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之賢者
《沙之園中吟唱》 · 手島史詞 · 2萬 字
那天是祭典的日子。小村莊一年一度的祭典。祈願秋季豐收的供奉祭典。就是這樣一場夏日祭典。
母親一邊爲我梳理頭髮,紮起髮辮,我一邊思考着明天的事。這本是每年都讓我期待的祭典,但這次果然是不安的心情佔了上風,根本無暇享受。
「好了,完成啦。很漂亮哦,莉卡。」
母親說着,將鏡子轉向我。編成三股辮的頭髮垂在兩側,用好幾條絲帶裝飾着。衣服也不是平日的穿着,而是有着寬大袖子、綴着許多繫帶的祭典禮服。
「總覺得……有點難爲情。」
打扮得這麼隆重的,恐怕只有我一個人吧。
「沒關係,就去讓大家看看吧。喏,你爸爸也等着看呢。」
我幾乎像被趕出房間似的,來到了起居室。爸爸重重地坐在椅子上,一臉嚴肅。但一看到我的打扮,就露出了開心的表情。
「哦哦,不是很合適嘛。跟你媽媽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記得,爸爸和媽媽相遇應該是二十多歲以後的事……我才十四歲啊?
「哈哈哈。不,那個,是兩碼事。我是說你媽媽在莉卡這個年紀的時候,肯定也是這樣的……」
「孩子她爸。適可而止吧。」
媽媽一臉無奈地抱着胳膊。
「唔嗯……嘛,怎麼說呢。莉卡,再讓我好好看看你的臉。」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我還是在爸爸面前輕輕轉了一圈給他看。
「嗯。今天的花朵就是你啊,莉卡。要好好去享受。」
接過跳舞要用的槲寄生枝條,後背被輕輕拍了一下,我便被「趕」出了家門。
村裏早已四處燃起了篝火。村裏的姑娘們雖然也穿着盛裝,但都不像我這麼誇張。……果然,還是有點太花哨了。
家家戶戶都在茅草屋頂裝飾着白蠟樹的嫩枝,或是用結穗前的青翠稻穀作點綴。視線轉向低沉的哞叫聲方向,只見長着天鵝絨般毛髮的、毛茸茸的牛羣,從牛棚裏探出頭,一副想要什麼的樣子。
在特別大的篝火前,大家正在跳舞。笛聲和太鼓聲迴響,熱鬧得平日根本無法想象。
「笨蛋!我、我纔不是想趕你走。只是……爲什麼偏偏是你呢……我只是這麼想而已。」
「呵。我可不擅長說奉承話。但是……你玩得開心嗎?」
拄着柺杖坐下的長老,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男人有些難以啓齒,但還是堅定地說了。
雖然是支歡快的曲子,我們的舞步卻十分笨拙。彷彿只有我們在跳另一支曲子。我不敢抬頭看男人的臉。曲子進行到一半時,他用非常小的聲音說道:
「不許笑。那是小時候的夢想啦?」
「晚上好,長老大人。」
「……從明年起,這個祭典對你而言,就會有不同的意義了吧。所以,現在能好好享受嗎?」
我變得語無倫次,連自己想說什麼都不明白了。即使擁有與〈詞〉對話的術法,我的話語卻連想傳達的事情都說不清楚。
「……誒?」
「所以說啊。留下來,不也挺好嗎?」
——我僅僅是爲了守護你而存在——
男人含糊其辭,說得吞吞吐吐。
這種羞人的事現在哪還好意思說。雖說那時克拉夫特候才八歲,但面對微笑着的克拉夫特,我卻沒法保持沉默。
「嚇到你了吧。這叫做「龍眼」。我們之所以被稱爲龍人,就是源於這雙眼睛——」
「那個嘛,我確實很火大。啊,不過,不是對你發火!是那個,該怎麼說?是長老啦,神父啦,還有我這樣的人……」
抬頭一看,是個男人。是除了長老、克拉夫特、爸爸媽媽之外,唯一認識我的人。也是那個總是用嚴厲目光盯着我的人。我有些害怕,下意識地想後退。
「算是畢業證明的替代品吧。編織了七曜紋章的特製品。普通的術法,大都可以直接彈開。既然你要持有(那種力量),有這個必要吧?」
「其實不去也行吧?可以裝作不知道,留在這裏生活。」
被這樣邀請,我無法拒絕。
克拉夫特一時愣住了,但不久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只是來找哥哥。你不去祭典嗎?」
掉在地上的,是一塊黑布。上面用藍色裝飾着某種圖案。是兆印。而且不止一個……有七個?我從沒見過編織了這麼多兆印的東西。克拉夫特把它撿起來,啪啪地拍了拍灰。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但是——
花田之中,只有我和克拉夫特兩人孤零零地站着。
「沒關係的。」
我笑了。覺得很好笑。那個總是瞪着我、看起來很可怕的大叔,原來只是在獨自煩惱而已。
這次,不再笨拙了。曲子終了,我們相互致意。正當我準備鬆開手時,男人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又補充了一句:
但是,克拉夫特輕輕地抱住了我。
我環顧四周,沒看到克拉夫特的身影。是在教堂嗎?我離開人羣,向教堂走去。
「你早就已經變得比我更強了。你沒發現嗎?你現在所運用的術法,早已超出了我能教導的範疇。」
「對。」
「呃,我這身打扮不太合適吧?」
花朵開始凋零,明明沒有風,五彩繽紛的花瓣卻漫天飛舞。飛揚的花瓣遮蔽了視野。當花瓣散盡的同時,周圍的景色也變回了夜晚的聖堂。
我拉住了克拉夫特的手。想和他一起跳。但是,克拉夫特懷裏抱着東西,被我這麼一拉,那東西掉在了地上。
「還有,我還沒到被叫大叔的年紀。」
「能賞臉跳一支舞嗎?」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克拉夫特的眼眸是深藍色。然而,他的瞳孔並非人類那樣的圓瞳,而是像爬蟲類一樣呈一條豎線裂開。我一時語塞,克拉夫特對我露出溫柔的微笑。
「呵呵。抱歉。但是,是個好夢想啊。如果是你的話,無論什麼願望都一定能實現。」
「長老您還年輕着呢。」
「不。因爲你就是我認識的這個莉卡。」
「長老您纔不該對村裏的姑娘說奉承話呢。」
「龍人……?」
「別笑啊。」
我不由得發出讚歎的聲音,克拉夫特對我報以溫柔的微笑。但是——
「莉卡。這個世界是由衆神編織的〈詞〉所構成的故事。世界是由〈詞〉創造的。而你,已經完成了與那個世界對話的術法。就連我們龍人,對此也一直束手無策。」
「我的?」
「因爲我是神子?」
克拉夫特變出的花田,非常美麗。我的術法,還無法做到那種程度。
「不,你總有一天能做到的。不是像我這樣的幻影,而是真正的花田。」
「嚯嚯嚯。不用這麼拘謹。難得是祭典之夜嘛。……但是,真不想變老啊。」
周圍的風景如同沙塵暴般消散。隨後顯現的,是一片廣闊的花田。儘管是夜晚,黃、紅、紫、白,各色花朵卻在如同白晝的光芒照耀下熠熠生輝。
