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壞
《幽式》 · 一肇 · 1.5萬 字
好不容易趕到學校時,雙腿已經沉重得像剛爬完山一樣。
我拖着步子穿過校門,看見校舍前站着嬌小的克里修娜小姐。
「呀,時央君。」
她用一如既往的快活語氣向我打招呼。
我稍稍鬆了口氣。此人一如既往的模樣,如今已成了我精神上的安定劑。
「您看起來簡直像天使一樣。」
我盡力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要努力成爲守護天使哦。」
克里修娜小姐胸前抱着一個小包,說了句讓人開心的話。
「能稍微聊一下嗎?」
接着,克里修娜小姐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校舍的盡頭。
我看了看主校舍的鐘。
八點十分。離班會開始還有時間。
「好的。」
我跟着克里修娜小姐走去。
上學途中的學生們都看着克里修娜小姐。她本人也確實很顯眼。個子嬌小,可愛,身材又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連帶着和她走在一起的我,也被上下打量着——但是,不行。感覺人們的視線一下下地刺在身上,讓我焦躁不已。
「就在這裏吧。」
走到校舍後面,克里修娜小姐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這是個有着彷彿被遺棄的花壇的地方,之前我和神野江說話的地方。
我也在克里修娜小姐旁邊坐下。
佐藤就算想回答,這樣也出不了聲吧。
——害怕鐵塔的理由?不是因爲紅色房間?
我說完就跑了起來。
衝進教室的同時,我看向神野江的座位。
但與此同時,獨自佇立在屋頂上的我的大腦,漸漸冷卻下來。
「……這是」
那聲音聽起來都不像是我自己的了。
花從花瓶裏散落出來,裏面的水濺到了他的褲子上。
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各種聲音傳到耳中,每次我都扭臉朝向那個方向。不久,按住我的手鬆了些,傳來了B班班主任石本的聲音。
屋頂上不見人影,讓人覺得這世界只剩我一人。
「……」
我在一片模糊的白色世界裏奔跑着。
不知從哪裏傳來這樣的聲音。我用盡全力甩開所有碰到我身體的東西。
——那麼,我打了誰?
我站了起來。
氧氣從肺部進入血液,循環全身。
逼問之後——然後怎麼樣了?我之後做了什麼?
「是B班的人。佐藤他們。」
只要他死了——只要那傢伙死了。
如同要掙脫糾纏的煉獄之池——
但就在這時,我從背後被好幾個人同時抓住了。B班的男生和我們班的傢伙們從四面八方把我按住了。
「我去見過鬆崎老師了。」
克里修娜小姐的話打斷了我的思考。
就必須先成爲鬼。這是一場儀式。是爲了成爲鬼的儀式。我畏懼着自己體內流淌的鬼之血,同時決心要變成鬼。接下來要殺了。要殺了鬼。不知在多少人的臉上揮了拳。把擋在面前的影子一個接一個地揍趴下。鬼手從後面不斷地向我逼來。我吼叫着。那聲音簡直像是別人的。即便如此,我還是設法從鬼羣中逃脫了。
逼問了一個叫佐藤的傢伙。
爲什麼這裏會出現神野江?
我只聽了這句,手裏拿着花瓶,衝出了教室。
連我自己都驚訝於自己發出的聲音。但克里修娜小姐並未動搖,只是皺了皺眉頭,彷彿沒聽見似的。
全班傢伙都看向我。
我把花瓶砸向那傢伙。
「我打聽過你的事。你的家庭情況。你上初中時,家裏發生了什麼。松崎老師是知道的吧。和你母親談過了嗎?」
克里修娜小姐笑着說。
看到了鬼。
「誰幹的?」
微風輕拂,吹動着克里修娜小姐鬢角的碎髮。
也聽到了老師的聲音。
背後傳來了克里修娜小姐呼喚我名字的聲音,但我卻像逃跑一樣衝向校舍。不,不對。不是逃跑。我不軟弱,不會逃跑。我很普通,所以普通地去教室。然後作爲普通的高一學生普通地上課。普通地等到放學後,就普通地、理所當然地,去殺了那傢伙。這樣就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是Happy End。
「你的班主任,松崎健吾老師。是個好人呢。雖然外表看起來有點兇。」
但每個人都搖了搖頭。
教室鴉雀無聲。
但現在,這對我來說卻非常難得。
「胡說!」
天空很高。
「爲什麼做那種事?」
「呃……住手……啊」
老師來了,放心了吧。幾隻手放開了我。那一瞬間,我吼叫起來。用盡全力踢開眼前的傢伙,借力站了起來。瞬間判斷出人牆最薄弱的地方,朝着那裏衝去。有人伸手想抓住我,不讓我跑。無數的鬼包圍了我。我毫不留情地打向那些鬼的鼻尖。我和鬼戰鬥過。要殺鬼,
「請你不要再迷惑我了!」 我沒有不正常。我好不容易纔找到了答案。是絞盡腦汁得出的答案。只有這個辦法了。人不是輸給靈異,是輸給了自己的心。不這樣做的話,一切就都完了。"
我把陷進他喉嚨的大拇指又用力按了下去。
我又問了一遍。
神野江的座位上插着花。
別聽。這不過是空洞的辭藻堆砌。像外國的咒語一樣。是嗎,這個人是想對我念咒嗎。肯定在這些話語的字裏行間隱藏着忌語。就像那本筆記一樣。就像神野江破壞的學校裏那些紀念碑一樣。我不會上當的。我不會再被騙了。靈異相關的事我已經受夠了。只要殺了奧村俊夫,一切就都能解決。媽媽和理央都能得到幸福,那個蛇女只要他死了也不會再追來了。一切就都解決了。我就能迴歸平靜的日常生活了。
彷彿在拉扯着看不見的蜘蛛絲,向着天空攀爬。
這個人在說什麼?那當然是原因啊。小時候看到了那麼瘮人的東西,任誰都會留下心理創傷的。膝蓋到現在都還會發抖。
聽到這聲音,有幾個人看向我,僵住了。
……完全無法理解。說起來,這個人不是在找那個蛇女嗎?怎麼又變成和松崎老師談話了?而且還提到了我初中的事?難道說——這個人覺得我腦子不正常了?覺得我和神野江來往之後,就被黑暗吞噬了嗎?
