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逢
《幽式》 · 一肇 · 1.1萬 字
一切的開端,我想是克里斯托弗·李飾演的德古拉。
在我還是個小學生的時候,不知爲何硬是熬到深夜,觀看了在深夜檔播放的那部恐怖電影,這就是一切的起點。陳舊影像中流淌的獨特哀傷感,恐怖風格的音樂讓我的心跳加速。我真心覺得,用科學、勇氣和使命感就去挑戰不死怪物德古拉的赫爾辛博士真是太了不起了。我覺得,這纔是真正的男人。我不由分說地憧憬上了他。大概,我就是從那時起開始被那些幽微之物吸引的吧。
幽靈——
連是否存在都無法被任何人徹底地、理論性地說明的幽微存在。說希望它存在吧,但問想不想遇見又覺得微妙——這就是幽靈。而世上,偏偏就有喜歡特意尋訪那些似乎會有幽靈出沒之地的怪人。那就是我——也就是所謂的「超自然現象愛好者」這個種族。別說「種族這說法太誇張」,正因爲抱有這種特殊愛好的人,在當今現代社會被視作異端、受到排擠。如今我們被健全的正常人當作傻瓜,最多也就在電視節目裏,被安排成被否定超自然的文化人或大學教授們團團圍住,被駁得體無完膚之後,憤然離場的角色。但,無論任何時代,都存在着被未知世界吸引的人們。存在着那些忍受世間迫害、追求真理、試圖照亮自身心中黑暗的人們。我憧憬那樣的人。我想成爲那樣的人——當我試着哼唱出如此豪言壯語時,黑暗中,我的雙腿卻在顫抖。六所冢的山丘上,我正沒出息地哆哆嗦嗦抖個不停。
沒錯,不瞞你說——我就是個膽量不大卻又沉迷於此的超自然狂熱者。
鐵塔。
正如字面所示,是由鐵構成的塔。
也就是那種將輸電線從一座城市連接至另一座城市的鐵塔。白天看去,它不過是浮着紅鏽、破敗不堪的鐵製骨架。但此刻,在我眼中,能與德古拉伯爵比肩、成爲我宿命之敵的,永遠是——那座矗立在六所冢之丘上的漆黑巨塔。它周身散發着一種氛圍,彷彿只要靠近,就會目睹此世不應有之物。
爲什麼,我會如此恐懼這裏?
答案終究只有一個。
都是因爲那座鐵塔旁延伸的小路盡頭——那棟古老的西式建築。
我小時候,曾有一次溜進過那棟宅邸。然後,看到了一點難以置信的東西。就算現在說出來,也肯定會被人說是看錯了啦、或者當時太慌張啦,刻薄的傢伙大概還會說「是你編的吧?」。但是,我絕對沒有看錯,也沒有精神錯亂,當然更不是編的。那個奇怪的、讓人一秒鐘都不想多待的、將所有一切都塗成紅色的房間,當時確實就在那裏。
今年春天,我升上了高中一年級,於是下定決心,把這件事寫在了我常去的超自然現象驗證網站上。那是全國有名的靈異現象驗證網站,由我尊敬的魅力十足的管理員運營,分析了日本全國各地的心靈地點。所以,既然我留言說了那棟宅邸的事,遲早一定會有人去調查的。到那時,我無論如何都要參加那次調查。我要參與進去,解開當年的謎團。
嗯,就是因爲這樣——今天的我,也正在特訓中。
我把外賣摩托車停在六所冢的丘上,身子斜靠在座椅上,凝視着草原對面浮現的鐵塔黑影。它彷彿依偎在夜色中,承受着六所冢的風吹雨打,屹立在那裏。順帶一提,現在雖說是打工途中,但這根本無所謂。披薩外賣這份工有個很棒的「福利」,就是送完貨回程時可以偷個小懶。「送貨回程時喝的罐裝咖啡和煙真是無上享受」——這是混混出身的打工前輩的名言,這種心情我很理解。而我的情況,則是爲了把自己鍛鍊成一流的超自然愛好者而特意繞點遠路。畢竟,半吊子的超自然愛好者根本沒法混。我也要成爲新倉巖男、矢追純一、葦澤潤一郎那樣的人。我願將一生奉獻給探尋此世的神祕。爲此,我必須改掉一站到怪異面前就膝蓋發抖的毛病。
「……好。」
我凝視着黑暗,彷彿要將其瞪穿一般。一邊敲打着發抖的膝蓋,一邊在下腹部用力。我要克服這份恐懼。這裏對我來說,是首先必須跨越的高牆。
