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總是覺得有些事情很矛盾，比如夏天的時候抱怨熱，冬天的時候抱怨冷，明明這樣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事情，卻總會給我一種奇怪的違和感。

只有在失去了什麼東西的時候，纔會猛然發覺，那東西對自己來說有多麼重要。

重要到連內心都變得空虛。

“喔……昴葉，一起回去吧。”

“嗯，好。”

結束了各自所選的課程後，我和姐姐一起在校門口匯合，十分自然的邁開腳步，順着坡道向公寓走去。

自她和我住在一起已經一個月了，即使我依然不習慣這種生活方式，卻也無可奈何，但轉念一想的話，近乎重複單薄生活有了些許改變，或許是好事吧。

但我所期望的，希望得到的改變，原來就是姐姐嗎？

由於季節的原因，夕陽落下的很快，氣溫也跟着直直下探，風勢漸漸變得強勁，沿着街道向公寓走去的時候，枝葉落盡的枯樹在北風中飄蕩。

“所以說，爸媽他們工作上的原因，我就不得不轉入這裏，不然我一個人在老家住他們好像也不放心。”

由於我好奇問起了姐姐搬來這裏的原因，她一邊露出些許不滿的神情，手指輕巧的在空中比劃着什麼，一邊向我解釋道。

“這樣啊，不過能住在一起倒是很幸運啊。”

姐姐很是高興的走在我的旁邊，而我則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去附和她，視線只是在望着前面的道路，腳步略顯輕盈的邁着。

這副模樣，與記憶中三年前膽怯的向我尋求幫助的她相差甚遠。

“幹嘛啊，一直盯着我看？”

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後，她輕輕將頭抬起了一點，像是發現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一樣，眼神逐漸變得有些惡作劇，口中發出“嗯呼~”這樣似是非是的擬聲詞。

她真的改變了許多。

意外的是，即使轉入了這所學校，她也和我一樣沒有加入任何社團，即使因爲外貌可愛的原因而受到了許多社團的邀請，她卻一一委婉拒絕了。

雖然這點我們很像，但姐姐在學校這麼受歡迎，當弟弟的卻是個陰沉男，如此之大的反差甚至讓我感到些許的反胃。

然而與之相反，乘着晚風下坡的步伐十分輕盈，沒有任何的停滯感。

“……”

我苦笑着，不知該如何面對她，同時在心裏渴望她不要注意到盒子裏面的其他東西。

“沒，沒什麼！我要睡覺了！”

看到封面的一半時，她的嘴脣突然抽搐了一下子。

我像是犯錯的小學生一樣小心翼翼說道，而姐姐則雙手抱胸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出自己的感想。

“很好看哦，但果然還是有些缺點。”

“這反應……是你寫的書嗎？”

姐姐無視我的抗拒，繼續翻動着所剩無幾的原稿。

“嗯，謝謝你這麼心胸寬廣。”

然而在那之前，姐姐的視線在無意間落到了那裏面，她用手指輕輕撥開單行本，取出了壓在那之下的東西。

“咿……”

但爲時已晚，她好奇的拿起裏面的一本很明顯被包裝着的東西，然後將裏面的書拿了出來。

我老實的向姐姐道謝，內心懷着羞恥和欣喜交雜的心情。

說實話，我是十分牴觸讓姐姐看這本書的，因爲它的大部分的劇情都是我按照之前我們的事情改編的。

“鈴蘭花盛開……喔，這書很有意思嗎？”

我瞬間失去了力氣，甚至差點癱坐在地上。

“你在鬧什麼彆扭啊……”

因爲家裏本來就不算太富有，因此住的公寓也並不寬敞，臥室一間，餐廳一間，浴室和衛生間分開，沒有客廳，我對這樣的居所沒有感到一絲不滿，但唯一不方便的就是和姐姐同居後，睡覺的問題。

“普通的戀愛小說而已。”

“誒~戀愛啊……”

她有些支支吾吾的這樣說着，將書重新放回了盒子裏。

這裏是不到一年前，我向她伸出手的那個櫻花

這是我初中畢業時寫出來的故事，但被出版社打回一次後就將原稿與黃色碟片一起封印了起來。

但畢竟是晚上嘛，姐姐這麼可愛的的話會很危險的，特別是會遇到變態，嗯，我這是在保護她。

爲什麼我要和姐姐一起上下學呢……在其他人的眼裏這種行爲很奇怪吧，就像情侶一樣。

像動物一樣乖巧的睡相，呼出的氣息，偶爾會在夢中傻笑着，一切都與記憶中的她一模一樣，所有我熟悉的東西都如同時間回溯般展現我面前。

“嗯？怎麼了？”

因爲我並不瞭解姐姐，我差點將這句話說出口了。

“比如說？”