——神野江?
「說不定,神野江結衣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是我應該更多地關注你纔對。」
「神野江!」
望着高空中條狀的雲朵,調整着呼吸。
「這樣我才終於明白了。你害怕鐵塔的理由。你被超自然現象所吸引的理由。那並不是因爲那棟紅色房間的宅邸。」
遠處有女生在尖叫。
「是你嗎,這個!」
感受着風,將新鮮的空氣送入肺中。
校舍後面很安靜。常綠樹木常年遮擋着陽光,這裏是校內一個昏暗的角落。
「那麼——該從何說起呢。」
但那傢伙的座位上沒有人。取而代之的,是插着的白色花朵。桌子上,放着一個廉價的插着像是隨手摘來的花的花瓶。
「喂,你們住手!發生了什麼事?」
「時央君,你聽好。」
「你錯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頭發像花了幾個小時打理過的痘痘臉走到了前面。
我凝視着拳頭。
「你他媽,幹什麼…」
克里修娜小姐晃着腿說道。
「那把鑰匙在哪裏?超自然什麼的不過是模仿品。你的鑰匙不在那種地方。時央君,不要逃到這裏來。不要把超自然當作避難所。」
在寂靜的教室裏,傳來了個子矮小、梳着辮子的女生——稻垣奈緒的聲音。
在出入口換好室內鞋,跑上樓梯。忽然想到,如果是神野江的話,或許能理解我吧。那傢伙能明白我的心情。不知爲何我這麼覺得。說起來最近沒看到那傢伙的臉。是休息了嗎?最近一直被蛇女糾纏,記不清了。她在教室裏嗎?應該在吧。只是那傢伙存在感太薄弱,我沒注意到而已。一定是這樣。好想快點看到那張蒼白的臉。好想瞻仰那陰鬱的黑髮。像往常一樣,希望她能興高采烈地講些毛骨悚然的故事。
但是,腹部接連捱了好幾下重拳,喘不上氣,動彈不得了。即使這樣,拳頭還在繼續。大概是佐藤那傢伙的朋友吧。一邊叫喊着什麼,一邊不停地打着動彈不得的我。
我把書包扔在那裏,拿起了神野江座位上的花瓶。
佐藤只說到這兒。
「爲什麼……」
「爲什麼做了?」
走進了教室。
內心冰冷地在走廊上走着,走向隔了兩間的教室。
我問道,她沒有回答,而是繼續說道。
和克里修娜小姐談過。
大概是被誰的牙齒劃傷了吧,中指和食指的根部破了,滲着血。
但是,這裏是學校。根本沒有鬼。不可能有。
拿着它去了B班。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給自己的心上了鎖?」
感覺我也反擊了,打了鬼。
冷靜思考的能力回來了,思考着自己剛纔做了什麼。
「誰幹的?」
猛地踢開了B班的門。
「……爲什麼?」
「是我。」
突然,克里修娜小姐低聲說道。
頭也不回地跑了。
然後她探過身來看着我的臉。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是鬼不停地打我的景象。
在他抬起頭調整好姿勢之前,我的手指就掐進了他的喉嚨。就那樣使勁推他,把他按在黑板上。佐藤掙扎着。踢我的膝蓋,打我的側臉。但那些都沒造成什麼大傷害。因爲我在掐他的喉嚨。
「有個叫佐藤的在嗎?」
「住手啊,你這混蛋!」「時央!冷靜點!」
「你搞錯了自己的立場。」
我捂住了臉。抓着頭髮,蹲在了那裏。
不知道打了誰。是B班的某個人。是無辜的。要打也該只打那個叫佐藤的傢伙纔對。但是……
水滴落在屋頂的水泥地上。
是從我眼中溢出的淚水。
這樣下去,不就和他一樣了嗎?
就算殺了他,我不也還留在這個世界上嗎?
用顫抖的手伸進口袋。碰到了那個東西,輕輕地拿了出來。
勃朗寧502。一把木柄很漂亮的摺疊刀。試着推出了一次刀刃。上面有着像是雲湧般的閃光。沒有沾上血污。
——太好了。
我還沒用過這個。只是,打了人而已。
深深吸了口氣,正要把它放回口袋時。
「時央。」
屋頂入口處傳來了聲音。
是大森彌太郎。
回頭一看,大森彌太郎站在那裏。
「喲。」
大森默默地走過來,「嘿咻」一聲在我旁邊坐下。
但坐下後也沒說什麼。
兩個人就那麼呆呆地望着屋頂外開闊的景色。
這麼待着,感覺像是回到了初中時代。經常兩個人一起在屋頂上聊天。聊了很多現在想想都羞恥的、充滿稚氣的話題。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我們已經不是初中生了,也無法抹去我剛纔在樓下做的事。
「我拜託他們讓我一個人來。」
我站起身來。
塔下有個人影佇立着。
「時央,你振作點!」
而纏在他身邊的,是那個蛇女。
我……?