比夜色更濃的,是日護森林。
在其邊緣,漆黑地浮現出不祥的輪廓。鐵塔。
……果然還是好恐怖。
但神野江似乎沒聽到我的話,如同幽鬼般茫然佇立着。
就是因爲這樣的緣故,我進了私立皇鳴學園。聽說這所學校直到幾年前還是一所教會背景的女子學校。或許是由於近年少子化的影響,它變成了男女同校,據說其水平下降到了讓老校友(或許是校友小姐?)爲之蹙眉的程度。學校原本似乎是爲良家子弟設立的,但如今,那種理念也僅僅殘存在制服上,校風變得相當隨便了。
「不……那是鐵塔吧,那個。」
萬年穿着運動服的松崎喊道,但班上的喧鬧並沒有平息。這位梳着大背頭、留着鬍鬚、通稱「小松」的松崎,看上去絕對像個黑道大叔,據說他一旦發火怒吼,立刻就能讓整個樓層安靜下來,是位傳奇教師——但他終於使出了必殺技「點名冊連敲七下」,才讓班級安靜下來。
「這世上,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難道……是、是幽、幽靈嗎?
我仔細看着月光照耀下她那白皙的臉龐,終於想起來了。
——鳥居?
我只是看呆了,看着站在松崎旁邊的轉校生。
意義不明的恐怖。
從我座位後面傳來了女生咬耳朵的聲音。
這則傳聞從一大早就讓教室裏的空氣活躍了起來。我記得在班會開始前,教室裏就已經一片嘈雜了。但至於我嘛,說實話,一直在睡覺。春天的風從窗戶吹進來很舒服,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昨晚網上衝浪一直熬到天亮。所以,我甚至連班會開始了都沒注意到,更別說那位傳聞中的轉校生是和班主任松崎健吾一起走進教室的了。
她有些失望地,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在這個離譜的地方被來了這麼一句離譜的評論,我的內心不由得燃起了憤怒之火。託它的福,我倒也冷靜下來了。我沒好氣地回嘴:
我突然看見,在昏暗的森林入口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你、你在這地方幹嘛?」
我出言糾正,但神野江就這麼從我身邊走過,朝着住宅區的方向走遠了。我茫然地回過頭,目送着她的背影。神野江一次也沒有回頭,就如同她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飄飄忽忽地遠去了。
我當時是這麼想的。一般人都會這麼想吧?然而,入學後我才知道。設施也很破舊。老師也和公立學校沒什麼兩樣。同學裏大約一半是小有錢人,剩下的家境都和我家差不多。但糟糕的是,大部分人都只是自尊心很高。淨是一幫明明沒本事去一流私立、卻又非要執着於上私立學校的怪人。唉,當然了。三流私立高中就是這副德性。反正學費和公立學校比也貴不了多少。我本來也沒打算上私立高中,只是因爲這個學校的考試時間正合適才報考的,結果只不過是我志在必得的國立學校全都落榜了而已。很抱歉讓你們失望了,我既沒有燃燒般的求學之心,也並非對這所學校的教育方針深受感動。
就在全班都開始覺得不自在的時候。
剛從普通公立初中畢業、順利升入私立皇鳴學園高等部的我,坦白說,對自己身在這所學校感到格格不入。男生廁所唯獨建在偏僻處,女老師數量多得反常,校舍是哥特式風格,校園裏甚至蓋了座教堂。加之,眼看就快兩個月了,我卻還沒習慣這身制服。不,問題倒不在於西裝外套本身。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
而且修學旅行肯定是在國外,大學的推薦待遇會不會也很優厚?
