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封印的遺蹟
《風之白猿神:衆神沙漠》 · 瀧川羊 · 8561 字
1
「快醒醒,宴!」
在格納庫作業平臺的陰影下小憩的宴,被一個粗魯的女聲拍打着驚醒。
他從充當枕頭的纏頭布中抬起睡意惺忪的黑髮,用手背揉搓着一張帶着幾分女性般的清秀線條、容貌俊麗的臉。
他拉下長袍式工裝連體服的兜帽,朝聲音的方向望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從熱褲下伸出的修長優美的腿線。與這煽情身材形成鮮明對比的,如同男人般嚴厲的斥責從頭頂砸下:
「宴!給我打起精神來!戰爭時間到了。『因陀羅』的指示器和制動踏板,已經修好了吧?」
肉感的美女——琳·杜赫斯特,隨手捋了捋她那頭剪得短短的男子氣金色短髮,湊近盯着宴尚未對焦的雙眼。

「嗯……琳姐?做了個討厭的夢。」
「說得真輕鬆。真想把你這種和平主義者也扔進匡體裏試試。我的『因陀羅』修好了嗎?」
「……你好像很高興?有什麼好事嗎?」
「當然。這可是一個月以來的第一次實戰。大槻那個老狐狸總算肯動窩了……宴!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宴終於清醒了。
寬敞的機庫裏,整備師和工程師們正臉色大變地四處奔忙。兩輛重型戰車亮起了燈,能量輸送管正被切斷。匡體掛架旁圍着一羣抱着檢測板的人,正全神貫注地進行啓動準備。
宴跳了起來。
「對、對不起。因陀羅的修理完成了。儀表是完好的,但制動踏板終究只是移動時的裝飾,請別太依賴它。」
他從沙色長袍的寬大袖子裏取出維修手冊,急忙跑向負責的匡體。琳大步跟了上來。
「宴,你小子跑哪兒偷懶去了!」
機械長鵜飼博文在掛架旁叫住他。
「對不起。生活班那些自稱是我粉絲的女孩子們,死活不放我走。」
「少胡扯。你哪有那種魅力。八成是一個人寂寞地睡着了吧。」
「這小子,在平臺底下躺着哼哼唧唧呢。我把他拍醒,他還迷糊糊地說『做了個討厭的夢』。」
「吉爾伽美什好像狀態不太好,忍那個笨蛋在留守。」
但他有着與年齡不符的修羅場經驗,自稱戰術家。不僅會說,有時甚至能展現出連琳也驚歎的判斷力,雖是年輕人,卻是個備受矚目的存在。
「……宴那小子,到處亂說。喂,祐太。你搭檔呢?」
「聽壞人的話,會變成沒良心的大人哦?」
「這種邊境地區應該沒部署大軍力。大槻說了,拿到該拿的東西就走人,要是他們敢抱怨,就把他們燒成黑炭。」
純粹追求自身的利益。除此之外不受任何束縛,成爲了自由之民的同伴。
本該避免過於集中……或許是所有者太隨性了?一邊想着這種結構問題,宴走進了作戰司令室。
「中尉。古城宴,前來報到。」
戰車駕駛員折原祐太,輕鬆地和琳搭着話。
機械智能與人類。最終,誰勝誰負已不得而知。機械智能們銷聲匿跡,而宴他們還活着,或許意味着人類勝利了。那是一個多世紀前的事了。真相被封閉在時間的濃霧之中。
琳確認了後續的兩架匡體。
宴他們凝視着的這個球狀莢艙,正是此物。
「祐太,具體的戰術呢?」
「喲,小辛,懂得不少嘛。不過那種無聊的東西,不學也沒關係。有了能保障安全的共同體,才談得上倫理。爲了食物、武器,還有小辛要守護的東西而戰。現在就是這樣的時代。」
「手藝不錯嘛,宴。回去我教你怎麼追女孩。你小子底子好,肯定能行。」
辛西婭用撒嬌般的聲音說道:
對搞不清狀況的宴,在房間角落、被雷達顯示器青白光芒包圍着的江守明彥開口了。
很久很久以前,遙遠的過去,曾有一場撼動地球的大戰。高度發達乃至過剩的機械智能,與其創造者人類,爲了爭奪地球的霸權而戰。那便是被稱爲「聖戰」的戰爭。激戰將大地三分之一的區域化爲沙漠,令文明幾乎喪失殆盡。
