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的手記
《聖者的異端書》 · 內田響子 · 2831 字
您果真已經離世了啊。
我總以爲您會長長久久地活着,因此初聞消息時,竟不肯相信。直到您的兒子遵照您的遺言前來,見他生着一張酷似您此生唯一所選的男子的俊秀面容,可那雙與您一模一樣的茶褐色眼眸——想必平時總是洋溢着璀璨生機——卻被巨大的悲慟所壓倒,我這才肯信,您是當真不在了。
您可曾如自己所願,在受洗後又活了五十年的歲月,做過三萬五千步程度的禱告,而後安然抵達天堂了嗎?
若是不夠,便將我的那份也分些給您吧。禱告,我是做的夠多的了。前些日子細算過,自十三歲入修道院以來,我已做了十五萬八千一百零四次的禱告。
縱然您的人生如何離經叛道,這麼多的禱告,想來也該足夠了吧。
您的兒子確實依你遺言,將您的手稿送到了我手中。這東西可是了不得啊。
若讓它落到異端裁判所那幫人的手裏,您的孩子們恐怕就得擔心自己會不會要被人押上火刑場了。
即便您已離世,您仍在給我添麻煩。
借用您的話,您大體上正確地理解了我。我或許真是個有着殉道熱情的神職人員,還有些說不清的古怪癖好。因爲每次被捲入您的麻煩事裏,我總是很開心的。
我被選爲教皇時,您贈予我的不是燙金皮面的祈禱書,也不是香木念珠,而是一把木柄鐵斧。
您的賀禮很合我心意。
祈禱書和念珠一直收在寶庫裏,而鐵斧如今已經被我用得相當陳舊了,木柄變成了蜜蠟色,握柄處甚至還被我的手壓出了凹陷。即便如此,我大概也不會去更換它吧。因爲上面有着肯定是您親手刻下的,即便恭維也談不上好看的,我那已許久不用的俗名首字母。如今,每當我的指尖輕輕描摹着那些拙劣雕刻的首字母時,便會確信,正如您所說,這世上確實曾有一個人,如我母親一般,深深理解着我的處境。
揮動那斧頭時,我確實能暫時忘卻自身的處境。但說實在的,那並非全然如您所想,僅僅是爲補償未能成爲騎士的遺憾。我渴望成爲騎士,並非因爲厭惡成爲神父。我也不是單純想要成爲騎士的。只是自從知曉自己未來的命運以來,和在北方開拓地度過嚴酷生活的父兄相比,自己被安排走向神職的道路,總讓我感到某種近乎羞恥的平淡。
若讓其他神父聽見,恐怕要生氣吧。但與父兄的辛勞相比,我總覺得他們的生活,實在太過安逸。正如您某次不經意間指出的那樣,我也時常擔心,自己會不會也漸漸變成那種每天只想着如何滿足兩頓口腹之慾,對着可憐的見習修士呼來喝去,過着墮落生活的人。
神明給予的試煉,似乎有兩種。一種考驗身體,一種考驗心靈。對我而言,比起考驗心靈,我寧願選擇考驗身體的試煉。
所以,其實您給我帶來的所有麻煩,對我來說都是祝福。您的麻煩越是棘手,對我而言就越是莫大的喜悅。
這麼說的話,您大概又會笑我是個怪人了吧。是啊,或許我意外地,還真有當神職人員的天分。您本不必那樣爲我擔心的。
您似乎曾後悔在那段旅程中帶上了我,但完全沒有這個必要哦。每當面對您帶來的困難,試圖跨越那些不讓父兄丟臉的試煉時,我都能切實感受這一點。無論是跨越冰冷刺骨的雪山,還是穿越如煉獄火焰般灼燒的沙漠,對我來說,都只是帶來滿足的喜悅罷了。
那次旅程之後,我回到了森林的修道院,便終身開始了這場考驗心靈的試煉了。我的僕役很能幹,再多的芋頭,他都會一個人把皮全部剝好。而您也已嫁爲人婦。爲了獨自完成這場試煉,我嘗試了種種方法。禁食、長時間不眠不休的禱告、用帶刺的鞭子抽打自己、在冬季浸入結冰的水中。這些都是修道院長久以來流傳下來的苦修。每一種都是前輩傳承下來,被公認爲有助於修行的。可對我來說,卻毫無助益。
無論哪種苦行,我都刷新了前輩們的記錄,甚至幾度瀕死。多虧了那憂心忡忡的僕役,我才勉強保住性命。即便如此,我依然擺脫不了這個試煉。我常常在羞愧中畏懼不前。
您爲何將這份手稿寄給我,我能理解。
一邊劈着立在樹樁上的木柴,我想起了在北方原始森林中辛苦勞作的兄長們。同時我也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從父親那裏聽過的一句話。
我想,就算我幫他做一點點工作,神明大概也不會怪罪的。於是,我拾起那把斧頭,繼續劈起柴來。
這既不是懺悔,也不是告解。這是您一貫的無所用心的作風。
但您可曾想過?若我將這份手稿交給異端裁判所,令您的孩子們被開除教籍呢?