該怎麼說呢——她缺乏色彩。
……那是什麼?
而是它的顏色。我們學校的制服顏色,不知爲何是種沉悶的黑色。呃,或許在有些人看來,這會被稱爲別緻、冷峻或是傳統,但據我所知,這所學校裏沒有一個學生能把我們的校服穿出別緻、冷峻或是傳統的感覺。雖說領帶確實是帶了點條紋設計,但遠遠看去,真的跟葬禮似的。而且,不光男生,連女生也都繫着領帶,算是比較特別的款式,好像在制服愛好者中還挺有人氣。但對於我這個對那種事沒興趣的「超自然派」來說,從一開頭就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好了。」
她孤零零地說了這麼一句。
——不對。
會不會有超高科技的教學環境?
但是,神野江卻一臉瞭然於心的表情,獨自轉過身來。
「原來是怕那個鳥居啊。」
「是老毛病了。類似抖腿那種。」
怎麼回事呢?
我問道。話說這很危險啊,一個女高中生在這種時間待在這麼黑的地方。不,不是幽靈或妖怪,而是會被街上的小混混纏上。
我再次抬起頭所看到的——
私立皇鳴學園高等學校。
教室裏響起了「哇啊」、「呀啊」等好幾個人的叫聲。
我的低語,孤寂地在黑暗中迴響。
我嚇得渾身僵硬,但與此同時,我也在想:這下在下次線下聚會時可有得炫耀了。遺憾的是,到目前爲止,我並沒有什麼所謂的靈異體質。雖然書本和網絡上那些靈異目擊談我都讀到想吐,但可悲的是實際體驗爲零。這下,說不定我終於能從那個只會聽別人講述經歷的可憐超自然愛好者畢業了。雖然這樣想也不錯——但果然,還是好怕啊。說到底,害怕幽靈是因爲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纔好。無論是物理上還是精神上,都無從防禦,所以才害怕。
……糟了。
「我是神野江結衣。請多關照。」
嗯—,好像叫……神野江。神野江結衣。
「……哈?」
而且——還挺可愛的。
「……什麼啊,那是。」
她只是用那雙深暗色的、大大的眼眸,靜靜地注視了我一會兒,然後——
窸窸窣窣。
穿着白襯衫。下面是黑裙子。黑襪子和——黑領帶。
現在回想起來,這簡直是自找麻煩的發言,但神野江沒有回答。
但是,被松崎這麼一催促,神野江微微歪了歪頭。教室裏瀰漫着充滿期待的沉默,她卻只是一味地沉默着。那沉默彷彿在說,根本無話可說。
聽說我們班要來一位不合時令的轉校生。
然後,我張大了嘴。
結果,神野江她。
傳來了這些多半帶着嫉妒和對抗意識的評論。喂,你們說的我都聽見了啊。我心裏這麼嘀咕着,正感到厭煩,想再次把胳膊墊在腦袋下睡一覺的時候——
就算當作藉口,這也不算是什麼高明的說法,但在女孩子面前要是不能裝裝樣子,那作爲男人可就完了。於是我便挺起胸膛這樣告訴她。

這是制服?而且還是我們高中的……對,是皇鳴學園的制服。
轉校生從制服袖口裏,微微露出了一隻淡粉色的運動手環。
「你的腳在發抖呢。」
影子從森林裏靠近過來。白色的。身形纖細。搖搖晃晃地,朝着我的方向逼近。
不是幽靈什麼的。這傢伙是個有血有肉的女孩子。
我的腳猛地一僵,凍住了。
對於我的問題,神野江沒有任何反應,她的視線——不知爲何,固定在我臉龐的斜側方。理解她視線含義的瞬間,我慌忙回頭看向身後。當然,什麼也沒有。
然而,神野江將那雙大眼睛從我脖頸移動到頭頂,然後又緩緩向下掃去。她就那樣俯視着我,目光如同舔遍我的全身。該怎麼說呢,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就像在夜晚的山道上撞見了不明正體的妖怪,而它正在品味着(我),琢磨着好不好喫。
「…………」
「——那個嘛,不就是用來遮自殘傷痕的嗎?」
「——啊—。絕對是啦。還把劉海剪齊,裝什麼哥特蘿莉風嘛?」
「難不成——」背對着六所冢的黑暗,神野江終於喃喃開口。
「正因如此,人們纔將自己所能感知到的範圍,稱之爲世界。」
「吵死了!安靜點,你們這羣笨蛋!」
但是,好歹我也是個男生。是即將年滿十六歲、青春正盛的大和男兒。被女孩子問「害怕嗎?」,怎麼能回答害怕呢。這太丟臉了。可是,要說是因爲冷,現在季節是六月,吹着的風還帶着些許暖意,這藉口太牽強;要說是因爲痛風,那我也實在太年輕了。所以沒辦法,我只好說:
女孩子會不會大部分都是千金小姐?