「他說讓我們在這兒看琳他們的戰鬥。」
十六歲的古城宴,目眩神迷地目送着它們。
「比起那個,請您千萬別把制動踏板踩壞了。」
三架神格匡體,向着光、熱與沙塵共舞的舞臺躍動而去。
「這附近應該不出產稀土金屬……是軍事相關的遺蹟?」
琳機上的影像線路接通,映出一個頭戴防護鏡、看起來活潑的少年。
球體在空中漂浮游動,緩緩地向着底部升降口移去。兩側相鄰的掛架上,又有兩架球體啓動,緊隨其後。
2
旁邊,寺田忍一臉沮喪地杵在那裏。他本是戰車手,以端正的容貌爲賣點,自稱「箱舟第一美男子」。此刻本該出現在監視器畫面中的少年。
聖戰後殘存的廣袤沙場。
那裏便是宴他們賴以生存的世界。
「不對啦,小辛。蘭州原本是沃倫鎮的東西。是被壞公司騙走的。我們是要幫他們奪回來,順便……那個……稍微『借用』一點出土品,或者說,拿點辛苦費,嗯,就是……」
「……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個較大的熱源體,外加五、六輛戰車或懸浮車。」
宴他們的商隊,可以說是遊走於這些實力派之間的行商。發掘武器冢、廢墟、遺蹟、礦山,從出土物中販賣有價值的物品。水、食物、武器、機械零件、雜貨、藥品、燃料、天然資源,有時甚至販賣武力。
白熱的視野恢復後,一片宛如白色海原的沙漠,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地平線。
在那場戰爭中,人類作爲核武器之外的殺手鐧所使用的,就是被稱爲「神格匡體」的兵器。這看似不起眼的小小球體,曾將人類、機械與地球逼至毀滅的邊緣。
瀏覽地形數據時,一輛捲起沙塵的重型戰車並排行駛到三架匡體旁邊。車身較高的外形與其說是戰車,更接近電源車或移動指揮車。爲了重視機動性,沒有使用反重力推進,而是靠履帶行進。
「呵呵呵……還真像你的作風。」
戰鬥裝甲車輛「亞歷山大」。
從沙丘上俯瞰,巡航航空母艦「箱舟」散發着一種罕見的雄壯感。統一爲深藍色的三百三十米艦體,反射着陽光,閃爍着銳利的光芒。但是,無論靠反重力推進能浮起多高,對於出身海洋矩陣的琳來說,船終究還是應該在水上纔對。
兩人都沒受過什麼像樣的戰鬥訓練,對於實戰出身的琳來說,每次都感到相當不安。
戰車手摺原祐太,和留守的忍、宴一樣十六歲。
「宴,開艙門。」
「琳姐,可別把制動踏板踩穿嘍。不然更沒男人敢靠近你了。」
歐亞大陸中部,舊中華人民共和國,塔克拉瑪干沙漠。
「還是老樣子,十足的惡棍呢。」
「算了算了,饒了他吧,琳小姐。現在因陀羅能啓動,也多虧這小子努力了。」
大槻守正。箱舟的所有者,也是宴他們商隊的領導者。
「不知道呀。真一不告訴我嘛。」
「該死的祐太,回頭給你下毒!」
「了——解!」
神格匡體。
兩人似乎對彼此都有意思,但似乎又沒法坦率起來。
匡體「奇美拉」的心者是藤井真一,八歲。「阿布娑羅」的心者是辛西婭·斯考特,十五歲。
是年輕的聲音。
琳以熟練的手法敲擊了幾下自機的控制檯。
更何況這艘已兼作居所、浸透着生活氣息的空母,更非琳理想的工作場所。即便如此,她仍繼續受僱於箱舟擔任軍人,是出於極爲私人的理由。
看着琳苦惱地解釋,辛西婭笑着轉換了話題:
以祐太的這句話爲開端,一陣壯烈的脣槍舌戰之後,亞歷山大離開了行進路線。用盡所有罵人詞彙的辛西婭,粗重的喘息聲從通信線路傳來。
「真一,辛西婭。作戰內容,都清楚嗎?」
「知己知彼……這次就用孫子兵法那套。琳姐,用熱感應探測查一下敵方的戰力。」
說着,他將目光轉向懸浮在掛架特殊力場中的球體。
對扮演少年少女的保姆角色,琳內心煩透了,但看到顯示屏上的光點,她還是振作起精神。目標遺蹟發掘現場已進入視野。