「只對一個人用。」
再繼續和大森在這裏說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
未曾見過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閃過。
「父親!奧村俊夫!」
「你……在胡說些什麼啊,大森。」
「我沒有不對勁。」
「你也知道的吧。我身上流着那種最低級的血,一有不順心的事就會動用暴力。」
「我身上流着那樣的血。」
衝向屋頂入口,撞開幾名教師,飛奔下樓梯。樓下聚集着行爲異常的學生,有人正發出尖叫。「礙事!」我怒吼着繼續衝下臺階,直奔教學樓樓梯口而去。
「不是你初中的時候就死了嗎?」
「殺了他。」
她眼球泛着紅光,細長的舌頭一吐一吐地嗤笑着。
「我拜託他們讓我一個人來處理。我說我會把你帶回去。」
「……原來你隨身帶着刀啊?」
「大森,我再說最後一次。放手。」
「時央!」
我正要強行掰開他的手離開時,看到有人影在通往屋頂的樓梯入口處一閃而躲。
我喊道。「明明好不容易纔從奧村俊夫身邊逃開,他又回來了!厚顏無恥地、嬉皮笑臉地纏着我!不除掉那傢伙,我的人生、我們的家都會變得一團糟!」
「什麼時候用?」
但是——
「大概是——老師之類的吧。」
…………在路上?要說什麼?
大森哭了。
…………因爲?
奔跑。
「阻止?」
我也稍微笑了笑。
…………混亂?
不願停留在此處,我拔腿狂奔。
大概是剛纔我拿出來的時候被看到了吧。我只是點了點頭。
我掏出刀,在手背上輕輕劃了一道。刻出的紅線眼看着變粗,脹大的血珠沿着指尖滴落到水泥地上。
纔沒有不對勁。
他開玩笑地說。
在那個鐵塔下……?
「不關你事。」
大森雙手抓住我的襯衫。我想把他甩開。但大森的手指用盡全身力氣摳進我的衣領,在推搡之間,襯衫最上面的扣子崩飛了。
奇怪。
「什……」
「爲什麼不進來?」
「你不對勁啊。」
「這血和那傢伙是同樣的血。放着不管就會給人添麻煩的血。所以,我要阻止它。」
「不關你事。」
大森抓住我的袖子。「話還沒說完呢!你到底怎麼回事?太奇怪了,你!」
「在塔下倒下,被發現的——」
「對誰用?」
鐵塔上出現了一個搖晃的影子。
"你被超自然現象所吸引的理由——並不是因爲那座紅色房間的宅邸。」
但是——
「跟你沒關係吧。」
「我想問清楚。你爲什麼會做出打人那種事?」
「紅色房間的宅邸不是原因"
「沒事的。這東西我只用一次。」
「因爲——」
「時央。」
這莫名的不安感是什麼?
「簡直是風雲人物啊,時央。」
「樓下,鬧翻天了吧?」
「……」
「因爲——你父親不是已經死了嗎?」
是啊,我很奇怪。都是那個蛇女害的——不,追根究底,或許都是父親害得我變成這樣的。但這一切也要結束了。我要變成鬼。爲了殺鬼,必須先變成鬼。這是一場儀式。是爲了成爲鬼的儀式。我畏懼着自己體內流淌的鬼之血,同時決心要變成鬼。接下來要殺了。要殺了鬼。只要用這把刀指向那傢伙,某些東西就會開始轉動。必須這樣做。
「大森,放手!」
這是克里修娜小姐說過的話。
就像被蛇附身一樣——兩人彷彿融爲一體。
「我很振作。」
我這麼一說,大森笑了。
「等等,時央!」
「殺了誰?」
「爲什麼?」
「你肯定是……遇到了各種辛苦事,混亂了吧。」
「沒那回事。」
我雖這麼回答,卻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像沙子一樣正在灑落、流失。
「你想怎麼樣啊,還帶着刀?」
大森的臉早已被眼淚和鼻涕弄得一塌糊塗,狼狽不堪。
「我參加了葬禮。你沒來。之後你差不多一週沒來學校——後來聽說你失蹤了,大家還一起找你。你看,就是在六所冢的鐵塔那裏發現了你父親的遺體……」
沒錯。我必須殺了那傢伙。這是心聲。必須明確地向這個世界宣言。而且,現在,說出口——一切本該嚴絲合縫地就此註定。
「怎麼不關我事。」
然後——
「那兒……是不是有誰在?」
在出入口,那傢伙在那兒。奧村俊夫在那兒。
有什麼東西在我心中突然浮現,伴隨着聲響轟然倒塌。
正好。本來打算像普通學生一樣正常上課,放學後普通地去殺人,但現在我改變計劃了。普通的日子已經徹底完蛋了。不如現在就直接去那傢伙那裏,用這把刀捅死他,一切就都結束了。
我沉默了。
鐵塔。黑暗。風吹着。夜晚。人羣。救護車。母親。黑暗。黑暗。黑暗。
「就是有。」
我的決心本該就此下定。
「當然關我事。只要一想到你什麼時候會用這個,我就難受。」
感覺自己像是被放在了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軌道上。感覺自己所選擇的一切,彷彿從一開始就是註定要被選中的一樣,令人噁心。我應該是按自己的意志行動的。不聽任何人的話,憑我自己的意志。
過了一會兒,大森說道。
我看着大森的臉。他那張福態的臉痛苦地扭曲着。
看去時,大森正用有點悲傷的表情注視着我。
我思考了片刻,開口說道:
書包什麼的都無所謂了。我要離開這裏。我要一個人待着。
「求你了,振作起來啊!」
怎麼回事?
