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只有我知道犯人是誰》 · 松村涼哉 · 1.7萬 字
在同居生活中,我曾好幾次於深夜看見田貫的身影。
第一次是在七月十一日看到,是她住進來兩天後。
我們睡覺的時候當然是男女分開,房間的牀鋪給久米井用,田貫則睡在壁櫃裏面。然後我和渡利則把客廳的桌子搬到角落之後打地鋪,我用便宜睡袋。雖然身爲屋主,我當然有權利使用棉被,但因爲買來的睡袋跟渡利的身高不合,我沒辦法,只能把牀鋪讓給他用。
有運動的渡利很好睡,一關燈馬上就會聽到睡着的呼吸聲。
相反的,我則大多很晚才睡。大家都睡着之後的時間最適合製作遊戲,幸好跟我同寢的渡利,並不會被電腦熒幕的亮光和打字聲音吵醒,我可以安心地工作。
當我專心工作時,分隔兩個房間的門突然打開。
穿着毫無裝飾感、黑色運動外套的田貫站在那兒。她跟我對上眼後,覺得有些尷尬似地裝模作樣起來。
「堀口同學,原來你還沒睡啊。啊,我想喝水。」
這明顯是藉口,就寢前她應該穿着翠綠色睡衣,沒有必要特地換成運動夾克。
我確認了一下熒幕上顯示的時間。
凌晨兩點,已經很晚了。
「這麼晚了,妳想要出門嗎?」
我這樣問,田貫於是放棄含糊其詞。她露出像被罵的小孩般的表情縮了縮肩膀,點了下頭。
「這麼大半夜的,一個女孩子出去很危險耶,這附近沒有監視攝影機喔。」
「嗯,這個嘛,確實是這樣沒錯。」
田貫露出一個略有隱情的笑容,看樣子她不是單純出去散步,不知道有什麼事情。她之所以白天都在睡覺,看來是因爲晚上有非得處理的事情不可。
但我也不能就這樣讓她一個人出去。
「……在妳可以容許的程度之下,我陪妳吧。」
我略帶保留地提議,田貫猶豫了一下之後點頭說「那就拜託你了。」
田貫似乎想回家一趟。
『據說警方現在正在評估兩種可能。一、失蹤的高中生已經全數都遭到殺害。二、失蹤的高中生共謀殺害第四位高中生。無論如何,這件事情水很深。本頻道今後也會——』
果然她不希望外人知道家裏的狀況吧。
我一直有點介意,因此試着問問看,田貫以悠哉的聲音回我。她放開我的肩膀,雙手輕輕圈住我的腰。
『爲什麼這種影片播放數會這麼多?難道有打廣告?』
『太誇張了。』
但她仍是不肯踏出一步。我等了幾分鐘,她仍是動也不動地呆立當場,彷彿忘了怎麼走路一樣。
『怎麼了,這麼突然?』
『爲什麼這個人會知道警方的內部情報啊?』
葉本對網路上的流行事物特別敏感。
在教室,正進行着每天早上慣例的情報交換大會。
下了坡道之後,我倆或許是因爲安心的關係,不禁露出了笑容,並彼此交流起感想。這似乎也是田貫第一次跟人共乘腳踏車。
古林的死被連結到久米井等人的失蹤案件上,變成聳人聽聞的事件。原本是很普通的離家出走,卻發展成了最糟糕的狀況。
儘管知道違反道路交通法規,但我還是選擇了腳踏車雙載這個方式移動。我讓田貫坐在後方置物架上,並由我來騎車。儘管上坡踩到汗流浹背,但下坡只是一瞬間。不習慣坐腳踏車的田貫略顯不安地緊抓着我的肩膀,而不習慣載人的我也使出渾身解數扣着煞車,儘可能放緩下坡速度。
•••
我整個人發寒。
「我想這應該是每個人情況不一樣就是了。」
在男同學彼此嬉鬧過後,社羣軟體傳來訊息。
「聽國外的廣播。」
二年A班教室裏面沒看到葉本卓的身影,可能還沒到校。他很快回了訊息。
我重新確認影片,已經有好幾千人訂閱頻道,看來是爲了追蹤這起事件才新設立的頻道。
我騎車的時候,我們之間幾乎沒有說話。在這樣悶熱的夏天夜晚,可以不管煞車,盡情加速的腳踏車所帶來的清風吹送感非常舒適。
「水太深了——矢萩鎮立高中連續失蹤案①」
「奶奶的插花作品,在我小時候曾到洛杉磯的展覽展出喔。我難以忘記洛杉磯那種寬敞的城鎮風光,以及跟日本不一樣的氣氛,所以我到現在仍在學習英語。志願學校應該也是外語大學吧。」
田貫凜沒再回到大樓的隔天早上,我一如往常地前往學校。
發佈影片的頻道似乎叫做「推手頻道」。
我在無聲的情況下繼續確認方纔那段影片。
『播放數多合理吧,這種陰謀論頻道本身在網路上就是很多人喜愛的內容。從美國總統大選的僞裝輿論發酵,到在日外國人與政治家之間的關係,很多人相信無論什麼事情都有不爲人知的一面啊。』
當我聽到田貫開朗地述說想去國外發展夢想的聲音,覺得心裏一陣難過。
「所以我打從心底尊敬妳,尊敬到現在仍想要面對家人的妳。」
影片播放次數已經來到十萬次。
「妳英語確實不錯耶。」
田貫稍稍緩頰。
我立刻發訊息給可能知道狀況的人。
到了早上,她一定會回來。
「果然還是渡利最可疑吧?籃球隊的狀況好像很糟糕耶。」「真假?他看起來那麼和善。」「他家狀況不太好。」「啊——確實他的東西都滿破舊的。」「對啊,這樣一說就覺得好像合理了。」「他有打工嗎?」「嗯?好像有請領生活保障給付,國中的朋友是這樣說的。」
鮮豔的文字顏色與聳動的內容,讓我有些在意。
——教室裏的核心人物,古林奏太不在了。
其實我很想蹺課,但要是現在這樣做,連我都很可能被當成失蹤人口。若一個不小心演變成家訪,就會發現久米井等人在我家。爲了佯裝自己跟這件事情沒有關聯,我還是貫徹平凡學生的形象比較好。
我來到自己的座位,傾聽附近的談話內容。
我在她家前面扣住煞車。「謝謝,到這裏就好了。」她下車說道。
