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西塔
《風之白猿神:衆神沙漠》 · 瀧川羊 · 5583 字
1
在吉爾伽美什的後部駕駛艙,簡易的休眠室裏,少女正在沉睡。
一位年約十五六歲的美麗少女。那彷彿被雪水濡溼般閃着光澤的烏黑長睫毛,令人印象深刻。她肌膚白皙,眉宇間隱藏着某種虛幻易碎的氣質。
古城宴一邊爲少女更換額上的溼毛巾,一邊輕輕嘆了口氣。
在匡體中沉睡的美少女。她叫什麼名字呢?從何處而來?又爲何會沉睡於沙海之中?
凝視着少女,種種疑問掠過宴的腦海。自被宴救起,在他臂彎中入睡後,少女已半天沒有醒來的跡象。
少女所乘坐的匡體埋在沙中已逾百年。恐怕是聖戰時期的產物。若真如此,少女便是在冷凍冬眠中度過了超過一個世紀的時光。醒來後,才發現自己孤身一人被拋入了無人可依的遙遠未來。一想到此,宴便感到胸口一陣緊束。
他輕輕重新蓋好牀單,留意着不驚醒她,然後走出了休眠室。
剛關上休眠室的門轉過身,一記猛烈的套索式擒抱便飛了過來。
「呃!」 喉嚨被扼住,宴踉蹌着,背上又捱了一記飛身十字斬。
「咕……!痛死了,你們這幫傢伙!」
宴怒吼道,祐太和忍則一臉壞笑地把手指抵在脣上。
「小聲點,小聲點。」
「和平解決,和平解決。」
宴彈開搭在肩上的手,壓低聲音怒斥:「和平什麼!超痛的啊!」
「哎呀,看你難得一副嚴肅的表情,忍不住就想給你打打氣嘛。」
「沒錯。這都是友情的體現啊!笑一笑就原諒我們吧。」
宴皺着眉頭瞪視着兩人。
「真心話呢?」
祐太笑着給宴來了個頭部固定。
「你這混蛋!居然一個人獨佔那麼可愛的姑娘。」
「好嘞——!」
「去死。」
宴下意識想擠出笑容,但這副模樣實在不成體統。
「喂!你這麼說太失禮了!」 宴對發出呻吟的祐太呵斥道。
「我……到底是誰呢?這裏是哪裏,以前又住在什麼地方。出生的地方,任何人的臉龐,什麼都想不起來……連媽媽的臉都想不起來……」
「嗚……羨慕。」
他們輕輕揮了揮手,便匆匆離開了計算室。被留下的宴尷尬地苦笑着。
祐太一下子激動起來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直接趴在了地上。
「夢?我說了什麼嗎?」
他唰地放開手,移開視線,爲了掩飾而繼續說道:
「是我喜歡的類型。美人,雖然身材看起來纖細,但胸部倒是相當……」
「那個……我,到底是誰呢?這裏又是哪裏?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想,可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宴那小子完全被她迷住了。等出事就晚了。」
「啊——,那個,早、早上好。」
「熱死了——!」
「痛死了!可惡,看招!」
「啊啊——好感動♥ 祐太你真爲朋友着想呢。辛西婭會越來越喜歡你的♥」
抬頭一看,只見已經完全恢復精神的少女,在碗狀挖掘坑的邊緣天真無邪地揮着手。
「啊,呀,把你吵醒了?」
「那麼,我正好有件事想問問。」
「記憶喪失!? 」
他捶打祐太的頭,踹開忍的屁股,好不容易纔轉向少女。面對少女可愛的臉龐,宴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他們還以爲自己很體貼呢。真好笑。」
「匡體?」
「『這樣啊』……你不驚訝嗎?」
淚水如同決堤般從少女的眼中湧出。她的肩膀顯得那麼瘦小,彷彿下一刻就要崩潰。
2
祐太和忍並排豎起V字手勢。困惑的少女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似乎相信了宴的話。少女向宴問道:
「而且,這並非冷凍冬眠的後遺症,也不是休克引起的暫時性失憶。雖然得回箱舟仔細檢查才能確定,但你的腦部有被人動過手腳的痕跡。人爲的記憶刪除。你的記憶是被人抹消掉的。」
忍對沒完沒了的清沙工作感到厭煩,一屁股坐到了挖掘機的陰影下。祐太也癱倒在他旁邊。
「我承諾過的。你可能睡迷糊了不記得,但我發過誓要保護你。我知道失去記憶很不安,但是,你並不是一個人。我會保護你。絕對。所以,別哭了。」
祐太和忍在沙漠令人窒息的酷熱中,繼續進行着發掘作業。自挖出匡體以來,已經過去了一天。
「看、看吧,是個好姑娘吧。」
撲了個空的宴他們反問道,少女按住太陽穴,痛苦地搖了搖頭。
「這個嘛,希望你聽了不要驚訝。你在一個叫『匡體』的東西里面沉睡了很久。是冷凍冬眠的狀態。」
「就是。還說什麼『我會保護你』。偷跑可是死罪!」
宴稍稍鬆了口氣,撓了撓頭。少女的笑容讓他感到無比舒暢。意識到自己異常地靠近少女,他越發害羞,臉紅了。
少女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宴拼命的熱忱,似乎直接傳遞到了少女心中。少女用藍色披肩的一角擦去即將溢出的淚水,筆直地凝視着宴。這次,她確實笑了。
宴他們面面相覷。
「啊——,什麼都可以,問吧。」
「我、我是古城宴。這邊是折原祐太。那邊是寺田忍。放心吧,我們絕對不是可疑的人!」
「……恐怕,百年以上。」
「嗚、好喫!跟辛西婭的手藝根本不是一個檔次!」
少女也低着頭說:
「好熱啊——!」
宴謹慎地開口:
「我知道啦。不過,她的記憶喪失是真的。腦子裏沒有奇怪的植入物,也沒有被操控思維的痕跡。不管過去發生了什麼,我認爲那姑娘是受害者。祐太老師你想太多了。」
「好好安慰她啊。我們倆突然想起有點急事。」
「結論就是——」 忍讀取着安裝在吉爾伽美什上的醫療計算機數據,說道。「你是記憶喪失。」
雖然熱得頭暈眼花,祐太還是想用沙地靴的鞋底踢忍一下,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了聲音。
「你說啥呢,你這傢伙。喏,這種時候先從自我介紹開始啦。」
「算了。現在打架的話心臟真的會停跳。」
「是想見辛西婭妹妹了?」
少女默默地從CT掃描儀的架臺上下來。她低着頭,取下貼在頭上的電極導線。她的側臉籠罩在深不見底的寂寞陰影中。這是宴最不想看到、也最害怕看到的表情。
「在檢查匡體。跟那個可愛姑娘一起。」
祐太直接從盤子裏扒拉着食物,感動得流下眼淚。
「要死了,真是的。我們不是戰鬥人員嗎?好想回箱舟啊——」
在匡體旁邊,宴一臉幸福地迎接兩人。因爲少女看着,他們壓下殺意,回以抽搐的笑容。
「百年前的技術的話,做得到吧。」
「沉睡了……多久呢?」
「忍啊。你怎麼看,那姑娘?」
3
說着,忍朝升降機走去。
宴開始反擊,狹窄的通道里頓時展開了一場格鬥。慘叫聲、歡呼聲和撞擊牆壁的聲音持續了大約五分鐘。
如同黑色玻璃工藝品的眼眸中,淚水迅速盈滿。那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卻無人能出聲安慰。
「我……可能會給大家添麻煩。總覺得……心情很糟糕。我感覺自己不該待在這裏……」
「嗯。簡直是教科書般的女主角設定呢。」
「那個嘛……普通人是不會被消除記憶在沙子裏埋一百年的啦。」
一進入吉爾伽美什的後部駕駛艙,總算有了點人氣兒。同時飢餓感襲來,他們衝進餐室,只見桌上擺着與便攜食品不可同日而語的豪華料理。
「我記得的,古城……君。你對我說要保護我。我非常開心。」