「之前在路上碰到你的時候我就這麼覺得了。那時候我真該說的。」
我問大森。大森也像我一樣盯着入口看了一會兒,然後「啊」地點了點頭。
她在嗤笑我。嗤笑我的家人。嗤笑這世上的一切——
——好吧。
我心想。
就這樣結束吧。來個了斷吧。
我毫不猶豫地衝了過去。徑直將手中的東西刺了出去。
「你這鬼東西——」
過程出乎意料地簡單。
閃着鈍光、磨得鋒利的刀,順暢地陷進了父親的身體。
這樣就結束了。
本該結束了。
當我正把臉埋在那傢伙胸前,用力將刀刺入時,頭頂傳來了聲音。
「刀刃割開肉的觸感,並沒有那麼痛哦。」
我抬起頭。
那不是那傢伙。
「越是鋒利,痛楚就越小。」
眼前,是神野江結衣蒼白的臉。
「而且,我已經習慣了。」
她冷冷地說道,慢慢地把手指搭在我的手上。
我緊握着刀的手指已經僵硬了。神野江一根一根地、溫柔地將其掰開。徒手接住刀刃的神野江的手掌,正滴着血。她就那樣拿出手帕,靈巧地用嘴配合着綁好了手。
「——神野江。」
「還沒。」
突然,神野江停下了腳步。
神野江停下腳步,凝望了一會兒天空。
神野江先這樣開場,然後說道。
我難道早就越過了分岐點嗎?
「之後的事記不清了。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家。我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到底是因爲什麼受打擊呢?是因爲那傢伙死了?還是因爲親眼看到了屍體?不,不是的。我大概——是因爲媽媽稱呼那傢伙爲『親愛的』,才受的打擊。明明是把我們家人害得那麼慘的傢伙。是因爲媽媽喊着『親愛的不要死』,才受的打擊。」
幾段記憶的碎片漸漸重疊。缺失的零件嵌回了應在的位置,一直不願看見的景象如幽鬼般搖曳着具現成形。
「我早就注意到了,有『誰』住在你的腦海裏。」
這傢伙難道早就全都明白了嗎?
它與黑色的鐵塔顯得異常協調。
「我們到底是要去哪兒啊?」
聽到這句話——我的呼吸瞬間爲之一窒。
「那個戴紅眼鏡的管理員說過。她看到打工回家的你時,你正在和誰說話。而且是對着無人的地方說話。就像在和一個只有你能看見的人說話一樣——她說她因此察覺到了。渡崎時央的腦海裏,住着某個『誰』。」胸口一陣苦悶,從未感受過的孤獨包圍了我。
拉得筆直的黃色警戒帶。
「……真是可笑啊。」
抬頭一看——原本鬱鬱蔥蔥、茂密生長的樹木突然中斷,眼前出現了一片荒涼的空地。彷彿被世人遺棄的地方。
我,到底是在對誰說話呢?
山並不算高,但沒想到山頂竟有如此開闊的空間。周圍雖然圍着一圈木柵欄以防外人隨意進入,但柵欄多處倒塌腐朽,看來很容易進去。
從此岸窺視,彼岸也能看到此處。
「——好幾名急救隊員和警察正在試圖把他解下來。那時還不知道是誰。正當我想再靠近點看時,看到了在警察陪同下的母親的身影。爲什麼我媽媽會在這?我當時想。但不久屍體被放了下來,媽媽的尖叫聲傳來——我明白了。媽媽在叫『親愛的』。」
這地方差不多已經是山梨縣了吧。
我對正要再次邁步的神野江說道。
那傢伙——奧村俊夫,是在我什麼都還沒搞懂的情況下就消失了的。任性妄爲地崩潰,任性妄爲地離家出走,任性妄爲地死了。在我心中沒有任何一個能讓我信服的解釋的情況下,他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和朋友分別後,我正好經過六所冢。我看到好多輛救護車開過。對了——還聽到附近住的阿姨們在門外議論。說坡上的鐵塔那裏有人上吊了。我去看了。坡上人山人海。我撥開人羣靠近鐵塔。警察在警戒線前攔住了我,但我鑽過去看到了。」
『人只會將自己知覺範圍內的世界稱爲世界。』
不知何處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鳥叫。那聲音像拖着尾巴一樣從右向左橫穿而過。剛纔好像下過雨,地面泥濘。山間的所有樹木彷彿都在呼吸,草木蒸騰的熱氣悶乎乎地湧來。
「她好像是在那裏使用了『禁咒』。」
其前方巍然聳立的黑色鐵塔冰冷無聲。
「…………」
把這些告訴神野江的,好像是克里修娜小姐。
「喂。」
「到了。」
——居所。父親的,居所。
「喂……等一下。」
『人只會將自己親眼所見之物認知爲世界。』
「……你剛纔也說過。『式附』是什麼?」
至於我,一方面感到無比愧疚,另一方面也就半推半就地跟着神野江的步調,來到了這裏。花了一個半小時。從車站開始就一直在電車上搖晃,中途還換乘了兩次,到達的地方是——
樹木愈發茂密,我們很快便被自然完全吞沒了。
然後緩緩回過頭——微微搖了搖頭。
「式附——去解決縈繞在你身上的那些幽渺之物。」
禁咒。
「那個蛇女真的在這裏嗎?」
「喂——」
爲什麼我唯獨不記得他已經死了這件事呢?爲什麼只有那段記憶被幹淨利落地從腦海中削除了呢?