看到她進門,我轉身走回長長的坡道上。
我想說借田貫腳踏車,這樣起碼可以比較安全回到大樓。田貫低頭示意,接過車。
「妳常會在壁櫃裏面戴着耳機呢。」
我覺得很噁心,拿下耳機。
我對回過頭的田貫說。
渡利、田貫、久米井三人被當成殺害古林奏太的嫌犯,而且同學們毫不遲疑地泄漏三人的個資。可能是會阻止大家說些毀謗中傷或粗淺議論內容的古林奏太已經不在了,才造成這樣的影響。
「你看了這段影片嗎?」「那是什麼?給我連結吧?」「啊,我不知道你的帳號耶。」「我在羣組裏面啊,找一下啦,要是覺得麻煩就直接貼在羣組裏吧。」「要死了,我們學校被拿出來講了耶。」
『連續失蹤案畢竟少見,所以在懶人包部落格和社羣媒體上已經傳開了。昨晚才上傳的影片,播放數已經這樣了,應該還會更增加吧。』
田貫的低語從背後傳來。
我點開其中一段影片。
田貫一副很抱歉的態度說「我不希望你等我耶」,這是很明確的拒絕。
我想我一定哪裏也去不了,我有這種預感。我無法離開這矢萩鎮的大樓住家,只能一直害怕着世界,繼續消耗我的人生。
「我身上有錯誤,會突然動彈不得,就像遊戲突然當機卡死那樣,所有功能都停擺。我覺得世界很可怕、要活下去很可怕,從我的家人帶着惡意對待我的那個瞬間開始,我就是個非常悲慘的膽小鬼。」
我戴上無線耳機,以兩倍速播放影片內容。在誇張的背景音樂襯托下解說事件大概,一個人消失之後,兩個、三個,然後發現第四人的遺體。利用語音合成講述的旁白,伴着畫面上矢萩鎮高中的背景照片流過。
「我一直有個夢想,想要去國外工作,所以在努力學習英語。」
我不能就這樣逕自離開。
我很擔心後面會不會有來車,心臟狂跳個不停。
裏面講述了過去地下偶像的公關危機事件,標題是「不斷惡整某有名偶像的狠毒偶像,反町鬱音」。影片主要以某紀實節目曾播出過的偶像狠毒行爲爲主,輔以說明這件事情之所以造成公關危機的過程。
因爲興奮感沒有平息,我倆之間自然聊開了。腳踏車在農田之間的小徑前進,我放大聲音,避免自己說話被吵鬧的蛙叫蓋過去。
『即使如此,播放次數還是會增加。影片網站的演算法會推薦喜歡這類陰謀論的傢伙前來點擊啊。』
我一邊抱着不祥的預感,一邊取出手機。發在羣組裏面的連結,顯示那是世界上最知名的影片網站。
因爲我不確定有沒有辦法在小路上好好駕馭腳踏車,所以選了比較寬的二線車道前進。
雖然我打算回家,卻遲遲踏不出第一步。
『十之八九是唬爛吧。要在社羣媒體上出頭,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聳動的說法。只要有加上「據說」、「目前的情報指出」,都還算是有良心了。』
「……這是我個人的狀況。」
既然這樣,應該不需要特地挑這個時間吧。「我等妳」,我提議。
「謝謝。」
田貫沒有動,簡直像腳下生根了那樣,只是一直看着自家,沒打算進門。難道是在遲疑嗎?
每天早上,我聽到壁櫃傳來平靜的呼吸聲,就會覺得安心許多。
我停止影片。
她會跟我借用腳踏車鑰匙,以及爲了不時之需而借走手機,然後悄悄離開大樓,而且一定都是在夜深時分。
統整議論內容的人不在了之後,教室裏出現好幾個三兩成羣的小團體,簡直像是彼此隔離的小島那樣。他消失之後的二年A班有如失去核心那樣,感覺有點缺損、寂寥。
「田貫妳都在聽些什麼?跟久米井一樣聽音樂?」
雖然我覺得田貫突然提起此事有點不協調,但我一邊騎腳踏車,也不能回頭。小路上只有最低限度必須的燈光,要是不專心看前面,很可能不小心摔到農田裏。
雖然久米井等人的個資尚未泄漏,但今後不知道會怎樣。
這時,我看到一幢門面氣派的房子,是田貫家。從外面看來,二樓沒有開燈,一樓則因爲被大門或庭院的樹木遮住,看不太清楚。
影片最後加上了對此事的推測。
但這樣的交換會也有着極大變化。
「我問一下。」田貫依然看着自家說道。「堀口同學,你們家人之間的關係好嗎?」
『欸,葉本,我要問你一件事。』
有的學生不安地蹙眉、有的學生愉快地勾起嘴角,傳着真假不明的八卦。從渡利和田貫失蹤以後,每天都是這樣。
『古林的事情也變成其中之一了嗎?』
田貫先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接着吸了一口氣。
新的問題出現了。
從那天之後,我偶爾會看到田貫在深夜起牀。
網站旁列出一串打着「相關影片」,專講這類陰謀論或醜聞的影片。內容包括政治人物或演藝人員的外遇、失言、彼此不合的傳聞,企業公關危機的說明,還有在社羣媒體上嘲笑女權或做出仇女發言等。
「不好。」我立刻說。「不然也不會自己住外面吧。」
她往自家玄關過去,從信箱後面取出鑰匙,慎重且不發出一絲聲響地利用鑰匙開門,然後入內。
「妳真的要回家?」我問。
「只是回來看看狀況,我想應該不會有人發現。」
「我要是不找機會說說,很可能就會忘了。」
我好想蓋住耳朵。
我聽不下去,再次發出訊息。
這是我毫無虛僞的真心話。
放學後,我儘可能趕快回到大樓。
渡利拿着平板坐在房裏,在客廳的久米井手邊放着一個咖啡杯,一臉嚴肅地面對着電腦。
平常總是睡在壁櫥裏的少女不在這裏。
「田貫還沒回來喔。」
久米井先告知我。
雖然我有做好覺悟,但還是有種身體變得沉重的失落感。
從那一晚起,田貫突然從這裏消失。她帶走了自己的所有東西,我們根本想不出她會消失到哪裏去。
