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至今爲止，從今往後，我總是對自己必須做出的選擇十分敏感，明明知道還有更好的方法，卻只能將不快和困擾留給他人，甚至波及自己。

這種敏感使我感到恐懼，選擇了一個，就會失去另一個，我無法從一個簡單的選項中看到其影響到的價值，這幾乎令曾經的我無比抓狂。

輕鬆做出的選擇，也會被輕鬆的推倒。

但倘若有一個人陪在我的身邊，無論我選擇了什麼，都願意與我一同去面對其後果，願意在這狂風駭浪般的社會中與我相互依靠的話……

不，不會有這種人的。

我曾如此堅信着，而這種想法被某個女孩子徹底否認，已經過去兩年了。

×

插着吸管的玻璃杯被咚一聲放在桌上。我吮吸着吸管的上方，略帶苦澀的烏龍茶味，喝起來和附近超市裏賣的一模一樣。

真心不好喝，我在心裏這樣感嘆着，然後看了一眼手機熒屏上的時間。

差不多到姐姐下課的時間了。

我收拾好自己點的杯子和隨身物品，就這樣走出去。

學生們陸陸續續地從長長的坡道走下來，我朝那上面看去，人數壓倒性地多，對於不常出門的我來說算是快要窒息的水平了。

姐姐雖然沒有身高上的優勢，但那一頭櫻色的頭髮想必能讓我一眼就在人羣中找到目標，於是我稍微踮起腳尖，很快就發現了姐姐的身影。

“啊，昴葉――――！”

她也注意到了我，臉上那副疲憊不堪的表情在一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能夠治癒人心的天使般的笑容。

高喊着我的名字，姐姐完全不顧腳下的階梯，激動地朝我衝了過來。

在抵達底部的前一秒，我張開雙臂，她也“嘭”的一聲精準的摔到了我的懷裏。

“別這麼着急啊……萬一我沒接住怎麼辦？”

“沒有那種可能。”

我又不是哪裏的超人，怎麼可能每次都接住呢，倒是希望她可以小心一點，而且這種打招呼方式豈不是完全沒有姐姐的感覺了。

我們毫不在意周圍人的視線，互相鬆開對方的身體。

他露出尷尬的笑容，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苦笑着。

“好久不見，幸太。”

去年大學畢業，已經成爲了社會人士並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不過我們跟表哥幾乎沒有什麼來往，畢竟他是一位站在表面的陽光好青年，與我們之間更是存在明顯的隔閡。

如果不是因爲親戚這一檔關係在，我想自己根本不會和他有什麼交集。

“好久不見。”

“姐姐，新年你打算怎麼辦？”

“畢竟……想給昴葉的小說畫插畫。”

現實中的男女交往，和電影，漫畫中的不太一樣，可能是因爲它是虛擬的世界，所以想要儘可能的展現出其耀眼誘人的一面。

姐姐低聲喃喃自語道，雙手慢悠悠的整理的牀鋪，而我則壓抑住愧疚感，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並不是喜歡學習，而是因爲我很長時間都處於無所事事的狀態。

外面已經大放陽光，從樹葉的間隙中透出一絲光線，道路的兩旁各是乾枯的樹木與可見土壤的田地，遠方的羣山依然翠綠，與記憶中沒有什麼不同，如同在寒假的時候回來，或許會看到羣山被雪染成白色。

這輩子都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和姐姐成爲戀人，不過義姐弟之間結婚是完全合法的，應該也不算偏離道路。

電車抵達目的地後，我們拉着在地上發出摩擦聲的行李箱，回到了老家。

於是，一半是爲了母親的吩咐，一半則是爲了打發時間，我們在隔天的下午就乘上電車，準備回到老家去。

父母和幸太都合不攏嘴的笑了起來，只有我和姐姐互相害羞的對視而笑。

她裝作不滿的樣子朝我“哼”的一聲扭過頭，然後快步離開了房間。

“嗯，是山。”

姐姐一邊用浴巾擦着身體，一邊走出浴室，或許是因爲天氣寒冷的原因，她穿着一件襯衫和長褲，如果是夏天的話她會只穿內衣褲或是直接不穿嗎？但願不是吧。

“嗯，因爲都在同一所大學，所以這樣可以節省房租。”

“這，這樣啊……哎呀，剛見到你們的時候還以爲是昴葉帶着女朋友回來了，嚇我一跳。”

回到公寓後，我趁着姐姐入浴的時間，坐在沙發上整理着從大學圖書館借來的一些教材。

用着爽朗還有一點輕浮的語氣朝我們打着招呼，正如我所想，出現在此的人正是大我三歲的表哥――幸太。

“畢竟是新年嘛，姑且也有這樣家人團聚的時候。”