「誒誒!? 那個……那個……」
「莉卡。從祭典溜出來了?」
我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篝火的圈圈裏,正好又一支曲子剛結束。下一首是雙人舞。我正在尋找願意共舞的同伴……剛環顧四周,一個高大的身影就立刻擋在了我面前。
「我就是龍人哦。也許很可怕吧」
「啊,對不起。是什麼?那個?」
我十分認真地說道,克拉夫特卻笑了出來。
克拉夫特啪地一下展開了黑布。那是一塊有我身高那麼長的布,是件斗篷。
「但是……。我還沒學到足以畢業的術法呀。」
用厚重石塊壘砌的教堂。克拉夫特果然在教堂裏。他穿着莊重的禮儀法衣。是清爽的藍色。注意到我,他緩緩轉身,微笑着。
克拉夫特輕輕嘆了口氣。
我驚訝得一時說不出話。不知不覺間,連舞步也停了下來。
長老的神情帶着些許悲傷。
「……約定我還記得。」
「直到去年,我還能混在年輕人裏跳跳舞,但今年這腰實在是不聽使喚了。」
「你的斗篷。」
「我並不是想死。只是,想要守護你。……不過,確實,用龍人的身份當藉口是不對的。我想守護你,並非因爲我是《砂之龍人》所以要守護「神子」。而是因爲我是克拉夫特·桑多爾,所以想守護莉卡·恩德沃德。我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
「果然,哥哥是個魔法師呢」
「哥哥……是龍人嗎?」
「——?哥哥……你的眼睛……」

「明天,是你的生日吧?」
「龍人是爲了保護神子免受災厄而存在的。所以,我僅僅是爲了守護你而存在的。」
「呵呵呵。什麼時候學會說奉承話啦。但是,莉卡啊,你真是變漂亮了啊。事到如今,我更是確信了。」
我努力想擠出笑容。但似乎失敗了。長老露出了悲傷的表情。「我去跳舞了。」
「……是啊。我在這裏看着就好。」
「等到明天……不,等到祭典結束,你就滿十五歲了。」
我也將自己交給「聲音」,加入了舞蹈。纏繞在指間的枝條揮舞,腳尖點地旋轉跳躍。踏響腳步,圍着篝火起舞。大人和孩子都在一起,歡歌起舞。我最喜歡的祭典。只有在跳舞的時候,那份不安才能被稍稍驅散。
「說起來,莉卡以前是想當魔法師來着。爲什麼不是想當公主呢?」
「——不對!不對!我……我纔不要你爲了我而死。哥哥你不該爲了我這種人,應該去守護更……」
「嚇我一跳。大叔,您不是想趕我走嗎?」
「誒……可是,我只學了普通的〈詞〉的使用方法啊。」
「好厲害……」
「那多沒意思。一起跳舞吧?」
「對不起。但是,既然這樣,您就別那樣瞪着我嘛。我很害怕的哦?」
「公主只能實現一個願望。但是魔法師的話,無論多少願望都能實現。」
「祭典結束後,你就必須宣佈,你就是那個「什麼」了,對吧」
「至今爲止,我從未在你面前使用過《神術》——我之名乃《砂》。我的吐息是迷惑真實的蜃樓——」
外面的「聲音」難以聽見,但裏面的「聲音」卻彷彿忘卻時間,永遠迴響。如同被石頭封閉的鐘內部。所以,我喜歡在教堂裏。
「哎呀呀……。嘛,雖然有點早,現在就給你吧。」
「哥哥纔不是什麼龍人」
一陣沉默。只有樂器的「聲音」,聽起來異常清晰。或許是因爲我只想聽這個。
我自己也明白,說這話的「聲音」毫無說服力。
「……祭典結束時,我就十五歲了。」
那句話讓我感到無比悲傷。
我能聽到「聲音」。即使是祭典的「聲音」,我也能聽到其中演奏着、只有我能聽見的另一重旋律。
第一支曲子結束時,我才終於注意到有人在向我招手。是長老。被他親自叫住,引來了周圍的目光,但下一支曲子開始後,這點關注也就被遺忘了。
「我可變不出花田這樣的東西。」
「跳舞嗎?」
「嗯。祭典很開心。」
這句無條件的溫柔話語,讓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
神子是什麼人都無所謂。只要克拉夫特在我身邊,這樣就足夠了。
真的,只要這樣就好了………
——就在那時,響起了彷彿要撕裂天空般的悲鳴。
馬車徹夜奔馳。途中雖然打了個盹,但似乎也被搖晃了相當長的時間。
馬車裏,我和卡農坐在雙人座位上,對面坐着卡特蕾亞和奧波羅。
馬車外,有四名騎馬的騎士跟隨。剩下的一人則直接擔任車伕。
在騎士們的護衛下前往王城。如果我不是神子,或者還是個小孩子的話,或許會高興得跳起舞來。但是,現在我沒有那樣的心情。
本來,我三年前就該來的。然而我卻忘記了「約定」,連「神子」之名也忘記了。
這三年間,我也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對自己湧起了強烈的厭惡感。
「醒了嗎?」
「嗯。」
「快到了。到了之後就能休息了。」
總覺得卡農好像在擔心我,望向夜間的車窗,映出的我是一副憔悴的面容。
連黑眼圈都出來了。現在這副模樣,就算沒有詛咒,大家也會被嚇跑吧。
彷彿追着馬車似的,後方的天空(大概那邊是東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看來清晨將近。風似乎很大,金屬窗框發出嘎噠嘎噠的悲鳴。
前方已經能清晰地看到王都珀羅德的城市景象。雖然和魯奇爾一樣有高牆守護,但從中間部分能清楚地看到城堡和宅邸。中央部分像山丘一樣隆起。總覺得,看起來也像巨大的寶石。
似乎是陶瓦的屋頂全部統一爲翠綠色,光是遠遠望着就讓人覺得神清氣爽的街景。問題所在的城堡,能看到並立着兩座高塔,但這個距離看不太清楚更多了。
我望着窗外,恍惚地想起了夢中的對話。
「倒也不是……特別累。」
奧波羅乾脆的回答,不僅是我,連卡特蕾亞都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還以爲他是什麼厲害人物,結果這人………
「……是傑法爾·格拉瑪頓?」
——傑法爾·格拉瑪頓——
看來克拉夫特曾給予我非常恰當而準確的教導。他究竟是從何處獲得那般知識的?而且,擁有這等知識的人,竟會在那樣一個小教堂裏安於做個神父……
「是讓我去追查「青之賢者」?」
若準備過於上等的房間,我反而會不自在。伊莎貝爾離開後,我拉住卡農問道:
「恕我遲作介紹。我是伊莎貝爾,擔任本學園的園長。旅途勞頓了吧?已爲您備好房間,請好好休息。」
「嗯——……這個嘛。該怎麼說呢,就像是仔細聆聽這言語世界的〈詞〉,將身心交付其中,然後一點點地去改寫〈詞〉……」
「……莉卡。你的村子是登德里吧?」
我發出欽佩的「聲音」,卡農則投來了無語的表情。
「也就是說,您得到「鑰匙」或許是必然的。」
「讀取記憶?」
王都的街景很美。與商業都市魯奇爾不同,建築物的顏色統一爲白色,很有品位。在這裏,就連一棟民宅,似乎也被意識到是編織城市的重要一片。這是在木質、石造、灰泥牆和磚砌建築五花八門的魯奇爾所不可能存在的統一感。
