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夢幻的演奏會
《無限的 》 · 知念實希人 · 6.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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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每動一次大拇指,智慧型手機的畫面就會滑動,我盯着畫面,同時用湯匙舀起咖哩飯送進嘴裏。
「妳在看什麼?」
坐在桌子對側的爸爸一臉訝異地問我。
「啊,對不起,這樣很沒有規矩對不對?」我急忙將手機放在一旁。
「不是,因爲妳的表情看起來很可怕,所以我在想是不是醫院的聯絡,如果妳必須趕回醫院的話,我可以開車載妳到車站。」
「沒關係,不是醫院的聯絡。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我擠出笑容,將精神集中在爸爸自己煮的咖哩上。成功結束佃先生的瑪布伊穀米後隔週,我回到了老家,想和爸爸見面也是一個原因,但我還有其他的目的。
原本在飯廳角落咬着飼料,發出「咔哩咔哩」聲的貓咪黃豆粉,也許是喫完飼料後感到無聊,腳步輕快地往我走來,牠以我的大腿爲中繼站,靈巧地飛身跳到桌上,聞着咖哩的香味。
「就跟你說貓不能喫咖哩啦!」
我以指尖輕撫黃豆粉尾巴根部,牠的喉嚨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一臉幸福的樣子,和在夢幻世界中支持着我的庫庫魯身影重疊,讓我漾開了笑容。
我的庫庫魯會長得那麼可愛,一定是受到這兩個小傢伙的影響。我摸着黃豆粉,同時往旁看向在籠子裏一心一意啃着白菜的兔子跳跳太。從小就陪伴着我的黃豆粉和跳跳太,已經不是寵物而是家中的成員之一了,牠們兩個溫暖且溫柔地療愈了二十三年前,我在那個可怕的事件中內心所受的重傷。
享受完按摩的黃豆粉,優雅地在桌面上移動,以前腳碰碰我的手機。「啊!不可以。」當我出聲制止時已經太慢了,被粉紅色肉球壓住的手機從桌子邊緣掉到地板上,不知道是不是被不算小的音量嚇到,黃豆粉膨起尾巴的毛,從桌上跳下地板逃走了。
「啊——真是的!」
我蹲下身撿起手機,幸好螢幕沒有裂開,按下電源鍵,畫面正常亮起,我看見上面顯示的大約半年前的網路新聞報導,加重了握着手機的力道。
「獲判無罪的大學講師 是否殺了一名男性?! 」
這句標題使用了相當大的字型突顯在畫面上,報導中寫着原本因涉嫌殺害前女友,並以強酸溶解遺體而被逮捕,之後獲判無罪釋放的男子,因爲殺害中年男子的嫌疑而遭到通緝。
我維持着蹲姿,往下滑動該則報導,裏面詳細且聳動地描寫了久米先生的成長過程、身邊人給予的評價,以及優香小姐死亡的事件,但對於關鍵的中年男子被害案的詳細內容,卻可說是幾乎完全沒有提到,別說遭到殺害的地點或當時的情況,就連被害人的身份都只能找到「年約五十五歲的上班族」這等最低限度的資訊。並不是這篇報導比較特別,完成佃先生的瑪布伊穀米之後,我花了許多時間查詢久米先生在電話裏自白的他殺害了中年男子的案件,但是不論哪一篇報導,都沒有寫出案件的詳細狀況及中年男子的姓名。
贏得無罪判決並獲釋的人物可能就是兇手的殺人案,這麼具有高度新聞性的案子,卻幾乎沒有流出多少資訊,這是怎麼回事?案件的背後,有什麼扭曲的黑暗正在蠢蠢欲動,我越是調查這個案子,這股預感越是強烈。
我按下主畫面鍵回到新聞網站的首頁,新聞清單的最上方跳出了「杉並區出現遺體 是連續殺人嗎?! 」的標題。我輕輕按下那條新聞的頁籤,案件的概要顯示在螢幕上。
「今日下午,杉並區某公園,附近居民發現有人倒在公園植栽內且已死亡,根據警視廳公佈的內容,遺體嚴重損傷,被害人的性別及年齡皆不詳,目前警視廳正仔細搜查本案與東京西部發生的連續殺人案之間的關係。」
這時候,腳邊傳來一陣由下而上擠壓的感覺,吊燈像鐘擺一樣搖晃,放在客廳角落架子上的餐具在跳動,發出「喀鏘、喀鏘」好大的聲響。
「無論是誰,都會在夢中與庫庫魯相遇,可是醒來之後就會忘記這件事。不過因爲我是猶他,擁有特殊的力量,所以就算醒來了還是可以記得庫庫魯,是這樣沒錯吧?」
「沒這回事,做父母的,只要是爲了孩子什麼都做得到喔。別說這個了,愛衣,妳要再來一盤咖哩嗎?」
「一點也不危險呀,不是有庫庫魯在保護妳嗎?」
我盯着還在搖晃的吊燈瞧。
再繼續喫下去,可就要讓人擔心體重了,於是我回道:「比起這個,我有話想說。」
「露出這種表情,就可惜了這麼漂亮的一張臉啦。小愛,相信庫庫魯就和相信我是一樣的,所以妳就再給牠一些時間吧。」
「小愛,我想不是這樣的。」
「之前,當我完成瑪布伊穀米以後,那個人的庫庫魯變成了死去的太太的樣子,如果庫庫魯是映照出瑪布伊的鏡子,那變成他太太的樣子感覺就很奇怪。」
「不過遇到自然災害的話就沒有辦法了吧?」
奶奶指着點心盒,裏面放着數顆嬰兒拳頭大的淺褐色球狀物。
「是嗎?是嗎?還有很多喔,想喫幾個都沒關係。」
我嘟起嘴之後,奶奶露出古靈精怪的微笑張開雙臂。
「那種程度不算什麼啦,別說這個了,開口笑看起來很好喫吧?」
爸爸將手放在我的頭上,厚實的手掌觸感化解了我的不安。
奶奶打斷了因興奮而連珠炮說到一半的我。
「躲到桌子下!」爸爸對着半站起身的我說道。我按照他的指示避難,緊靠着他蜷縮身體,在籠子裏啃着白菜的跳跳太也豎起了雙耳,不安地來回看着左右。搖晃持續數十秒之後,地震終於停了,我和爸爸保持警戒從桌子底下鑽出來。
「怎麼了?手機壞了嗎?」
爸爸向上彎起嘴角,之後往口中送進咖哩,我也學着他的樣子。
「不用了,我已經喫飽了,謝謝爸爸。」
奶奶將點心盒移到我的面前。
「沒錯,吸走瑪布伊的人,也就是薩達康瑪利,並不是故意這麼做的。那個人一定是受到了極大的打擊,或是覺得自己身處危險之中,在這樣的情緒下才會突然吸走旁人的瑪布伊。」
「既然庫庫魯不告訴妳,那當然就不能從我口中說出來。庫庫魯是比任何人都還要爲妳着想的存在,所以只要等妳準備好了,庫庫魯一定會全部說清楚。」
「是有關瑪布伊穀米的事吧,太厲害了,小愛,妳救了兩個人的瑪布伊,已經是個了不起的猶他了呢!」
不,不只是爸爸,我一面吞下口中的咖哩,一面看着垂掛在天花板上的吊燈。奶奶、黃豆粉、跳跳太、華學姐、袴田醫師……因爲有許多人的支持,纔有了現在的我。在我這麼想時,帶着安詳表情躺在牀上的女性身影掠過腦海,同時一道刺穿胸口的痛楚傳來,我急忙搖着頭,將那幅影像消去。
我驚訝地反問,但奶奶只是微笑着。看來身爲猶他前輩的奶奶已經預知到了一切。
「小愛啊,已經是個獨當一面的猶他囉,所以妳的庫庫魯會擁有特殊的力量,無論是多麼危險的夢幻世界,都絕對可以保護妳的特殊力量。小愛,妳就相信自己的庫庫魯吧。」
「這樣的話我想拜託妳一件事,妳可以到二樓去看看奶奶的狀況嗎?應該是沒事,只是剛剛晃得滿厲害的。」
因爲年輪般刻在爸爸身上的老態,是他一直保護着我的證明。
「我知道呀,但是不能告訴妳。」
我開着玩笑掩飾自己的害羞,爸爸揉亂我的頭髮。
「是呀,好大的地震啊。愛衣,妳有沒有受傷?」
相信庫庫魯……嗎?我想起了佃先生的夢幻世界即將崩毀前,我和庫庫魯的互動。那時候,庫庫魯隱瞞了我某些事,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要我無條件相信牠……
「啊——是夢幻世界吧。」奶奶看向遠方。
「奶奶,剛剛的地震妳有沒有怎麼樣?」
「小愛,妳回來了啊,坐吧坐吧。」
「我不覺得有煮得那麼辣呀……」
「準備好了是什麼意思?全部又是怎麼回事?」
「地震?」
聽見奶奶說着同樣的回答,我傾身向前。
「我聽說妳要回來,特別準備的呢!」
爸爸出聲問道,我回過神,急忙坐回椅子上。
飯廳裏只有湯匙敲在盤子上的「咔鏘、咔鏘」細微聲響迴盪着,雖然雙方都專心喫飯而停止了對話,但這陣沉默卻令人舒暢。
爸爸老了呢!溫暖的情感和這未經矯飾的感想一同在心中發芽。
「別擔心,不管發生什麼事,爸爸都會保護妳。」
「嗯,我沒怎樣,不過最近地震還真多啊,不會有事吧……」
「還有啊,ILS的病患……弄丟了瑪布伊之後再也醒不過來的人之間,彼此有一些關聯,我認爲那四位病患是被某個人約出去,同時被吸走瑪布伊的。」
「嗯?怎麼了?」爸爸擔心地問道。
錯不了,是這半年來持續發生的連續殺人案,不僅地點和先前一樣是東京西部,再說遺體遭破壞到連性別都無法分辨的案子可不是這麼常發生。
我的鼻根隆起了皺摺,奶奶伸出手,輕輕地撫摸那個部分。
三更半夜喫這個感覺會變胖啊……我感受到臉部僵了僵,牙齒仍是輕輕地嗑在沖繩名產的炸甜甜圈上,穿過炸得酥脆的表面之後,偏硬的海綿嚼勁傳到了門牙上。充滿香氣的甜味包覆着舌頭,油脂和砂糖交織而成的罪惡滋味中,一股眷戀之情湧上。
「是這樣沒錯。」奶奶再次點頭。
我拉開拉門走進房內,奶奶跪坐在小矮桌旁邊向我招手,黃豆粉正縮成一團躺在奶奶的腿上,看來牠是逃到這裏來了。
「奶奶,庫庫魯究竟是什麼?雖然庫庫魯本人自己說過牠們像是映照出瑪布伊的鏡子一樣的存在,但我卻覺得應該不只是這樣而已。」
「是嗎?那就好。」
「我確認過了,應該沒怎樣。」
我丟出了最想問的一個問題。
奶奶探出身摸着我的臉頰,那是帶有些許粗糙卻又溫暖的手。
「因爲吸走他人的瑪布伊也不會有任何好處,畢竟自己的身體裏有好幾個瑪布伊是很沉重的負擔。」
「這樣的話,吸走瑪布伊的人,是叫做薩達康瑪利嗎?我在想,如果找出那個人做點什麼的話,也許就能讓昏睡中的所有人一起醒來。」
我對着一臉困惑的爸爸笑了。
「我現在馬上泡茶喔。對了,這裏有開口笑,拿去喫吧。」