軍組織之類早已滅亡,並無實際長官的這位「中尉」合上書,抬起顏色很深的墨鏡,睡眼惺忪地看向宴。這個男人的難以捉摸,簡直堪稱傳奇。
聽到琳的聲音,宴操作了開閉面板。沉重的機庫艙門緩緩開啓,外界的陽光與熱浪奔湧而入。
在佈滿牆面屏幕的房間中央,被評價爲「隨性」的所有者正斜靠在躺椅上看書。
「你們兩個,聽好了,我來說明一下。目標是七公里外,蘭州的遺蹟。」
「我們要去搶過來?是強盜呀。」
「我又幹這個呀。莫非祐太是在擔心我,怕我受傷?」
橫渡沙漠的航空母艦「箱舟」的艦橋上,司令部集中於此。
鵜飼失笑一陣後,用力拍了拍鼓着腮幫子的宴的肩膀,打圓場似的說:
「嘛,算是吧。總之先參觀一下。」
他身着黑色軍服,領口彆着中尉軍銜章。身材高大,五官輪廓深邃,但墨鏡和脣上鬍鬚卻讓他看起來十足可疑。
「沒錯。好像是聖戰時期的東西,規模不大。開採權在羅森費特·兆科公司手裏。」
那是個直徑約兩米的小型金屬莢艙。金屬藍色的表面如同水晶般被完美打磨,除了正面一個看似外部攝像頭的圓形凹陷外,看不到任何機械感的焊接部分。琳輕輕觸碰球面,艙門應聲倒下般開啓,露出了單人座位。內部集結了電子技術的精華。
「誰擔心你啊,笨蛋!有你在只會礙事!」
「有什麼任務嗎?」
「抵達C區。辛西婭在此待機。真一,埋伏在右邊沙丘的陰影裏,準備展開『相』。」
3
宴用哀求的語調懇求,鵜飼笑了。
憑藉領導者的獨到眼光,從各地聚集來的各種人才成爲這個商隊的成員,宴也是憑其作爲工程師的本事被大槻看中並收留的。
「忍。你怎麼在這兒?」
戰鬥分析室、戰鬥情報室、作戰司令室,由浮着金屬鏽跡的電梯和狹窄的通道相連。
聖戰結束後,即使大地有三分之一沙漠化,人類還是倖存了下來。倖存者們結成團伙,自給食物,確保住所,維繫着未來。漸漸地,都市復興,祕密結社,以及掌控物資的企業也開始嶄露頭角。
咚的一聲,琳利落地跳進駕駛座。手指流暢地敲擊控制檯,檢查着高分辨率對外監視器、可變指向性聲吶、電磁波探敵系統等設備。
「啊,來得正好。」
匡體的操縱者被稱爲「心者」,需要特殊的能力。而且與匡體的想象力具現化框架的相性也因人而異,所以並非誰都能駕駛。
「好,匡體只有一架對吧。那我從正面佯攻突進。琳姐和真一迂迴到側面。只要壓制住敵方的匡體就行。辛西婭留下備份。」
此刻,琳所乘坐的球體「因陀羅」的監視器上,正映出跟隨匡體從箱舟底部起飛的一輛重型戰車。
荒涼的不毛之地。
這是配屬於箱舟的兩輛戰車之一。裝備了對匡體用脈衝激光的鈦合金堡壘,確實無愧於王者之名的威容。
辛西婭反問道:
反饋信號轉換成語音,在匡體內部迴響。
緩衝框架固定完畢,昏暗的艙內依次被啓動燈的藍色光芒填滿。最後,琳試了試腳下的制動踏板,滿意地點點頭,關上了匡體的艙門。
「好了好了,知道了啦……」
無論看多少次,在沙地上航行的航空母艦總讓人感到一種違和感,琳這樣想。
「我也不太清楚——」
「羅森費特不是石油相關的大企業嗎?聽說和都市也有聯繫。招惹他們沒問題嗎?」
「我心愛的吉爾伽美什大人鬧起牀氣呢。肯定是低血壓。能不能給我換點高純度的機油?」
「你也是來參觀的?」
「嗯。」
環繞牆壁的主面板上,實時顯示着出擊四機的影像。宴他們看了過去。
蘭州的遺蹟。能看到半埋在沙中的塔狀建築和發掘器材。
面對稀疏駐紮的羅森費特公司戰車部隊,那輛熟悉的四方形車輛徑直衝了上去。
「祐太那傢伙,真沒創意——」
「好戲現在纔開始。請看右邊。」
江守將攝像頭轉向,放大了琳他們的匡體。
在沙丘的陰影中,琳的神格匡體「因陀羅」正欲展開「相」。
青白色的光粒子聚集,包裹住金屬球體。伴隨着劇烈的振動,月光般的光輝伸向天空,形成了一個約三十米高的巨大人形,穩定下來。
雷神因陀羅。