宴咳了一聲,低下頭。
「就是,天敵什麼的……我也記不太清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想請你……告訴我關於古城君你的事……」
少女臉上並未浮現任何感情的波動。只是帶着茫然的表情點了點頭。
「你不知道嗎?神格匡體。就是你乘坐的那個交通工具。你一直在裏面沉睡。直到我們把它挖出來。」
「不是問這個!我是說她可不可疑!不普通啊!」
「不知道合不合你們口味……」
「話說宴那小子呢?」
祐太強烈的視線,被忍用兜帽遮住臉躲開了。
「那個……我,是怎麼了?」
祐太條件反射地回以笑臉,忍則抱着肚子大笑起來。
「振作點。說不定記憶哪天就回來了。而且,我們母艦箱舟上有很厲害的醫療設備,沒準在那兒就能輕易恢復呢。啊,還有,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不是說了個夢嗎?那或許和你的過去有關聯。」
這是用攜帶口糧加工而成的、少女親手做的菜。祐太舀了一勺旁邊的土豆泥放進嘴裏。味道無可挑剔。
「這樣啊……」
「宴,都是你把她弄哭的。負起責任來。」
「你小子,還喫過她做的飯啊?」
箱舟那邊毫無聯絡。連抱怨工作過量的對象都沒有,實在難受。
「祐太先生——,忍先生——。喫飯啦——!」
宴下定決心,如同對自己宣言般毅然地挺起胸膛。
「快放開我!她都害怕了!」
少女帶着似哭似笑的曖昧表情,靜靜地搖了搖頭。宴於心不忍,不自覺地抓住了少女的手臂。
「你該學學宴纔對。」
祐太真心地嘀咕着,忽然表情嚴肅地仰望着停放着吉爾伽美什的方向。
難以忍受這沉悶的氣氛,祐太捅了捅宴的肩膀。
當休眠室的門微微打開一道縫時,宴正被鎖喉技制住,手腳亂蹬地呻吟着。門縫裏,怯生生地探出少女不安的臉龐。
「請多指教!!」
少女的臉色並未放晴。視線依舊低垂。宴對自己的無力感到咬牙切齒。
「而且啊,記憶這種東西本來就是自然積累的吧?就算以前的沒有了,從今往後也會創造出很多快樂的回憶。去看各種各樣的東西,去各種各樣的地方,製造許多幸福的記憶就好了。什麼我都教你。」
「嗚、嗚、你是個好人。我爲自己感到羞愧。」
「單細胞的傢伙。」
宴也喫了一口肉料理,說道:
「嗯,好喫。」
「太好了。」
少女的臉龐一下子明亮起來。
祐太和忍裝作沒看見,開始把食物往胃裏塞。專心致志地與美食奮戰了一會兒後,忍嘴裏塞滿了肉醬,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發言道:
「話說回來啊,她總得有個名字吧?」
「既然失憶了,報個自己喜歡的名字不就行了?」
「得要個可愛的纔行啊。」
「欸,就算你們這麼說……請大家幫我取一個吧。」
祐太和忍的眼睛閃閃發光。

「在沙子裏發現的,就叫『小沙』!」
「笨蛋,忍。那麼土的名字快給我收回去。她叫約瑟芬。是我喜歡的名字。」
「你們倆什麼品味啊。」
忍從宴的盤子裏搶走一塊炸雞,噘着嘴說。
「啊,說出來了。宴,你小子在想什麼呢?」
「有個名字跟她很配啊。」
「什麼啊,你這傢伙。要是沒意思我就殺了你。」
宴一邊搶回雞肉,一邊繼續說道。
卡爾曼若無其事地承受了這尖銳的諷刺,切斷了通訊。
甲板上,扛着器材的工作人員忙碌地跑來跑去,但幾乎沒人留意卡爾曼。偶爾投向他的目光也絕不友善,即使不明顯,也能感到其中的蔑視。
他謹慎地確認四周無人後,打開了行李箱。
卡爾曼誘惑的語調,讓比奧特不禁沉思起來。
「我不相信你。但是,似乎值得調查一下。我會派出偵察隊。」
「你只要向上頭報告提供情報的是我就行。這樣我就能對焰光院一雪前恥。」
卡爾曼無視比奧特畏縮的聲音,繼續說道。