我放下身上的東西,跟兩人說明教室的狀況。
目前沒有聽說田貫已經回家的消息,失蹤人口仍被當成殺人嫌犯,很遺憾的是渡利的嫌疑最大,以及煽動陰謀論的可笑影片已經出現在網路上。
我說完之後,久米井表示「我們也看了影片。」
她跟渡利的臉色都不太好看,看來兩人應該都大受打擊。
「狀況變得不太好了呢。」
我靠在客廳茶几上。
「我覺得要繼續維持失蹤生活應該會有危險,你們的個資很可能被泄漏出去。我並不想做出會擾亂偵辦殺人案的事情。」
我們之所以處境危險的原因有一個。
——殺害古林奏太的犯人至今尚未落網。
雖然我每隔一小時就會看一下網路新聞,但沒有後續消息。在完全不知道警察在做些什麼的情況下,只有時間流逝,並且傳着真假不明的八卦。
如果能夠抓到犯人,不知會有多麼令人安心。
但既然犯人還沒落網,我們就只能懷疑田貫了。如果現階段久米井和渡利並不知道那把染血的求生刀是怎麼回事,那麼田貫很有可能有關聯,再加上她現在失蹤,就更加可疑了。她是不是發現我在追查,因此害怕了呢。
以目前來說,田貫是犯人的可能性變高了。
在前往田貫家途中,久米井補充。
渡利不太有自信地皺了皺眉。
這樣的情報很可靠。
「我覺得對你們兩位很抱歉,但我想這樣做最好。」
那個房間應該隱藏着田貫的祕密。
這當然是騙人的。還好時枝女士沒有突然大聲喊叫,讓我鬆了一口氣。
然後我們要強行潛入。
她的說法有點不乾脆。
足以影響生活的臭味充滿家中,我們拚命忍耐不要反嘔。看來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適應。
我覺得田貫原本就缺乏保護自己的想法。光是女高中生大半夜出門就夠危險了,她竟然還可以每天這樣。
這時一股刺激的臭氣傳來,讓我立刻按住鼻子。
這時,我看了一眼掛在拉門旁邊的名牌。
「該怎麼辦?」久米井低聲問。
我們想說先讓她喝個水,但只是這樣就花費了很大功夫。雖然我們把裝了水的杯子送到她的嘴邊,但大多水都濺了出來,弄溼衣領。
「田貫家好像有四個人。」
久米井摸了摸長長的瀏海。
我這樣說,久米井有些抱歉似地垂下頭。
久米井打開門鎖,我們吸了一口氣後進房。
至於說渡利,我們讓他在大樓裏留守,因爲田貫有可能回去。
「沒辦法先問問看田貫狀況嗎?」
「我們潛入田貫家看看吧。」
我說完,渡利和久米井不出所料地因爲不安而扭曲了表情。
在大家上演失蹤劇前,我曾經特別叮囑過要把手機放在自家裏,避免被追蹤去向。所以田貫的手機應該在她家。
我想立刻弄乾衣物而找起熨斗,不知道收在哪個房間。我隨意打開眼前的房門,摸索着開燈。
我憋住氣,沿着裝設塑膠扶手的走廊前進。
確實有撞見的風險存在。
我們應該是很難自力找出田貫吧,因爲我們根本想不到她可能會去哪裏。在這個連年增加空房的矢萩鎮上,多的是可以避人耳目的地方。光是沒在利用的農業倉庫,就可能有幾十、上百個。
說起來如果找人這麼容易,失蹤生活也不會這麼簡單就能執行。
我找到廚房,在流理臺把弄髒的部分仔細清洗乾淨,覺得雙手疲憊到要發麻。畢竟我一直抬着四十到五十公斤左右的重量,而且不能像抬東西那樣隨便亂拿,其實很喫力。田貫一直都做着這麼粗重的工作嗎?
「交給我吧。」久米井認真說道。
「……具體上是指?」
不管看幾次,這裏都是氣派的日式房舍。主屋、副屋、倉庫圍成ㄈ字形,庭院裏面種植了漂亮的松樹。
「能怎麼辦?」我搖頭。「妳不是纔剛說快點辦完正事走人嗎?我們不該做無謂的事。」
我們兩人一起試着照護她。
幫時枝女士褪去上衣之後,我用久米井準備的溫水和毛巾擦拭能夠擦到的部分。時枝女士放鬆了表情,不斷重複着說「謝謝您」,我溫柔地撫過滿是皺紋的背,不知爲何心裏一陣酸楚。
久米井立刻向前一步。
和室中央躺着一位白髮老女性。
我抱起時枝女士換下來的衣物,尋找水龍頭。雖然很想丟進洗衣機內清洗,但也不能留下我們造訪過的痕跡。
我和久米井同時看了看彼此。
不能就這樣放着田貫的祖母不管。
臭氣似乎是從她的腰際散發,也可看見穢物弄髒衣服的痕跡。從臭氣已經擴散到家裏來看,她應該長時間被這麼放着了吧。
我戰戰兢兢地敲門,沒有回應。
她睡在可以調整枕頭位置高度的醫療牀上。老年女性在大概傾斜了約二十度的牀鋪上,以和善的眼神看着我們。
我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我們站在拉門前,模仿田貫從信箱後面找出鑰匙,並且謹慎地豎耳傾聽,但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接着鼓起勇氣,將鑰匙插進鎖孔。
「好。」我點點頭。「我們就儘量做到能做的吧。」
她手指着長長的走廊,走廊最後面的房間透出些許光亮,從外面看不出來。田貫的祖母,時枝女士應該就在這裏。
冷汗滑過背部,我已經多多少少察覺到,要前去那個房間需要勇氣。
幸好她的視力似乎不太好。
我在苦惱過後說:
「嗯,對啊,不行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像淺淺睡着的感覺,也很像在說夢話。
「我覺得該去報警。」
「你看。」久米井拉了拉我的衣服。「那個房間有燈光。」
「咦,妳一個人弄完了?」