「………唉,好吧。那麼莉卡。果然還是需要你靠自己的力量去尋找解法。」
「不。做不到。」
「哼。那到底有什麼不同?」
「不行……這個大概也是贗品。不然就是撰寫者的解讀有誤。」
「你這傢伙不是〈唱術士〉嗎?現在才佩服什麼啊。」
「非常抱歉。按理本應準備更好的房間,但因有吩咐需保密,只得準備了這樣的房間。」
「是的。能讀取物品記憶的你,應該能做到吧?」
我喫驚地回頭,撞上了卡特蕾亞堅定的目光。
「完全聽不懂。」
馬車哐當地搖晃了一下,我的思緒就此中斷。不知不覺間,馬車已經到達了城市的城門。
「聽聞您經歷了不少艱辛。連卡特蕾亞大人都感到棘手的事態。我雖不才,恐難助一臂之力,但還請切勿客氣。」
「是力量大小的區別嗎?」
見我語塞,伊莎貝爾覺得有趣似的哧哧笑了起來。
看來卡特蕾亞和卡農與她似是舊識。
連發音都已瀕臨失傳的古文字。是的,這種文字正在消失。這意味着,擁有準確知識的人也在逐漸消失。許多書籍雖可見試圖拾掇這些失傳文字的努力,但誤解其意的居多。嚴重的甚至有些根本是在胡寫……
「您擁有我們任何一個人都不具備的知識吧?」
「發生什麼事了?」
「正是如此。兆印即是前兆之印的含義。因此,若揹負超越本分的兆印,自身便會遭逢凶兆。」
「是的。線索就在那些資料裏。」
伊莎貝爾帶我去的是一間小巧的客房。標準配置的牀鋪,牆上掛着普通的風景畫。別無他物引人注目。
「一點點……但是,我沒有去接受裁決,這三年我到底做了什麼?……明明約定好了的」
確實,我不瞭解城裏的情況,進去後沒事可做也是事實。
「承蒙馬車相送,我並不疲倦。」
卡特蕾亞好像頭痛似的抱住了頭。
我正新奇地凝望着流動的街景,馬車緩緩停了下來。應該還沒到王城。
「嗚……可是,我學到的不是〈唱術〉嘛……」
「術法就是術法吧?難道只因文字不同,就會有那麼大差別嗎?」已經放棄傑法爾·格拉瑪頓、正翻開另一本〈唱術〉書的卡農不解地問道。
無法理解……嗎。於我而言,反倒是眼前的狀況更難以理解。
「登德里在西邊盡頭。靠近西南的安柏共和國。你怎麼會跑到東邊國境的魯奇爾這種地方來?」
這倒沒什麼,但「災厄之箱」本身到底是什麼呢?
「什麼意思?」
我都沒注意到,或許是因爲比想象中更疲憊,那天幾乎在睡眠中度過。其間,伊莎貝爾爲我收集了各種資料,卡農則一直在仔細翻閱。
卡特蕾亞重整姿態坐回椅子,奧波羅則忍着哧哧的笑聲。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漫無目的地旅行,不知不覺就在那裏住下了。」
原、原來是這樣。
我慌忙將湧上心頭的苦澀回憶從腦海中驅散。
「災厄之箱」被打開,「災厄」被釋放。這便是「神魔」。而其中殘留的「希望」便是傑法爾·格拉瑪頓,及其碎片「神龍」。打開箱子的女性被授予了傑法爾·格拉瑪頓,成爲了「神子」。
「誒?我嗎?」
說到底,「災厄之箱」究竟是什麼?
一想起這個,就怎麼也沒法高興起來。
「非也……這麼說吧,當任何變化發生時,必定存在前兆。地震前野獸會隱匿蹤影,風暴前風會止息,海嘯前潮水會退去。〈唱術〉便是引發那種「前兆」的術法。《神術》在道理上也是相同的術。」
「和卡特蕾亞的星詠類似。《金之龍人》的我,能聽見金屬的〈詞〉。僅此而已。」
眼前矗立着一座看似堅固的石造大門,兩側有士兵守衛。與魯奇爾不同,他們並未持槍披甲。雖然佩着刀,但其裝束是鎖子甲,手臂和頸部戴着鑲有寶石的飾物——那是裝備了紋具的〈唱術士〉。
尚未從睡夢中醒來的王都,寂靜得驚人。朦朧的晨光讓一切籠罩在薄霧中,如夢似幻。這片景色,讓我的心情得到了不小的撫慰。
「伊莎貝爾是卡特蕾亞的表姐。雖無王位繼承權,但身上也流着王族之血。她是連尋常唱術士集結起來也難以匹敵的唱術士。沒多少蠢貨會想找她打架。」
然而,伊莎貝爾報以溫柔的微笑。
——赫利奧多爾唱術學園——
學園內也同樣排列着統一爲白色的漂亮建築。畢竟是學舍,看不到小型建築,只有如城牆般排列的大型館舍。連接各館舍的吊橋式走廊上,裝飾着柵欄形狀的藍色扶手。
「不,這就很好了。」
我歪頭表示不解,卡特蕾亞筆直地指向窗外。是我正在看的那扇窗的相反方向。
門柱上刻着古老的文字:
奧波羅覺得好笑似的聳了聳肩。
伊莎貝爾爲難地眯起了眼睛。
「根本概念是不同的。〈唱術〉僅僅能爲故事增添一字。但《織音術》卻能直接改寫整個文段。」
「嗯。」
——說起來,我曾想來這裏的。但卻沒能來成。
——您所需要的東西,似乎就在您身邊。——
「這個嘛,請教實際能使用的人會更容易理解吧。」
「就是這樣。《織音術》並非預示徵兆、促使變化的術法。它是直接改寫故事法則的術法。要運用它,需要特殊的感性,沒有資質的人是無法理解的。」
「實在慚愧。其實大約六年前,也有一位有《織音術》資質的學生入學,引起了很大騷動。因爲當時沒有能教導的人。」
「就這樣進入王城,效率果然不高。」
從第二天早晨起,我也開始自行查閱資料,但情況有些出乎意料。
「……你是偶然纔到達那個沉睡着「鑰匙」和「神子騎士」的地方的嗎?」
在這個黎明將至、晨光微露的時刻,來往的行人很稀少。雖然偶爾有從民宅窗戶投來的好奇目光,但似乎並沒有人特意出來圍觀。
走下馬車穿過大門,一位身着淡藍色制服、舉止嫺靜的女士迎了上來。「歡迎您的到來。卡特蕾亞大人已告知相關事宜。」
卡特蕾亞雖然這麼說,但我卻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我本來,應該在十五歲生日時去城堡接受裁決的。」
至今爲止我都是被教導的一方。解釋說明還是頭一遭。我必須絞盡腦汁思考該如何說明。
「嘿誒……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用那個力量能找出青之賢者嗎?」
「那個,伊莎貝爾小姐是怎樣的人呢?」
在登德里村失去的,或許比我所想的更爲巨大。
「承蒙關照。我是莉卡。」
「不過嘛,工作關係,提供情報的人倒是很多。我從那邊着手找找看吧。」
「嗚……」
「我去尋找其他解除詛咒的方法。然後奧波羅。有你才能做到的事吧?」
在小小的接待室裏,我合上不知第幾本書,嘆了口氣。
「線索?」
她似乎也聽說了詛咒的事。
因爲這也是我未曾聽聞的事,便開口詢問,伊莎貝爾臉上浮現出如同老師嘉許答對問題的學生般的笑容。果然,這個人也是位老師呢。
「進了城之後,能自由行動的只有我一人。結果反而會有諸多限制纏身,讓莉卡你行動不便。所以,由我進城去。」
但是——汝只需期盼——對於毫無期盼的我,神龍又是需要的嗎?