“喲，昴葉和佳海，來的可真慢啊~”

當這層關係被展露在他人面前的時候，我能像幸太那樣好好的和別人交流嗎？

畢竟就算留在這裏也是無所事事，我們都沒有什麼深交的朋友，沒有任何的出行安排，也就只能老老實實的回老家去了。

“走吧！”

“嗯？新年啊……回老家那裏去吧。”

“哈哈哈！”

但現實畢竟是現實，即使與姐姐開始交往了，擋在眼前的也不是戲劇性的展開，而是真正的麻煩事，比如結婚時去公家機關辦理手續，還要通知親戚們參加婚禮……我們是姐弟的關係暴露在表層，隱藏在那之下的纔是戀人。

誒？話說回來我是聽說姐姐的畫技很好，沒想到真的冒出來了當畫師的夢想，姐姐有些害羞的望了我一眼，然後扭扭捏捏的低低頭。

要告訴他真相嗎？雖然我們已經將這件事情告訴了父母，但不知道其他親戚得知這件事情後會怎麼想呢？反正我們是義姐弟，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放心吧，就算是家庭聚會，也少不了你的，畢竟你也是這個家的一員嘛。。”

姐姐也跟着一起將手中的書放下，接着側過身體，櫻色的髮絲垂在水潤的眼眸前，令我移不開視線。

“……說的也是呢。”

“這樣啊，那就好。”

姐姐剛要說出口，通往二樓的樓梯口就傳來吱吱聲，緊接着，一個帶着紅色圍巾，身材與我差不多的男性從二樓走了下來。

聽到浴室們打開的聲音後，我回過神來，急急忙忙的將教材收起來，畢竟如果是她的話，可能會拉着我，讓我教她學習，雖然我並不抗拒，但現在已經很累了，還是改天吧。

我們已經偏離了正常的道路，選擇了成爲戀人。

怎麼回事，這個生物也太可愛了吧？

“哇啊……昴葉快看，是山。”

“喔……你們是住在一起嗎？”

“嗯……沒，沒辦法了呢！誰讓我是你姐姐。”

回老家或者留在這裏，兩個選擇，如果是以前的話可能會擔心回老家後見到姐姐時自己的愧疚，但如今已經不用再顧慮這一點了，畢竟……

“當然可以，你想去哪裏？”

“我們回來了。”

我們在對視的同時露出微笑，接着牽起對方的手，走在了回公寓的街道上。

雖然現在是下午，但我們都不打算出遠門，只想在附近悠閒的散個步，姐姐也一口咬定這是“約會”，和姐姐一起約會這樣的說法讓我感覺有點微妙，感覺程度還有點差別。

“吶……昴葉。”

我向她伸出手，姐姐理所當然的伸手握住，這讓我有點難爲情，只好尷尬的笑着來掩飾自己的羞意，牽着她的手走出家門。

我們不在的這段時間裏，父母似乎把房子大番裝修了一次，在西斜的太陽照耀下，我和姐姐暫時離開了客廳，在這間屋子裏閒逛，走廊的光亮顯得徐徐生輝。

“姐姐。”

“先把牀鋪搬到二樓吧，等爸媽回來再――”

我深深了嘆了口姐姐可能會誤會的氣，隨後隨意將漫畫放到一旁。

就像我和姐姐也已經不再是第一次見面時，或者是第一次分別的模樣了，因爲時間的流逝，我們也會離家學校，不得不步入社會中去，之後無論做了什麼有意義的事情，都會頭生白髮而失去原有的活力。

“呃……小說家吧？姑且也是有出版幾本書的。”

看來是打算讓我們全部睡在大客廳裏啊。

之後，我和姐姐一起躺在和室的牀鋪上，翻着漫畫和輕小說來打發時間，內心浮躁不安的情況下，連文字都難以被記入腦中。

我們沒有走太遠。

二樓和上一次來的時候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因爲我和姐姐已經打算以後在千葉那邊居住，因此父母便決定將二樓的兩個房間改修成一個八疊的和室，空氣中甚至還有榻榻米的氣味。

“樹比較多的地方……”

我和姐姐都不擅長陪小孩子玩，所以選擇來這裏打發時間。

我和姐姐一起微笑着向他問候着，他禮貌的答覆後，注意到了我們兩人一起掂着行李箱，眼睛突然瞪大了一點。

姐姐偷偷扯了一下我的手心，使我回過神來，然後我們便上到了二樓，暫時躲開了他的詢問。

“說起來，昴葉這個孩子已經這麼大啊，想好以後要做什麼了嗎？”