古代印度教典《梨俱吠陀》中登場的雷霆之神,其姿態便在於此。
筋骨強健的茶褐色身軀,赤銅色的鎧甲,烈火般倒豎的紅髮,炯炯有神的目光,手中握着釋放雷霆的武器「金剛杵」。
統領樓陀羅神羣,討伐惡龍弗慄多的英雄神。
讚歌如此詠唱:
『固定搖動的大地,鎮壓狂暴的山巒,扭曲空間,支撐蒼穹……人們啊,他正是因陀羅神。』
這是匡體響應琳的想象力,創造出的被稱爲「相」的力量具現。
那伴隨着鮮活真實感的影像,被認爲是一種包裹駕駛者的精神屏障。能夠抵禦包括核攻擊在內的一切物理攻擊的超次元防禦壁。
或許當人類想象絕對的強者時,「神」這一概念最爲形象。因此,匡體都被設計成必定呈現古代神話中神祇或惡魔的姿態。
「再帶一個人去也行。大概兩三天就回來。我會把吉爾伽美什調整好放下去,你們就在那兒過夜。那麼,加油吧。」
「我只是在想,要是控制不了那股驚人的力量,可就麻煩了。」
「冤枉啊!惹中尉不高興的,還有說要拉祐太下水的,不都是忍嗎?」
「能用嗎?」
「剛從亞歷山大下來,就被你們拖下水。你們給我記住。這仇,我一定會用能想到的所有陰險手段,徹底報回來的。」
「只要操作系統兼容就能用……不過……」
「箱舟接下來要去襲擊西南方綠洲駐紮的敵軍本隊。你們倆下去,接手發掘作業。」
通信機那頭,琳立刻頂了回來:
「熱。累。肚子也餓了。我只想早點回吉爾伽美什那裏去。」
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在忍和宴的腦海裏膨脹開來。大槻掃視了兩人一眼,輕描淡寫地宣佈:
折原祐太因這過於不合理的事態,身體顫抖着說道。
亞歷山大立即發射了對匡體用激光,但獨眼巨人毫不在意「相」被直擊產生的紊亂,繼續前進。
大槻一副瞭然於胸的口氣說道,琳顯得很不情願。咂嘴和抱怨,小聲地從通信機裏漏了出來。宴和忍不由得憋住了笑。
看着影像,江守擔心地嘀咕道。
大槻像宣佈既定事項般淡淡說完,便打着哈欠回去看書了。
宴慌忙搪塞道,腦海中卻掠過記憶裏那異形的身影。像是要揮開那記憶似的,宴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動向。
沿着似乎是司令塔的建築,挖了豎井,搭起了腳手架。擅長機械的宴駕駛着多關節作業機械臂向深處挖掘,下面的兩人則用固定劑加固易坍塌的地質。就這樣分工合作繼續發掘。
琳的喊聲傳來:
獨眼巨人的巨大身軀猛地被狠狠撞飛,頭朝下栽進沙塵之中。
琳的因陀羅,傲然屹立在彼處。赤黑髮間銳利的眼睛閃爍着光芒。
嗡——隨着一聲電子音,敵方的「相」消失了。只留下一個燒得焦黑的莢艙埋在沙中,冒着煙。
「只是什麼?」
「喂——!你們倆別鬧了!」
忍立刻插科打諢地糊弄過去。
「誒——!!」
面對佯攻的祐太,印有羅森費特公司標識的戰車隊開始了迎擊。在開始誘敵後退的亞歷山大周圍,沙柱沖天而起。
「本來就熱得要命了。別再幹這種累人的事了!」
「糟——了!這下完了!」
神格匡體的攻擊力,理應能一擊貫穿任何厚度的鈦合金裝甲。
但像因陀羅的雷這般強力的「屬性」,即便在這個世界也屬罕見。
面對亂飛的工具,宴厭煩地喊道。
敵方部隊開始像被踩踏的蟻羣般動搖。戰車與匡體,勝負在開戰前就已分明。即便是一箇中隊的戰車部隊,能否與一架匡體周旋都成問題。
獨眼巨人以令人不快的搖晃動作,將手伸向戰車。
威武雷神的右手,金剛杵上磷光灑落。如同揮劍般將其大力一掃,炫目的電擊便朝着獨眼巨人迸射而出。
但是,就連這打鬧的餘裕,似乎也敵不過疲勞,祐太瞅着腳下,癱坐下來。
所有匡體都具備各自神祇擁有的攻擊特性。被稱爲「屬性」的東西,例如因陀羅的雷霆,奇美拉的火焰等,各個匡體有所不同。
「祐太,你不擅長那種事吧。倒不如說是大槻先生的專長。」
