……的想法,有三成。
在我看來,說出這句話需要非常大的勇氣。她聽到後停下喫飯看向我,眨了眨眼睛後奇怪地問我「爲什麼」。從表情上看是真的不明白我爲什麼要求交換聯絡方式。
話題的沉重,說實話我現在還不明白。但是,我唯獨理解了一點,那就是她快要被這份沉重所壓垮。
她外婆跟我說的所有情況都跟我瞭解的她完全相反,搞得我陷入了混亂。但是,她外婆的眼睛那樣澄澈,我實在不覺得她在撒謊。
「今天去喫什錦燒吧。」
想喫喫很久沒喫的什錦燒,佔一成。
「你父親母親都是因爲喜歡陽葵你,認真爲你考慮才吵架的吧?這次也是鬧到審理撫養權歸給誰!雖然,從陽葵你的角度看來,和父母一起幸福生活或許更好。但是,即使如此,自己不要出生更好都是不成立的吧!」
難得見我那麼積極,她露出稍加思考的模樣,不過立馬就爽快地答應了:「嗯,這樣也不錯!」
「隨你喜歡。」
露出苦笑後,我雙手合掌。
就這樣等着,下單的什錦燒送到了眼前。鐵板煎過的醬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芬芳。
差不多就要烤好的時候,迎面飛來的問題令我不知所措。然後,我才注意到「肉蛋蕎麥」這種點菜的方式是廣島特有。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她,她果然愣住了。
「嗯,這樣啊。父母他們都有認真地爲我着想……嗯,理解不了就是了。」
「而且?」
不過,確實直接用鏟子喫的人也有很多,不過當然也有廣島居民像我這樣用筷子喫。我覺得喫法全憑喜好所以基本沒有約束,但是她簡直像是對待異端人員那樣對我。
我反射性地說出了真心話,說完才忽然反應過來。我到底知道她的什麼呢?我不瞭解她,起碼不到這樣厚臉皮給出意見的地步。
「其實是昨天,媽媽電話打過來說『和爸爸正式離婚了』。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但還是非常震驚……所以,真的幸好你今天邀請了我。不然我可能一個人哭。」
她露出安靜的笑容,發出似有似無的聲音。
「希望自己不要出生這種話,不要說!」
「沒什麼必要吧,至今爲止都是這麼過來的!」
「最後一根稻草是中考!父母的意見起了衝突!關係已經到了無法修復的地步。」
我伸手拿過筷子想要快點開動。然後,她以難以置信的目光緊緊盯着我看。
邀請她絕對絕對不是對她感興趣。只是,聽她外婆說的那些事情,覺得自己不能坐視不管。而且就像母親說的那樣,我不再那麼厭煩出門,也是多虧了強硬的她。
「因爲你是柊二,我就說了吧。破壞家庭的人,是我。」
這什麼刻板印象。
我忍不住把這些話說出了口。
「陽葵的父母如今在商討離婚。陽葵的撫養權要麼落到我們家的女兒,要麼落到他們家的兒子,如今還在審理。」
「柊二,說起來你最近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你沒聽她說過父母的情況嗎……」
我沒辦法好好表達出自己的心情。堵在我喉嚨裏的東西怎麼也吐不出來。和我這種混亂的心情不同,她露出暢快的笑容垂下眉頭。
「這樣啊。不過你最近好像不那麼厭煩出門,真是太好了呢。」
看到她撲哧一笑,我不解地抬起頭。
「哦……」
「啊……嗯。」
「至今爲止只是運氣好而已吧?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事情脫不開身,而且……」
「不會是,外婆跟你說了什麼吧?」
「謝謝你,我提起精神啦。」
沒等自問自答導出答案,我就粗暴地以「沒什麼」結束了對話。
她的自白過於沉重,而且難以理解。
聽到這句話,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在我印象裏,她很適合「陽葵」這個名字,總是陽光開朗,就像是向陽而生的花朵那樣茁壯。
我差點就把這句話說出了口,於是慌忙把話憋了回去。這簡直就像是,我不想要和她分開一樣——難道說,我真的不想和她分開?