人越是沒事情做，就越是會感到不安，忙碌的時候大腦會全心全意關注着眼前的工作，無暇去顧及其他事情；相反，一旦閒下來，大腦就會開始胡思亂想，對自己的未來感到不安。

當然，只是處於有心無力的狀態而已，明天就要放寒假了，對於大三來說或許有些緊張，但我的內心已經提前進入了休眠狀態，開始思考寒假的安排。

“嗯。”

姐姐坐在電車靠窗的座位，獨自發出些許讚歎，我對風景之類的不怎麼感興趣（除了櫻花），因此只能復讀一下她的話。

“畫師……嘛，就是給各種東西畫立繪之類的。”

不對……我認爲自己的這個觀點有哪裏說錯了。

“喔——小說家啊，佳海呢？”

雖說是鄉下，但路面卻意外的平坦，接着登上左右都是樹林的緩坡，因爲是夏天的原因，視野中透過一絲溫和的陽光，樹木的顏色顯得十分鮮豔。

我和姐姐躺在同一個枕頭上，雖然沒有蓋被子，但快要貼在一起的頭髮和香味使我有些頭暈目眩的，這使我更加清楚了自己正在和姐姐戀愛的事實。

我忍不住的發出羞恥的呻吟聲，將牀鋪收拾好，隨後離開了房間。

天氣已經徹底轉涼，再過不久就要到元旦了，夕陽完全隱沒後，氣溫也跟着下降，風勢變得更加強勁，沿着學校通往公寓的道路旁，枝葉落盡的枯木在北風中擺盪。

拉開距離時，她滿臉都害羞的通紅。

“可以去散步嗎？”

地面上的積雪已經埋沒了半個腳底，現在是十二月的下旬，自從姐姐來到這裏後，這還是第一次和她一起度過冬天。

樓下傳來家裏人的吵鬧聲，似乎有親戚家的小孩子來了，幸太正在那裏陪他們玩，父母則不知因爲什麼又出門了。

隔着浴巾可以看到水潤的淡粉色頭髮，以及嬌嫩的臉頰。

在她扭過頭，話音未落的那一剎那，我猛地將臉伸上去，在她那驚訝的神情中，於嘴脣上落下深深的一吻。

畢竟我們每天都生活於廣大的關東平原，因此山是難得一見的景觀，雖然在非常晴朗的日子,可以從海岸線帶看見富士山，但完全沒有綠色，而老家也完全看不到山。

父母是在那之後過了二十分鐘纔回來的，看到我門之後，父親微笑着眯起眼睛，看起來心情不錯的樣子——我希望是這個樣子，事實上，父親的性格要更加有活力一些，如果是他應該會直接高興到提高音量，然後大喊出來纔對，近幾年卻隨着白髮的增多，聲音越來越沉重。

奇怪，如果他們出門的話，至少應該會鎖門吧？不對，我有提前說過我們要回來，算了，我決定不想這麼多事情，先將隨身物品放下再說。

姐姐小聲嘀咕着，拉着行李箱走了進去。

我一邊打着招呼，一邊走進了家門裏，姐姐則兩隻手背在身後，緊跟在我的旁邊，緊接着當我推開了家門時才發現。

“怎麼了，我現在正――”

“沒想到，幸太哥居然也在這裏啊。”

姐姐來到我旁邊坐下，浴室的熱氣環繞在她的鼻尖與額頭，緊緊相靠時，一絲熱氣傳到我身上，與姐姐的體香相混合，撩撥着我的鼻腔。

“沒人在啊……”

姐姐是那種喜歡在陽光和樹木之間享受安寧的類型，老實說我也差不多，所以我很乾脆的答應了她，隨後和幸太打了招呼後，便換好衣服走出了家門。

“哇……”

一陣帶有熱氣的風吹拂而過，撩撥起了櫻色的長髮，姐姐緩緩閉上眼睛，像是感受着什麼一樣，露出些許微笑。

頭上的蔚藍色天空，是一片容易讓人聯想到海洋的顏色，沒有云，只有樹葉和陽光偶爾會遮擋視野。

我不討厭這樣的愜意。

“不錯吧？”

“嗯，昴葉經常來這裏吧？”

“呃……那倒不是啦，只是小時候經常被父母拉着來這裏而已。”

“誒——”

“如果是冬天的話，這裏到處都是雪，我更喜歡那樣的景象，怎麼說呢……感覺很寂靜吧。”

雖然現在感覺也不錯——我補上了這樣一句話後，姐姐不禁笑了出來。

我有些不可思議的看着她的笑顏。

“怎麼了？我臉上有髒東西？”

“不……你已經不怕那些了呢，父母還有……雪。”

“哈哈，畢竟……”