「還沒到嗎?」
然後——懸掛在那上面的黑色軀體。
「我……是壞掉了嗎?」
「就是在心中爲它找一個『居所』。」
對了。我忘了問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明明已經死了,我卻每天帶着刀想着要殺他。恨他恨得要死?現在還能想起和他說話的內容。還能想起罵他的話——」
「已經沒人用了?」
我一邊踢開腳下的雜草走着,一邊問道:
一截快要倒塌的、像是門柱的東西上,掛着牌子,寫着「天門九道研究會 修煉所」。
「詳情我也不太清楚。」
神野江走在我前面幾步。
「你,是不是向克里修娜小姐……打聽過我父親的事?」
彷彿映照着沉落的心情,烏雲鋪開,天空驟然轉陰。
又出現了。
道路也越來越窄。
天空泛着令人不快的顏色。也許馬上就要下雨了。
這說的不全都是我嗎?
「喂,神野江——」
朦朧的意識中,我回道。
「我跟你一起去。」
是對神野江嗎?是對山神嗎?還是對早就已經死去的父親?
坡度變得很陡,我的呼吸也接不上氣了。
現在重新回憶,那幅景象確實存在於我的心中。
「……他是自殺的。像惡鬼一樣狠狠毆打了我們之後,離家出走,在那座鐵塔上吊死了。我當時初二。那天,正是和朋友玩耍回來的路上。」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一路忍耐着「怎麼還沒到」的我,真到了地方,反而有點躊躇了。話說,是不是該帶個更厲害點的陰陽師或是靈能者來啊?
但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去哪?」
「那傢伙——原來已經死了啊。」
……原來如此。
「…………」
坡道變得更加陡峭,樹木也越發鬱鬱蔥蔥。
望去,神野江已停下腳步,身體轉向我。
神野江也應該能看見奧村俊夫纔對。
東京最邊緣的邊緣。四周全是山,這鬼地方。
像是從喉嚨深處,從心底深處,硬生生掏出來一般說道。
「是她以前所屬教團的設施。據說已經沒人使用了。」
我這才注意到。
「不在這裏。聽說還要從這兒再往深山裏走,在一棟房子裏。」
本是會讓人心口爲之一沉的話語,但神野江的語氣卻很明快。
「等一下。」
神野江邁步走去,我也跟上。
言靈騷動的時候,她是怎麼說的來着?是不是說了『人會在無意識中被各種事物束縛』之類的話?
望着她的背影,我說道。
「她只是說,『拜託你照顧他了』。」
「據說是這世上最踐踏人的尊嚴的行爲。」
「只是不確定是否該將其『式附』。」
我是在何時踏入了異界之淵?我究竟是如何越過了那條曾經連看都看不見的、此岸與彼岸的分界線?
我問爲什麼,她爽快地回了句「這個嘛」。
——聽了這話,我便決定和她一起去那個紅色房間了。
之後,在保健室簡單處理了手傷的神野江,把我帶到了這個深山僻壤,這裏只有站前孤零零的一家彈珠店和一家簡陋的土特產店。
彷彿本該如此的一幕景象。
神野江手上的傷沒到要縫針的程度,只是消了毒,貼上紗布,用繃帶緊緊包紮了一下就完事了。據說當時她本想用手掌包住我的拳頭擋住,但刀刃的一部分還是劃傷了她的手掌。
走了十分鐘左右,就完全看不到人和人家了。完全是鄉下。是祕境。
那地方,像是個廢棄的牧場,又像是倒閉的工廠。
那傢伙,並不存在。是連神野江也看不見的存在。
——這是那天夜裏,在鐵塔前相遇時她說的話。
「正是因爲會珍視回憶,才成其爲人。」
那天的鐵塔真實地浮現在眼前。
我暫且抓住了正要麻利地從門縫鑽進裏面的神野江。
「雖然現在才問有點太基礎了。」
「什麼?」
「你來這裏是幹什麼的?我是必須和那個女人做個了斷,但你呢?跟你沒關係吧?」
但是,她終究是神野江結衣。
因爲發生了太多事,腦子一團亂的我,連這點都沒意識到。
「那當然是因爲,我想看『禁咒』啊。」
天空彷彿隨時會塌下來。一旦下起雨來,勢頭恐怕不小。
穿過大門,只見泥土空地上四處雜草叢生,看來已久無人跡。一片如運動場般平坦的空地上,建着幾棟白色的建築,全都顯得蒼白而風化。
其中之一。
是一棟混凝土建造的二層樓房。
我和神野江站在唯一一個電錶還在轉動的建築前。
我不由得嚥了口唾沫。
二樓大約有五扇窗戶,全都被厚窗簾從裏面堵得嚴嚴實實。
我隔着口袋確認了一下小刀還在。
那個女人——蛇女,我有太多事想問她。說到底,她和父親到底是什麼關係?那傢伙的死和蛇女是否有關聯?她找父親是爲了什麼?無論問什麼,感覺她也只會撒播些電波系的臺詞,但於我而言,除了逼問那個女人之外,再無其他宣泄心中翻騰情感的出口。
「好了,走吧。」
我推開了玄關的鐵門。門沒鎖。一進玄關,裏面異常昏暗。外面雖然也相當暗了,但裏面更是非同尋常。讓我想起了連光都能吞噬的宇宙極限收縮空間。神野江掏出手電筒,四處照射。玄關緊接着就是走廊,沿走廊排列着像學校教室一樣的房間。走廊深處已是一片完全的漆黑。
「這個。」
神野江把手電筒遞給我,又從口袋裏拿出一個。
不對——
但是,這傢伙居然。
「殺掉那個鬼的時候,你怎麼想的?」
「是注連繩。」
……哎?