我對自己說,今天已經很努力了。雖然這慫得有點過分,但差不多就待了三分鐘吧,正當我準備回到摩托車上時——
在這個色彩鮮豔的世界裏,只有她像是單色的。
對了。沒錯。她是一個月前轉來的同班同學。我想起她轉學來時,在班裏還引起過一陣小騷動。
總之,我只能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裏,但就在這期間,那東西已經相當靠近我了。
她大概就說了這些吧。但我沒聽清。我是在班上男生們發出的粗獷歡呼聲中,被嚇了一跳才第一次抬起頭來的。
「——有點不搭呢。」
莫名其妙。完全莫名其妙。
黑板上用一絲不苟的字跡寫着「神野江 結衣」,站在旁邊的女學生是個美少女——寫得這麼輕描淡寫好像廉價的漫畫設定一樣,但除此之外,此刻我也沒有其他信息,所以別無他法,只能這樣寫。這裏只記下我主觀的觀察結果:頭髮烏黑亮麗,很長。劉海在眉毛上方修剪得整整齊齊,讓她下面的大眼睛更加突出。鼻樑挺直,嘴脣可愛地緊抿着。身材苗條——但胸部也相應地隆起。腿也很漂亮,細長。最重要的是,她能把我們學校的制服穿得別緻、冷峻又傳統,這一點很厲害。是個完美無缺的美少女。單從外表來說,這該算是個熱門事件吧,但是——
總之,就在我對這所如此不起眼的私立高中感到極度無力的時候——時值五月的某一天。
「我還想着,如果你是在害怕的話,正好可以問問你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是個女孩子。
頭髮很長。臉色很白。身形看起來很纖細。
「害怕嗎?」
是正在講臺上嘔吐的神野江結衣。
——確實。
終於來了嗎?我終於要見到了嗎?