「啊,不,畢竟我們是外行,可能還是兩個人配合著做比較好。我在新聞上看到過,照護的時候可能不小心跌倒或者在浴室溺水之類的。」
「她是獨生女,父親一個人在國外工作,母親則在萩中市的便當工廠上夜班。」
在時間來到晚上十點時,我和久米井一起前往田貫家。
「我們快點解決吧。」久米井道。「畢竟我們只需要拿走手機就好。」
時枝女士——也就是她祖母應該在家裏。
我停下原本打算打開拉門的手。
他們應該不想回到那個被當成嫌犯的教室裏吧。尤其現在還不知道久米井遭遇的問題是不是已經解決了。
「打擾了。」她卸下口罩,以開朗的笑容帶過去。「我是照護員,是田貫裕子拜託我來的。」
這位應該就是田貫時枝女士了吧。她以茫然的眼凝視過來。
「堀口,我弄好了。」
「你認真的?」渡利淡淡地反問。
田貫時枝的失智症似乎滿嚴重的。即使久米井這樣說謊,她也沒有懷疑,只是一直回答「是的、是的。」
「裕子……?」
「我是很想,但既然不知道她上哪去了,就沒辦法。」
「嗯?」這時久米井皺眉。「那個房間是?」
我一邊感受着心臟狂跳,等待回答。
在「田貫」下標示的名字,有時枝、甚八、裕子、凜四個。
久米井毫不遲疑地說道:
「我已經換好了,房間裏面有衣服。」
聽起來雖然是亂七八糟的點子,但實際上並不壞。因爲我知道田貫不時會在深夜回家,而她應該沒有在那些時間點上遇到家人。那麼我們晚上溜進去,確實有可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找回田貫的手機。
惡臭似乎也是從那個房間飄出。
時枝女士小聲說道。
是說那個晚上,田貫怎樣都不願意讓我進家裏——應該是想要隱瞞這股臭氣吧。
確實,比起在家裏搜找,直接看看那個房間的狀況應該更容易理解。
「對。如果把我們所知情報告訴警方,警方可能願意保護我們。要是田貫露宿在外,很可能會遇到別的犯罪行爲。」
「是沒錯,但能不能再等一段時間?」
久米井的聲音很強硬。
「沒有證據可以指出田貫是犯人對吧?我覺得她應該也是另有隱情。那麼,在報警之前,我們是不是應該先試着瞭解她看看?」
接着進入擦拭身體的工作。我抱起時枝女士的身體,讓久米井脫下身上衣物。雖然身上的衣服是容易穿脫的扣子款式,但因爲久米井動作沒那麼順暢,導致我的手差點抽筋。
從瀏海縫隙間可見的眼眸,充滿明確的使命感。她似乎也多少掌握了現況。
我「嗯」地回應。「那得幫她換上衣服。」
「……謝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總是勞煩您過來。」
「可是我不能不管。」
「我們來吧。」久米井小聲說,我也「好。」地回應。
我們小心翼翼地開門,避免發出聲響。玄關掛着照片,是插花和站在一旁的高雅年老女性,應該是田貫的祖母,田貫時枝女士吧。
我打算進入的,是一個鋪設了淺綠色地毯的寢室。寢室角落放了一張書桌,上面排着熟悉的教科書。
田貫家到底發生了什麼問題?
久米井在這個時機從我身後發話。
「這是我聽田貫說的。」
——感覺這氣味很像人的糞便。
「去收回她的手機如何?裏面一定有個資吧。」
久米井的發言讓我不禁大喫一驚,雖然說得沒錯,卻是相當大膽的做法。
我和渡利持續盯着久米井瞧,她以深黑的眼眸回看我們。
走到底,旁邊是一間開着燈的房間,橘色光線從房門的採光窗透出。
我疊好用過的毛巾,將剩下的工作交給久米井。接下來必須脫掉時枝女士的內褲與尿布,我這個異性並不適合擦拭被排泄物弄髒的部位吧。
沒錯。雖然這樣完全是竊盜,但我們都已經有所覺悟。
應該是田貫的房間吧。
看來我是偶然打開到了她的房間,我跟久米井一起走進去。
書桌上面放滿了英語參考書。從小學生的教材到準備大學考試用的,應有盡有。還有學習英語會話的教學CD,她一直很努力學習吧。裝飾在桌上的玻璃精雕,應該是國外帶回來的小禮物吧。
我在她的書桌旁邊找到依然接着電源充電的手機,裏面說不定會有她消失的重要提示。我隨意拿起手機,不小心弄掉了放在桌邊的檔案盒,文件滑落。
「你喔。」久米井嚴肅提醒,我急忙收拾。那是一疊眼熟的考卷,是我校一年級的期末考和二年級期中考用卷子。田貫似乎會好好地保管期考的考卷。
——現代國語「34」。
雖然覺得不可以看,但我仍不小心看到了其他考卷的成績。
——數學B「29」、世界史「46」、古文「23」、英語「82」、生物「27」。
期考成績一字排開。矢萩鎮立高中的考題,基本上都設定在學生平均可以拿到70分的程度,但田貫除了英語以外全都不及格。
久米井也吸了一口氣,輕輕碰了考卷。接着像是想起該收好東西一樣小心翼翼地撿起考卷,收回檔案盒。
我們打開手機電源。
幸好手機沒有上鎖。主畫面上排滿了色彩繽紛的APP,其中有一個是日記APP。久米井的手指毫不遲疑地點開。
日記沒有每天寫,會在隨便亂跳的日期上留下紀錄。我們從最近,也就是今年六月寫下的日記開始回顧。
『6/16 累了,沒辦法再看顧了。』
『5/23 期中考成績出來了,一直退步。』
『5/19 祖母被特別安養老人院趕出來,好像是因爲她抓傷了裏面的員工。結果只在那裏住了一星期,明明是好不容易排進去的。奶奶說她不敢在不熟悉的牀鋪睡覺。其他安養院也沒有空牀。』