「奶奶妳果然也知道夢幻世界!妳也曾經在裏面尋找衰弱的庫庫魯,救助過瑪布伊嗎?」
這麼說起來,庫庫魯也說過同樣的事。
「咦?爲什麼妳會知道?」
「好像停了呢!」
「爲什麼?! 」我不自覺地大喊出聲。
「不會啦,沒關係,我比較喜歡喫辣的。」
奶奶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拒絕,我從盒子裏捏起一顆。小時候我的確很喜歡開口笑,但最近有在注意卡路里,因此總是避免喫這個。
既然都喫了,那就要好好享受。改變想法的我在短短數十秒內便將手裏的開口笑喫下肚,也許是喫得太快了,似乎有些哽住了喉嚨。
「爲什麼妳會這麼認爲?」
「不會的,沒這回事。」
「奶奶也是這麼想的對吧!雖然不知道那個人在哪裏,但只要找到約出那四名病患,吸取他們的瑪布伊,讓他們陷入昏睡的兇手……」
我離開飯廳,踏上陡峭的樓梯,來到二樓以後,走近右手邊的和風拉門出聲問道:「奶奶,妳還醒着嗎?」裏面傳來「還醒着喔」的回答。
「好喫嗎?」
「好,我知道了。」說完,我將碗盤拿到水槽,洗淨之後往門口走去。就算爸爸不這麼交代,我也打算飯後和奶奶聊聊,因爲這纔是我回來老家最大的目的。
奶奶拿起茶壺,在茶杯裏倒入茶水後遞給我,接下杯子的我啜飲着裏面澀味強烈的茶,殘留在舌頭上的油脂被茶水帶走的感覺很舒服,胸口的鬱悶也舒緩了些。
「妳問過庫庫魯了嗎?」
「問過了,但我覺得牠在敷衍我……雖然牠說等到那個時候來臨,牠會說出一切……吶,奶奶應該知道吧?庫庫魯的真實身份。」
「話是這麼說,但就算是庫庫魯,也不可能每一次都保護得了我吧?」
「那個……我對ILS的病患做了奶奶告訴我的事之後,該說是被吸進去嗎?總之有那種感覺……等到我回過神以後,已經在不可思議的世界裏了……」
「那的確是個不可思議的世界,但也不完全都是有趣的事情而已吧,沒想到竟然會那麼危險。」
「對,沒錯。」奶奶收回了摸在我臉頰上的手。
「可能吧。」
「吶,奶奶,每個人都會有庫庫魯對吧?」
我還沒有整理好該怎麼表達纔好,因此說得七零八落。
「嗯,可能吧。」
「沒什麼,只是咖哩有點辣。」
這麼說起來,被殺的男性和爸爸年紀差不多嗎?我以湯匙混着所剩不多的咖哩醬汁與白飯,一邊抬眼瞄了瞄爸爸,和年輕時的他相比,白頭髮變得很顯眼,皮膚也越來越缺乏緊緻度。
奶奶都說到這個分上了,我也無法再繼續追問下去,「知道了。」我大大地吐出一口氣之後,說出另一個我很想問的問題。
「咦?不是嗎?」
「當然啦,好懷念呀,以前和庫庫魯一起在那個不可思議的世界裏冒險。」
「妳很快就會知道了,所以就相信庫庫魯,耐心地等待吧。」
我在坐墊上坐下之後,奶奶坐在小矮桌的對面,將熱水瓶裏的熱水倒進茶壺中。
「謝謝妳,奶奶,很好喫喔。」
忽然間失去媽咪之後,爸爸爲了養育我而傾盡全力,他一邊工作,同時替我做飯,幫我看學校功課,拼命做好父親和母親這兩種角色,所以我現在才能像這樣,成長爲一個獨當一面的醫師。
「真是沒一刻消停……」悽慘的案件讓我情緒低落。
「那吸走他人瑪布伊的人會怎麼樣?」
「沉睡,」奶奶壓低了聲音,「會陷入沉睡並不停地做夢。」
「咦?這不是和瑪布伊被吸走的人一樣嗎?! 」我不禁從坐墊上抬起身。
「沒錯,外在看起來完全相同,不同的是內在。」
「內在……?」
「吸走瑪布伊的人會不斷地在自己創造出來的夢幻世界裏徘徊。」
「吸走瑪布伊的人也會創造出夢幻世界嗎?! 」
「是呀,不過和一般的夢幻世界不同的是,當事者的瑪布伊也會迷失在那個世界裏。」
「等、等一下喔。」我拼命地整理着混亂的思緒,「被他人吸走的瑪布伊會失去力量陷入沉睡,然後創造出夢幻世界,而猶他潛入那個夢幻世界裏,給予受傷並沉睡的庫庫魯力量,這麼一來,和庫庫魯相連的瑪布伊就能間接恢復足夠的力量回到自己的身體裏,是這樣沒錯吧?」
「嗯,沒錯。」
「那在吸走瑪布伊的人,也就是薩達康瑪利的夢幻世界裏,被吸走的瑪布伊會動彈不得,而當事者的瑪布伊也會因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所以不停徘徊。」
「基本上是這樣,不過偶爾會出現被吸走的瑪布伊沒有陷入沉睡,而是在薩達康瑪利的夢幻世界裏徘徊。」
這麼說的話……我雙手抱頭梳理整個狀況。
我一直認爲一定是有人約出四名ILS病患,然後吸走了他們的瑪布伊,但是,如果吸走瑪布伊的人和被吸走瑪布伊的人都一樣會陷入昏睡的話,那四名病患之中也許就有吸走另外三人瑪布伊的薩達康瑪利。
如果是這樣的話,會是誰爲了什麼目的,將他們約到同一個地方去呢?那個人自己的瑪布伊是否也被吸走了而導致ILS發作?還是說那個人自己沒有出現在該地點,而逃過了一劫呢?
我想起了飛鳥小姐和佃先生的夢幻世界。他們兩人的夢幻世界裏,別說是其他人的瑪布伊了,就連他們自己的瑪布伊都不存在,在我發現束縛着他們兩人的事件真相,拼命地呼喚之下,也只不過是勉強喚出沒有實體、像是瑪布伊殘像的東西,至少他們兩人是被吸走瑪布伊的那一方。
我進一步咀嚼他們兩人的記憶。記憶最後的部分,瑪布伊被吸走前後的記憶裏充滿了雜訊而看不清楚,但他們兩人都毫無疑問地被某個人找了出去,所以約那些患者們出去的應該也不是他們兩人。
那麼我負責的另一名ILS病患,環小姐又如何呢?她委託佃先生爲久米先生辯護,因此有可能約佃先生出去,但是飛鳥小姐的記憶裏並沒有出現環小姐。
究竟誰是薩達康瑪利,而誰又是約病患們出去的人呢?
在經過幾分鐘的思考之後,我察覺到一件應該先着手調查的事。
現在回想起來,當我問到關於華學姐負責的ILS病患時,總覺得她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雖然別人沒有義務回答我的問題,我也想要相信華學姐,但是已經發生了這麼奇怪的事,還是謹慎一點爲好。
好機會!我和護理師擦身而過,正打算走進特別病房時,她側眼朝我投以懷疑的目光,我笑着對她點頭,她也急忙向我回禮。
「沒有……我只是想見見ILS病患……也許可以成爲治療上的一些參考……」
「……妳在隱瞞什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知道另一名病患是什麼樣的人而已,畢竟ILS的病患們全都是在同一時間發作的不是嗎?所以我在想也許他們之間有某種關聯,只要知道這點,治療方式也……」
2
在這間神研醫院的頂樓,備有三間VIP專用的特別病室,入住該病室的患者,他們的隱私受到極嚴格的管理,只能透過十三樓病房的護理站內的電子病歷看見診療資訊。
我壓低音量小聲說完,華學姐的臉頰微微地抽動了一下。
這是一條和普通病房明顯不同的走廊,地上鋪着赤紅的長纖維地毯,左右兩旁的牆壁上掛着幾幅人物像,甚至還擺放了讓人聯想到古希臘文物的男女石膏像,以及西洋盔甲。許久不曾踏足的特別病房裏,營造出一種高級飯店的氣氛,然而,我卻無來由地覺得那裏看起來令人害怕。
我將掛在脖子上的員工識別證貼在裝設於自動門旁的門禁讀卡機上,但是長得像室內對講機的那臺機器液晶螢幕上,出現了「Error」的字樣。
「這是在諷刺我嗎?妳負責的病患已經有兩個人醒來了,而我的患者現在還處於昏睡狀態。」
「……難道,和最近發生的連續殺人案有關係嗎?」
病室的門做得這麼奢華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我帶着疑惑,兩手推動那扇門,然而那扇門卻文風不動。
一定是因爲接下來我要去見的那個人,和發生在ILS病患身上的可怕事件,其背後籠罩的黑暗可能有密切相關的緣故。
隔天傍晚,我在神研醫院十三樓的護理站操作電子病歷。
「對,在我們發現該名兒童的地點附近似乎發生了殘忍的殺人事件,我們研判他可能是被捲入該案件而全身沾滿了血。」
「只是什麼?」這種吞吞吐吐的說話方式讓我感到煩躁,我的音量不禁大聲了起來。
「現在不能,那什麼時候纔可以?! 」
我盯着散發出亮白光芒的日光燈,腦中不停思考着。
我快步走過護理站前來到電梯廳,白袍口袋裏的PHS震動了起來。我來回幾次深呼吸,內心稍微平靜之後,按下通話鍵,將PHS拿到臉頰旁邊。
我從坐墊上站起身,奶奶佈滿皺紋的臉上擠出了更多的皺摺。
有什麼事正在發生,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某種異常的事情正……淤泥般的黏稠液體漸漸黏住皮膚的感覺襲來。
鎖住了?踩穩下半身,雙手使盡力氣的我察覺到,門邊設置了一臺與特別病房入口一樣的門禁讀卡機。
「不需要。」華學姐打斷我的話,「就算不知道患者之間的關係,妳也醫好了兩名病患,既然如此,就不需要去見我的病人了吧!妳要是懂了就快點離開。」
我咬牙切齒怒聲問道,華學姐輕輕地將手放在我的肩上。
「咔嚓」切換電話線路的聲音響起。
我咬緊牙根低下頭,從華學姐身旁走過,落荒而逃似地離開了特別病房。不安、疑心、憤怒、哀傷,各種情感在我體內橫衝直撞,似乎只要一不留神,就會尖叫出聲。
ILS的病患們,有很大的可能,在瑪布伊遭到吸走之前不久被約到某個地方去,如果約他們出去的那個人也在現場的話,該人物的瑪布伊就有可能也被吸走而陷入昏睡。
我這麼說服着自己,同時努力蒐集傷者的資訊。
華學姐負責的ILS病患入住的是盡頭的那間房間,即使在這個特別病房區中,也是費用最高昂的一間病室。我夾雜着緊張吐出一口氣,同時邁出步伐,鞋子陷入了柔軟的地毯裏,纖細的絨毛尖端搔着我的腳踝,心臟的跳動越來越快。
我煩躁地反覆將識別證貼在門禁讀卡機上,然而結果卻是一樣的,聳立在眼前散發出鈍光的厚重門扉紋絲不動。只要使用醫師的識別證應該就可以打開這扇門啊,可是爲什麼……?