她凝視着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鐵塔,說了一句:
「快……快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搞得好像我背後有什麼東西一樣!」
「哈?」
「……她爲什麼戴着手環?」
入學前,我確實曾爲這個看似高貴的校名而感到心動。
「…………」
我完全忘了,我的腿抖得隔着褲子都能看出來。
那件事發生在大約一個月前——正值新綠耀眼的五月底。
嘰嘰喳喳。
「話說爲什麼穿着制服?你沒回家嗎?」
「什麼嘛。」
……話說。
「繼續自我介紹。」
「我說你啊。嚇人的是你纔對吧。話說你爲啥從森林裏冒出來啊?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呢?」
在我僵住的面前,那個搖搖晃晃、彷彿不屬於此世的「東西」飄忽地抬起了臉,看向我。那樣子,就像是現在纔剛注意到我似的。她用朦朧的目光凝視着我。
那彷彿時間停止了一般的光景。
超越了骯髒、不忍看之類的感情,是一種說不出的不可思議的光景。
從白皙端正的美貌上滴落的是……胃液。
從如同玫瑰花蕾般的嘴脣中逆流而出的是……閃閃發光的嘔吐物。
嗯,該怎麼說呢——
有種神聖的感覺。
雖然是難以置信的光景,卻不知爲何,讓人覺得非此不可般地自然。
不過當然,教室裏是一片混亂。然後不幸的是,當天被指派做值日的我被松崎叫住——於是我被迫去清理神野江結衣的嘔吐物。我厭煩地去水房打來水,拿着三塊幹抹布,被迫在第一節課下課之前拼命擦拭講臺周圍。雖然並沒太感覺到嘔吐物特有的酸味,但親身體驗一下就明白了。這絕對、絕對不是件讓人舒服的事啊。
不過嘛,初次登場就突然嘔吐,按理說立場會很不妙,但反過來看,這似乎反而解除了女生們的戒心。轉學第一天,神野江的座位就被男生女生圍得水泄不通。
「你在以前的學校參加什麼社團活動?」
「有什麼愛好?對衣服這類東西有什麼喜好?」
「你聽什麼音樂?喜歡的明星是誰?」
「有男朋友嗎?喜歡什麼類型?」
嗯,大抵就是這些。
對於無數包含着各種私心的提問,神野江都只是淡然地回答着。
既沒有特別冷淡,但也看不出有什麼興趣。給我的就是這種印象。
但是,過了一週,又過了一個月——轉眼到了六月。等我注意到的時候,神野江的周圍已經沒有人靠近了。我雖然也沒太在意,所以沒發覺,但說不定她其實是被大家避開了。
昨天在鐵塔邊遇到神野江之前,我雖然也沒怎麼在意——但這本身就不自然。一個像她那樣容貌出衆的傢伙,竟會落到這般境地,理應認爲其中必有蹊蹺。
「……夏天還繫着黑領帶,這不太對吧。」
六月換裝後,上衣是沒了,但夏裝卻依然配着這條黑領帶。
「抱歉,就當我沒說過。」
「——天氣真好啊。」
超自然狂熱者——別名,超常現象愛好者。
那時,風吹過,神野江的長髮輕輕搖曳。
但是,大森卻一副滿不在乎、彷彿在拔鼻毛似的表情,搖了搖頭。
「被稱爲『行走的鬼門關』,也叫『電波女』,如今已是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神野江結衣親。但是,能看出只有像我這樣的風雅之士才懂得她真正魅力,你的眼力相當正確嘛!好吧,有什麼儘管問!」
原來是這麼回事。
總而言之,神野江現在的處境,雖然有遭人嫉妒的成分,但大體上算是自作自受。而且那傢伙也和我一樣——喜歡那些不可思議的故事。
我畢竟從昨天一直上網到今天清晨,決定了今天午休要曬着太陽睡一覺。所以我沒有理由讓出來。但是,來到屋頂還顯得無處可去的神野江,看着讓人有點不忍。畢竟也算是同班同學,也注意到她在班裏被孤立,於是我無奈地輕輕向她搭話。
簡直離譜。
「什麼啊,這是。」
身着短袖,盡情沐浴在令人愜意的陽光中,一股說不出的平和睡意湧上心頭。我打了個哈欠,正準備再次入睡的時候。
. 和有天神通的地藏菩薩說過話。
我剛一開口,鄰座的大森彌太郎就咧嘴笑了。他把那張被人說笑起來像彌勒佛的福氣相臉龐湊了過來。
要正經交個女朋友,謳歌青春!