不行嗎？她用眼神詢問我，我則尷尬的不敢與她對視，只好乖乖的點了點頭。

反而很舒適。

“怎，怎麼了？”

姐姐則意義不明的笑了一下，接着便坐在牀墊上，拿着原稿看了起來。

不知爲何，我從她的語氣和眼神中感到了一絲不滿和氣憤，畢竟光是封面就是很色情的單行本，像她這樣純情的女孩子肯定很厭惡吧。

生氣了嗎？看起來雖然是這樣，但我卻完全感覺不到那種被人氣的恐懼感。

我急忙走過去，想要把盒子那回過來然後徹底封印起來。

“算，算了，昴葉也是男生，而且之前還是獨居，沒什麼好奇怪的。”

而映入眼簾的，是還未盛開的櫻花樹。

“還有這裏，爲什麼這裏女主角要突然脫掉衣服啊？”

她故意拉着長音，打趣的朝我說道，我移開尷尬的視線，而姐姐似乎沒有因此罷休，而是走到書櫃旁邊，伸手抽出了一本書。

“嗯~~~看完了。”

很麻煩的提議，因爲睡在姐姐的被子裏我會不好意思，所以必須每晚將我們的被窩進行互換，因此帶來了不少麻煩。

看樣子，只是隨便挑出來了一本而已。

她將手指放在下巴，盯着牀邊的書櫃瞧，似乎是注意到那裏有什麼東西一樣，我將手中的小說放下，尷尬的注視着她。

大概是因爲心情好的原因，姐姐在小說看到一半的時候就不顧我的存在趴到了牀上，雙腿不停的揮動着，即使我讓她早點睡覺，她也只是揮動一下手錶示自己不會睡覺的。

“因爲……”

就在她十分感興趣的將那本書抱在懷裏，緊接着抬起手去取它的第二卷時……

“不知道。”

“大概吧，只是回憶起了一些事情。”

將自己的行爲在內心正當化之後，我們便一起回到了附近的公寓裏。

“啊……！”

本來已經做好每天晚上睡地鋪的準備，然而姐姐卻因爲愧疚而提出了每天晚上在牀和地鋪間輪換着。

“這樣啊……謝謝。”

“戀愛類型的嗎？”

“我覺得那是點睛之筆……”

“話說……那個。”

“是……”

她爲某種東西惋惜的說道，若無其事的翻開了這本書的第一頁。

我假裝冷靜的向她回答，內心卻發出了慘叫。

“……”

她的手指很纖細，卻也因此在抽出書的時候碰到了一旁的盒子……準確來說是被我藏起來的盒子，紙盒垂直旋轉落到地板上，裏面的東西也因此散落一地。

這不就等同於把日記給她看了嗎？！而且還是特大號的情書日記！

“這什麼奇怪的問題。”我爲這種不明所以的疑問感到些許的慌張……不，事實上我也猜到了她接下來會說什麼。

“喔……感，感覺怎麼樣？”

但總比睡在一起要安全多了。

隨後她便慵懶的躺在牀上，連被子都不蓋的睡着了。

“我也理解你想寫福利劇情的想法，但是刻意賣福利可是會降低不少觀感的。”

不經意間，我的視線順着吹拂而來的風，向坡道的旁邊看去。

“誒？哦……晚安。”

到了午夜的時候，姐姐才終於將原稿放到書桌上，然後高舉胳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不要念出來啊啊啊啊啊――！”

看着我刻意不想回答的模樣，姐姐無奈的嘆了口氣。

“不……只是有點好奇，昴葉你也是男生吧？”

“很奇怪的東西呢。”

而那正是我慌張的來源。

“啊！”

“你心情不錯嘛。”

“這下玩完了！！！”我在心中吶喊着，急忙跑過去，想要在姐姐發現之前將盒子收起來。

“大概就是對於女主的過去描寫的太模糊了，既然是救贖類劇情，爲什麼不讓男女主互相瞭解的透徹一點呢？”

“喔……！”

那是被訂好的白紙……如果是這樣還好，但那上面寫着一個十分羞恥的東西。

如果有時光機的話，我肯定會殺了一分鐘前的我。

不知爲何，感覺內心舒適了一點，湧上了“果然是姐姐啊”這樣奇怪的感想，大概就像她剛剛說的那樣，爲什麼我無法對姐姐瞭解的更透徹呢？

時間就這樣在寧靜中不斷的流逝。

她的語氣突然開始搖擺不定了起來，當我轉身看過去的時候，她的臉頰上泛起了些許的紅暈。

“等等，你現在要看嗎？”

“嗯……但被打回了。”