『4/23 因爲睡眠不足,根本無法思考。作了一個自己吐了很多黑黑的東西的夢,然後被奶奶一邊哭一邊叫我的聲音吵醒,那時候是早上四點。真希望仍然是一場夢。』
『4/20 知道我的狀況後,奏太顯得有點退縮。他的反應讓我很難過。』
『4/14 新學期開始之後,我馬上找班導面談,並告知祖母的狀況。班導稱讚我「很了不起」,讓我覺得無力。我不是想要被稱讚,不是什麼「很了不起」、「很辛苦」、「很偉大」之類的,而是不得不接受的現實。就算聽一百次「很了不起」也沒有任何回報,哪裏也去不了。不過,我到底想聽別人說些什麼呢?』
『3/13 我聽到奶奶跟媽媽抱怨的聲音,就在我忘了幫奶奶換尿布之後。她說「凜想要殺了我」,我只能掩耳當作沒聽見。』
「這很有古林的風格呢。」我回道。
『12/3 奶奶又在半夜跑出去了,晚上還是睡不了覺。』
「她很棒,我很尊敬她,我覺得她是一個很棒的孫女。而被這樣的凜同學所愛的時枝女士,想必是一位出色的祖母吧。」
一粒水珠滴在手機上。
田貫愈講愈激動。
田貫凜熟練地送時枝女士回房,並讓她睡去。確認祖母睡着之後,她以顫抖的指尖從外面鎖上房門,靜靜地離家。這樣的軟禁行爲是否是一種虐待呢?但爲了保護時枝女士的人身安全,又不得不如此。
「田貫凜同學應該是很猶豫——」
雖然不否認我們的行爲頗爲輕率,但現在不是說教的時候。
『3/4 每星期來兩次的照護員照顧完奶奶之後回去了,我一邊看着對方的背影,一邊心想「那並不是來支援我的人呢」。』
我努力擠出話語。
這行爲並不正確,時枝女士沒有任何惡意。我聽說斥責會讓對方腦部萎縮,導致失智症狀加劇。原本應該存在於腦海的知識,卻如此輕易地被眼前的現實抹煞。
把照護這樣沉重的工作交給一個少女負責——就是所謂的未成年照顧者。
即使一點點也好,我希望田貫的心情能夠傳達給她。我抱着抓緊最後一絲希望的心情看着時枝女士。
「但是……您不能這樣在外遊蕩。只要您出門,凜同學就必須去找您,她必須一直陪伴您到早上……所以她白天才會一直睡覺啊……!」
她說道。
罹患失智症是三年前的事情。在祖父過世之後症狀突然加劇,從忘記小事開始,後來是會在超市買好幾個一樣的東西。當本人認知自己有這樣的狀況後,因爲打擊而自我封閉,減少外出後症狀更加惡化,後來演變成深夜在外徘徊。這是田貫高一的事。
六月底,當她正在準備考外語大學而努力讀書的時候,祖母開始遊蕩。當她阻止半夜三點想要踏出家門的祖母時,發現祖母不記得自己的名字,然後她因爲衝動而動了手。
田貫自嘲似地扭了扭嘴角。
「——等我回過神,我竟然打了奶奶。」
於是田貫自然而然變成整晚都醒着。
我聽到久米井細小的聲音。
他一定放不下田貫吧。
我抱着不祥的預感跑出去。
田貫心想,爲了保護自己與祖母,必須離開這個家。
如果強行阻止時枝女士,她會陷入恐慌狀態。所以田貫只能叫住幾乎每個晚上都打算出門的祖母,並且陪她說話直到她平靜下來。最近祖母的身體狀況愈發衰弱,甚至連洗澡都需要人幫忙,但偶爾還是會撐着顫抖的腳在外徘徊。
兩個人之所以能再次交談,就是因爲得要照顧時枝女士。
我想起來了,時枝女士的房間被從外面反鎖,也就是軟禁了她,不讓她出來。
「妳至今都上哪去了?我們真的很擔心妳。」
時枝女士囈語般地不斷說着「請讓開……那孩子會……」並伸手打算開門,聲音悲痛得像是跟心愛的人拆散了一樣。
我們徹底明白自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無論是田貫身處的遭遇,還是她懷着怎樣的心情逃進我住處。
「田貫,能不能談一下?希望妳能告訴我們包含離開的理由在內,至今爲止的所有事情。」
離開家之後,久米井的手臂圈住了田貫的脖子,並用力將她拉過來。
古林奏太沒有遺漏田貫凜的模樣看起來日漸憔悴。
「田貫……」
田貫的料理總是那麼美味。應該是她爲了透過柔和的口感讓祖母滿足,因此努力過後的結果。
古林奏太和田貫凜的父母彼此常有交流,據說兩人從小就很熟。而就像很多青梅竹馬那樣,兩人到了青春期之後自然產生距離,變得不太說話了。
「請問,那究竟是哪一位呢……?」
久米井拍了拍時枝女士的肩膀說「我們先喝口水吧」,想借此分散她的注意力,但卻遭到無視。
久米井眼中噙着淚水,凝視着手機。
「對不起,那孩子在哭……他從以前就很怕黑……我必須去接他……」
田貫覺得遺憾地搖了搖頭。
田貫點點頭說「嗯,說得也是」,並一邊走在回家路上,一邊說明。
久米井放開田貫,有些害臊地垂下臉。
「是啊,奏太很了不起,可是他太認真了。」
「不可以,請回去。」
「該不會……」久米井插嘴。「他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去掐渡利的脖子……」
但時枝女士非常堅持。她嘀咕着「拜託您,麻煩了」,並想從我身旁穿過。我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不上不下地伸手阻止。這時時枝女士用指甲抓傷我,手臂上出現紅色傷痕。
我一口氣說完,需要調整呼吸。
我雖然絲毫不打算否定時枝女士的人格——
因爲只有她能支援奶奶。
這時,走廊傳來腳步聲。
過去田貫曾經說過。
『1/4 新年,親戚已經沒人會來了,爸爸也不回來。我應該是被拋棄了吧。』
我說不出話,久米井也倒抽了一口氣。