聽見學姐叫我的名字,我抬起頭,她正一臉爲難地看着我。
「咦?啊、啊啊……妳這麼一說……」
終於來到目標病室前,相對於其他病室的門都是拉門式,這間病室的門顏色深黑,且採取往左右兩旁打開的樣式,門框上甚至還有精細的龍形雕刻。
『今天晚上急診的值班醫師是您喔。』
『那麼妳那邊可以接收嗎?』
胸口一陣疼痛,彷彿心臟被粗麻繩緊緊勒住一般。
我從來不曾聽過華學姐這種渾身帶刺的語氣。
我拼命地轉動頭腦,背後突然傳來「妳在做什麼?」的聲音。我顫抖着轉過身,華學姐繃着臉散發出威嚴地站在那裏,招牌圓眼鏡後方的眼睛眼角向上瞪。
當時我還沒來得及問清楚詳細狀況,就有急症病患被送到急診來,所以我沒能得到更多的資訊,但是,現在我既然知道飛鳥小姐、佃先生,還有環小姐和ILS病患被捲入了可怕的案件中,那麼該資訊的重要性就大幅提升了。
殘忍的殺人事件……全身會沾滿血的殺人事件……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在新聞網站上看過的連續殺人案的內容,幾乎快要拿不穩PHS。
我從椅子上站起身離開護理站,沿着護理師們忙碌地來來去去的走廊上往裏面走去,隔開普通病房與特別病房的金屬製自動門擋住了我的去路。
『醫生?醫生?妳聽得到嗎?! 』
我任由焦躁的情緒敲着桌子,稍遠處正在調配點滴的年輕護理師也許是感到驚訝,視線轉向我這裏。「對不起,沒什麼。」我縮了縮肩膀矇混過去,再次點擊滑鼠,然而依舊只是出現「無法顯示本病歷」的錯誤訊息。
「因爲我是猶他的前輩啊,這不過是小事一樁。小愛,妳要加油喔。」
仔細一想,連續殺人案主要都發生在這附近,而神研醫院是這個地區最大的醫院,捲入事件當中的人被送到這裏來的可能性絕對不低。
我記得華學姐之前曾經碎念過「我手上有一個特別病室的患者,只能在十三樓寫病歷超麻煩的」,我想那個人一定就是ILS患者了吧。這麼理解的我,在完成門診及巡房等所有的工作之後,傍晚,我來到了十三樓病房,然而這個病房的電子病歷也一樣,別說是診療資訊了,就連病患的姓名都沒有顯示,我本來想會不會是電子病歷故障了,就輸入其他間特別病室的病患試試,結果他們的資料卻可以正常顯示。
我一邊注意自己的腳步不要太着急,一邊走進了特別病房。背後傳來金屬門關上的聲音,總算在不受質疑之下入侵特別病房的我,眼前是一條往前方延伸出去的長廊,而我身旁的左右兩側,以及長廊盡頭都可以看見病室的門口。
這時候金屬門突然發出地鳴般的沉重聲響,緩緩地往旁滑開,當我還在眨着眼睛時,一名中年護理師推着治療推車出現在門的對面,看起來是結束特別病室患者的治療後,正要回到護理站去。
『這裏是急診部,有緊急送院的聯絡進來。』女性的聲音,大概是急診部的護理師吧。
『請打起精神來!那麼我轉接給救護人員,請您判斷是否接收。』
那就是第四位ILS病患。也許華學姐擔任主治醫師的那名病患,正是事件的關鍵。
我哽咽着再也說不出話來,一隻手捂着眼睛低下頭。
我微低下頭,抬眼看着華學姐。「隱瞞?」她的眼神更加銳利。
「妳不需要知道。」華學姐以不帶感情、平板單調的語氣說道。
難道這套設備是爲了目前住在特別病室裏的病患而裝設?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是傾全院之力在藏匿病患了。
我的大腦被最後一名ILS病患給佔據,完全忘了急診值班的事。
「爲什麼不行啊!」
躺在奶奶腿上縮成一團的黃豆粉「喵嗚——」地大叫了一聲。
沒錯,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異常的事,只不過是剛好同時發生了一點巧合罷了。
「妳不是說過嗎?自己負責的ILS病患可能和那起連續殺人案有關係。這麼說起來,妳之前說過病患是年輕女性對吧?真的是這樣嗎?還是那時候妳對我說謊了?」
聽完急救人員陰鬱的報告,PHS從我的手中滑落。
『大概再五分鐘就到了。』
暗地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明所以的恐懼讓我全身動彈不得。
「特別病房裏沒有妳負責的病患吧?」
「請告訴我他的生命徵象,是否穩定?還有,如果那些血不是他的血,那麼應該沒有外傷吧?」
救護車警笛聲越來越近,我穿着預防感染的手術服,和護理師一起往接收急診病患的大門走去。接受送院要求的幾分鐘後,我在急診部完成接收病患的準備並在此待命。
「妳是指什麼?」
「爲什麼打不開?! 」
『不是,看起來並不是傷患本人的血。』
要不要直接去問華學姐?我這麼想着,伸手向內線電話,卻在半途停了下來。
華學姐像是在趕走蟲子似地揮了揮手。
「不是本人的血?」
『以軀幹爲主,全身佈滿了斑痕……已經確認是皮下出血,這恐怕是……遭到嚴重虐待所造成的。』
真卑鄙,我用力咬着嘴脣。總是多方照顧我的前輩、我尊敬的前輩都這麼說了,我怎麼可能再繼續追問下去。
「我知道了!」我從腹部發力出聲回答。一名兒童即將送達急診部,現在可不是思考陷入當機的時候。
我將識別證貼在門禁讀卡機上,如我所料地,只顯示出「Error」的字樣。
「沒錯,爲什麼要拼命隱瞞關於住在這裏的病患的事?不但病歷上沒有任何資料,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裝了這種機器。」
原本推着門的手無力地垂下,我愣愣地盯着那臺小巧的機器。雖然說是特別病房,但之前應該沒有使用門禁鎖住纔是啊,我從來沒有聽過在發生緊急狀況時,醫療從業人員必須儘快趕到的病室,門外會裝設這種東西。
我用手掌拍着門禁讀卡機。
『這裏是練馬救護分隊,請求急救支援,傷患是大約小學低年級的男童,十八點二十四分,附近住戶通報有全身是血的兒童在街上走動。』
「全身是血?! 」我不禁雙手緊握PHS,「全身是血是怎麼一回事?是發生交通意外嗎?」
「等到那個時候來臨,我就會全部告訴妳,所以拜託妳,再忍耐一下吧。」
「我不記得曾經說過這兩句話,妳會不會是和其他人搞混了?」
「妳不要這麼難過。對不起,其實我也很想告訴妳,但是現在還不能說。」
「咦?緊急送院?」
——我負責的病患也許和連續殺人案有關。
「喂,我是識名。」總算是抑制住了聲音裏的顫抖。
「爲什麼要裝傻?學姐妳不是一向很照顧我嗎?爲什麼突然用這麼冷淡的……」
「啊,當然可以,你們大概還有多久會到?」
我想起了前幾天值班時,華學姐提到她負責的那名ILS病患。
今天一大早從老家出發來上班的我,打算獲取一些關於華學姐負責的ILS病患的資訊,可是不管我在門診電子病歷裏怎麼找,華學姐擔任主治醫師的患者清單中都找不到ILS病患。不知道爲什麼我馬上就明白了,是特別病室。
從PHS裏傳來救護人員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我以乾啞的聲音說道:「對不起,訊號好像有點差。」掩飾了過去。
『生命徵象很穩定,只是……』
「……愛衣。」
就在我對第四名ILS病患或許與連續殺人案有關的懷疑越來越深的時候,一名被捲入殺人事件的傷患即將送到急診部來,有可能發生這麼湊巧的事嗎?
這間病室裏究竟住了誰?爲什麼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藏起那個人?
「裏面的人到底是誰?」
我放開滑鼠,將體重全數壓在椅背上。如果不是故障的話,就是有意隱藏病患的資訊,但是,系統的技術層面做得到這樣的事嗎?說到底,爲什麼非得做到這種程度不可?究竟第四名ILS病患是何方神聖?
3
「謝謝妳,奶奶,我得到了很多參考意見喔。」
與外部相連的自動門打開了,強風與冷雨一起吹了進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已經變成暴風雨了。我將手臂擋在臉前,抬頭看着落下大顆雨滴的天空,明明還只是初夏的傍晚六時許,覆蓋着厚厚雲層的天空一片灰暗,四周就像深夜一樣漆黑。
救護車隨着尖銳刺耳的警笛聲抵達,警示燈照射出來的豔紅色刺人眼目。
我走近雨滴不斷敲打的救護車,後方車門打開,急救人員走了下來,當我看見躺在急救人員從車內拉出來的擔架上,空洞的眼神盯着整片黑暗天空的男孩時,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頭、四肢、軀幹,男孩的全身沾滿了紅黑色的黏稠液體,簡直就像淋了一場血雨,血腥味刺激着鼻腔。
小小的臉蛋也沾染了血污,無法判斷躺在擔架上的人是不是一個星期前出現在急診部,然後又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的那個男孩。
「生命徵象現在還是很穩定,但是因爲受到驚嚇,怎麼叫都沒反應!」
救護人員扯開喉嚨大喊,以免音量被雨聲蓋過,同時拉出擔架。毫不留情地傾泄而下的大雨,漸漸衝去沾附在男孩小巧臉蛋上的血液,從可怕的血妝下露出了原本的面貌。絕對沒錯,他就是一星期前我在值班時遇見的男孩。
「我馬上替他治療,請送到治療室。」
我和救護人員一起拉着擔架往治療室走去,擔架推到治療用的手術牀旁邊之後,我一邊向救護人員和護理師說「移到臺上」,同時手臂伸到男孩的身體下方,血液黏滑的觸感透過塑膠製的手套傳了過來。
「抽血做全血球計數和生化檢查,量血壓和心電圖,用生理食鹽水接好點滴管線。」
我飛快地指示護理師,並用手術剪刀剪開男孩的衣服,隨着因吸附血液而看不出原本顏色的T恤被剪開,剪刀的刀刃也漸漸沾染上紅色。我將剪開脫下的T恤放到一旁,血水滴落地面,發出「啪嗒」的聲響濺了一地。
看見那赤裸的上半身之後,我的臉部肌肉不禁抽動,原本以熟練的動作進行作業的護理師們,也發出了細微的驚叫,停下手上的工作。肋骨清楚突出的纖瘦胸廓上,與紅黑色的T恤對比似地包覆着一張紫黑色的皮膚,新的瘀血像是要蓋過舊的瘀血一樣在皮膚上擴散,那是連要找出一吋正常肌膚都很困難的虐待的痕跡。
「……繼續手邊的工作。」
我硬擠出聲音,愣住了的護理師們一臉回過神的表情再次動了起來,然而她們的動作卻有些不流暢,我脫下戴着的口罩,拼命地扯動僵硬的臉頰擠出笑容,看着男孩的臉。
「已經沒事了,你可以放心喔。」
我以竭盡所能的溫柔語氣向男孩說話,但他卻毫無反應,他的眼睛完全失去焦點,簡直就像眼窩裏鑲嵌着彈珠一樣。