那是一部以男女主互相救贖爲核心的小說，主角因爲高中輟學而漸漸變得逃避現實，最後演變成了恐學症，在人生變得灰暗時遇到了女主，而女主自來熟的當了他的姐姐，之後開始平庸的點滴日常。

“該怎麼說呢，你平常都在看什麼書。”

“不要發出聲音啊！”

“誒……好遺憾。”

“還，還行吧。”

我衝上去想要制止她，雖然被嚇到了，但姐姐依然饒有興趣的看着這本書的封面。

我倒是希望你快點看完啊，畢竟我也因爲無法冷靜下來而睡不着。

坡道。

畢竟看了這麼久小說，也該困了吧，我這樣想着，將被子蓋在了她的身上。

“櫻花……”

畢竟不可能將實話說出來，我選擇隨口應付過去，然後邊笑邊下坡。

喫完晚飯後，她坐在鋪在地板的牀墊上，而我則坐在牀邊看着輕小說。

“唔嗯……”

她沒有察覺到女主的原型就是自己嗎？還是說故意不告訴我？

各種疑問在大腦中徘徊，意識到某個事實的時候，我纔不安的將視線轉向她。

如果姐姐知道這個故事的原型，她是否會想要我去了解她？

我下一秒便打消了這個想法，很明顯是自我意識過剩。

記得之前有一個失戀的同學問過我“什麼是愛？”這樣明顯模糊的問題，當時的我沒有回答，他也只是隨口問我，並不指望得到答案。

然而現在，我卻重新思考起了這個問題。

支持我的小說，指出缺點時的姐姐，使我的內心感到一絲悸動。

我愛姐姐嗎？如果有人這樣問我，我一定毫不猶豫的回答“我愛她”。

但如果反問“是對家人還是異性”我肯定會猶豫不決。

這樣一想，我其實也是矛盾的人。

深思熟慮之後，我決定將那本小說繼續寫下去。

早上四點醒來時,我坐在被子上,雙手抱胸思考了二十分鐘,做出這樣的結論，至於那些色情的影像和書籍，我決定賣掉，如果和姐姐住在一起這種東西果然還是處理掉比較好，否則可能會引發很大的誤會。

姐姐此時正躺在牀上，發出安穩的鼻息，有時因爲天氣寒冷的原因而蜷縮着身子，像個小孩子一樣。

自她搬來這裏已經過了一個多月，獨居三年的時間突然有人同居，而且還是姐姐，各種方面上都帶來了很多不方便。

但也並不全都這樣，比如做飯，姐姐的料理水平真的很高，以女高中生的標準來說已經很厲害了，就連母親都經常稱讚這一點。

這麼一想，我是不是也應該回報她一點呢？抱着這樣的想法，我輕手輕腳的走出房間，想要去廚房做一頓早飯。

然而打開冰箱後，卻倒吸了一口氣。

“太大意了……”

冰箱的食材已經喫完了，姐姐還沒來得及去採購食材嗎？不過這樣也好，可以幫着她去買。

我將錢包和購物卡塞進自己的口袋裏，準備就這樣出門去超市，然而在那之前―――

該不會說出其實自己有過好幾任的男朋友這樣的話吧？我心驚膽戰的等待着，而她只是歪起頭思考着。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大人了，可以不說了。”

姐姐只是不滿的嘟起嘴，似乎因爲我剛纔敷衍了事的態度而賭氣了。

這時，姐姐拿着一盒包裝精緻的餅乾，推着購物車跑了過來。

我跟在姐姐的後面，看着她仔細選擇日常用品的模樣，不禁想要笑出來。

但即使參加各種文庫的比賽，也總是會被刷掉，重複了大概四次左右的時候，我便放棄了繼續投稿。

我這樣無奈的思考着，順手將日用品放進購物車裏，然後和姐姐一起去到前臺結賬。

說起女性成熟的衣服，我的大腦閃過了黑色的貼身衣物之類的，但一想象到姐姐穿着它們的模樣就會感覺大腦發出鳴叫一樣頭昏腦脹。

“好吧。”

“你不會想買吧，我可沒見過你喫這種零食。”

我也搞不懂，自己爲什麼想要在現在重新開始寫作。

從公寓裏離開後，我們快步走到樓下不遠處的超市裏。

嘴角沾着餅乾屑的姐姐露出自信滿滿的表情，雙手叉腰的說着，拜託一點說服力都沒有，至少把餅乾屑擦一下啊……

我急忙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感覺再不阻止她可能要爆出什麼摧毀美少女形象的話了。

從超市中離開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六點左右了，天還沒亮就出門購物的我們真是有夠傻的。