「我倒是沒關係,但爲什麼呢?」
「也就是說……是因爲強行製造了前兆之類的東西,纔會引發天災……或者說災厄之類的事情嗎?」
「那就好。」
「您想起來了嗎?」 是奧波羅。
我也終於放棄了傑法爾·格拉瑪頓,伸手拿起另一本帶來的書。是關於「災厄之箱」的書。
「靠自己……?有什麼方法嗎?」
神龍一直在呼喚我。難道我是被神龍吸引,纔到達那個城鎮的嗎?
據說灰色的女性又打開了一次,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是大的?是小的?曾存在於何處?又消失於何方?
關閉「災厄之箱」的是〈詞〉,並且似乎就在我體內的神龍之中,但這究竟意味着什麼呢?
果然還是因爲不明白「災厄之箱」是什麼,所以纔不懂「鑰匙」的含義嗎?
咚咚——正當我陷入沉思時,有人敲響了房門。
伊莎貝爾站起身,將門打開一條縫。她似乎很體貼,避免讓門外的人看到室內。
「——現在有客人在——」啊,是的。我真是疏忽了。
雖未聽見對方的「聲音」,但伊莎貝爾回來時撿起了我扔開的書。那是在我過目的書中,內容最爲可靠的一本。
「這邊的書籍您已經看完了嗎?因爲有學生想要使用……」
「啊,不好意思。是的。」
雖僅限於與傑法爾·格拉瑪頓相關的部分,但畢竟把學園的書都搬來了,學生們肯定很困擾吧。不過,會是什麼樣的人要用呢?
從門縫中窺視的,似乎是這裏的女學生。穿着如同修道服般的純白制服,上面織有紅色的裝飾點綴。年紀大概和我相仿吧?女學生看到我的臉,僵住了。也是,灰髮確實不討喜吧。我正這麼想着,自己卻也無法從女學生身上移開視線。
總覺得,她的臉龐有些眼熟——
「——庫斯卡?」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莉卡……?果然是莉卡嗎?——」
庫斯卡戰戰兢兢地靠近。我也同樣小心翼翼地走近。難以置信。對了,庫斯卡進了珀羅德唱術學園。也就是說她住在這裏的寄宿宿舍。
「莉卡啊……」
看着已經眼泛淚花、跑過來的庫斯卡,我也張開雙臂回應——然而,庫斯卡的身影卻倏地從視野中消失了。
「庫斯——咕呃!? 」
「……你還是老樣子,我放心了。」

「您沒事吧?」
庫斯卡一邊吼着一邊哭了起來。她是真的在擔心我。
「因爲得確認你是不是本人嘛!」
「比起這裏的資料,術士之間交談或許能得到更多東西。好了」
「你是本學園的學生。我有義務保護你的安全。」
……………我都忘了。庫斯卡就是這樣的孩子。以前就經常把附近的男孩子弄哭。
「哎呀……………是這樣啊。我早該想到,能學習《織音術》的地方,不可能沒有這種聯繫。」
「那邊有騎士團和術士隊。龍人單獨闖進去也改變不了什麼。而且那邊奧波羅已經去了。運氣不好的是青之賢者那邊。」
「那當然是想騙我的傢伙不對啊!」
我狠狠地瞪着她,然後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庫斯卡也一樣。
「你要去哪裏?」
我差點當場癱倒。確實,聽說有些貴族會故意把頭髮曝曬褪色。但那應該是爲了把頭髮變成金色才做的吧。再怎麼樣也不會弄成灰色纔對。
庫斯卡並不知情。該怎麼解釋纔好……正支支吾吾時,伊莎貝爾插了進來。
「怎麼會……」
「難道是戀人的癖好之類的?我覺得有點……不太好吧。」
「這樣吧,庫斯卡·裏德爾。既然是青梅竹馬,可以請你帶這位在學園裏參觀一下嗎?」
走了一會兒,我們來到了一個大廣場。中央有一座雕刻着有翼龍的噴泉,周圍甚至還擺放着長椅。這裏似乎是學園的中心,周圍的館舍呈環形排列。噴泉邊緣長着青苔,看起來很漂亮。
「要是搞錯了你打算怎麼辦?」
「咦,可是資料呢?」
「但是……」
「好像?你不清楚嗎?」
據庫斯卡說,我們的術法——《織音術》似乎並非依賴紋具的力量。雖然受到紋具的加護,但作爲力量源泉的是《詞》本身,而所謂資質,似乎就是指能否傾聽到那個《詞》。
是我的錯。卡特蕾亞大概預料到會這樣,才把我安置在這個學園裏的。我坐立難安,正要衝出去,卻被卡農按住了。
庫斯卡皺起眉頭站起身,看到卡農和伊莎貝爾從校舍那邊跑了過來。
庫斯卡也深深地垂下了頭。
「莉卡你……看來是沒法保持原樣了呢。你的頭髮怎麼了?」
庫斯卡雖然笑得挺開心,但她的手緊緊攥着裙角。她一向很敏銳。大概已經察覺到詛咒的事了吧。察覺到了,但體貼地沒有問出口。
「奧波羅有那麼強嗎?」
「我是爲了尋找解除詛咒的方法纔來這裏的。」
「沒關係的。不過,唱術學園看起來真開心啊。我也好想來上學。」
庫斯卡在這邊的學校似乎過得不錯,開心地跟我說着各種事。喜歡的男生的話題、躲着老師乾的惡作劇、朋友間的趣事。
「對不起。我醒來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在沙地裏。我想,大概沒有其他人了……」
「奧波羅嘛,好歹也是個專一的傢伙。一牽扯到卡特蕾亞就會失去分寸。」
「這根本不是莉卡你需要道歉的事。……但是,只有莉卡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下定決心,直視着庫斯卡的眼睛。
「啊,好的,當然可以。」
——就在這時,周圍突然喧鬧起來。像是老師的大人們高聲喊着,召集學生們。似乎還在上課時間,學生和老師們都還抱着書和紋具。
「是青之賢者。大概以爲你在王城裏吧。沒想到會直接闖進王都來啊。」
「是……」
我拼命想抱怨,但嘴巴只能一張一合,發不出「聲音」。就在眼前快要發黑的時候,終於有人注意到了我們。
我的心臟驚人地重重跳了一下。禮儀用的藍色神官服。圓眼鏡下是那張看起來溫柔的年輕男子的臉。不可能看錯。不可能忘記。然而,那是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身影。
庫斯卡這才意識到自己正騎在我身上。制止她的是伊莎貝爾,不過我一時半會兒是站不起來了。
庫斯卡天真無邪的一句話,讓我心裏有點刺痛。
我一時語塞。總不能說是中了詛咒吧。畢竟庫斯卡是個非常愛操心的人。見我支支吾吾,庫斯卡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拉開了一點距離。
「王城遭到了襲擊。要讓學生們去避難。」
「對了!莉卡你也來這裏上學嘛。莉卡你肯定能考上的。你織音術不是比我們厲害多了嗎?絕對能進來的。」
「還說我會下咒什麼的,各種難聽話都有哦?」
伊莎貝爾銳利地凝視着前方的館舍。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只見純白色的館舍前站着一個人影。
「就是說,那兩個人是「那種關係」。」
我努力想對她回以微笑,卻沒有成功。因爲伊莎貝爾用一隻手擋住了庫斯卡的去路。——怎麼回事?