護理師在男孩的手背上刺入點滴針,儘管尖銳的針頭刺穿了皮膚,接着是靜脈壁,他的眼睛卻眨也不眨一下。他究竟是過着多麼痛苦的每一天,而今晚,他又經歷了多麼可怕的遭遇,那令人心疼的樣子讓我胸口一緊。
護理師小心翼翼地在男孩的胸口貼上心電圖的電極貼片,在枯木般細瘦的手臂上綁好血壓計,我確認過螢幕上顯示的血壓及心電圖沒有異常之後,以蒸熱的毛巾擦拭男孩的身體,清理沾黏在上面的血液。
「會不會太燙?如果會痛的話要告訴我喔。」
我已經作好了他不會回答的心理準備。男孩封閉內心的外殼,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打破,首先必須讓他知道危險已經過去了,這裏是個安全的地方。
「有需要獲得妳的准許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重要的不是懊悔過去,而是盡全力救助眼前的人,妳只要在這一次好好幫助這孩子就可以了。」
「……不可以是什麼意思?」園崎刑警的聲音低沉且模糊。
「是的,沒錯。他在聽見我們詢問發生什麼事之後,出現了恐慌症狀,我判斷情況危急,所以給了鎮定劑。」
「原來如此,他應該經歷了相當可怕的遭遇吧,想要詢問今晚的經過,應該要先給予完善的精神治療,然後再以小心謹慎態度進行纔是。」
「我知道要對整間醫院負責的院長並不擔任住院病患的主治醫師,而且您還要復健,一定是非常忙碌,只是,我認爲能夠拯救這孩子的人只有您了。」
「就是他嗎?全身是血被送來這裏的孩子。」
我迅速抱住男孩的身體,他揮動的雙手打到我的臉頰,指甲抓破我的皮膚,我忍着刺痛,雙臂更加用力。男孩以那瘦弱的身軀無法想像的力氣狂躁了起來,再這樣下去太危險了,我看見從他緊閉的嘴巴兩端冒出白色的泡沫,於是向臉色發白、呆若木雞的護理師伸出手。
「醫生,妳覺得我們在調查什麼案件?」
這男孩需要的是精神方面的治療,身爲神經內科醫師的我無法成爲他的主治醫師。
「唔。」園崎刑警無可反駁,我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繼續試着說服他。
擔任主治醫師的醫生,在謹慎治療他有如一碰就壞的玻璃工藝般脆弱內心的同時,還必須妥善判斷他需要什麼樣的支援,如果不是資歷豐富的醫生便很難做到,而說到可以確實達成的人物……
「不問問看怎麼知道呢?也許他聽到有關案件的問題就清醒了。」
我拼命地解釋,袴田醫師雙手抱胸,一臉爲難地陷入沉思。
我急忙打斷護理師的話,但是已經太遲了,原本和蠟像一樣動也不動的男孩表情肌肉細微地蠕動了起來,纖細的四肢像是發作般開始抽搐。
「但是由院長擔任主治醫師這件事……」
「那妳說,這是出於誰的判斷?」
輕微的鼾聲若有似無地敲擊着鼓膜。
這樣就好,必須一點一點慢慢推進。正當我這麼想着,同時思考接下來要說什麼好時,年輕的護理師走近手術牀開口和男孩說話。
袴田醫師輕輕掀開蓋在男孩身上的毛毯,從病人服的領口看見變成紫黑色的皮膚後,袴田醫師皺起了眉頭。
我揮開想要抓着我肩膀推開我的園崎刑警的手,他氣得齜牙咧嘴,幾乎都可以看見牙齦了,那個神情,彷彿是露出獠牙的肉食獸。
袴田醫師推着輪椅往男孩躺着的病牀靠近。
「那麼,明天我會來接這男孩,請先做好事前準備。」
「我的名字叫做愛衣,識名愛衣,可不可以也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我一轉身,兩名男性不知何時站在稍遠一點的位置,雖然他們都身穿西裝,但全身散發出與上班族涇渭分明的危險氣息。
「如果不快點問他,也許會因爲記憶逐漸淡忘而無法獲得重要情報,這樣妳擔得起責任嗎?」
「煩靜!」
「這個……那名男孩施打了鎮定劑現在正在沉睡……」
如果轉院到警方轄下的醫院去,這個刑警一定會強硬地問話。
我坐在電子病歷前敲打鍵盤,一邊瞄着放在數公尺遠的病牀,男孩正睡在上面,從他那不像孩子該有的沉重睡臉,看得出他現在正做着不太美好的夢。
推着輪椅切進我和刑警之間的袴田醫師,以宏亮的聲音說道。園崎刑警皺起眉頭:「你是?」
「我們收到消息,說有一名全身是血的男孩被送到這裏來,所以前來詢問事情的經過。」
「是連續殺人案喔,超過十人以上的受害者,在這附近被分解得支離破碎的獵奇殺人案,而那個孩子可能目擊到了今晚發生的案件,他也許看見了兇手的樣貌,所以我們必須現在就問那個孩子,您要是聽懂了,就讓條路吧。」
「……這個孩子,就是妳上星期說的受虐兒童嗎?」
「我叫袴田,是這間神研醫院的院長,而且……」
「不可以!」我從丹田出力說道。
「他身上所有的東西我們都有留下來,你們今天就先把東西帶回去,之後等他的狀況穩定了,再來問今晚發生的事,你覺得呢?」
「不可以是什麼意思?他很可能是殺人案的目擊者,爲了安全起見,也應該讓他轉到警察醫院,在那邊接受治療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怎麼了嗎?都這麼晚了。」
我盯着警察手冊直看。大醫院的急診部送來身涉案件的病患並不稀奇,因此經常有機會和警方打交道,只是刑警,而且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這是之前從來沒見過的。
「啊!好……好。」
沒辦法了嗎?我是不是對分身乏術的袴田醫師提出了無理的要求?就在我以祈求的心情等待答案時,中年護理師小跑步地跑了過來。
袴田醫師至今爲止拯救了數十,不,數百名因爲過去創傷而痛苦的人,我也是其中的一人,所以我才相信,如果是袴田醫師,一定可以拯救這名男孩的心。
就在園崎刑警不耐煩地咂嘴時,傳來橡膠與地板摩擦的聲音。
「由我擔任主治醫師?」袴田醫師一臉訝異地指着自己的臉。
男孩送到這裏來之後,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以上,和轄區警察局及兒少保護機構的聯絡也都完成了,除了社會性支持,他也需要專業的治療,然而,我並沒有信心能夠接下這些任務。
「抱歉打擾了。」
「我問你喔,小弟弟,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你會那樣全身都是血……」
「你是之前來我們醫院的那個孩子吧?那個時候我們見過面,你還記得嗎?」
「還是不行!他應該要留在我們醫院接受治療!」
「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好不容易完成所有文件正打算回家的時候,聽見急診部送來一個狀況嚴峻的孩子,想着身爲院長應該過來確認一下所以就來了。」
正當我一臉凝重地盯着畫面時,與走廊相連的門打開了,在看見進入急診部的那個人之後,我不禁瞪大了眼睛,「袴田醫師?」身爲這間醫院院長的袴田醫師推着輪椅向我靠近,爽朗地舉起手,「唷,識名醫師。」
不過數秒之間便出現了變化,男孩劇烈揮動的四肢動作慢了下來,身體逐漸失去力氣,眼瞼緩慢覆上充血的眼球,我小心地讓全身肌肉放鬆的男孩躺在牀上。
園崎刑警依然歪着嘴,思考了十數秒之後,他擠出聲音:「……我知道了。」「謝謝您的理解。」瞬間鬆了一口氣的我,有氣無力地道謝後,園崎刑警揚起了一側嘴角。
眼角餘光看着完成交接的救護人員離去,我手上不停地用好幾條熱毛巾擦拭男孩的身體,完成一連串作業的護理師們也加入我的動作。花了幾分鐘將血液擦乾淨,幫男孩穿上新的病人服之後,我打開電熱毯溫暖他凍僵的身體。也許是知道他全身狀態很穩定,不需要進行緊急處置,原本緊繃的氣氛漸漸和緩了下來。
「是我的判斷。」
「如果現在強行問他那個案件,大腦可能會刪除成爲壓力源的記憶,不僅如此,還可能對他的精神造成致命性的傷害,這樣的話,你擔得起責任嗎?」
園崎刑警看似有禮實則無禮地說道。
「那個……能不能請您擔任他的主治醫師?」
我脫下防護用的手術服和手套,再次和他說話。
男孩依舊是盯着天花板一動也不動。
如我所想的沒有反應。
「……是。」
園崎刑警洋洋得意地這麼說。他很有自信吧,認爲他可以用爲了解決震驚社會的案件爲由,說服男孩的主治醫師。
「也是這名男孩的主治醫師。」
園崎刑警打算從我身旁走過時,不久之前,男孩恐慌發作的景象在我腦中復甦,我急忙往園崎刑警面前一站,擋住他的去路。
終於明白我的想法的護理師,動作不穩地從急診推車裏拿出藥瓶,用針筒吸取內容物後遞給我,我將針筒接上輸液套管的加藥口之後,維持單手抱着男孩的姿勢,另一手注入裏面的藥劑。
「是的,沒錯。我想他的內心一定已經因爲虐待和今晚的遭遇而受了很大的傷,而在這間醫院的精神科醫師中,最有這方面治療經驗的人應該就是您了。」
字面上雖然有禮,但園崎刑警的語氣裏隱含着要脅的意思,被一個體重似乎超過自己兩倍的男人威嚇,讓我雙腳不住顫抖。就在我忍不住想要讓路時,傳來白袍被微微拉動的感覺,我轉頭看向身後,男孩輕輕抓着白袍的衣襬,抬頭看着我,他的臉上浮現出求助的神情。
我大大地屏住了氣息。「你嗎?」園崎刑警滿是懷疑地問。
「哎呀,是這樣嗎?看起來他已經醒了啊。」
視線回到電子病歷的螢幕上,上面顯示着我剛打好的男孩病歷,「主治醫師」的欄位是空白的。
「不可以!」
屬於強效鎮定劑的煩靜溶液,流經塑膠製的套管,被吸進了男孩的靜脈裏。我再次雙手環繞男孩的身體,閉上眼睛等待藥效發作。
「那個,識名醫師,」護理師在我耳邊小聲說,「警方的人來了,說想和您談談。」
我反射性地抗議,園崎刑警倏地瞇起眼。
袴田醫師瞄了我一眼,向我眨眨眼。
刑警冷酷的臉忽地湊近我面前。
我的腦海中閃過了在這家醫院工作的精神科醫師的臉,裏面沒有一個人可以堅持拒絕刑警強硬的要求。我再次回頭看向男孩,他抓着我白袍的小小手掌用力得失去血色,指節泛白。我突然伸手抱住男孩纖弱的身體。
後悔啃食着我的內心。
身材肥壯的男人大步走近,將看起來像是黑色票夾的東西堵到我面前,上面寫着「巡查部長 園崎伸久」。
「對,沒錯。如果那個時候我有好好安置他,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園崎,他是練馬署的三宅。」
「什麼?」我眨了好幾下眼睛,「來接他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明天我會讓他轉到警察醫院去。」
「他今晚受到了強烈的驚嚇,現在沒有辦法接受問話。」