姐姐若有所思的停頓了一下，隨後緊緊抱住了我的胳膊，安心的露出笑容。

“現在，有戀人陪着我。”

戀人。

是啊，我和姐姐已經是戀人了，不會突然拋棄對方，也不會離開。

“是啊。”

一時之間，我們什麼也沒有說，坐在長椅上，享受着暖風吹拂樹葉的沙沙聲，享受着只屬於兩人的時間。

——爲什麼都已經相處這麼多年了，還要問這種顯而易見的玩意呢？大人真是令人惱火。

他完全不顧氣氛的寂靜，用冷淡的態度去向父親說着，而父親沒有任何回答，只是輕輕的露出微笑。

人數很多，我家一共有4個人，加上幸太哥的父母以及一個妹妹，一共是9個人，即便如此還是感覺空間有點窄了，事實上，很多親戚並不知道姐姐或者說印象不深，畢竟她是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來到這個家，他們的刻板印象中已經很難自然的將她視爲家人。

“我們爲佳海這樣的女兒感到自豪。”

姐姐則裝作冷靜的喝着熱茶，卻因爲太燙而露出了不滿的表情。

姐姐有些臉紅的露出笑容，隨後握了握我的手指。

我用堅定的態度發出聲音，方纔爭論的聲音截然而止，親戚們所有的目光都一齊看向了我這裏，連姐姐都有些驚訝的望着我。

“幸太已經找到女朋友了啊，什麼時候可以讓我看到孩子啊？”

“姐姐……佳海姐她早就是我們的家人了，當然不是外人，她很努力、很溫柔、雖然有時候有點傻，但總是會盡力做到最好，如果不是真正的家人，又怎麼會努力到這種程度呢？”

“昴葉……”

幸太的父親，或者說我的伯父，略微用力的將酒瓶置於桌上，臉頰有些紅暈，看起來是有些醉了。

氣氛一瞬間就安靜了下來，我坐在姐姐的身邊，可以清楚的感覺到胳膊的顫抖。

即使他們不同意我們的關係，我也已經不會放開她的手了。

是害羞的紅暈，以及從未見過的笑容。

很快，到了親戚們聚會的時間了。

假如……我剛纔直接宣稱了我們的戀人關係，以此說服他們的話。

父母也鬆了一口氣。

伯母在旁邊想要幫着打圓場，卻被他輕鬆打破，隨後大量着姐姐和父母。

“她纔不是外人。”

“好了，聊點開心的事情吧……”

儘管父親用溫柔的態度去訴說我們，伯父還是毫不退讓，氣氛到了我都覺得坐不住的地步。

伯父畢竟和父親關係那麼好，會爲我們的家庭狀況擔心也是正常，道理我都懂，畢竟姐姐的外貌很漂亮，他會擔心是不是來欺騙我們的——明顯太過愚蠢了，已經相處了將近十年了，父母比我更要了解她。

我深吸一口氣，隨後抬頭看向他們。

“我話還沒有說完，你們也知道吧，自己可不是什麼富貴人家。”

我坐下後，向姐姐那裏瞥了一眼。

我們在一樓的客廳里布上一張桌子，上面擺着姐姐幫忙做的料理，有點類似於壽喜燒，食材用的是蔬菜、金針菇、雞肉、青菜以及一些火鍋食材，親戚們和父親圍桌而坐，每個人都開了一瓶啤酒，我和姐姐坐下的時候，他們已經喝了好幾大杯，母親也拿出熱茶和飲料給小孩子們喝。

這次不能再害怕了。

“這個嘛……還，還要等等吧。”

她看起來很幸福，笑着握住我的手。

“那孩子……”

“就算這樣，和一個外人住在一起，你們難道不覺得彆扭嗎？”

伯父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了，只好不滿的打開一瓶酒，然後大口大口的喝了起來，父母教案他已經冷靜下來，也笑眯眯的讓我們先喫飯。

“真的沒問題嗎？收養一個跟自己素不相識的人？”

他將目光轉到了姐姐的身上，隨後擔心似的嘆出一口氣，我也不禁倒抽一口氣，心臟被某種東西拽住了一樣發出刺痛。

“沒事的，佳海是個優秀的孩子，昴葉也和她相處的很好。”

“你們還有個在上學的兒子呢，撿回來一個女孩子，難道都不怕影響到昴葉嗎？”

幸太一臉尷尬的應着親戚的話題，我則心不在焉的聽他們的對話，畢竟除了父母沒有人值得我和姐姐交往的事情，也不用擔心會被問東問西的。

話音剛落，姐姐的笑容突然僵住了，筷子上夾着的食物也隨之掉落到碗裏，發出響亮的聲音。

不，已經不用想這種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