『UFO』『異次元』『沉沒的大陸』。『天狗』、『河童』、『野槌蛇』、『尼斯湖水怪』。
我得以窺見了神野江結衣所窺見的那個世界。
就這樣沉默着也挺尷尬,於是我試着問道。
班裏曾經流行過筆仙。
. 手腕上有無數自殘的傷痕。
就在這樣的某一天——
果然這傢伙很怪,我想。
「吼吼。是想打聽結衣親的事吧,時央君?」
就是在紙上寫下數字、五十音圖、是/否、鳥居,放上一枚十元硬幣,然後向筆仙提問,手指就會自己動起來那個。但當時,班裏一個自稱能看見鬼魂的女生開始向大家敲響警鐘。
我一邊拉扯着領口讓它鬆快些,一邊像往常一樣慢悠悠地走在去學校的路上。穿過校門,換上室內鞋,在預備鈴響的同時走進教室。班級裏依舊熙熙攘攘,一片熱鬧。我隨意地和同學打過招呼,朝神野江的座位瞥了一眼。教室門口數過來第二列,最後一個位子。神野江正獨自安靜地在那裏讀着什麼書。
「還有就是,因爲那副外表嘛。接連不斷地被人告白,這開頭就不太妙吧。」
「憑什麼打探神野江的消息,就得把我妹搭進去?」
但是,神野江不在乎這些。喜歡就是喜歡,接二連三地做出些電波系的行爲,那樣子雖然值得坦率稱讚……但我也覺得,你多少也看看氣氛啊。
「然後呢,要是答應交往也就算了,可她是一個接一個地把所有人都拒絕了。來搭話的男生裏,還有那種在女生中很有人氣的……那些女生們肯定覺得不爽了吧。」
看來,傳聞多少是有些添油加醋的。但添油加醋也得有東西可加纔行。大森自己似乎也親眼見過神野江一動不動地盯着屍體照片集的樣子,還說見過她在沒人的走廊裏嘀嘀咕咕自言自語的身影。
轉學過來一個月,似乎已經完全形成了一種「神野江不可碰觸,否則會倒大黴」的狀態。據說,神野江結衣從轉學第一天起就開始淋漓盡致地發揮她的「個性」。
但是,神野江明明注意到了我的聲音,卻既不看我,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她在離我僅幾米遠的地方,手搭在被稱爲防自殺網的綠色鐵絲網上,眉頭緊鎖,露出一副異常認真的表情聽着音樂。
這曾是我們的口號——但把協定內的談判機會用在這種事上太浪費了。
像是沙沙聲,又像是嘀咕聲。
「狐仙大人很少現身,大多是在附近徘徊的、冒充狐仙的低級靈在惡作劇,所以最好不要玩。」
這到底是啥啊,我正想再問一次,卻從耳機裏聽到了什麼。
在這些有點站不住腳的超自然領域之中,有一個門類叫做「心靈現象」。對於好這口的人來說,這是無法抗拒的類別,但一旦過度,就會變成讓人尷尬的特性。
實不相瞞,大森彌太郎從初中起就和我同班。他家雖然是座頗有歷史的寺廟,但他本人完全沒有子承父業的意思,是個整天沉溺於軟派趣味的不肖子。初中時我覺得沒和他說過幾句話,但到了高中,成了唯一一個初中同校出身的人,就莫名產生了一種連帶感。而且,這還因爲彼此都有着些難以啓齒的愛好而得到了強化。
「你還是老樣子,對班裏的情報一點都不靈通啊。」
忽然感覺到樓梯附近有人的氣息。我只抬起脖子往那邊一看,是神野江。她戴着耳機,像是沉醉在音樂中,腳步有些晃晃悠悠地走近。但是,她在屋頂中央附近停下,然後就開始不知所措地彷徨起來。那樣子看起來就是明顯的舉止可疑。
上了高中一定要脫胎換骨!