園崎刑警指着我的後方,我回頭一看,男孩的眼睛正半開着,大概是鎮定劑的藥效減弱了吧。
看見倒映在男孩溼潤眼眸中的自己後,腳上的顫抖止住了。
「當然,我是他在急診部的主治醫師,他在這裏的治療我要負起全責。」
「煩靜,給我鎮定劑!」
「這和你們在調查什麼案件沒有關係,我現在不能准許你們問這孩子和案件有關的事。」
「不過他現在仍然因爲鎮定劑的影響而昏昏沉沉,沒有辦法接受問話。」
「這樣的話,我應該不需要妳的許可,明天,我會請他的主治醫師做判斷,看能不能轉院。」
護理師雙眼遊移,發出「咦?」的聲音。
「不可以!」
「妳是急診的主治醫師吧?一旦住院就會有其他人擔任主治醫師,不是嗎?」
合情合理的言論讓我一瞬間感到退縮,但我拼命地反駁。
「……不好意思,可以請您借過一下嗎?醫生。」
「他需要靜養,以他現在的狀況,身爲主治醫師我無法給予轉院許可。」
袴田醫師從輪椅探出上半身,溫柔地摸着男孩的頭。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男孩原本沉重的睡臉似乎和緩了一些,看着這幅景象,我突然開口。
「警視廳……」
男孩激烈地揮動雙手,發出尖銳的叫聲,眼淚從佈滿血絲的眼中流下,那個樣子簡直就像從眼睛裏流出血來。男孩的身體向後彈起,手術檯發出軋吱軋吱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那股氣勢震撼,護理師們紛紛往後退。
或許他的確是不需要急診部的治療,但這個男孩並不輸給受了瀕死外傷的患者,是一名重症病患,嚴重到恐怕需要相當漫長的歲月來進行治療。
「對,沒錯,我是爲了確認自己負責的病患狀況怎麼樣纔過來的。」
「……醫院院長會親自擔任病患的主治醫師嗎?」
「我是PTSD的專家,對於像他這樣因爲可怕的遭遇導致心靈受傷的病患,我比任何人都有經驗,我想,還是由有經驗的醫師擔任主治,才能獲得更好的治療吧。」
袴田醫師稍微傾身向前,抬眼盯着園崎刑警。
「那麼,我重新說明我的診斷。這個男孩受到嚴重的內心創傷,現在正處於驚嚇狀態,如果在這個狀態下強迫他回想讓他受傷的遭遇,他的精神恐怕會崩潰。目前的首要之務就是絕對的靜養,等待他從驚嚇狀態中恢復,所以身爲主治醫師,我無法准許問話或轉院。」
「……你有什麼根據主張這個診斷是對的?」
園崎刑警從緊咬的脣齒間擠出滿是怒意的聲音。
「我以精神鑑定醫師的身份,接下許多來自警方或檢方的鑑定委託,因爲這層關係,我和警方高層都有不錯的交情,例如相當於你的主管的警視廳搜查一課課長或是刑事部部長,如果你對我的能力有疑問,就請去問問他們吧。」
袴田醫師從下方直勾勾地看着臉色越脹越紅的園崎刑警。園崎刑警只是緊握拳頭,卻不再繼續辯駁。
「身爲主治醫師,我會好好進行治療,隨時確認這男孩復元的情況,慢慢詢問他今晚看到的事,請放心,這些資訊我都會適時轉達給專案小組。」
園崎刑警一臉不悅地點點頭,「那就拜託了。」之後便帶着年輕的刑警往出口走去。看見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的那頭之後,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謝謝您,袴田醫師。」
我低下頭,袴田醫師露出若有似無的笑容。
「因爲妳拼了命地想要幫助這孩子啊,妳看看他的臉。」
袴田醫師這麼一說,我低頭看抱在我懷裏的男孩。上星期他出現時,以及剛剛被救護車送來之後,一直像彈珠般沒有感情的那雙眼睛深處,閃現出些許的光芒。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喔。」
我這麼對他說,男孩的嘴脣微微地動了一下。
「什麼?你想說什麼?」我的耳朵靠近他的嘴邊。
「蓮……人……」
「蓮人?難道這是你的名字?」
「不過警方會爲了能夠早日問話,而來要求儘早治療吧。」
「這個世界上有些事不知道會比較好,所以……妳就忘了吧。」
「愛衣醫生也差不多該清醒囉!」
4
孩子特有的天真回答,讓我苦笑了起來
「例如我,是嗎?」
「……打擾了。」
「我剛纔正好去看過蓮人,結果他的恐慌又發作了,雖然很快就平靜下來,並且睡着了。」
「之後,杉野醫師出現,叫我不要探查特別病室裏病患的事。不過,只是一名員工的杉野醫師應該沒有辦法新設電子鎖,那一定是和醫院高層的人有關纔對,例如……」
「怎麼了嗎?你想要說什麼?」
「那大姐姐要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我下午再來看你喔。」
「我聽說有新來的孩子住院,所以想和他打聲招呼。」
「爸爸和媽媽!是爸爸和媽媽做的!」
「早安,宇琉子,怎麼了嗎?怎麼站在這裏?」
我急忙將耳朵湊向他的脣邊。「爸爸……」帶着乾啞的聲音。
我忽地將視線轉向窗外,劇烈的暴雨簾幕幾乎遮蔽了景色,看來昨晚的雨似乎仍不減其勢。
我輕手輕腳地靠近病牀,小心不要刺激到蓮人。
看見環小姐的睡臉,原本激動的情緒漸漸平穩了下來。我來回幾次深呼吸,一邊往病牀走近,仔細看着她的臉。這是我負責的第三名ILS病患。
「沒有,華學姐……杉野醫師負責的ILS病患應該就住在那裏,但是卻沒有顯示在電子病歷上。」
我向蓮人微微一笑,往出口走去。這時候,我感覺到空氣些許的震動,我回頭一看,蓮人的嘴脣微弱地蠕動。
充滿朝氣地說完便離開的宇琉子,停下腳步轉過身。
「這裏很安全,我們都會保護你喔。」
「爲什麼?」宇琉子別有風情地微歪着頭。
「妳似乎認爲我是這間醫院的老大,但根本沒這回事,我不過是受人僱用擔任院長罷了,在我之上還有這間醫療法人的理事長及理事們,其他還有……」
「住在這間病室裏的孩子,現在還在睡覺。」
「恐慌嗎……」袴田醫師雙手抱胸,「那時候他有沒有說什麼?」
「住在那間病室裏的人是誰?爲什麼每個人都要隱藏那個人?」
「我本來也打算今天問他,不過也許還是再多等幾天比較好,經過殘忍的虐待,以及昨天的遭遇,看來他受到的心靈創傷比想像的還要嚴重,必須謹慎治療。」
時候差不多了?這是什麼意思?我從通話紀錄中選取爸爸的電話號碼,按下通話鍵,卻只傳來「您撥的電話沒有回應,如要留言……」的語音轉接。
「如果能夠儘早知道他的全名,知道他的身份,或許就可以逮捕虐待他的雙親了……」
「爸爸?你的爸爸怎麼了嗎?」
爸爸和媽媽做的,這是在說他的父母虐待他嗎?讓他的內心崩潰的狠毒虐待。
去進行環小姐的瑪布伊穀米,現在馬上。
「那個,袴田醫師,我有一點事想請教您……您知道住在特別病房最裏面那間病室的病人嗎?」
我輕撫着蓮人的頭,一邊以緩慢的語氣問道。蓮人的身體開始顫抖,彷彿彈簧玩偶般忽然坐起上半身的蓮人在牀上縮成一團,像是在抵禦寒冷一樣抱着自己的雙肩。
宇琉子的手抵在嘴邊思考了一下,那個姿態彷彿貓咪在舔肉球似地。
我愕然無言,無法相信從袴田醫師的口中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畢竟內心受到重傷的病患,初期治療可是非常重要。」
宇琉子走過我身旁,正打算拉開門時,我連忙阻止她,「等一下。」
「早安,愛衣醫生。」
我離開辦公室,搭電梯前往蓮人住院的十三樓病房,經過護理站前方朝走廊前進,來到了目標病室門口。
「特別病房?不,我不知道,怎麼了嗎?」
「你有睡着嗎?」
「不過呢,我也不是不懂警方的感受,已經有超過十個人被殺害,現在卻仍然無法逮捕兇手歸案,來自社會輿論的批評應該是超乎想像吧。如果蓮人真的目擊到犯罪行爲,他們大概想要證言想得都快瘋了吧。」
我帶着半夢半醒的意識喃喃自語,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按下電源鍵,上面顯示着「您有一封新訊息」。
身體好沉重,血液像是全被換成了水銀般,全身懶怠。
是誰傳給我的?我打開訊息應用程式,寄件人的欄位寫着「爸爸」。
我以指尖輕觸平滑又帶着一點溫度的螢幕之後,出現了簡訊的內容。
這孩子的心裏纔剛受到了極大的創傷,在傷口還不停流血的時候,必須讓身心都好好休息,就像那時候的我一樣……
我輕輕地將手貼在蓮人的額頭上,掌心傳來了人偶不會有的溫度。
我拉開拉門進入病室小聲地問道。這是三坪大小的樸素個人病室,蓮人正躺在窗邊的病牀上,眼睛雖然是睜開的,卻沒有看向這邊。毫無反應,面無表情,那不自然的樣子有如蠟像躺在牀上。
「愛衣醫師。」袴田醫師以無盡溫柔的聲音對我說話,那曾經拯救我於崩潰邊緣的溫柔聲音。
我看着他的眼睛問道,男孩,蓮人輕輕地點了點頭。
「難道您昨晚住在醫院裏嗎?」
聽了袴田醫師這番話,我想起昨天的事。
「不會啦,不用在意。那我走了,愛衣醫生。」
他的內心果然比我想像的受傷更深更脆弱,如果不謹慎治療,甚至會輕易破碎,但是由袴田醫師擔任主治醫師的話就可以放心了,袴田醫師一定會溫柔地療愈並修復蓮人那幾乎崩潰的心,就像醫師爲我做的那樣。
蓮人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柔和了一些。
「……最近真的是,老是在下雨。」
結束急診值班的我,搖着極重的大腦走進醫師辦公室,將自己拋進了辦公桌的椅子裏。目送交給袴田醫師負責的蓮人從急診部被推到病房之後,連續好幾名重症病患被送過來,就在我因緊急處置而忙得團團轉,連閉上眼睛瞇一下都不可得時,就迎來了早晨。我將體重壓在椅背上,放鬆全身肌肉瞪着天花板瞧,靈魂彷彿都要從口中飄了出去。
袴田醫師往側邊倒了倒頭,這個舉動看起來似乎有些刻意。
正當我要走過護理站前時,有人出聲叫我:「唷,識名醫師。」我一看,護理站裏出現了坐在輪椅上的袴田醫師。
我揉着疲憊的眼睛,一邊盯着浮現在畫面上的文字。
「請回答我!袴田醫師!」
我的手放在胸前,幾次深呼吸之後,敲了敲房門。
宇琉子「唰」地舉起一隻手,我也跟着她舉起了一隻手。
我咬着脣低頭行禮之後,轉身離開護理站,直接快步沿着走廊前進。驚愕並沒有隨着時間減少,不僅如此,內心反而越來越不平靜。
經過之前的兩次瑪布伊穀米,我已經累積了身爲猶他的經驗,一定可以再次完成瑪布伊穀米拯救環小姐。
看來連小孩子都看出我剛值班完的眼皮有多沉重。我對着再次走遠的宇琉子小小的背影說:「不可以在走廊上跑步喔!」之後往電梯廳走去。
我露出微笑,他的眼球微微地移向我的位置,無邊無際的深沉幽暗眼眸,讓我有一種被那無底沼澤般的瞳孔吸進去的錯覺。