我也拚命按住發熱的眼頭。
之所以回過神,是因爲背後傳來東西掉落的聲響。
田貫的母親上夜班,因此出去帶深夜在外遊蕩的祖母回家,就變成了田貫的工作。
『2/21 跟朋友話題對不上,好難過。無論假日還是平日,我都沒空。即使跟人家講,也只會讓人敬而遠之,所以我不說,只能緊咬嘴脣,心想不能認輸。我爲了不讓人看到我咬着嘴脣,於是在教室位子上枕着手臂趴下,並反覆告訴自己不能認輸。』
那個人就是古林奏太。
只不過,另外有一個人知道田貫這樣的狀況。
她爲了去看祖母的插花展覽而前往洛杉磯的經驗,讓她嚮往國外。對她的人生而言,祖母的存在非常重大,這點毫無疑問。
「很神奇吧?我明明那麼喜歡奶奶。」
「我真的看不到未來……」
有種好似我們是壞人的感覺,令我心痛。
回過頭去,看到一臉快哭出來的田貫凜站在那裏,揹包從她無力的肩膀上滑落。
「應該是遷怒吧。奏太常說,如果國家或鄉鎮政府能多花點錢在福利上,就能增加安養院了。」
「奶奶被好不容易入住的安養院趕出來……然後只有我能照顧她,所以我每天晚上陪她,早上則努力去上學,但我真的太想睡了,根本沒辦法上課……我的夢想離我愈來愈遙遠了……而且還完全無法卸下這個重擔……」
我要久米井先冷靜一下,讓她放開田貫。
我彷彿被催促着般翻頁。
時枝女士在玄關扶着扶手,打算光着腳就這樣出去。
這實在讓人很難承受。
時枝女士一副很困擾的樣子揪起了臉。
「後來奏太他自己也疲憊了起來,因爲奶奶常會對家人大小聲,我想奏太的精神應該受到比較大打擊……因爲奶奶連奏太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田貫很困擾似地歪了歪頭,拍了拍久米井的肩膀。
回過神時發現話已出口。
「奏太常常來幫我忙,因爲小時候祖母也很常陪他玩,我想他應該是想要報答祖母吧。」
「即使這樣也不至於潛入我家,還幫忙照護第一次見面的我奶奶吧?你們很大膽耶。」
回想起來,我第一次造訪田貫家的時候,除了田貫自己的腳踏車之外,另外還有一輛貼了學校指定辨識貼紙的腳踏車停在那裏,應該是古林的車吧。
時枝女士歪了歪頭。
正好就在那時候,我跟她提議上演失蹤。
「田貫……」
田貫痛苦地告白。
「無論失蹤時,還是失蹤之後,她一直到最後都很迷惘,因爲她擔心時枝女士。我知道,她最喜歡奶奶了。」
她這純然的疑問讓我雙腳無力,沒想到如此單純的問題聽起來竟是這麼殘酷。一股苦澀在口中擴散。
時枝女士反覆着莫名其妙的囈語。
「請您回房間。」
我擋在門前,輕輕握住她的手。
原本時枝女士似乎是個很有活力的祖母。她是插花老師,也指導過孫女田貫。裝飾在玄關的插花照片,就是當時的作品。
照護的壓力,是否轉變成針對請領生活保障給付的渡利的怒氣了呢。感覺他找不到發泄這股焦躁的出口。
「……凜。」
「不過,已經到極限了吧。」
田貫仰望夜空,自嘲地笑。
「要是我不回家,奶奶就太可憐了。之所以離開堀口同學家,也是因爲我想,這樣下去不行。」
我握緊拳頭。
一直負責照護的女兒離家出走,而得上夜班的田貫媽媽想到的方法,就是從外面反鎖房間,藉此軟禁時枝女士吧。
我不能再讓田貫住下去了。
但我該對她說什麼纔好呢?
「田貫……」久米井安慰似地說。「這樣真的好嗎?要是現在回家了,接下來好幾年妳都得——」
後續話語被風吹散。
接下來她必須花費多少歲月在照護上呢?晚上負責照顧祖母,白天只能在學校睡覺的她,根本看不到可以實現夢想的未來。
「久米井同學。」田貫笑了。「可以讓我跟堀口同學獨處一下嗎?我最後想好好跟他說些話。」
久米井看了我的臉一下,接着像是理解了什麼般點點頭,拍打了一下我的手臂。然後站在田貫面前,直直地看着她。
「我知道在這個時間點問這個問題很過分。」
「什麼事?」
「古林不是妳殺的吧?」
田貫的表情毫無變化。
「不是,我沒有理由殺他吧?」
沒錯。田貫殺害會幫她照顧奶奶的古林,可說是毫無好處可言。
「嗯,說得也是,謝謝妳回答。」
久米井揮揮手,朝通往大樓的路奔去。
•••
後來母親因爲跟我毫無關係的傷害事件被逮捕,她好像在超市順手牽羊,結果打了前來制止的店員。
只要弄出聲音,母親就會教訓我。拿小刀威脅我,好幾次被拳打腳踢。光是想像我呼救,卻沒有人聽見的未來,我就再也沒有力氣求救了。
「如果把範圍擴大到整個縣,可能還有地方有空位,但那些地方費用都很高,我們支付不起。」
「我今後也會繼續製作遊戲。我想製作即使是像妳這樣痛苦的人,也能隨時享受、獲得娛樂的遊戲。我就在剛剛,很強烈地這樣想。」
『都是你害我被盯上了』、『快去死吧』、『爲什麼我得過這麼綁手綁腳的生活』。
我總算有雙腳落地的踏實感覺。
我一直在房間裏,就在來訪客人所在的門後面約五公尺處捱餓。
我記得七月的時候,母親不知從哪找來大型犬用的籠子。我於是被關在籠子裏面,還從外面扣上掛鎖。我如果沒有縮起雙腳,連睡覺都無法。
「也可以試着玩看看海外的獨立製作遊戲喔,比方在畫面呈現方面,跟日本的遊戲不同,比較寫實又噁心。」
「沒問題,我懂。」
期間有學校同學前來關心,但母親只是用我生病的理由把他們支開。學校老師也來了好幾次,母親則說我病到沒力氣見人,並把老師請了回去。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大人來找我,但母親卻說我爲了養病而在老家生活,讓那些人喫了閉門羹。