「哎?」
真一的匡體「奇美拉」,也同樣展開了「相」。四足,擁有獅子和山羊的頭,尾巴是巨蛇。這正是希臘神話中蹂躪呂基亞王國的魔獸奇美拉。
在多關節機械臂的操作席上,宴默默地扳動了操縱桿。鋼鐵的手臂發出轟鳴,帶着風聲,從還在進行無聊爭吵的兩人頭頂擦過。兩人的動作瞬間靜止了。
「裝什麼乖孩子,宴。說到底,你這傢伙長得跟女人似的,性格卻爛得要死!」
伴隨着彷彿要撕裂大氣的壯絕聲響,白色的閃電直擊了獨眼巨人的全身。巨軀醜陋地痙攣着。
從箱舟下來,已經過去三個小時了。
固定劑噴霧罐,擊中了眼眶溼潤的忍的面門。瞬間,發掘器材的投擲大戰開始了。
「……所以,我也要!? 」
三人自從在大槻的商隊相識以來,總覺得意氣相投,經常一起行動。並非真心互相仇視地吵架,更像是打鬧的程度。
「又——來了,說這麼冷淡的話。不過,辛西婭就喜歡你這點哦❤。」
「我記得分配好像是,我負責喜悅,你們負責痛苦來着?」
那是個沾滿泥土的青黑色巨人。
有一個眨眼的空當。
「勝負已定。」
「……殺了你!」
「你說什麼呢,祐太君。我們不是發過誓,無論喜悅還是痛苦,都要三人共同面對嗎?」
大槻在箱舟艦橋上滿足地低語的同時,敵人調轉方向,捨棄遺蹟開始撤退。
「果然是你小子!殺了你!」
「我說,差不多該挖到格納庫大小了吧?」
「不是的。只是……」
「那人對中尉總是慾求不滿啦。嗯——,這就是青春啊。」
「他們會逃回本隊!應該在他們呼叫援軍之前,在這裏解決掉!」
「不必追擊。請控制遺蹟即可。」
「是啊。已經挖了有十三米了。土質也變軟很多,再挖下去,最壞的情況,祐太你會被活埋。啊——,光是想象就討厭。」
4
腳手架上的工具大戰再度上演。
「呃……碎石機和固定劑池,還有兩、三根作業用的機械臂吧。沒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宴、忍,以及被無辜捲進來的祐太三人,繼續着從沙中挖掘古代建築、尋找可用物資的作業。
外加氣溫超過四十度。直射陽光會灼傷皮膚,所以長袍和纏頭布也不能摘。
「混蛋!犯不着害羞到用扔的吧!果然被我說中了!」
「是羨慕得不得了吧,想駕駛匡體。眼神都出賣你了。」
「宴君,流口水了哦。」
「就我們兩個?」
想象着無處可逃、被壓扁的亞歷山大,宴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不,完全沒有,什麼也沒說。」
規模不算很大。像是在巖盤露出地表的地方勉強建造的前線基地。
「忍君,你說了什麼嗎?」
「我可是戰術家!我要讓你們再也睡不安穩!」
「不妙啊。這匡體相當硬嘛。」
宴不知不覺地,目不轉睛地盯着箱舟的顯示屏,凝視着匡體散發出的、那近乎不祥的存在感與威壓感。
是「獨眼巨人」。希臘神話創世記中出現的一目泰坦巨人。
「祐太,忍。快乾活啊。一點進展都沒有嘛。」
「琳姐好像慾求不滿呢。還是別靠近爲妙。」
被大槻一語道破,宴狼狽不堪。
蘭州的遺蹟。炎炎沙漠中孤零零殘存的古代軍事設施遺址。
「哦、哦。」
被大槻直接下令的宴和忍暫且不論,對莫名其妙就被兩人拉下水、丟在艦外的祐太來說,實在沒什麼意思。
將戰車隊展開在兩翼的獨眼巨人,分開沙海,向着亞歷山大筆直衝去。
「痛!你這混蛋!看招,扳手炸彈!」
「話說回來,忍君,宴君。看到那幫人搬進遺蹟的發掘機具了嗎?」
幹活的手越來越慢,與之成反比,抱怨的嘴倒是高速運轉起來。
「就——是,都怪宴!」
「你這傢伙,時不時還挺有氣勢的嘛。」
舉着扳手和鉗子石化了的兩人,被宴的氣勢壓倒,放下了手。
看到因陀羅有追擊的跡象,大槻從艦橋發出指示。
「吵死了!留着你對我沒好處。就讓我們今生在此永別吧!」
噼啪——轟!