是神野江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我沒說沒有二樓。我是說,明明有二樓,卻沒有樓梯。」
「——真妙。」
但是,爲什麼現在說這個?
外面明明纔剛過兩點,爲什麼卻這麼暗?神野江去哪兒了?我沒事吧?是不是又搞混了現實與虛構——
正當我忍耐不住,想要喊出「神野江」的時候。
那個約一米乘兩米的四方形洞口對面,緊接着就是木製的樓梯。通向二樓。用手電照向天花板,每隔幾步就懸掛着密密麻麻的注連繩。我和神野江注意着腳下吱呀作響的樓梯,一步一步向上走。木頭腐爛的氣味很重,感覺樓梯隨時會塌掉也不奇怪。
深山之中,教室。門牌上寫着修煉所。教室?修煉?到底是學習什麼的場所?神野江是怎麼說的來着?是不是說了那個女人在這裏使用了「禁咒」?
這裏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地方呢?
「我覺得結束了。」
同時,感覺有人就站在旁邊。我喫驚地扭動身體。在黑暗中縮成一團,這才意識到。這裏只有一人寬的狹窄。我旁邊不可能站得下別人。但是雖然這麼想——還是因那感覺而扭動身體。呼吸變得急促。總覺得每向上一步,感官就好像被逐一阻斷似的。
身體發冷,卻不知從何處飄來微溫的風。空氣異常濃重、沉悶。
是我。
我當場僵住了。
牆壁。地板。天花板。窗戶。門。目光所及之處皆是。
接着,很平常地,若無其事地,神野江走進了那個空間。
「喂——神野江?」
「喂……別開玩笑了。」
突然,「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瞬間,感覺折壽了至少五年。
你不是也看見了嗎?有二樓啊?
覺得從各種事情中解放出來了。覺得這樣就能輕鬆了。
而神野江,也是。
我慌忙拍打她的後背,神野江暫時忍耐着翻湧上來的胃液。
神野江也用手電照去。然後,若無其事地說。
「只剩一點了,只要注意腳下就沒事的。」
黑暗中,對話繼續。
我拼命地這樣告訴自己。
室內貼滿了無數的符咒。
「沒事。我們走吧。」
上方傳來神野江的聲音,說了聲「對」。
我嚇得腿軟,拼命追趕着神野江。
——是蚊子吧。
剛走到樓梯中間時。神野江突然吐了。
——這到底是什麼建築啊?
「——鬼?」
我幾乎是抱着神野江後背的姿勢,跟着她來到走廊深處,然後停住了腳步。
「注連繩的另一側,通常被稱爲神域。」
我爲了分散恐懼,開始敲打那些牆壁。
但每走一步,黑暗就愈發深邃,感覺看不見的東西正在束縛身體。睜眼閉眼都一樣。是種濃密的黑暗,彷彿五感都要錯亂。
我感覺她彷彿被黑暗深處的某種東西擄走了,只能呆立原地。
沒辦法,我也跟了上去。
不是蚊子就是什麼蟲子。我在黑暗中拿着手電筒。光線引來蟲子飛過來是理所當然的。
「不對勁。」
「肯定是隱藏樓梯沒錯。」
在彷彿要被吞噬的黑暗中,被這樣問道。
神野江冷靜的指正,在這種時候格外可怕。
有鬼。家裏有鬼。是個當時無論我做什麼都敵不過的鬼。
我當時錯亂了。把她和父親搞錯了……
「找到樓梯了。」
至今爲止我和這傢伙遭遇過各種可怕狀況,但當神野江聲調降低、眼睛開始發光的時候,總覺得有什麼東西開始變得微妙地錯位。彷彿能聽到世間的不成文法則在何處崩壞的聲音。
我又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喊了一聲。但依然沒有回應。
「你之前拿着刀對着我,叫了我『鬼』。」
怎麼可能?