「不,不是的。我本來也是這麼想,而打算直接到病室去,結果用我的識別證沒辦法打開特別病房的自動門。而且不只如此,連病室都裝上了電子鎖,之前明明還沒有那種東西。」
「蓮人,早安,你醒了嗎?」
「在睡覺?可是已經早上了耶,要把他叫起來。」
我一口氣說完,袴田醫師卻不發一語。
飛鳥小姐、佃先生,然後是環小姐。我負責的這三名病患在陷入昏睡之前,被人找去同一個地方的可能性很高,而在場的另一個人十分有可能就是住在特別病室裏的第四名ILS病患。完成瑪布伊穀米,看過環小姐的記憶之後,也許能夠找出和第四名ILS病患的真實身份有關的線索。
「大概是這樣吧。」
我尖銳地打斷他,袴田醫師露出了帶有些許哀傷的微笑。這樣就足以說明了,袴田醫師果然也在隱瞞住在特別病室裏的第四名ILS病患的真實身份。
蓮人的病人服敞開,露出了烙印着虐待痕跡的皮膚,我雙手用力抱着他的身體,一邊不停說着:「不要害怕,已經沒事了。」經過數十秒之後,顫抖逐漸減弱,最後平息,我低頭看着懷中虛脫的蓮人,他的雙眼緊閉,像是睡着了一樣,我輕輕將他放回牀上,避免吵醒他,觀察數分鐘之後,確認他已經安穩睡着了,便往門口走去。
「妳說得沒錯,早上了就要起牀,但是這間房間裏的孩子身體不好,很沒精神,所以要再多睡一下,才能恢復精神。」
蓮人發出夾雜着尖叫的大喊,身體的顫抖越來越劇烈。
「知道了!」宇琉子開朗地說,「那等他有精神了我再來打招呼,在那之前我就先等一下吧。」
我操作着身旁的電子病歷,果然沒有出現特別病室裏的患者姓名。
「會不會是系統出了問題?」
「有,他說『是爸爸和媽媽做的』之類的……我想應該是在說他的父母虐待他的事吧。」
「袴田醫師?! 怎麼了嗎?這麼早就到病房來。」
「妳在說什麼啊?」袴田醫師誇張地打開雙手,「我反而還很感謝妳呢,不管是文書工作或是斯巴達式的物理治療師的復健,我都已經受不了了,果然還是治療病患纔是醫師的本分。而且,那名男孩如果不是我,大概無法醫治吧。」
內心裏蔓延的不安逐漸消失,我猛地低下頭:「那就拜託您了。」
我雙手拍了拍臉頰,在小睡之前有一件事想去確認一下。
「這沒什麼大不了。」袴田醫師揚起嘴角,「醫師對病患的治療擁有優先裁量權,只要我不點頭,他們連和患者說話都不可以。我已經習慣和警方、兒少保護機構,還有其他各種政府機關打交道了,就交給我吧。」
「當然是來幫我負責的病患巡房啊。」
袴田醫師沒有回答。華學姐,以及袴田醫師,我覺得自己被一向很尊敬的兩人背叛了,內心越來越混亂。
他已經在工作了嗎?我將手機放回桌上,斜眼看向掛鐘,指針正指着早上八點多,九點一定要去白天的巡房,可以的話希望能在那之前小睡片刻,可是……
爸爸傳簡訊給我?還真稀奇。
「您和這件事完全無關對吧?」
來到目標的個人病室之後,我沒有敲門便拉開了門。房間裏面的病牀上,正躺着第三名ILS病患加納環小姐。
「對不起……讓您勉強接下主治醫師一職,明明您除了院長的工作,還要忙於復健。」
我以沉默回答袴田醫師半開玩笑的這句話。
我走出病室,眼前站着一名小女孩,像老太婆一樣彎着腰。無憂無慮的笑容,滿是好奇心、有些往斜上吊起的大眼睛,是在這層樓病房住院中的久內宇琉子。
「謝謝妳,宇琉子。」
「時候差不多了,做好準備。」
「這樣啊,你好呀,蓮人。我是愛衣,識名愛衣,請多指教囉。」
然後,一定也可以得知在事件背後蠢動的黑暗的真面目。
我的手貼在環小姐的額頭上,開始念出已經是第三次的咒語。
「瑪布雅、瑪布雅,烏提奇彌索利。」
身體從內側發光的感覺。我感受着「我」經由貼在額頭上的手掌漸漸流入環小姐體內的感覺,同時閉上眼睛。
5
「唷,愛衣。」
張開眼睛,眼前兔耳貓正揮動長長的雙耳飄在空中。穿着白袍的我只是小聲「嗯……」地回答。
「哎呀,心情很不好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庫庫魯不是知道我經歷過的事情嗎?那你應該知道我爲什麼不高興吧?」
「嗯,其實我知道唷。」庫庫魯乾脆地回答,「妳對杉野華和袴田隱瞞了某件事感到不滿……或者說不安,對吧?」
「沒錯。第四名ILS病患很可能和連續殺人案有關,這麼一來,跟那個人一同陷入昏睡的我的病患,也許和那起案件也有關係。背後一定有什麼不對勁,絕對是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可是大家卻想要隱瞞這件事!」
「不過這也不是需要這麼激動的事吧?」
「爲什麼?! 他們可是有事瞞着我!」
「不泄漏病患的資料給其他人,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被堵了個措手不及,我發出「……咦?」的呆愣聲。
「所以啦,醫生不是有保密義務嗎?不是不能和其他人說病患的隱私嗎?」
「但、但是……我也是醫生啊,爲了治療互相交流資訊……」
「他們經過判斷,認爲比起交流資訊的好處,走漏消息的壞處更大吧,畢竟那麼可怕的連續殺人案的關係人住在醫院裏,要是媒體們都湧到了醫院事情可就糟糕了,所以當然會要求謹慎再謹慎。」
「就算是這樣,連電子鎖都裝了……」
「我想,這部分可能是做過頭了,只是,如果住在那裏的是連續殺人兇手的話,應該就會做到這種地步吧。」
「不可能是兇手,因爲在病患陷入昏睡的這兩個月內,還是持續有兇案發生。」
庫庫魯挺起復滿淡黃色毛髮的胸膛,以一種裝腔作勢的動作邁出步伐。「聲音」第三次響起,四周出現了草原,肉球每一次踏在「道路」上便隨之響起的「聲音」一個接一個,開始演奏出「樂曲」,那是一首開朗輕快之中蘊含壯闊音色的樂曲,是充滿生命光輝的曲調。
「剛纔是不是變亮了?」庫庫魯抬頭看我。
我對這個優美的世界還有些留戀,但仍然點點頭,「知道了。」不久,我們來到兩條「道路」最接近的地點停下腳步,響徹四方的協奏曲停止了,原本展現在周遭的美景也同時消失,只有幾條「道路」浮現於再次充斥着黑暗的空間裏。
我漏掉了什麼。我覺得我忘記了某件很重要的事。
「聲音」的餘韻消失了,廣闊的草原也跟着消失,四周再次被黑暗籠罩,回覆成空無一物的空間。
「看來只要走在這個『道路』上,就會響起『樂曲』,並出現一個與曲子相符的世界呢。」
我震懾於「道路」響起的美妙旋律之中喃喃自語道。
「琴鍵啊,鋼琴的琴鍵。這是由巨大的鋼琴琴鍵所組成的『道路』。」
卡米爾•聖桑創作的組曲,一共由十四首小品組成。
「不,沒這回事。」庫庫魯搖着一隻耳朵。
我轉身一看,不禁瞪大了雙眼,巨大的獅子正朝我襲來,我有預感自己會被鐮刀般的利爪給撕裂,因此緊緊閉上眼睛,然而並沒有任何疼痛傳來。
「啊哈哈,看來這個世界的重力是往『道路』的方向產生的呢。是說,妳沒事吧?愛衣。」
林木的枝葉婆娑聲、小溪的潺潺流水聲、小鳥的婉轉鳴叫聲,這些聲音與腳邊奏響的協奏曲交織成一首美妙的樂音,一點一滴滋潤了全身。
庫庫魯轉過頭往上看着我,「嗯?妳有說話嗎?」
「……琴鍵。」
「我好像知道這裏的運作機制了。」
「就說啦,這裏是夢幻世界,疼痛什麼的都只是看妳怎麼想而已。」
胸口傳來銳利的疼痛,我緊咬牙根。就算不翻開襯衫確認,我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是傷痕,在這個夢幻世界裏,有一道傷痕從我的胸口劃到側腹,是那道舊傷在疼痛吧,我看向剛纔壓在胸口上的手掌,上面並沒有血跡。
過度的讚美讓我脖子一陣發癢,但卻不知爲何,我並不反感,本來帶刺的情緒漸漸和緩了下來。
「好像是這樣。」
一開始,在飛鳥小姐的夢幻世界裏想起那個人的時候,傷口裂開並嚴重出血;而在佃先生的夢幻世界裏也是,結痂剝落,滲出血來;不過這次雖仍然感受到痛楚,卻不見其流血。
庫庫魯有節奏地走着,忽然抬起了頭,上方有另一條彎曲扭轉的「道路」從天空延伸而來,和我們現在走的這條「道路」距離近得幾乎觸手可及。
「春……」
庫庫魯一邊配合節奏搖擺身體同時腳下仍持續不停走着。
庫庫魯離開我的眼前坐到我的肩膀上,視野一下子開闊了起來。
「與其用口頭說明,不如用看的比較快。好啦,身體不痛了的話就快點站起來吧。」
漆黑的空間裏有好幾條「道路」存在,像是緞帶一樣柔軟地彎曲、扭轉,一陣陣波浪似地飄浮在空中,光是在可見範圍之內,就有超過十條「道路」,不過它們都飄在遙遠的遠方,似乎很難跳到那邊去。
庫庫魯從我的肩膀上跳下來,肉球在觸碰到「道路」的瞬間,發出了像是撥動繃緊的粗線般悅耳的聲音,周圍短暫地變得明亮。
「別說這個了,看起來這條『道路』似乎就算發出聲音,也不會出現什麼景象呢。」
「那我們就先從觀察這個夢幻世界開始吧,必須好好瞭解這裏是什麼樣的世界,又以什麼樣的規則在運作。」
庫庫魯以母親對孩子恨鐵不成鋼的口吻說道。
「就在妳的正後方啊。」
春天明豔的陽光灑落在「道路」左右兩旁綿延不絕的草原上,遠方遼闊的森林樹梢長滿青翠的綠葉,徐徐吹來的涼風留下清爽的嫩葉香氣拂身而去。
我一邊喚醒佈滿塵埃的記憶,一邊輕輕地動動雙手的五指,已經超過二十年沒有碰過琴鍵的手指,動作僵硬得連自己都覺得好笑。
一大羣蝴蝶拍動閃耀着玫瑰色的翅膀,在我們前進的「道路」上搭起了如紅寶石般炫麗的拱橋,我和庫庫魯一邊抬頭欣賞,一邊鑽過那晶亮閃耀的拱橋下方。
安東尼奧•韋瓦第所創作的《四季》協奏曲第一首,這是一首頌讚洋溢着新生命的季節的名曲,而這首曲子現在正響徹在這個空間、這個世界裏。
「我也這麼覺得。」
「知道了啦,你不要一直催我。」
我站起身,輕輕地邁開步伐。銀鈴般清爽的聲音有節奏地傳來,是莊嚴,但又帶着一絲透明感的旋律。
「喔喔,妳這麼一說的確是,所以纔會每次踩下去都能聽見聲音嗎?也就是說,走在這條『道路』上,同時也是在演奏樂曲吧。」
也許是在夢幻世界裏四處奔走,幾次完成了瑪布伊穀米,讓那一天的心靈創傷變得輕微了一些,這正是我所期望的。
庫庫魯的雙耳輕撫着我的背部,痛楚像是融化般逐漸消失。
雞、驢子、大象、袋鼠,出現在《動物狂歡節》曲名中的動物們,半透明的身影在空中前進,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身體另一側的動物們,看起來就像賦予了玻璃製作的精巧模型生命一般。
「什麼?! 」
我回頭,看着漸漸走遠的獅子,仔細一瞧,浮在空中的獅子身體如同全像術一樣半透明,頭上戴着似乎是王冠的東西。
「客套話就免了。」我擦着鼻子。
這麼一說似乎的確是如此,爲什麼我會這麼焦躁呢?