「……我就不擅長英語啊。」
我低下頭,田貫溫柔地說道:
「沒有,到處都忙不過來。」
「我明天會回家。」田貫停下腳步。「我還是得離開那個壁櫃裏的小世界。」
我還沒決定畢業後要做什麼,我不具備可以到遊戲公司任職的社交能力,也沒有覺悟要靠獨立製作喫一輩子。
「是文化差異造成的嗎?美國的卡通也是很多流血場景呢。」
這樣的行爲替我帶來出乎意料的際遇。久米井那由他來到原本孤單的我的世界裏,並用音樂點綴這個世界。接着渡利幸也和田貫凜都刺激了我的心,改變了我。
七年前的記憶模糊,只有一些片段散落在腦海裏。
「……我不太看動畫之類的。」
「好難。」
「我說田貫啊。」我直接說出想法。「不然我也去幫忙吧?像古林那樣,之後可以去幫忙,儘量減少妳的負擔。」
「堀口同學你真的很厲害,還有這麼多國外粉絲支持。明明英語亂七八糟的。」
面對恐懼的日子開始了。
眼前有一輛卡車猛力爬上坡道。
蟬鳴聲逐漸遠去,我好想快點從這個世界消失。
這兩個字深深撼動我的心。
我以前跟她說過,我覺得必須離開這個小鎮。這句話並不假。
但否定的話語卡在喉嚨,我並不想無謂地浪費逐漸湧現的情感,強大的熱度從身體深處冒出來。「不,不是這樣。」我搖頭。
我總之很想知道,母親的恨從哪裏來,爲什麼我非死不可。我希望獲得解答,因此讀了許多社會學書籍。我沒有上學,一邊查字典,一邊閱讀這些艱深難懂的專業書籍。
「照護雖然是很棒又很高尚的工作,但是很辛苦,而且還會弄傷腰,又不會因爲這樣能習得一技之長。堀口同學只會像奏太那樣累壞自己。」
媽媽關掉空調,出外工作,房裏會愈來愈熱。你們猜,當房內沒有水之後我會怎麼辦?擰自己的衣服,喝自己的汗水解渴。很可笑吧?或者從籠子縫隙裏面強行伸出手,忍受着皮開肉綻、骨頭擠壓的痛,想辦法拿到放在桌上的罐頭。但我拼死拼活拿到的罐頭裏空無一物,母親喜歡刻意玩弄我取樂。即使如此我仍得挑戰,因爲我很想要,想要殘留在那空罐底部的幾滴發泡酒。
我和田貫有時會靠近到袖子彼此磨擦的距離,持續着毫無意義的對話。我倆明明一個月前,在教室也是一句話都不講的關係。這兩週真的一直髮生作夢也沒想過的事情。
田貫放鬆嘴角,羞澀地說:
我被救出來之後,變得無法適應世界。
那些大人偶爾會來我家拜訪,並在沒有發現我存在的情況下離去。
我們走上架設在根本沒有車輛經過的道路上的天橋,拉高目光高度後不知爲何令人很高興,我們凝視着城鎮。我指着矢萩鎮高中的方向說「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楚」,並且笑了,這時手機畫面上顯示的時間是「03:12」。田貫坐在天橋的欄杆上,拚命用右手維持平衡。遠處可以看到自動販賣機的燈光,還有風帶來了乾草的氣味。天橋上的扶手,依然殘留了白天的熱度。
•••
「啊,是這樣啊。我還以爲你會去唸專門學校,或者畢業後直接經營個人工作室之類。」
看着田貫開朗的笑容,我有點想哭。
被關在籠子裏的生活持續着。
在那之後,田貫跟我說了很多。
過去母親對我說過的話,如同詛咒般無法忘懷。
當母親重重地掌摑我時,會以懼怕的眼神看着我,並且命令我在臉頰消腫之前不準出房門。我遵守了她的命令,也沒去學校,但當有客人來訪,我代替不願行動的母親應門時,又遭到怒罵,還被踢了肚子。肚子悶痛、身體發燙的狀況持續了好幾天。
「我玩了之後差點笑死,你根本就是把翻譯軟體的內容複製貼上吧。」
時枝女士曾經接受過電視節目採訪。覺得人生在世,一定要去一次的國家已經列出了十三個。在壁櫥生活是自小以來的夢想。我自己其實也想試看看的事情。國外的遺蹟、世界遺產簡直像是遊戲內的世界。曾經有一段時間很常跟古林奏太約會。
我感覺到心窩一股重壓。
——『快去死吧。』
但無論是誰來,我都不出聲。
登上坡道,從「夢幻城」的旁邊穿過,將會通往高速公路。從高速公路穿過幾條隧道,將可抵達名古屋,從名古屋要前往東京或大坂都可以。
我不會忘記這段時間。
「這也是沒辦法,畢竟我最喜歡奶奶了。」
「安養院有沒有空牀呢?」
「不可以啦。」田貫制止我說下去。「堀口同學你要製作遊戲對吧?」
我無法不吭聲。
「堀口同學,謝謝你。你讓我在你家住了幾天,我很高興。」
「這樣啊?下次推薦幾部給你。」
我也停下,在坡道中間跟她面對面。
記憶中的母親總是怒氣衝衝。不但會對着電視或手機叫罵,也發生過喝酒喝到一半對着空氣中的幻影大罵的狀況。而曾幾何時,她大罵的對象變成了我。
「堀口同學,你不是想成爲遊戲製作人嗎?」
「沒關係啦,反正玩家可以知道『攻擊』、『逃跑』、『道具』就夠了。」
想爲了他人打造遊戲——有生以來我第一次這樣想。
我跟田貫走在繞遠路的路上,彼此交談。
我們在蛙叫聲此起彼落的田埂上慢慢前進,如果不是旁邊有國道燈光,在這個一點月光也沒有的夜晚,很可能一不小心就摔到泥濘裏。
如同田貫的日記所述的顯而易見答案回了過來。矢萩鎮的高齡化程度遠比全國平均高,大家都在搶奪照護人員和安養院資源。
我在遊戲世界打造魔物,並思考破解方式,持續透過這個方法理解我身邊的世界。我將這些理解化爲程式語言安排在遊戲之中,試着遊玩自己打造的遊戲,並儘量從客觀角度看清自身思考的偏差。認知行爲治療法。我爲了面對自己心中名爲恐懼的魔物並克服牠,而不斷掙扎着。