「她很受歡迎啊,結衣親。不對……應該說,曾經很受歡迎吧。」
「……」
在科學萬能主義的當今社會,這些未知的事物正逐年失去立足之地。
雖然其中幾件事例倒是讓我有點興趣,但搞成這樣,也確實會被大家孤立吧。
「音量你自己調。不過——」
「最近都沒去你家玩了啊。理央妹妹也該上初二了吧。正是花苞待放的年紀啊。」
「……原來如此。」
「那個……你在聽什麼?」
雖說已是六月,但陽光已經相當強烈了。今年或許是空梅,地平線上能看到些許含蓄的積雨雲。我從小就很喜歡夏天。沒來由流淌的汗水也喜歡,在海邊嬉鬧也很棒,黃昏的煙花更是絕品。而且最重要的是,電視上的怪談特輯讓人無法抗拒。
我再次環顧屋頂,僅有的兩個長椅都被人佔了。一個是一對女生二人組在開心地聊着什麼,另一個則被我一個人躺着霸佔了。
. 一有空就看屍體的照片集。
「我不建議開太大音量。」
下面就列舉幾樁讓所有人都退避三舍的事蹟吧:
「我們做個交易吧。」
沒辦法,我從躺着的姿勢坐起身。先用小指輕輕擦了擦耳朵裏面,然後戴上了她遞過來的耳機。
「那神野江現在在班裏就這麼格格不入嗎?」
「……結衣親?」
「蠢貨!我的情報在全校可是精準度第一的。你以爲我爲了搞到這些,捨棄了多少男兒的尊嚴嗎?」
「哎,我說那個神野江……」
我這麼一說,大森頓時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咬住不放。但我從他剛纔的話裏,已經大致明白了情況。「行走的鬼門關」、「電波女」。看來,神野江大概是因爲和我同類的嗜好,纔在班裏被孤立了。
「……」
「好冷淡啊,時央!」
——怎麼樣,是指什麼怎麼樣呢?
從耳機裏,只傳來「沙——」的噪音。
我沉默地瞪了大森的臉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掏出手機,把一張妹妹抱着我養的貓、比着V字手勢的照片發給了他。
「告白?」
我這麼一問,她又「嗯」地點了點頭。
「與其說是格格不入……倒不如說已經成了個透明人。」
但我果然還是個懦夫。內心明明很想多問問那個女生關於鬼魂的事,卻因爲討厭被班上同學認爲是同類而沒能做到。但那時我明白了。超自然愛好者就是會被迫害的。在這個科學萬能的社會里就是異端。所以,我絕不再告訴別人我喜歡超自然。在高中裏,我扮演着一個極爲普通的男學生,開朗、好相處、能聊時尚話題,也關注明星動態。也玩遊戲,也假裝對女孩子有興趣(不,實際上也是有興趣的)。但背地裏,我卻成了個偷偷瀏覽超自然網站、併爲此興奮不已的傢伙。
我先把書包放在自己座位上,然後壓低聲音問道:
「已經喫過飯了?」
這傢伙是個蘿莉控兼美少女宅,而我則是個超自然現象愛好者。我們在班裏保守着大森的嗜好,大森也爲我保密。這是協定。我們倆都因爲這嗜好,在初中喫過不少苦頭。
大森壓低聲音說:
「……那傢伙在幹嘛呢。」
「怎麼樣?」
據說神野江結衣在轉學第一天就被三個人告白,第二天是兩個人。雖然她在班裏因爲奇特的言行開始被孤立,但其他班級和還不瞭解情況的高年級學生中,跟她告白的人絡繹不絕。
「喲。」
午休時分。喫完午飯的我,正躺在屋頂的長椅上。
. 在屋頂上和外星人通訊。
「對了,理央妹妹還好嗎?」
「爲什麼在這兒提我妹的名字?」
「哦哦……變可愛了啊? 雖然沒拍到身子❤,算了,我忍了。」
像是有人在遠處說話的聲音。
我問她,神野江沉默着微微歪了歪頭。
「……大森,你聲音太大了。」
「哦……」
「求你了。那我不要體操服的照片了。至少給我張最近的……最好是笑着的。」
無視大森的醜態,我繼續推進話題。
結果神野江默不作聲地走近,把她正聽着的耳機連同iPod一起遞了過來。