「——你這個笨蛋!爲什麼不聯繫我?你知道我……我有多擔心嗎——嗚哇啊啊啊啊啊」
「發生什麼事了?」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莉卡,你被什麼人盯上了嗎?」
「…嗯。好像是在「那起事件」的時候變成這樣的。」
伊莎貝爾再次交替看了看我和庫斯卡,然後微微笑了笑。
「可是!卡特蕾亞小姐是〈夜〉之龍人吧?這種大白天能使用力量嗎?」
庫斯卡帶着我在學園裏四處參觀。看來我以前使用的果然不是〈唱術〉。上課時間似乎到了,有人在擺弄紋具,但《織音術》和那種《詞》的編織方式完全不同。在我看來,反倒是這邊看起來更難。
「啊……對不起。光是我在說這些開心的事……」
我們一邊聊着分別六年間各自的故事,一邊四處參觀。不過關於神子之類的話題終究還是沒法說。
說完這些,庫斯卡的表情稍微變得有些悲傷。
「那頭頭髮……果然是詛咒嗎?」
「……我不記得了。我只確定當時我在村裏。」但是,發生了什麼,爲什麼只有我活了下來,這些我都不知道。想不起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欸?啊………」
「啊,是的。我們是青梅竹馬。」
——對不起,庫斯卡。我至少應該聯繫你的。你也和我一樣經歷了痛苦的事吧……………但是呢?你這讓我怎麼辦啊?膝蓋……頂到我的胸口了……
「不是吧!森林魔女?他們真這麼叫你?」
卡農好笑似的哼了一聲。
「……意思是?」
所以,我也決定回以微笑。
「王城?爲什麼……」
「好了,請出去吧。」
是啊,要是能那樣就好了。和庫斯卡一起,在唱術學園裏,和其他同學一起做些傻事玩耍。如果活不長的話,我也想試着把時間花在那樣的事情上。她能邀請我,讓我非常開心。
「庫斯卡·裏德爾!你在幹什麼!」
《織音術》……?啊,對了。庫斯卡也和我一樣學習了術法,並且一樣在使用着。庫斯卡使用的,無疑也是《織音術》。
難道只因爲我是神子,就能活下來嗎?我實在無法這麼認爲。
「你們認識?」
降低重心,放低身形擺好架勢,一記從肩膀發力的漂亮擒抱。
那種關係……?啊!原來如此。怪不得奧波羅能那麼隨便地使喚公主殿下…………我感到自己臉紅了。
〈夜〉之兆印,顧名思義在夜晚能發揮巨大力量。但在〈陽〉光閃耀的白天,幾乎會失去效果。如果說是二十九鳴響真名的一片,那龍人應該也一樣。
笑過一陣之後,我抱住了庫斯卡。
也許我的語氣有點消沉。庫斯卡露出了更加沮喪的表情,但不久她便抬起頭,換上了明亮的表情。
「發生什麼事了?」
「其他人,果然都……?」
然後,她露出認真的表情說道:
「庫斯卡·裏德爾。你也去避難。」
「……一般人久別六年重逢,會這樣飛身擒抱嗎?」
「謝謝你。要是有一天能那樣,就好了。」
我一開口,庫斯卡果然露出了沉痛的表情。像是一副忍無可忍的樣子。
我們還去看了學生們親手打理的花壇和果園,也參觀了陳列着稀有紋具的資料室(當然,都施加了妥善的封印)。
「你去了也沒用。老實待在這裏。」
我挽起胳膊,瞪着庫斯卡。
伊莎貝爾交互地看着我和庫斯卡。
被伊莎貝爾趕出來後,我和庫斯卡面面相覷。難道說,她是體貼地讓我們喘口氣嗎?
「去王城。對方是來找我的吧?」
更突然的衝擊襲來,令我窒息,整個人被向後撞飛。是擒抱。
感動的重逢瞬間,被庫斯卡這記漂亮的擒抱同樣漂亮地、毫不留情地撞得粉碎。
被伊莎貝爾推着背,庫斯卡朝着館舍方向走去。她只回頭看了我一次,臉上寫滿了不安,彷彿要被壓垮了。
「開玩笑的啦。」
「沒、沒事。我習慣了。」
我發不出「聲音」。代替我,聽到了庫斯卡小聲的低語。
「神父……大人……?」
「你是什麼人?」
伊莎貝爾厲聲喝道,庫斯卡急忙插話。
「請、請等一下,學園長老師。這、這個人是我的老師。也是莉卡的。」
庫斯卡拼命想阻止伊莎貝爾,但我已經顧不上了。胸口像是被緊緊揪住的感覺。呼吸停滯。要是發出「聲音」,我大概會哭出來。
我那時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對他懷抱着怎樣的感情。
--愛--
不知從何時起,我對他懷抱着的竟是這樣的感情。我甚至沒有自信能分辨眼前所見是否爲現實。或許是誰對我施加了幻術也說不定。但即便如此,我也無所謂了。
而「他」,彷彿要證明自己並非幻影般開口說道:
「請恕我冒昧突然來訪,伊莎貝爾學園長。我是克拉夫特·桑多爾。曾是您學生庫斯卡的——」
他在這裏頓了頓,認真地直視着我的眼睛。
「——以及,此刻在那裏的莉卡的導師。」
聽到這句話,我如同被彈開般跑了出去。不親手觸碰確認,我無法相信「他」真的在那裏。撲入的懷抱中,確實傳來了溫暖。
「哥哥!」
「看來你很有精神嘛。」
「哥哥……你還活着?既然活着,爲什麼不肯告訴我?」
明明說過會一直陪在我身邊,明明說過會保護我,這麼長的歲月裏,你究竟去了哪裏?一開口,不爭氣的眼淚便潸然而下,想說的話連一半都沒能說出。
我勉強抬起頭,「他」輕輕爲我拭去臉頰的淚痕。
「哥哥……」
那幾乎是悲鳴。聽到這「聲音」,卡農背對着我,站在了我的前方。
「不。若是那樣,不可能不受你的破戒劍影響。即便是龍人也一樣。若非她們看錯,恐怕……」
「那就請說出真相!這太奇怪了吧?您明明那麼疼愛莉卡,就因爲她可能有危險就要殺死她嗎?」
「即便說了,你們就會讓開嗎?」
在「他」猛然睜大雙眼的瞬間,伊莎貝爾顯現的雷光炸裂了。
「我不作辯解。若你要恨,便恨我吧。但是,我活到今天,僅僅是爲了殺死你。已經,無法回頭了。」
他的——克拉夫特的眼神並未瘋狂。那縱長的瞳孔既未扭曲,也非利慾薰心。那是我所熟知的,比任何人都要正直而溫柔的眼神。
動搖的伊莎貝爾應對不及。