是啊。若是我的禱告,定是萬無一失。因爲如今的我,正是您所殺死的那位神明在地上的代理人。
您爲何寫下這份手稿,我能想見。
所以,若還不夠,我就將我那份全都給您。縱使我將永世以叛教者之身彷徨於地獄,只要有這份手稿在,有你的回憶在我的身邊,想必我的靈魂直到末日的盡頭也定能保持安寧。
若我不去那裏,母親或許會感到寂寞。但倘若我在最後關頭拋棄了您,母親即使身在天堂,也會詛咒我的吧。
—— XXXXX
說到底,您的判斷總是準確無誤的。
就在這樣的某一天,在修道院的後側,我看見了劈柴途中被棄置的斧頭。
這給我帶來了一種無比懷念的感覺。那確實是,這個身體曾經熟悉的。那雙許久已沒有做過雜活的手,已變得無比柔軟,沒一會兒,手掌便起了水泡,磨破之後便滲出血來。可即便如此,我也覺得如此舒坦。
——豬再大,也大不過山去——
那天是節日,據說教廷會派幾位主教前來巡視,僕役大概正爲此手忙腳亂地準備招待事宜吧。
想起父親聽來的這句話,我的心竟不可思議地輕鬆起來。
我終究是不可能拒絕您的請求的。
於是您感到困惑、彷徨、驚慌了吧?那當然不是因爲殺死神明而產生的罪惡感。
這確實很像是您的父王會說的話呢。
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那些苦行,本是爲了接近神明而設,並非爲了逃避神明所賜予的試煉。
您這個人啊,從來就沒有多想什麼,只是憑藉本能,聽由天性肆意而爲。即便如此,您仍牢牢握緊自己人生的繮繩,從不放手。您巧妙駕馭繮繩,出色駕馭自己的命運。儘管您實際上並不怎麼擅長騎馬。這樣的您,令我憧憬,耀眼得讓人目眩,偶爾還會讓我嫉妒,極少數時,還會讓我感到微微的厭煩。
我能想象出,您出色地將孩子養育成人,在丈夫先您而去之後,在安穩和煦的陽光下,一點一點慢慢書寫的樣子。您從以前就不怎麼擅長閱讀書寫吧。
父親以前就告訴我,這是您的父王,在創立騎士團時命人刻下的。
神明是不會賜予人去做那些做不到的試煉的。他說,只要這麼想,無論遇到多麼不如意的事,都能從中走出來。正是靠着這句話的鼓舞,父親和兄長們才能去面對那艱苦的原始森林的開拓。
——爲我禱告吧,帶我去他的身邊——
所以,您也意識到了吧?意識到自己殺死了神明。
是的。你們父女二人,一同拯救了我的心。
——豬再大,也大不過山去——
您知道那句話嗎?它被刻在騎士團餐廳的牆壁上。
所以,公主殿下。今天、明天、後天,我都會爲您禱告。希望您的靈魂能去往您所愛之人所在的地方。
這是您最後爲我留下的麻煩。是您給我最後的祝福。
——這是一部確鑿無疑的異端之書。然而我終將無法將其損毀。
即便是您,也會感到畏懼吧?畏懼自己或許將永遠無法前往您丈夫所在的那個天堂。
如果爲自己的命運感到羞恥,因此畏懼墮落是神明給我的心靈試煉,那麼這一定也是我能夠完成的試煉。
惟願這份對那無名卻光輝靈魂的愛惜,能在此處被永久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