「這纔不是客套話,愛衣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孩子。」
「這感覺像是要直接走進諾亞方舟裏的氣氛呢。」
我們互相看了一會兒之後,我輕輕抬起一隻腳,在鞋底落到「道路」上的瞬間,響起了「聲音」,原本籠罩在黑暗中的空間充滿了光亮,柔和、溫暖的光芒照耀着青翠的草原。
「對,而且也許是我的錯覺,不過總覺得我們站在一片草原上。」
「〈序奏和獅王進行曲〉……」
「《動物狂歡節》……」
「喔喔,妳這麼說倒也是。」
我一邊念着,同時輕輕跳起,想要伸手去摸位在上方的「道路」,就在這一剎那,上下反轉了過來,重力逆轉,身體往頭部的方向掉下去。
庫庫魯的臉頰在我的臉上磨蹭,富有彈性的粗硬鬍鬚搔得我發癢。
「不過呢,景色雖然很漂亮,但繼續沿着這條路走下去,似乎也找不到加納環的庫庫魯,接下來我們跳到那邊的『道路』去試試吧。」
十數只色彩斑斕的小鳥從染上一片濃綠的森林中飛出,在萬里無雲的空中自由自在地飛翔,牠們飛過的地方如飛機雲般畫下與身體顏色相同的淡淡軌跡,在天空畫布上描繪出複雜的圖案。
「不管怎麼樣,既然杉野華都說了會找個時機告訴妳,妳就相信她再等一下吧,我是覺得不需要這麼氣呼呼的啦。」
「不要這樣皺着眉頭嘛,」庫庫魯舔着我擠出皺摺的鼻根,「可惜了這麼漂亮的一張臉。」
是因爲值班睡眠不足的關係?不,不是。從昨天我想溜進特別病室開始,不,是從更早之前開始,不明所以的焦躁感就一直在逼迫着我,雖然緩慢,但那股感覺確實越來越強烈,讓我倍感煎熬。
我輕輕地甩了甩頭,看着這個夢幻世界。
我自然地脫口說出《動物狂歡節》組曲第一首的曲名。鬃毛威風凜凜地隨風飄蕩,獅子,不,獅子王悠然地漫步在黑暗的空間中。
「就是要這樣。」
「這麼麻煩……」
我正站在寬約三公尺,無限延伸的「道路」上,以白色爲基調,不時點綴有黑色突起物的這條路,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我大幅轉動脖子,視線看向周遭。
庫庫魯跳着小碎步般輕快地擺動四足,沉醉在四周廣闊壯麗風景中的我忽然看向腳邊,意會到剛纔感受到的異樣感究竟是什麼。以白色爲基調,不時點綴有黑色突起物的道路,好像在哪裏見過的這條道路……
「不只是獅子喔,妳看。」
就在庫庫魯開玩笑地這麼說時,旁邊有魚兒遊過,牠們的身體通透,可以看見內部的骨頭散發出有如翡翠般的祖母綠光芒。起初是一大羣沙丁魚或竹筴魚等小型魚類橫穿而過,接着是鮪魚或鯊魚等巨大魚類游過來,最後爲可能是鯨魚的巨大生物優雅地通過。
「可是就算跳過去,那條路是上下顛倒延伸的,根本沒辦法走嘛。」
我和庫庫魯連忙環顧四周,但是那裏只有一整片的黑暗空間。
如果是著名的古典樂我還知道個大概,只是已經超過二十年沒碰鋼琴,那些知識都生鏽了。從那一天開始,我就一直避着鋼琴,因爲會想起溫柔地教我彈鋼琴的那個人。
「總之,沿着這條『道路』前進應該可以吧?」
左右兩旁的草原隨着我們前進的步伐,綻放出豔麗的花朵,鋪成一張色彩濃豔的地毯,幾乎令人喘不過氣的花香包圍着全身。
「感覺好舒服啊,愛衣。」
我陶醉在這充滿神祕氛圍的景象中,再次走了起來,與在空中昂首闊步的動物們一同沿着琴鍵的「道路」前進,感覺自己也成爲了遊行隊伍中的一分子。
「好啦好啦,妳也差不多該停止依賴我,自己一個人想辦法了。」
聽見庫庫魯說的話,我停下了手指的動作,「咦?在哪裏?」
被庫庫魯這麼一說,我急忙追在牠的身後。
「就是說啊,庫庫魯。」
「真是的,愛衣,妳在發什麼呆啊,我要丟下妳囉。」
我們沉浸在壯麗的夢幻世界中一路沿着「道路」前進。前方有一座帶着紅光的小水池,我發現水面正在晃動,便凝神細看,這時候一陣強風吹來,與此同時,水池被高高吹起。
「妳好熟喔,愛衣。」
「嗯,因爲我以前練過鋼琴一段時間。」
「謝謝你,庫庫魯,得救了。」
我看着頭上由琴鍵鋪成的「道路」。
庫庫魯在我眼前着地,但是擴散到整個背部的疼痛讓我沒有餘力回答。
有趣姿勢這個用詞讓我很不爽,我嘟起了嘴巴,「某些東西是什麼?」
我害怕地稍微睜開眼睛,獅子的身軀穿過了我的身體。
「可能是因爲妳用身體後彎的有趣姿勢跌倒所以纔沒發現,不過在聽得到聲音的那段時間內,是有浮現出某些東西的喔。」
「嗯……也是。看來情況不對的時候,只能像片桐飛鳥的瑪布伊穀米那時候一樣,長出翅膀飛了。」
「後面?」
說得沒錯,我太過氣急攻心,連這麼基本的事都忘了。
「知道了啦。」
「哎呀,那裏好像有什麼東西。」
爲了不讓曲子中斷,在原地不停踏步的庫庫魯這麼一說,我便回過頭,「哇!」的聲音從口中流泄而出。
面對越來越近的琴鍵,我趕緊以雙手保護臉部,手臂受到了撞擊,身體像裝飾於寺廟屋檐、虎頭魚身的鯱鉾一樣向後彎曲,然後跌落,我的背部重重地摔在琴鍵「道路」上,發出了沉重的聲響。
完成三名病患的瑪布伊穀米,克服不斷折磨着我的痛苦記憶,這是我的其中一個目標,但與此同時,我總覺得這也代表了我會完全忘記那個人,因此心情很沉重。
流經森林旁的小溪裏有無數魚兒飛躍至半空,彷彿跳舞般扭動着身體,宛如珍珠散發出光澤的鱗片不規則地反射陽光,浮現出一道道立體的彩虹。
不,那不是水池,是一整羣幾千、幾萬只的蝴蝶。
「總之,先集中精神在環小姐的瑪布伊穀米上吧。看了環小姐的記憶,也許可以找出ILS和連續殺人案之間有什麼關係的線索。」
庫庫魯依然飄在空中,一下一下地抽動鬍鬚。
「不要只是盯着上面,也看看下面吧。」
庫庫魯這麼一說,我從「道路」輕輕地探出身往下看去,那裏有着和魚羣一樣發出祖母綠光芒的骨骼正在列隊行進,不過牠們身上並沒有透明的肉體,而且每一隻都巨大得足以和鯨魚匹敵。
是恐龍化石的遊行。暴龍的骨骼在最前方,劍龍、三角龍,最後甚至看見或許是腕龍的巨大蛇頸龍目恐龍的骨骼。
這時候,遠方出現一道閃着純白光芒的牆壁,那道牆緩緩地向我們靠近。
「那個牆壁是什麼啊?」
我一指,庫庫魯便豎起一隻耳朵左右揮着。
「妳看仔細一點,那不是牆壁喔。」
「不是牆壁。」
轉身往後看的我頓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裏有一隻尺寸超乎想像的天鵝浮在空中,幾乎要突破天際的大小,簡直有如一座高山聳立。
天鵝像以牠那散發出光輝的羽翼圍成一道圓,溫柔地環抱所有遊行中的生物,翅膀形成的峭壁逐漸迫近的景象太過壯觀,讓我歎爲觀止。
「雖然是很棒的景象,不過這條『道路』上似乎也沒有加納環的庫庫魯喔。即使有點捨不得,我們還是到下一條路去吧。」
庫庫魯指着前方,那個地方有另一條大幅高低起伏的「道路」,並排在《動物狂歡節》的「道路」旁邊。我來到兩條「道路」最接近之處,雖然覺得依依不捨,還是一個小跳步,跳到了隔壁的「道路」上。
「好啦,這條『道路』是什麼感覺呢。」
庫庫魯和我一踏出步伐,便響起無盡光明、帶着一點喜劇般的輕快曲子,與之前的「道路」演奏出的厚重音樂截然不同。
踩到貓兒,踩到貓兒,不小心踩到貓兒……
在我腦海中浮現歌詞的同時,四周亮了起來,出現無限延伸的平面,種類五花八門的貓,正在上面一蹦一蹦地跳來跳去。
仔細一看,也有用俗稱爲「鸚鵡螺」的姿勢捲成一團舒服地在睡覺的貓,但牠那蓬鬆毛髮包覆的尾巴馬上就凹了一塊下去,全身貓毛倒豎地跳了起來,想來是被看不見的什麼東西給踩到尾巴了吧。雖然很對不起牠們,不過數不清的貓咪富有節奏地彈飛上天,那個樣子太過可愛,讓我嘴角勾了起來。
「……我不太喜歡這首曲子。」庫庫魯一臉不滿地左右擺動圓圓的尾巴。
「爲什麼?這首曲子不是很歡樂很好聽嗎?」
我一邊走一邊彎下腰,用指尖捏了一下庫庫魯那搖曳的絨球般的尾巴。庫庫魯發出「喵嗚?! 」的叫聲,同時往上跳了約三十公分高。
還聽得見些許餘韻的那個聲音,絕對是豎琴的音色沒錯。
銅鈸大門發出宏亮的聲響,當我和庫庫魯正因爲那震盪了全身細胞的聲音而向後仰時,大門從正中央往兩旁打開。
「別在意,妳要更大膽地做動作,像我這樣。」
在《女武神》的那條「道路」,我們和騎在天馬上橫越天空的九位美麗女武神的隊伍並行,以極近的距離欣賞她們與怪物作戰的英姿。
6
我指着前方,走廊上由上而下等距拉着數十根半透明的線,我走近如同蕾絲簾幕般柔軟的那些線,輕輕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根,指尖幾乎沒有什麼觸感,反而是走廊上盪漾起無限清澈的聲音。
我的手搭在裝飾着小提琴雕刻的門上,視線看向腳邊的庫庫魯,庫庫魯挺起胸膛,強而有力地點了點頭,我踩穩雙腳,手上一個用力,沉重的門扉緩緩地被推開,門縫間,流泄出交響樂團壯麗的演奏。
「哦~好好玩喔。」
音樂廳最深處,是一塊高起的舞臺,人偶組成的交響樂團正激昂地演奏着《花之圓舞曲》。
庫庫魯雙耳「咻!」地垂直立起,和碟型天線一樣地慢慢旋轉,牠的身體顫抖了一下,絨球般圓形的尾巴「砰!」地膨脹了起來。
和庫庫魯無拘無束地跳着舞的我,忽然發現舞池中央擺着一臺鋼琴。那是一臺已有歲月痕跡的平臺鋼琴,四處都有塗層脫落,而且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與華麗的舞會場合不相稱的破舊外觀,讓我的眉間起了皺摺。譜架上則放着一本泛黃的舊樂譜。
「安靜。」庫庫魯在我的耳邊小聲道,「妳看,發出聲音的人偶都被襲擊了。」
「就說啦,要跳舞啊。妳抓着我的耳朵,我們一起跳華爾滋吧。」
庫庫魯靈巧地以四足踩踏,敲出一段節奏。
身高大概在我腰際的木雕人偶們,各自跳着自己想跳的舞,除了經典的華爾滋,日本舞蹈、烏克蘭民族舞蹈哥薩克舞、肚皮舞、騷莎、探戈、踢踏舞,甚至也有人偶激烈地跳着街舞的地板動作,他們身上穿的服裝也是,從西洋禮服、和服到中國服,各國的傳統服飾包裹着那些小小的身軀。
目測約有足球場大小的音樂廳裏,可愛的人偶們正在跳舞。
「……豎琴?」
我正想拒絕,柔軟的耳朵便輕巧地纏上我的手,當我發現時,身體正在旋轉,由右往左飛逝的景象與離心力讓我一陣驚慌,「放輕鬆啦。」庫庫魯揚起鬍鬚墊露出笑容,長長的鬍鬚在顫動。