「得了吧。我可見過不少被你算計掉下去的傢伙。幫你這種野心家,門兒都沒有。」
4
「你所在地區附近,應該有個蘭州遺蹟。本來是焰光院守備的,但三天前被一個無名商隊搶走了。現在遺蹟裏應該只有那個商隊留下的小股發掘隊。如果你能比焰光院更早奪回遺蹟,你的地位也會提升吧。」
「我現在是侵入了焰光院戰艦的通訊系統在跟你通話。不想被他們聽到。這艘船現在動彈不得。」
他喃喃自語,不知從何處弄來了白蓮的通信線路圖,一邊對照,一邊將行李箱中的機器用細小的線路連接起來。
「說到被匡體『哈努曼』守護的美女,那不就只有一個嘛。她是西塔。」
在掌聲中,少女害羞地輕輕點了點頭。
戰艦白蓮和殘鶯上,修復因流沙而擱淺的船體的作業仍在繼續。人們正使用匡體進行腳手架加固和脫困作業。
他一邊喋喋不休地咒罵着,一邊不停轉動着通訊器的頻率撥號盤。便攜通訊機裏傳來機械的合成音。
少女清麗的印象,與印度絢爛神話中描繪的美麗神妃確有重疊之處。
停頓一拍後,切換爲一個粗野的、彷彿從腹腔發出的男聲。
卡爾曼悻悻地吐掉嘴裏的沙粒,神經質地環顧四周。他緩緩拿起腳邊的行李箱,悄無聲息地滑進了艦橋基底部的雜物陰影裏。
通訊器那頭傳來比奧特盤算的聲音。
「聲紋確認。中國西域支部、統括管理四科科長,卡爾曼·柯蒂斯先生。請問有何貴幹?」
他雖然在西服外穿着遮熱外套,但臉上汗如雨下,沙塵牢牢地粘在上面。
「比奧特。有個好買賣。入夥吧。」
「好,決定!從今天起你就是西塔妹妹了!」
「喲,卡爾曼。聽說你被髮配到西域的閒職上了?當初在中央在我上頭的時候,可是作威作福夠了,多謝啊。再見。」
「此頻率爲羅森費特公司業務聯絡專用頻道。外部人員使用,可能違反企業間相互提攜條例……」
焰光院香澄與卡爾曼的那件事,轉眼間就在艦內傳開了。這支傭兵部隊因對焰光院非同尋常的忠誠而凝聚,對於身爲外人且侮辱了香澄的男人,態度嚴厲是理所當然的。
卡爾曼不管不顧地念出密碼。
「嘿~。挺有品味的嘛,宴。」
「在你手下的時候,真想聽聽你這句話啊。」
「好吧。姑且聽你說說。」
卡爾曼取出佈線圖,仔細地探查周圍的牆壁。那動作彷彿囚徒在牢獄的牆壁上尋找縫隙,帶着某種偏執。
「對。就這樣。你一直是個優秀的傢伙。」
白蓮那塗成白色的多層裝甲板上,一雙皮鞋正焦躁地踩踏着。全長二百五十米的船體正中央,閃着銀光的第一炮塔後方,卡爾曼·柯蒂斯站在那裏。
裏面有幾張佈線圖,還有一個像是通訊裝置的機器。
「聽起來有趣,但難以相信。對你有什麼好處?」
他裝出一副什麼也沒發生的樣子,穿過通道,向擦肩而過的船員們舉手打招呼,然後向艦橋走去。
「要和焰光院財閥爲敵嗎?聽說幾年前,他們可是因爲事故把整個東京市都……」
作業完成後,他扭曲着蒼白的臉,露出笑容。
西塔是古印度神話《羅摩衍那》中的女主角。她是主人公羅摩王子貞潔的王妃,因其美貌被魔王羅波那擄走,後被羅摩王子與猿神哈努曼所救。
「外線發信用的通信端子……」
「聽着,比奧特。我不想把你踢下去。正好相反,是有個想讓你解決掉的傢伙。你不想回本部嗎?」
他深知卡爾曼冷靜透徹、精於算計、貪婪逐利。正因如此,若是互惠互利的事情,或許可以相信?他腦中飛快地打着算盤。
不久,卡爾曼似乎找到了目標,用螺絲刀撬開了牆壁的一部分。
「西塔。」 祐太和忍齊聲重複道。
「對吧,對吧。」
「那個婊子。把自己的失敗撇在一邊,竟敢如此侮辱我。焰光院,我跟你這種從世界舞臺滾下來的喪家之犬可不一樣。我可是遲早要掌控羅森費特,甚至更上層的人物。我會讓你明白這其中的區別。」
「給我接防衛三科的比奧特·索羅吉。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