現在想起來,她說了兩次「狐仙大人」這點就夠尷尬的。到最後,甚至說什麼「看,就在那裏」、「回不去了的某某同學現在正附在誰身上」,搞得真有同學不舒服了。一開始大家還挺看重她,但實際也沒發生什麼,最後那個女生被當成騙子,不久就不來學校,後來轉學了。以此爲契機,筆仙遊戲也漸漸冷了下來。直到畢業,偶爾還會成爲班級的話題,比如「那傢伙現在在幹嘛呢」,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
大森提議道。
「要你管。所以,那傢伙到底怎麼樣了?」
比如說——那是我初中的時候。
神野江像是看透我瞳孔深處似的,補充道。
我這麼說着,把包裏的教科書拿出來放到桌上。
. 在後院解剖過還活着的青蛙。
「大森。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那樣看着,就只是個美少女。讓人無法相信所有不好的傳聞。
. 會不停地在筆記本上反覆寫同一個字。
「把理央妹妹的近照給我。最好是穿體操服的。」
「……咦?」
我不由得想調大音量,又忍住了。有種不好的預感。如果按剛纔神野江說的,接下來聲音會突然變大也說不定。沒辦法,我連耳機一起用手捂住耳朵,閉上眼睛,將意識集中在聽覺上。從耳機深處,能聽到遠處像是汽車的聲音。好像也聽到了狗叫聲。但是,除此之外雜音很多。蟲鳴聲,像是風吹過草地的聲音。而且混在這些聲音裏,偶爾能聽到人說話的聲音。
「這是……」
我完全搞不懂,睜開眼睛,不由得向後一仰。
.不知何時神野江已經坐在我旁邊,她的臉就在極近的地方。那張白皙、如同人偶般端正的臉,就在睫毛幾乎能碰到的距離。
「分我一半聽。」
神野江把一邊耳機從我耳朵上取下,塞進了自己耳朵裏。
我正爲這順勢變得像情侶一樣的姿勢而不知所措時,
「集中精神。」
在呼吸都能碰到的距離,她嚴厲地說道。
在各種意義上心跳加速的同時,我專心聽起從耳機裏漏出的聲音。果然,有沙沙聲,像是誰在說話。能聽到微弱得彷彿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聲音。
「這是,誰啊?」
我這麼一問,
「……誰?」
神野江立刻眼睛一亮。
「你說『誰』,意思是覺得這是人對吧?」
窺探了我目瞪口呆的反應後,神野江繼續說道。
「這是昨天,放在月森靈園的。」
「……哈?」
「半夜。沒人。那個靈園正中間一帶有個集中安葬無主遺骨的墓,我把iPod按着錄音鍵,放在那墓石上了。」
「天亮時我去取回來,在家聽了聽。最開始一個小時左右是沒聲音的。但是,正好在一個半小時左右的地方,開始能聽到這個了。覺得有趣,就帶來了。」
我或許是因爲害怕承認這一點。或許一直在拼命地將那種可能性從腦海中驅趕出去。
「你覺得它在說什麼?」
「這、這是流浪漢什麼的吧?你看,墓地不是有人供着酒什麼的——」我寧願這麼想。
「……」
聲音在說着什麼。感覺像是在重複發音同一個詞語。
神野江又把音量調大了一點。隨之,心跳聲快得、強得、劇烈得自己都能聽見。膝蓋也許也在發抖。我拼命用手壓住膝蓋,努力不讓神野江發現,這已經是極限了。
果然,這傢伙——可能真的是個電波女。
其實,從剛纔開始,我就注意到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詞語。雖然沙沙的雜音太大反而聽不清,但那重複着的、接近人聲的東西,確實在發着一個詞語的音。
這時,神野江再次把耳機塞進我耳朵。
我已經是眼淚汪汪了,但這傢伙卻似乎有點高興。
「沒錯,是我的名字呢。」
但是,因爲這件事,我改變了想法。
直到此刻,我想我對於神野江的處境,還是抱着作爲同類超自然愛好者的同情。
神野江調整着手中iPod的音量。雜音變大了。隨之,確實能聽到某種竊竊私語般的聲音。討厭的汗水滑過脊背,我摘下了耳機。
……不然的話,又能是什麼呢?
「……不,你等等。」
神野江這樣說道。
「仔細聽。」
「毫無疑問,能聽到人的聲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