這裏沒有什麼好害臊的,但我的臉頰還是熱了起來,我掩飾着害羞說道。
看到她做出預料不到的反應,我發出了未曾有過的怪聲。
「算了,不管原因是什麼,你都是在體諒我吧?謝謝你。」
結完賬準備回家的下午一點半,她向我問道。外頭熱得叫人渾身發軟,我們兩個人都踩着陰影走路。
我帶她去的不是遊客聞名的「什錦村」或者「什錦物語」,而是我偶爾會去的什錦燒小店家。藏青色的門簾有點開線,店名也有一部分看不清了。店面很小,打開木製的拉門,眼前就是鐵板。座位分櫃檯上和坐地上的餐桌兩種。
聽到她的話,我的身體過於老實地起了反應。她當然沒看漏我肩膀突然跳起來的那一下,不知不覺,她調整步伐跟我肩並肩走在一起。
耳邊響起的蟬鳴煩得像是在撓我的胸口。湧出來的汗水,溼潤的空氣,還有那一切的一切,都令人感到鬱悶。
想要回報這份恩情的心情,有三成。
「沒錯。暑假待在這裏也是爲了逃脫離婚糾紛……」
「啊……抱歉……」
母親突然哼着笑了一聲,然後終於回頭看向我。惡作劇的笑容讓我聯想起那個誰。
「所以,我真的很感謝你。謝謝你,和她成爲朋友……」
不知道她是覺得喫驚還是覺得無所謂,總之她的反應僅此而已。
「還問我爲什麼,往後繼續導遊的話就是必要的吧?如果快要集合之前突然有事情走不開又要怎麼辦啊。」
「我父母以前關係很好,非常恩愛,不管做什麼事情都黏在一起。聽說他們結婚前談了轟轟烈烈的戀愛,關係好到在親戚當中出名……但是,他們關係好似乎只在我出生前。我出生以後,他們關於培養方法和教育方針經常吵架,記事時起父母就已經還是家人但不再是夫妻。」
母親白天開始就喝着啤酒,看着錄下來的各種節目哈哈大笑。
我迅速地一口氣說完,然後就後悔了。說真的,管閒事也有個度。剛纔應該說些溫柔的話安慰她纔對吧。
結果,喫完飯了我也沒能問到她的聯絡方式。
「審理?」
暑假過半的時候,母親這樣跟我說。難得見她工作休息的母親,看着電視跟偶然從後方通過的我說道。
我們一起玩了那麼多時日,和她聊這些私人話題卻還是第一次,我有種接觸未知世界的感覺,真的是非常開心。
「話說,柊二的父親單身赴任中是吧。」
「嗯,每年只有新年和盂蘭盆節會回來,偶爾都快忘了他長什麼樣。」
「呵呵。感覺,還不如父母離婚的我,跟父親見得多。」
「感覺有點奇怪啊。」她說完笑了笑,我也隨之揚起臉頰。
「柊二你啊,長那麼恐怖,人卻很好呢。」
「那真是謝謝了……」
「嗯,感覺像是中央空調呢。」
「這樣啊……」
看我突然心情不好起來,她聳了聳肩膀。我用手去抓她總是笑容滿面的臉頰,結果被她打了肚子:「害什麼羞啊!」
好痛。
「明天去出家園吧!」
「是縮景園吧。」[注:日文中「出家園」和「縮景園」讀音相似。]
「對的對的,縮景園!」
回去的時候,我們跟平時一樣約好了地點。
但是第二天,我等多久她都沒有出現。
◆◇◆
——她乘上我這班電車的概率。
——0.083%。
自那天以後,我是第幾次查詢這個概率了呢?
而且,不管是哪天哪個時間查詢,概率都在0%附近。
她外婆迎接我時的表情就像是在等我似的。我禮貌地向外婆鞠了個躬,草草問候完便直入來訪的目的。
「給柊二
像颱風那樣出現,像向日葵那樣陪在身旁,像煙花那樣消逝,她在我心裏簡直就是夏天本身。
「三天前的晚上女兒突然過來,說離婚手續辦完了要開始爲新生活做準備,把陽葵帶回了東京。」
我跟平時一樣從橫川站搭乘路面電車。我不想被捲進學生堆裏,所以稍早一點來搭乘電車,看着窗外回憶起暑假的日子。
「早上好。」
我是怎麼回應這句話的呢,那就任君想象了。
「咦?」
我點一點頭接過信件,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她穿着和我同一間學校的校服,腦後的馬尾還是像以前那樣搖擺,她露出微笑:
「下次也帶我逛逛柊二的學校。」
——55.973%。
抱歉讓你陪我逛了那麼多地方。」
好久不見的數字讓我聲音都變了。看向窗外,電車正好快要抵達十日市町站。
「果然是這件事啊。」
——55.987%。
聽完我打開信封,裏面只放着一封黃色的便箋。
然後,新學期眨眼間就到了。
結果我再清楚不過,心灰意冷是顯而易見的,但我還是毫不猶豫地點擊了啓動。然而,結果卻超出了我的預料。
我不由得說出這句話來。
——62.846%。
不正常,事情很奇怪。
這個夏天真的很謝謝你。
我好像,突然得回東京了。
「能拜託你帶我逛逛學校嗎?」
我突然想到這件事,就啓動了智能手錶的「未來預測系統」。
告別信短小簡潔,內容單純這點倒反而像她。
「這是陽葵給你的信。她不想接母親的電話所以把手機留在了自己家裏……你們,不知道彼此的聯繫方式吧?」
「怎麼帶你逛哦。「
「說起來,記得她總是從十日市町上車……」
外婆說完就把我留在玄關,匆匆走進房間裏。幾分鐘不到的時間裏回來後,她把一封信交給我。
見不到她三天以後。
一手好字真不像是她的風格,這封信以「陽葵」的落款作結。
——99.873%。
回過神來,我已經在朝她外婆家的方向走了。
我小心翼翼地翻開。
然後,信件背面還有一行——
——她乘上我這班電車的概率。
「呃,陽葵在嗎?」
——77.187%。
就這樣,我的夏天突然離開了。
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嗎?感冒了聯絡不上的話都算好的,要是受傷的話可怎麼辦,想到這裏我就坐立不安。
「哦,柊二,你終於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