微小的衝擊與痛感,重重地撞擊在我的胸口。這不是比喻,是真實的衝擊。我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不……不對……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他」猛地向後躍開。與此同時,銀色的劍閃撕裂了方纔的空間。是卡農。
突如其來的電擊讓「他」扔下劍後退。雷電纏繞在劍上,不久便平息了。
剛這麼想的下一秒,我的胸膛便被劍刺穿了。
庫斯卡也發出了近乎悲鳴的質問,卡農只將視線轉回些許。
我無可奈何地尖叫起來。眼前的景象,我只願當作是一場謊言。「他」——克拉夫特刺傷了我。想要殺死我。
「身爲龍人的我,都受了瀕死的重傷才勉強生還。你呢?不是連一點傷都沒有嗎?」
「住手吧,庫斯卡。這對你而言想必很痛苦。但這就是現實。那一天,莉卡本應死去。但是,她活了下來。所以,我也只爲殺死她而活至今。我,已經沒有時間了。對於妨礙者,我不會手下留情。」
我方寸大亂。我沒有自信。能做到「那件事」的,理應只有我一人。本應只有我知道。然而,我卻熟知那番景象。我有見過的記憶。我想起來了,自己曾親眼目睹。
「怎麼會這樣……我一直、一直遵守着約定。爲了拯救生命而非傷害他人而使用術法。讓我許下那個約定的,不正是哥哥你嗎?」
「——吾所顯現乃雷之兆。自天而降貫穿大地,顯現吧,天之雷!」
「別礙事。」
克拉夫特的短刀閃着寒光。已無物守護我。奧波羅的吊墜早已損壞。守護我的人被我自己推開。而且,我心中已無自救的意念。

「是〈金〉的吊墜。太好了,傷口無礙。」
「神子……您說?」
「讓登德里村消失的,是莉卡——是你。」
鏘——!伴隨着清澈的金屬「聲音」,短刀被格開了。
「我無法接受。這究竟是爲什麼?爲什麼神父大人要襲擊莉卡?您到底怎麼了?」
對於庫斯卡的喊叫,不知爲何,克拉夫特卻向我投來了憐憫的目光。
對於卡農的話,伊莎貝爾面色沉痛地搖了搖頭。
面對揮劍斬來的卡農,「他」只是用手——
——黑色的、淚水、降下?
在與卡農對峙中,克拉夫特終於開口了。
那眼神中蘊含着不容動搖的決心,帶着絕不退讓的意志。
「離開他,莉卡!」
「——吾所顯現乃〈詞〉之兆。正眼!」
面對庫斯卡帶着哭腔的悲鳴,克拉夫特輕輕咬住了嘴脣。
「爲什麼?爲什麼神父大人會……?」
卡農正與「他」纏鬥。面對一記自上段略帶斜劈而下的斬擊,他勉強用手中的劍招架住。緊接着來自下方的連續劍擊,讓他不得不後退。
克拉夫特投來了彷彿憐憫的目光。
「三年前。登德里村消失了。我沒能救到任何人。光是保護自己就已竭盡全力。」
面對乘勝追擊的卡農,克拉夫特不得不後退。
「——吾名爲〈金〉。吾之龍鱗,乃萬刃難侵之鋼鎧——」
——神子騎士——
「嘖——是龍人的加護嗎?」
「住手,求求你。這太奇怪了。莉卡也好,神父大人也好,我以爲你們都死了,結果都還活着,我、我明明那麼高興……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這太奇怪了。」
「傷勢如何?」
——《神術》——
「你想死嗎!」
「……不對。莉卡雖是神子,但亦是「灰色少女」。註定終將開啓災厄之箱。她已得到了「鑰匙」。必須在開箱之前阻止她。」
「是嗎……英雄祭。獲勝的是你啊,「神子騎士」。」
庫斯卡面露怯意地向後退去,連伊莎貝爾也露出了動搖的神色。
「我決定了要保護她——保護莉卡。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停手。」
——咚!
我彷彿聽到了沉重的一擊。庫斯卡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在我和克拉夫特之間來回看着。
「他」丟棄了燒焦的劍,拔出了新的短刀。
「踏足我的學園,還指望這種胡言亂語能行得通嗎?」
——我心愛的人——
正當他擺好劍勢,即將揮劍斬下的那一刻。庫斯卡突然衝到了卡農面前。險些被刀刃劃到,卡農慌忙收劍。
「庫斯卡……我一直瞞着你。她是——莉卡是「神子」。」
「拜託了……如果要殺她——殺莉卡,必須由我來動手。」
「那是事實。故此,我們才保護着她。」
聽到這句話,克拉夫特悲傷地移開了視線。
那語氣,無論如何都像是我所認識的他——克拉夫特·桑多爾。
伊莎貝爾抬起的手背上,刻有〈雷〉之兆印的飾物正在晃動。另一隻手上則有着〈水〉之兆印。
「——竟然是〈詞〉之兆印……真是刻了不得了的東西啊。」
克拉夫特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沉重得彷彿飽含痛苦,近乎嗚咽。
他話語一頓。那表情並非怨恨或憤怒,而是充滿了悲傷。
低頭看向胸口,只見一柄帶刃的細長棍棒刺入了我的胸膛。——是劍……?
「可是,要是那樣的話,不是更奇怪了嗎!如果莉卡是神子,不是更應該保護她嗎!」
「明白。」
這是決定性的一句話。
克拉夫特稍後方出現了卡農的身影。他似乎是扭身斬來的。從斜後方而來的一擊,奇蹟般地架住了短刀。
終於,抬起頭的克拉夫特,筆直地注視着我。
「請不要妨礙我。——吾名乃《砂》。吾之吐息乃迷惑真實之蜃樓——」
抽泣着的庫斯卡被卡農用力想要拉開。制止了他的,反而是克拉夫特。
不知從何處響起的那個「聲音」,讓大量的〈詞〉從我胸口一舉湧出。解放的〈詞〉瞬間編織成〈金〉之形,紡出了一面六角形的盾。
奧波羅送給我的金紋吊墜正簌簌地崩解。看來裏面預先施加了某種術式。是它保護了我。但是,我動彈不得。我無法相信,也不願相信。
「……爲什麼?爲什麼要說這種話?讓我……讓我成爲〈唱術士〉的,不正是你嗎?」
卡農撲向「他」,庫斯卡則試圖抱起我。伊莎貝爾想來查看我的傷勢,但我並未受傷。
「鑰匙」……?