田貫用手梳開亂七八糟的自然捲頭髮,先緊抿了一次嘴脣才說道:
她仰望天空。
•••
五年後會消失的小鎮——這就是我們眼前的現實。
她應該是看我如此投入遊戲製作,才這樣認爲吧。
我在這裏。被鐵籠子關住、餓得瘦削、包着尿布,連排泄都不能好好完成地蜷縮着。我看着自己愈顯消瘦的手臂顫抖着,媽媽什麼都不給我喫,簡直像坐牢。她放了一些帶有香氣的面紙進來,看着猛把它們塞進嘴裏,卻無法吞嚥而吐出來的我,笑了。
田貫很意外地瞠目。
「雖然我覺得突然這樣跟妳說,妳可能也不太理解就是。」
「喔,是這樣喔。」
田貫雖說「最後想好好跟我說些話」,但她似乎有些難以啓齒,而我也什麼都沒說。因爲我覺得要是我開口了,跟田貫之間細膩地累積下來的某些事物似乎就會崩塌。我們兩個持續沒有重點的對話,彷彿在衡量彼此的距離。
無論經過多少歲月,我仍會記得這樣的夜晚美景吧。
「我可以去哪裏呢?」
在調查之際,覺得奇怪的警方前來救出我。
我想創造一款不是爲了我自己,而是爲了服務他人而存在的遊戲。
我想打造一款,能讓玩了的人,改變對世界看法的遊戲。
我很想大喊,我在這裏。
這只是一種衝動,是我在接觸到田貫的困境後冒出來的情緒。我能爲她做的事情無他,就是打造出舒服的娛樂。即使只是一天花十分鐘,但我希望能夠給予她,無論在怎樣的狀況下,都能令內心雀躍的事物。
母親用好幾種侮蔑的話語咒罵我,我逐漸乾涸。
經她這樣溫柔勸阻,我只能爲自己的毫無計劃性感到羞愧。畢竟我不可能每星期好幾次前去幫忙,而且若有個什麼萬一我也無法負責。
在天橋上,田貫有些羞澀地說:
「咦,我還沒有……」
想給予他人希望,即使是在這個被深沉黑暗支配的世界裏。
「這樣啊……」
僞善。我並未有所覺悟,能爲了照護她的祖母犧牲人生。
剛剛經過的卡車,可能擾亂了田貫的情緒吧。
「我想時間應該很快就會過去,我或許將會在無法升學也不能就業的情況下,不知不覺到了二十歲、二十五歲、三十歲。當到了三十歲,才能開始自己的人生,但沒有證照、沒有資歷也沒有學歷的我,能做些什麼呢?」
田貫稍稍躲開,並凝視着卡車說:
「我會爲你的夢想加油。」
當我讀到《排斥社會》時,我深受震撼。那本書並沒有直接解釋母親爲何做出這些毫無道理的虐待,但是當我知道類似這樣的攻擊、隔絕和互不理解充滿於這個世界的時候,我覺得非常可怕,雙腳無法動彈。
「這……」
「結果犯人到底是誰呢?」
我可以看見她的雪白牙齒。
「不是堀口同學、不是渡利同學、不是久米井同學,也不是我的話,那是誰殺了奏太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充滿肺部的感覺很舒服。
「我想跟妳還是要好好說清楚吧。」
「嗯?」
「犯人是誰——只有我知道。」
•••
我和田貫回到家的時候,已經來到可以說是清晨的時間帶了。
渡利和久米井臉色鐵青地站在房內,兩手無力地垂下,感覺不到活力。他們雖然看了回家的我倆,但眼神昏暗沉重,彷彿什麼也沒看見那樣。放在他倆面前的筆記型電腦所釋放的光線,感覺格外白亮。
「堀口……」
渡利低聲說道。
「……這是什麼,你說啊。」
他的細長手指指向了電腦熒幕,上面打開着一個資料夾。左上角顯示點開的牛皮紙袋圖標,還有檔案名稱。
——『secret1』。
我的喉頭出現一股輕微但明確地被絞住的感覺。
那是我在失蹤生活前記錄的備忘錄。是我設了密碼,並且將之藏在硬碟深處的檔案。
「你是……怎麼打開這個檔案的?」
「使用專門軟體可以輕易打開。」
渡利闔上筆電,往我靠近一步。
「你不要怪我。就像堀口你懷疑我那樣,我也會懷疑你。你應該明白吧?從我的角度來看,你確實也是嫌疑犯——」
渡利簡短說明。
「堀口?」
久米井的手放在胸口,不安地叫了我的名字。
他高大的身子輕易地晃動着,彷彿出乎意料那樣睜大了眼睛,跟客廳茶几一起倒下。放在上面的兩個杯子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碎開。
但我沒辦法繼續說下去,只有類似低聲呻吟般的聲音與可恥的喘息聲泄出。
「堀口,這是怎麼回事?是你殺了古林嗎?」
我撿起渡利弄掉的電腦,背向他們,跑出房間。也不管後面傳來的制止聲音,衝進樓梯,投身於黑暗的世界之中。
「我……」我發出乾啞的聲音。「我……」
渡利拿起筆電,操作了一下之後遞給我。
文字檔案開啓,我輸入的文字排列於上。
我身上的缺陷,持續透過遊戲解讀世界。殺害魔物的選項,必須活用各種指令與道具,面對這些障礙。
「比起那些,這些文字是什麼?」
「解釋」無法理解、所謂的殺害、絞殺、刺殺、燒殺、感電、毒殺、墜落身亡、撞死、小刀、繩索、手槍、鐵撬、剪刀、汽車、燈油、防狼噴霧、學校、夢幻城、大樓、車站建築、到什麼時候?一定要。
我必須立刻做出結論。
渡利以懼怕的眼神凝視着我。
我想起在矢萩自然公園時,露出有些受傷表情時的他。
三人從三個方位分別嚴厲地看着我,讓我喉嚨馬上乾啞起來。
我大大跨出一步,推開渡利的身體。
我聽到田貫在我身後抽了一口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