就在那時。手電筒幾乎同時滅了。我慌忙擺弄開關,但小手電完全沒有要亮的意思。神野江的好像也是,聽到她在我稍前方的空間擺弄開關的聲音。
「那個,是什麼?」
「……喂,神野江。」
但即便是這麼個小手電,在此刻也讓人安心。我一邊想着光真偉大啊,一邊試着往裏照了照,立刻就後悔了。
「我想你應該沒有。」
這個疑問,此時突然浮現在腦海中。
在完全的黑暗中,神野江開始繼續行走,我無可奈何地跟在後面。
不管二樓那女人是否察覺,不管她要做什麼都無所謂了。總之這黑暗太可怕了。這些符咒已經讓人噁心到無法忍受。我正哐哐地敲打着牆紙剝落的牆壁,忽然注意到。神野江不見了。
我慌忙用手電照向四周,不見她的身影。
「那個是——」
「是你得以輕鬆了嗎?」
「爲什麼會有那種東西?」
她若無其事地回答着,又用手電光照向四周。
開什麼玩笑。
想盡早離開這裏。但是,腳動彈不得。
「——神野江?」
不久,她深深吸了口氣,說了聲「沒事」。那聲音微弱得彷彿要消失一般。我正想再次伸手拍她的後背,她卻說:
那,禁咒到底是什麼?說是踐踏人的尊嚴的東西——
「我不是這裏的信徒,不清楚。」
腳下微微下陷的地板大概已經腐爛了。一股餿味直衝鼻腔。
——果然這傢伙不正常。
「看到鬼了?」
「這邊。」
「……怎麼了?」
「……啊,是的。」
我稍提高音量喊道,但沒有任何回應。
「是你嗎?」
「殺掉是指——覺得刺中了的時候嗎?」
連這種荒唐話都說得出口。
「沒有樓梯。」
「你心裏——有鬼嗎?」
背後響起了「沙」的一聲。同時,一陣猛烈的寒意竄過脊背。我再也無法動彈了。連回頭也做不到了。膝蓋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樣僵直了。有什麼東西滑過耳邊。感覺有東西從極近的地方通過了。
回頭一看,神野江正用手電照着某處。
「什麼不對勁?」
我用手電照着那個空間,問道。
神野江對幾乎要哭出來的我置之不理,徑直朝裏面走去。
那時,我聽到了「嘎吱」的聲響。像是某種東西摩擦的聲音。
「喂,等一下!等等我啊!」
……哈?
是的。不是恨什麼的。那個時候,我,鬆了一口氣。
十米見方的那個房間深處,牆壁的一部分像是被切成了四方形般敞開着,能看到裏面還有空間。
聽到這話,我渾身一軟,差點癱倒。
「喂,沒事吧?」
如同光線一樣,連聲音彷彿也被黑暗纏繞、吸收了一般。

我,變得輕鬆。是的。本該是這樣的。
不——真是這樣嗎?我並沒有變得輕鬆。至今仍未變得輕鬆。
「變得輕鬆的,是鬼才對吧?」
「…………」
「是從這個世界的痛苦中解放出來了。從無盡延續的痛苦日常中解放出來了。讓它得到輕鬆的,不是你嗎?」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這樣問着,我心裏想。
這粘稠的黑暗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樓梯是不是也爬了相當久了?
「當你把刀對着我的時候——」
某處傳來了什麼東西摩擦的聲音。
「我覺得非常輕鬆。」
隨着這句話,光照射了進來。
神野江打開了樓梯盡頭那扇門,從那裏能看到耀眼的光。
二樓有照明。天花板上亮着幾個圓燈泡,看來上到頂的話就不需要手電了。
但是——在我完全爬上樓梯之前,一股猛烈的臭氣刺入了鼻腔。
像是多年未通風、斷了電的廚房的氣味。
和無數垃圾一起,腐爛的魚漂浮在海浪拍岸處的那種氣味。
抬頭看去,神野江已爬上樓梯,佇立在盡頭。我也向上爬。再有幾級臺階就到二樓了。但是,我也意識到了在腦海中閃爍的猛烈警報。
——真的可以看嗎。
我該看這上面的東西嗎。
從此岸窺視,彼岸亦能回望。
「我們一家,想永遠四個人在一起啊。」
「我當初沒能給ta取名。」
「混蛋。」
聽到這話,我受到的衝擊比認識到父親死去時更甚。
灼熱、濃密、簡直令人窒息的空氣,正緩緩地壓迫着我。
「這裏只有——惡意。」
被突然這樣問道。
「正在崩潰、融化,快要無法維持形態了。」
神野江細小的聲音繼續道。
倘若神野江是彼岸的少女——
說完,神野江崩潰倒地,哇哇地哭了起來。
我凝視着房間。拼命地掃視每個角落。
我繃緊下腹,這樣問道。
無數白色飄帶搖曳的盡頭——房間最深處,紅色神龕層層疊疊,如祭壇般陳列。異臭似乎正從那裏飄散而來。
這聲音也被毫無道理地扭曲的空間吞噬了。
能感覺到某種污穢之物正從皮膚的縫隙侵入身體。
我大聲喊道。
從牆壁剝落、掛着厚窗簾的角落,到散落着熄滅的蠟燭、髒污的道服以及其他令人毛骨悚然之物的房間每個角落,我都死死盯着。懷着祈禱般的心情,凝聚目力。
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最好不要過來」
——變成別的,什麼?