克拉夫特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破綻。他全力踏前,掠過庫斯卡身側,轉瞬間已逼至我的眼前。
本應陌生的景色在我眼前掠過。可怕的光景。發誓絕不動用的力量。因爲一旦使用,就知道會變成那樣。
「快住手!」
「哼。既然本無退意,那便無需多言了。」
「如果您不說,我們絕對不讓!」
「沒錯。教你術法的是我。所以,必須由我——克拉夫特·桑多爾來動手。」
「沒事。紋具化作了盾保護了我。」
短刀即將貫穿我胸膛的瞬間,我已能預想。然而——
刺出的劍。伴隨着令人不快的軋「聲音」,世界龜裂開來。沙之世界如玻璃般破碎,恢復了原本噴泉廣場的模樣。
庫斯卡發出一聲小小的悲鳴,但仍未退讓。
「請讓開。我不想牽連無關之人。」
庫斯卡一臉震驚地看向我。代替無法回答的我,伊莎貝爾點了點頭。
「你不記得了嗎?……也是,或許吧。但你真的不明白嗎?記不起那天降下的黑色淚水嗎?」
卡農後退一步,重新擺正劍勢。
「伊莎貝爾!莉卡就……」
周圍的景色開始崩塌。如同沙雕般簌簌剝落。以「他」爲中心,一片沙漠的景象蔓延開來。
「騙……人……爲什麼?怎麼會是我?」
「對不起,我來遲了。我本想無論如何都要在你拿到「鑰匙」之前與你相見的……」
這是什麼意思?正當我疑惑時,卡農厲聲喝道:
「還要妨礙我嗎?」
「大概是用術法僞裝的冒牌貨吧?」
剎那間,我力氣盡失,癱軟地跪倒在地。
英雄祭的優勝者,將在英雄墓所立下誓言,成爲守護神子的騎士。曾聽人說過的這番話在腦海中閃過。然而,卡農卻嗤之以鼻。
「別隨便給人起名號。那種事我纔不管。」
「那麼,爲何如此袒護她?」
「我不是龍人。不管這傢伙是神子還是森林魔女,都與我無關。我只是履行約定。約定要把這傢伙——把莉卡帶回去。」
克拉夫特閉上眼,深深嘆了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的雙眼中,已無絲毫猶豫。
「明白了。就像我有不能退讓的理由一樣,你也有不能退讓的理由吧。那麼,竭盡全力纔是應有的禮節。——青之賢者《砂之龍人》克拉夫特·桑多爾——參上!」
「——「戰之風」一陣——卡農·阿爾蓋特。接招吧!」
——戰之風——這究竟意味着什麼,我一時未能想起。
……但我明白了,既然雙方都已報上名號,在對方倒下或退卻之前,誰都不會停手。
我已經希望他們停手了。我根本不值得他如此守護。但我的「聲音」哽咽,無法發出。試圖阻止而伸出的手,什麼也抓不住,只在空中徒勞劃過。
「庫斯卡·裏德爾!請回到這邊來。——我顯現,〈水〉之兆——」
庫斯卡雖一瞬間露出了猶豫的表情,但在伊莎貝爾的叱吒下,慌忙跑了回來。與此同時,卡農已迅猛踏前,向克拉夫特斬去。
下方揮來的閃光的斬擊,被他用雙手握持的短刀接下。
「——吾名爲《砂》。吾之吐息乃枯竭腐朽逝去的沙塵衝擊!」
當克拉夫特向後大幅跳開時,術已完成。
突然——空中傾瀉出大量的沙子。沙崩毫不留情地直擊卡農。
「破壞之劍」從上段揮下。全力的一擊將沙崩左右劈開一瞬,但如水流般的沙旋即吞沒了斬擊的裂痕。
「——顯現吧,流淌於母體大海的巨大荒波!」
此時,伊莎貝爾的術完成了。腳下如濁流般的水噴湧而出,稍遲一步撞擊在沙崩之上。吸了水的沙失去了流動,眼看着便開始崩潰。
卡農踢擊化作泥海的地面。其前方,是同樣在地面疾馳的克拉夫特的身影。
「——二十九鳴響之真名的一片啊。吾將詠唱引導,令其起舞——」
然而——
「唔——吾名爲《砂》——」
庫斯卡顫抖着搖了搖頭。
「——吾名爲〈金〉。吾之爪,乃撕裂虛空之鋼劍——」
卡農毫不在意地揮劍斬下,但砂塵散去的前方已空無一物。
我,剛纔,做了什麼?爲了讓人活下去而使用術?——謊言。我剛剛,對着那個說要保護我的人,用爲了守護他而創造的術,射穿了他。
「——顯現吧,切裂之刃!」
「——吾所架起乃藍玉之弓——」
聽到了某人的「聲音」。不知是誰在詠唱。未曾聽過的「聲音」——不,聽來宛如神龍之「聲音」。被詠唱的是《神術》。
| 愛 | 轉 | 憎 | 瞬 |
「〈詞〉之兆啊!」
我從庫斯卡身旁走過,站到了克拉夫特面前。本應終於能達成心願的他,看上去反而比庫斯卡更加痛苦。
巨大的兵刃橫掃過克拉夫特本該所在的位置。那像是獸或鳥爪般的粗獷刀刃。眼前如舔舐般一閃而過的三根爪趾,是由黃金的《詞》編織而成。
剎那亦或永恆的寂靜,被突然迸散的砂土打破。迸裂的砂,是砂人的碎片。衝破砂塵突擊而來的,是卡農。
發生了什麼事,我完全不明白。視線轉向「聲音」發出的方向,只見碎裂的金屬片四散飛濺。
世界發出嘎吱作響般的「聲音」。連飛舞的一粒沙塵,都將那「聲音」傳遞給我。
沙人將卡農雙臂反剪束縛,確認了這點的克拉夫特丟棄短刀,再次奔跑起來。
很不負責任……對吧?」
正欲詠唱術式的伊莎貝爾身體彎成「く」字形,雙腳離地浮起。克拉夫特憑藉突進之勢使出的肘擊,深深陷入了伊莎貝爾的腹部。
「我不會道歉。」
「——《辰》循天律迴轉——《螺旋》於無窮盡中流轉相連——」
面對發出雄叫、揮劍斬來的卡農,克拉夫特只伸出了一隻手。下一瞬間,克拉夫特原本所在的位置,砂土爆炸了。
這時,卡農咯噔一聲單膝跪地。他將劍插在地上,爲了不倒下而勉強支撐着。「卡農……」
一時的寂靜瀰漫開來。我們只是茫然地相互凝視着。
我的身體如舞蹈般遞出短刀,接下了砂之指尖。自然,在看清之前就被推回,但我藉着那股勢頭,以刀刃的接觸點爲軸心扭轉身體。砂樁只擊飛了我的一束頭髮,並將梅因戈什短劍從中折斷——但,僅此而已。
隨着撫奏的音色,我的身體用梅因戈什短劍拂掃而過。克拉夫特雖想立刻用劍抵擋,但未能趕上。短劍掠過衣袖,擊落了他手中的劍。
二十九鳴響之真名所紡出的蒼藍之矢,輕而易舉地貫穿了砂之甲殼。
「庫斯卡……。已經,可以了。謝謝你。」
「不會讓你得逞——」
詞語堆積。術式傾斜。克拉夫特向沙劍注入力量,突進而來。我的意識脫離了身體,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我看着滾來的碎片。最巨大的那片,呈現出那隻曾無數次溫柔撫摸我頭的、熟悉的手的形狀——我不願去理解。
「我不求你理解。恨我就好。但是,我不能退讓。」
但是,你並不明白。我能聽見的「聲音」是怎樣的存在。能多麼清晰地聽辨。以及「聲音」與〈詞〉會告訴我什麼。
連克拉夫特微微一動所發出的「聲音」,都在向我訴說着。
——太晚了!爲什麼……爲什麼不早點殺了我?如果更早殺了我,我就不必看到那隻溫暖的手、那隻無數次撫摸我頭的手消失不見了!