我很害怕選擇，因爲那會在無意間傷害到某些事物，包括自己。

我如釋重負般的嘆氣，雙手用力伸展了一下，之後開始在原稿上修改着什麼。

姐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身後，穿着平常學校的制服。

我隨口應付着並拋出一個可有可無的疑問，姐姐只是聳了聳肩膀，接着便走到我的旁邊。

當然，如果她真的想買我也肯定會毫不猶豫的買下來，只要能看到她的笑容，我似乎真的可以這樣做。

過了很久姐姐才告訴我，當時是她在偷看。

我決定移開自己的視線，不再糾結於這種無聊的事情。

“機會難得，先買下來再說。”

“哼~哼哼~”

“喔，來了來了。”

“……嗯？”

抵住差點昏厥的意識，我露出苦笑。

“嗯！還有……”

對某人的感情和心意難以與言語表明，但文字不一樣，它可以清晰的將我的內心所想表達出來，雖然相比同齡人，我的文筆水平並沒有什麼突出，但依然像業餘喜好一樣每天練習着，每個人眼中的世界都不一樣，我想知道，姐姐眼中的世界，與我所看到的有什麼不同。

黃色的碟片和書籍已經被處理掉了，裏面只剩下小說的原稿。

“好吧……你別忘了買醬油。”

“我可是比你想象的還要大人哦。”

但我也只能想到這個了。

既然這樣你一個人去不就行了？我差點又把這種失禮的話說出口了，明明我是打算回報她的。

“昴葉昴葉，你看這個，這個餅乾我在電視上見過哦！”

於是我走到貨架前，在排滿小甜點的地方仔細尋找了起來，不過說實話，我連姐姐喜歡喫甜還是鹹都不知道，擅自送甜點真的不會使她困擾嗎？

“昴葉，這麼早你要出門嗎？”

看着那副喜悅的模樣，我不禁感覺她身爲姐姐的立場好像有點站不住了，再這樣下去不會變成妹妹吧？

所以，在畢業季的那一天後，我以姐姐作爲女主角的原型，創作出了一個樸素的戀愛故事。

那是一款加了牛奶和糖的餅乾，價格估計不是很便宜，像姐姐這樣平常省喫儉用的人，完全想不到她會想要買這種零食。

冷不丁的察覺到自己內心的悸動後，我假裝回房間裏睡着而離開客廳，接着將書櫃上的盒子拿了下來。

那之後，我深深的感受到了這一點。

“算了……佳海姐。”

機會難得，買點蛋糕回去當回禮吧。

這樣的她顯得完全沒有姐姐的氣質，而是一個和我同齡的女高中生。

有時候，我會冷不丁的感覺自己身後有視線在偷看，但一回頭那種視線便消失不見了。

我下意識的回過頭，看向那個女人的背影，她看起來身材很高大，即使不去看正臉，渾身也散發出難以接近的威嚴，如果姐姐在這裏，還真不知道她們誰的氣質更勝一籌。

因爲已經睡不着了，所以就乾脆起牀坐在沙發上和姐姐閒聊，這種情景在獨居時我是完全不敢想象的，原本寂寞的氣氛由此變得有生氣了，我爲此感到一絲安心。

姐姐一邊喫着餅乾，一邊點頭附和我的疑問。

這種心情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

“沒想到你會喜歡餅乾這樣的零食啊。”

和她一起的話，可能會改變我什麼，我有這樣的預感。

“比如說……穿一些比較成熟的衣服？”

正當我準備將甜點放進購物袋裏的時候，一個擦肩而過的人影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的樣子看起來有些眼熟，淡粉色的頭髮不知爲何讓我聯想到了姐姐。

“好耶，謝謝昴葉。”

因爲姐姐的鼓勵嗎？

我想起了自己最初想要寫小說的原因了。

我的小說裏也有寫過，男女主因爲分別太久，爲了表達歉意而送蛋糕，同時也可以表達感謝。

“喔……成，成熟的衣服啊。”

“誒……你想買就買唄。”

不對，這種顏色的頭髮很常見，沒什麼好奇怪的。

“真的可以買嗎？！”

“具體來說呢？”

“嗯……話說今天不是週末嗎，爲什麼要穿制服？”

但我覺得，自己總有一天要面對這個問題，即使無法洞悉一切，我也隱約覺得自己可能會選擇姐姐，即使現在只是裝作平常。

簡單提醒了一下後，她便露出小孩子一樣的笑容，雙眼璀璨般發出光芒。

“我陪你一起去吧，畢竟採購食材的話還是我比較擅長。”

背後傳來姐姐一邊哼着小調，一邊推着購物車選取食材的聲音，雖然是已經聽習慣的聲音了，但也真虧她一大早心情就這麼好。

購物車裏放着豆腐，白蘿蔔，洋蔥，土豆之類的，最近父母有寄錢來，所以不用太擔心價格的問題，不過我們本來就不是什麼富裕家庭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