祐太的叫聲傳來。
「騙人!」
「即使在這裏全殲,聯絡中斷也是一樣的。別做無謂的殺生了。」
僅僅一擊。雷擊的餘波將沙丘挖成了彈坑狀。
戰車隊的後方,遺蹟建築的陰影中,光芒猛地騰起,展開「相」的敵方匡體站了起來。
費勁搶是搶來了,但羅森費特公司似乎已經把大部分物資都挖得差不多了。
「要用『屬性』了!祐太、真一,散開!」
亞歷山大和奇美拉,不失時機地展開波狀攻擊。切入敵陣內部,煽動混亂。敵部隊被火焰和激光玩弄於股掌,失去配合,只能胡亂地傾瀉炮彈。
對着慌張的忍,大槻轉回那一如既往溫和無害的笑臉。
「別擔心,你們兩個。到時候我會好好給你們立墓碑的。」
「混蛋!殺了戰術家會禍及子孫的!啊——,氣死了。我們爲啥要幹這個啊。話說這種邊境的小破軍事設施,怎麼可能有像樣的東西。」
「不,說不定埋着不少未爆彈呢。中國大陸中部這地方,可是聖戰時期的激戰區啊。」
「你這烏鴉嘴,倒是一套一套的嘛。」
「要是被沙流沖走,以裸露狀態埋着就完了。宴用那大爪子捅到引信,然後『轟』……」
「……一點都不好笑,一點也不好笑。」
哐當!一聲堅硬的金屬碰撞聲響徹四周。
多關節機械臂的動作不自然地停止了。
心臟彷彿也停跳般的沉默持續着。忍和祐太戰戰兢兢地抬頭看向宴所在的機械臂控制檯,同時儘量不去看下方。
「喂,宴。怎麼了?」
「……好像,打到什麼硬東西……」
「該不會真是導彈吧?」
「不知道。忍,啓動吉爾伽美什的壓縮機,把底下的沙子吸上來。」
忍臉色發青地走向升降機,祐太則心有餘悸地將作業臂前端接上吸嘴。
持續了近一小時的吸沙作業,真是糟透了。
都怪忍做了多餘的猜測,三個人都心神不寧。一邊推進作業,一邊各種不祥的妄想無限膨脹。
「箱舟是去襲擊敵方本隊了吧。該不會是逃到安全區,然後趁這工夫讓我們來挖危險品……」
「不,那個陰險中年的話,還真可能這麼想。中尉那人,在吝嗇和陰險方面可是出了名的。不過只要沉默地坐着,倒也能裝出個有品位的帥大叔樣。」
半是真心地背後說着壞話。
「喂,東西出來了。」
它與宴相遇了。
在漫長的時光中,沉睡於沙海之下的它,終於重歸現實世界。
一陣戰慄竄過宴的脊背。那戰慄直衝喉嚨,化爲言語脫口而出:
「這難道不是……匡體嗎……」
在一旁看着作業進展的宴,雖然鬆了口氣,卻同時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悸。心臟怦怦直跳。原因不明。簡直像是被什麼人催促着一般。宴抑制不住衝動,跳下了洞穴底部。
正如忍所說,沙中開始浮現出帶有弧度的金屬輪廓。周圍,富含石英質的沙粒在大氣中飛舞,反射着陽光,如鱗粉般閃閃發光。看來不像是導彈之類的東西。
沙中,它緩緩地現出了身影。
漏斗狀的穴底地面鬆軟,落腳點也不好。直到適應了吸氣閥的馬達聲和瀰漫的沙塵煙霧,他才終於能動彈。
那莫名的心悸並未停止。高漲的情緒和毫無來由的不安,在宴的內心共存。
沙塵的縫隙間,平滑曲面的金屬一閃而過。那形狀似曾相識。身體像是被吸引般向前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