——那是!英雄祭時的沙之魔物。人形的沙,沙人從腳下纏上了卡農。卡農想必是想用劍將其斬斷吧。但是,劍並未能揮下。
「大概,讓登德里村消失的,是我吧。所以,我纔不記得了。
「庫斯卡……。請你讓開。我不想對你動粗。」
「別在意。這只是義手。不過是義手壞了而已。」
「不……不行。」
沙沙沙沙沙——
金屬碎片滾到這邊,卡農的身影再次被沙人們覆蓋,看不見了。
我像被線牽引着般,蹣跚地來到卡農身邊,他哼地嗤了一聲鼻息。
卡農的左臂從肩部消失了。只有臂甲的碎片,還殘留着曾經的形跡。額頭裂開,鮮血浸染了一隻眼睛,但他用剩下的一隻眼睛看向我,彷彿鬆了口氣般嘆息。我不知所措。
同時,籠罩周圍的砂之世界也紛紛崩毀。留下的,只有一片泥濘之海。
克拉夫特在突進。筆直地向我而來。爲了殺死我。
術式被躲過,克拉夫特的周圍,蒼光如螢火般纏繞飛舞。與此同時砂土噴湧。砂試圖化作牆壁保護主人,但爲時已晚。
對着顫抖的我,不知爲何,克拉夫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不可思議地看着我,然後看了看自己的手。接着,再一次看向我。
卡農的吶喊讓「破戒之劍」迸發出烈紫色的閃光。纏繞的沙瞬間被彈開,霧般消散,但爲時已晚。緊接着揮出的劍確實斬裂了沙人,但沙人已不止一個。
「——太慢了。」
一邊詠唱着《織音術》一邊進行反擊。對於教我術法的元兇克拉夫特而言,應該明白這是何等異常之事。所以,纔會破綻百出。
如玻璃碎片般飛散的,是鎧甲的碎片。其後方,看到了正欲向這邊跑來的卡農的身影。右手仍握着劍,姿勢像是要將另一隻手伸向這邊,但本該在那裏的手臂卻不見了。
我,發出了悲鳴。
「卡農……你的手臂……」
卡農的長劍劍尖,被短劍如吸附般咬合。是沙。短劍中爬出的沙,纏住了長劍。龍人創造的沙堅固地凝聚,即使以卡農的臂力也無法抗衡。
「反擊--了?」
奏響的旋律迸散中止。
| 憐 | 化 | 惡 | 息 |
已經,沒有任何障礙了。只有一個顫抖的影子,擋在我和克拉夫特之間……。
「——啊啊,《星》流轉傾注——《煌》化作閃光之矢疾馳!」
嘎吱——!
不存在能完全躲開的術。而且,這是——
斷斷續續的「聲音」與《織音術》的〈詞〉交織重疊、和諧統一,一個旋律由此開始了
然後,理所當然地,我開始歌唱。克拉夫特終於無法忍受,向後跳開。
視線角落有東西動了動,是克拉夫特。他大概是瞬間向後跳開躲過了剛纔的術吧。臉頰似乎被三根爪趾剜過,裂開了一道大口子。
| 之 | 爲 | 之 | 之 |
「……如果是哥哥的話,沒關係。」
卡農的身影消失在如羣體般出現的沙人形成的人牆中。
——這是我爲了守護所愛之人而創造的術!
「——破戒之劍,顯現吧!」
我的身體拋開了意識,委身於旋律,擅自開始起舞。如同聽到輕快音樂時會不自覺地打起節拍,如同聽到溫柔音色時會輕輕搖擺身體一般。
現在的話,要殺掉我應該是輕而易舉的。然而,克拉夫特卻茫然地停並未刺出致命一擊。或許,光是站着就已經是極限了吧?
砂之〈詞〉迸發。迸發的〈詞〉瞬間被重新編織,從地面紡出巨大的樁子。那是如同骸骨般扭曲脖頸的異形之樁。如同人類五指般從五個方向迫近。抓攫而來的〈砂〉之指尖,絕非所能抵擋或閃避。
「——吾之一爪,執掌貪享恩惠之骸!」
蒼螢疾馳。拖着尾跡的光芒,宛如箭矢。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來的光之箭,
庫斯卡的「聲音」在顫抖。從她的背影,我知道她在哭泣。
「聲音」最終流轉相連,化爲旋律。《詞》迴旋詠唱。一切皆隨「聲音」與「詞」奏響而發生。我只需,委身於奏響的旋律。
接二連三地,沙人從泥濘的大地中爬出。即使斬殺一兩個,面對如此數量也無濟於事。
將轟然倒地的伊莎貝爾安置在地上後,克拉夫特徑直轉向我。
但是,我,做了什麼?
「唔——我顯現——」
「——什麼?」
「噢噢噢噢噢噢!」
我咯噔一聲跪倒在地。克拉夫特說過要殺了我。即使如此,他依然保持着紳士風度。沒有對庫斯卡出手,對伊莎貝爾也未施加不必要的傷害。
克拉夫特舉起了手。手中握着一把沙製成的劍。我希望他快點揮下那把劍。否則,我就要無法承受了。我心愛的人要殺我。我並沒有堅強到能忍受這種事。
《神術》開始編織〈詞〉。
我的身體已然穿過了那過於巨大的異形之手。
| 情 | 了 | 情 | 間 |
——鏘吭!
克拉夫特彷彿看準了般,用手掌遮擋。——剎那,空中沙塵爆散,水之刃被沙塵吞沒消失。
「莉卡……」
搶先完成術式的,是克拉夫特。
滾到腳邊的,是卡農的臂甲。如疼痛般的刺痛感,從指尖竄至後頸。
沙劍發出尖銳的悲鳴被彈飛了。將其彈開的,是我的梅因戈什短劍。
「——啊…………」
「聲音」過於微弱,後續未能聽清。但是,我已經不忍心再看如此痛苦的庫斯卡了。
義手……?消失的左臂部分,並沒有流血。
「不要……。神父大人您或許是對的。我,可能是在做蠢事。我,根本分不清哪邊纔是正確的。但是,我如果在這裏讓開,一定會後悔一輩子。如果在這裏拋棄莉卡,我……」
砂壁崩塌,隨後現出身形的克拉夫特雖然渾身多處流血,卻依然站立着。手臂、腿腳、身體,傷痕看起來甚至貫穿到了另一側。即使如此,他仍然站立着。我望着那身影,一時語塞。
卡農毫不容情地揮劍斬下,克拉夫特雖以短刀勉強招架,卻因泥濘而滑倒,單膝跪地。
然而,發出驚愕之「聲音」的卻是卡農。卡農的腳下——從泥海中噴出了人形的沙。
「逃掉了……似乎。」
——什麼?這是……——
不知何時已詠唱完術式的伊莎貝爾,如斬裂虛空般揮動手臂。揮臂的軌跡上水流淌過留下痕跡,化作鐮刀形狀飛射而出。
義手?相同的疑問再次在腦中氾濫。卡農從不脫下那個臂甲。這就是理由嗎?
我或許因此稍微安心了些。本應需要治療的是他纔對。然而,我卻緊緊抓住了卡農。
「……莉卡?」
我無法回答。無可奈何,只是緊緊抓着他,狼狽不堪地繼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