神野江輕輕點了點頭。
神野江的聲音在顫抖。
我的聲音在顫抖。
二樓的房間被完全綁了起來。
腦海中不知爲何浮現出那座紅色宅邸的庭院。三輪車、小蹺蹺板、兒童泳池的殘骸、笑着的一家人。然後,它們彼此交融,變成了意義不明的東西。海水浴場的喧鬧、切西瓜遊戲的歡呼、煙花大會的轟鳴、祭典的熙攘——在每一幅光景中,我都握着某個人的手。爲了不走散,緊緊地、用力地握着。景色變換。鮮明地交錯。我身在小學。是教學參觀日。我看着因緊張而明顯不像平時那樣說話的老師覺得好笑,轉頭向後望。在衆多的家長中找到了那張臉。母親和——那傢伙。溫柔笑着的父親就在那裏。他正朝我揮手。
我無意識地握緊了神野江的手。神野江沒有回答,但或許是因爲我握了她的手吧。我直覺地明白,她看見了。我明白了,她正看着這一切,甚至連不該看見的一切也都看見了。
一個不明的、紅黑色的物體。
「喂……神野江。」
給這些看不見的傢伙們?
「我們啊,到死都只想做奧村家的人啊。」
「在這裏,嗎?」
那隻手明確地張開着,制止了我的前進。
臉頰上淚水不停地滑落。
爲何,會如此清晰地浮想起那傢伙的模樣?
「不要過來」
二樓的光景。
「什麼意思?誒——你在說什麼啊?」
神野江的手一直向我伸着。
「——混蛋。」
神野江的腳在顫抖。
「在他變成別的什麼之前——給他取個名字吧。」
神野江出聲說道。
腳邊神野江在哭泣,而我也忍不住淚流滿面。
「……和在那紅色房間裏時,一樣。」
從她大大的黑眸中,淚水盈溢而出。
我的眼前,浮現了曾經溫柔時的父親。是那個常帶着我和妹妹出去玩的父親。不知從何時起,我只把他視作鬼,但我想起了自己曾確實以高大的父親爲榮。
「喂,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瘋掉了。」
我啊,也早就越過了那個分歧點。
那裏是一個約五十張榻榻米大小的廣闊空間。
剎那間,房間的空氣如陽炎般扭曲了。
但是做不到。
空氣在晃動。而且帶着一股溫熱。
無數繃帶從天花板垂下——不,那是腐朽的注連繩。大小不一的注連繩佈滿天花板,彷彿被某種強力撕扯過,各處白色的帶子搖曳晃動。
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數量驚人的某種東西,正在逼近我。
我說道。
然後,看見了。
取名字?
那是在祭壇旁邊。
我說道。但沒有任何人回應。
「最好不要過來」
現在是不是還能回去。我是不是還沒有踏入異界。
「你的父親,是短髮的人嗎?」
該叫什麼纔好,叫什——
「我若是神,便會將人類這個種族毀滅。」
這句話讓我倒吸一口冷氣。
又說了一次混蛋之後,我想試着叫出「奧村俊夫」這個名字。
但只是扭曲而已,那些玩意依然在增加着密度。
他早已死去、甚至連這點都未曾意識到的我,此刻卻像是初次被告知至親死訊一般深受衝擊。我想,這是真正的告別。
對於高漲的自問,那個聲音回答道。
祭壇前滾落着某種東西。
我的那道聲音裏,混雜着嗚咽。
無數思念的融合體。而且那思念無疑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負面情感。連想象都不願意。是因爲這個緣故,這裏的空氣才如此凝滯嗎?是因爲無數無肉身的魂魄正在呼吸嗎?我已經想逃走了。不,是腦海中的本能正在全力嘶喊着「快逃」。但與之相反,我的腳卻絲毫動彈不得。彷彿在地上紮了根,一動也不能動。
我則一直站在原地。廣闊的五十五張榻榻米大的空間彷彿向我壓來。
「是個子很高、鼻樑挺直、嘴角有痣的人嗎?」
「給他取個名字吧。」
那時,我看到了。
神野江在哭泣。
那麼,遇見了神野江的我,也早已一腳踏入了彼岸。
對你只有這個詞可說了。毆打母親、毆打妹妹、毆打我、讓家庭崩潰、搞得一團糟。讓大家都痛苦。很可怕。在我眼裏你只是鬼。但比那更甚的是悲傷。簡直是地獄。是不知道何時纔會結束的地獄。都是你的錯。是你不好。不叫你混蛋,還能叫什麼。
無論面對何種怪異現象都眼睛閃閃發光的神野江,她的腳在顫抖。
混蛋。混蛋。混蛋——
——要取名字?
如同要讓聲音響徹整個房間般那樣喊道。
神野江用顫抖的雙腳拼命站着,指向房間的某一點。
「……那是什麼」
「不要來」
結果還是這麼叫了。
就用如此簡單的詞語——
「不行,神野江。」
——這傢伙,感覺到了恐懼嗎?是那樣嗎?
「已經,快要變成別的東西了。」
神野江又一次那樣喃喃道。
「……不,還要更多。已經分不清有多少人融合在一起了。」
「你在說什麼啊——」
我受那微弱的神野江聲音觸動,一股力量湧上心頭。我上前一步,擋在蜷縮着的神野江前面,望向二樓。
「喂,你明白嗎,奧村俊夫!」
神野江這樣說道。
「我……看不見。」
「當初要是給ta取了名字就好了。」
「你看得見嗎?」
不是奧村俊夫嗎?那樣還不夠嗎?啊,明白了。如果必須得叫,那我就叫。雖然丟人又難爲情,但這是最後了。在崩潰、融化、失去形狀之前,這是給你的臨別贈言。
——給我聽好了,混蛋。
我擦掉流下的鼻涕,重新說道。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