原本愉快地跳着舞的人偶們,動作漸漸停了下來,掛在木製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們開始盯着與走廊相連的大門,那扇「咔噠咔噠」不祥地細微晃動的大門。
向着滿月筆直延伸的琴鍵「道路」,湧出德布西作曲的《月光》那柔和靜謐的旋律。「道路」的四周是無限廣闊的湖泊,綿延直到遠方的地平線,平靜無波的水面,反射深藍色的月光,彷彿湖泊本身在發光。
庫庫魯隨着喇叭的節奏搖擺身體,一邊走上了階梯,跟在牠後方的我突然停下腳步,手放在耳邊。微微地,雖然只是非常細微地,但我好像聽到了某種雜音,一種像是昆蟲拍動翅膀的聲音。
一部分純白的門扉突然變成了黑色。
庫庫魯輕快地踩着步伐,我邊看邊學,踏着腳步發出聲音,忽然身體失去平衡,撞到了旁邊正在跳舞的人偶。
我穿過線,不,豎琴的琴絃簾幕,隨着身體毫不費力地走過,空間裏洋溢着寶石般優美的聲響。
彷彿來到童話世界般的景象讓我着了迷,我像是被吸進去似地走入舞池,腳步因比想像中更有彈性的地面而有些不穩,鞋子下陷後,馬上就有一股反彈的力道讓身體微幅跳動,感覺就像走在彈跳牀上一樣,且從地面傳來「咚」的清脆聲響。
「抱歉打斷妳想事情,不過好像看到什麼東西了喔。」
「嗯?怎麼了嗎?」
是柴可夫斯基的《胡桃鉗》。階梯左右,穿着紅色制服、戴着深藍色高帽的可愛人偶衛兵列隊出現,手上拿着喇叭高昂地吹奏。
耳鳴嗎?我轉動脖子,視線往我覺得聽到雜音的方向看去,距離數百公尺遠的漆黑空間中,似乎可以看到一片霧靄,我以爲是自己的錯覺,而揉了好幾次眼睛,但是那片黑色霧靄依舊沒有消失。
我和庫庫魯一邊跳着,一邊在舞池移動,女性人偶身上穿着的各國鮮豔民族服飾,像走馬燈一樣滑過視野,在經過交響樂團旁邊時,高分貝的音量讓細胞都起了雞皮疙瘩。全身汗流浹背,情緒越來越高漲,臉部肌肉自然地放鬆了下來。
原本低着頭的我,因爲庫庫魯的聲音而抬起頭。從遙遠的遠方,滿月之下的水平線處,漸漸出現建築物的影子。
雖然生硬但也跳起了舞的我,被庫庫魯帶着進入了人偶們的華爾滋圓圈中,第一次體驗難免不知所措,但隨着身體的舞動,原本幾乎要絆在一起的腳下動作,也變得不再那麼僵硬了。
我抱頭蹲在彷彿人間煉獄的舞池中,身旁穿着禮服的人偶發出尖聲驚叫,下一秒,霧靄纏上了小小的身體,我只能顫抖地看着人偶揮動四肢拼命抵抗的畸形舞姿,這時候我終於發現了霧靄的真面目。
《花之圓舞曲》。
演奏停止了,指揮的人偶全身包覆着黑色霧靄,從轉變成球形的霧靄中,傳出痛苦的呻吟聲,不久後,聚集成團的霧靄膨脹變薄,裏面已經不見指揮的身影了。
「但是我沒有跳過舞……」
庫庫魯說完,在大理石地板上一蹬往前飛奔,那小小的身體每一次穿過琴絃簾幕,就響起一陣樂音。
大門關上,同時也不再聽見《胡桃鉗》的旋律了。
雜音一點一點,但又確實地越來越大聲。
「庫庫魯,你有聽見嗎?像是昆蟲振動翅膀的聲音。」
天花板傳來「喀喀喀」的聲響,我抬頭一看,那裏有十數只響板像蝴蝶一樣四處飛舞,每一次拍動翅膀就會發出輕快的聲音。
不,不是,並不是顏色出現了變化,而是那一部分破裂了,被像是黑色霧靄般的東西給啃食的。
「就算你這麼說……」
「那是什麼啊?」
「妳在幹嘛啊?快點過來啊。」
「那些蟲子大概是對聲音有反應而進行攻擊,所以要安靜,懂了嗎?」
在像是螺旋階梯般綿延無止境的《卡農》「道路」,半路上我們彷彿迷失在視覺錯覺畫中,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正在往上走或往下走而一陣暈眩。
一隻三花貓發出鬼叫,從煩躁地說着的庫庫魯頭上飛過。
「哎呀,這種的感覺真平靜啊。」
環小姐的庫庫魯……我將視線移往放置在舞池中心的平臺鋼琴。
「那些線是什麼?」
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城內,寬敞的大理石走廊綿延,寬幅至少可以規劃三線道的地板,打磨得幾乎光可鑑人,立於左右的廊柱上刻有精巧的雕飾,足足超過十公尺高的拱型天花板上則繪有美麗的宗教畫。
庫庫魯從我的嘴邊收回耳朵,我微微地點了點頭。光是聽到庫庫魯的聲音,恐懼就消散了許多,在屏氣凝神的我身旁,人偶們一個接一個地被啃食,然後消失,短短數分鐘之內,舞池只剩下我和庫庫魯,以及一大羣的蟲子。
「振動翅膀的聲音?」
落地後,庫庫魯回頭,以飽含責難的眼神瞪着我。
「很好,感覺不錯呢,那麼接着,來點應用篇吧。」
停止跳舞的庫庫魯,回到四足着地,我以一隻手按着耳朵,另一隻手豎起了食指,比到嘴脣前方。我們身旁的人偶們還在繼續跳着舞。
「差不多就可以了啦,重要的是樂在其中,妳看,就像這樣。」
這是芭蕾舞組曲《胡桃鉗》裏最後也最有名的曲子,出現在序幕的豎琴曲調,不論聽衆願與不願,都會被其挑起對接下來恢宏演奏的期待。
「……算了,趕快找出下一條路換到那邊去。」
在《展覽會之畫》的那條「道路」,和我們搭話的「蒙娜麗莎」及「梵谷的自畫像」、不停反覆着盛開與枯萎的「睡蓮」和「向日葵」、發出詭異叫聲的「吶喊」、可以聽見尖叫聲的「格爾尼卡」,以及耶穌基督與弟子們相談甚歡的「最後的晚餐」等等,美術館的走廊上掛着注入了生命的名畫,我們在那不停地走着。
我和庫庫魯走過了好幾條「道路」。
「看來這條『道路』是對的呢,說不定加納環的庫庫魯就在那裏面。」
幾乎喫完所有獵物的蟲子們再次聚集到天花板附近,又開始盤旋了起來,迴盪着令人不快的振翅聲的舞池中,我和庫庫魯緊張地互相靠在一起。
我看着琴鍵道路,腦海中不停思考,連續殺人案與患者們之間的關係、住在特別病室裏身份不明的病患,還有,隱匿該名人物的華學姐與袴田醫師……
庫庫魯朝我眨了眨眼,我也在牠前方舞動手腳,搖擺着身體,一開始並不是很順利,但習慣了以後,身體的擺動也就能配合一波一波傳來的節奏了。
我和腳步輕盈了起來的庫庫魯一起往前走,從遠方看起來很迷你的城堡,慢慢變得越來越大。我們來到靜靜地矗立在湖水中的白堊巖宮殿前,連接到入口大門的階梯是由木琴打造而成,輕輕踏出步伐,原本沉穩流泄的《月光》樂音消失,廣闊的湖泊與靜靜照耀其上的月亮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木琴階梯響起了明快活潑的旋律。
我被門裏展現的景象給震懾住了,只能呆立當場。
不久後,蟲子們或許是爲了尋找新的獵物,而從啃破的門扉縫隙飛了出去。
「那個,有件事我有些在意。」
庫庫魯以後腳站立,漂亮地轉了一圈。
「嗯、嗯。」我被庫庫魯這麼一催,腳下便動了起來。走到階梯最上層之後,前方聳立着一扇門,比我的身高還要高上數倍的圓形大門,仔細一看,那是由巨大的銅鈸製作而成。
我和庫庫魯同時轉頭,看往同一個方向,剛纔我們走過的一扇大門。翅膀的振動聲越來越大聲,即使在交響樂團的演奏中也可以清楚聽聞。
「還真是盛大的歡迎啊。不過無論是鋼琴琴鍵的『道路』,或是木琴的『階梯』,加納環的人生中還真是充滿了音樂呢!」
「地板似乎是太鼓呢,妳看。」
洋溢着音樂的空間,聲音的洪水振動了全身的細胞。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也許加納環非常討厭蟲子吧。別說這個了,我們要在牠們回來之前快點去找加納環的庫庫魯。」
庫庫魯溫柔地這麼說,不安沒來由地消退,原本緊繃的身體忽地放鬆了力氣,腳步開始有了節奏,庫庫魯的耳朵輕柔地引領着我的動作。
剛纔還在跳舞的數百具人偶陷入恐慌,發出奇異的叫聲四處竄逃,數十具人偶爲了逃離舞池而湧向門口,然而霧靄卻像在等待這一幕似地急速下降到門前,開始攻擊人偶們。
我急忙跟在庫庫魯身後跑了起來,豎琴的悅耳音色開始演奏出一首曲子,與此同時,也若有似無地出現了銅鈸大門關上之後就消失的交響樂演出。
「妳還呆站在那裏幹嘛?愛衣也來跳啊。」
「等一下啦。」
「跳什麼?跳舞嗎?」
「聽見了,像是羽蟲在飛的聲音。」
「你也有聽見的話,就不是耳鳴了,聲音傳來的方向是……」
「好啦,妳就相信我吧。」
「……很難想像這是貓會做的動作。」
「華爾滋,這我怎麼會跳……」
又是耳鳴嗎?我一隻手放在耳邊。
庫庫魯一隻耳朵指着被襲擊的人偶羣。就像牠說的,霧靄……一整片的蟲子正在襲擊發出尖叫的人偶。
當我的注意力被老舊的鋼琴吸引時,《花之圓舞曲》的旋律裏混入了些許的雜音,是進入城堡前聽見的,昆蟲振翅般的嘈雜聲。
「因爲這裏不是現實世界,是夢幻世界,只要妳願意想像,就什麼都做得到的世界。」
那些都是蟲子,大量的黑色小羽蟲,一整片蟲子正在我的眼前貪婪地啃食人偶,就在我因爲那殘酷且噁心的景象幾乎尖叫出聲時,彷彿長絨圍巾般柔軟的東西遮住了我的嘴巴。
「……城堡?」我不停地眨着眼睛。那是一座西洋風情的巨大城堡。
庫庫魯翹起尾巴,優雅地向前進,我看着正面,回道:「是啊。」那裏有着一輪現實中不可能出現的巨大藍色滿月浮在半空中。
霧靄接着馬上襲擊一位又一位的交響樂團成員,小提琴、大提琴、小號、長號、銅鈸……演奏這些樂器的人偶們接連被霧靄啃食後消失。喫完了交響樂團的霧靄,再次飛昇到天花板,開始以緩慢的動作旋轉,簡直就像在挑選獵物一般。
我吐出積壓在肺部裏的空氣,儘可能小聲地和旁邊的庫庫魯說話。
庫庫魯停下動作,以裝腔作勢的模樣敬禮,我也跟着低下頭後,庫庫魯朝着我伸長了雙耳。在跳着華爾滋的人偶一對接着一對經過身旁的律動中,我疑惑地問道:「咦?要做什麼?」
令人不快的雜音瞬間放大,擾亂了舞池的空氣。啃穿門扉後入侵的黑色霧靄飛昇到天花板附近,暫時聚集停留後,一口氣衝向仍在舞臺上演奏的人偶交響樂團進行攻擊。
在開始聽見清晰的旋律時,我們來到了走廊的盡頭。
「當然啊,在之前的夢幻世界裏不是已經學到了嗎?必須好好融入現場的情境,才能找出被困在那個世界裏的庫庫魯。」
我們沉醉在《月光》的旋律中朝着月亮走了很長一段時間,卻始終沒看見其他「道路」,不過,在吸入這個空間裏清冽的空氣後,紛雜的情緒也如同周遭的水面般平靜了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不要那麼生氣嘛,我只是一時玩興大發。」
「是那臺鋼琴吧,以放在這座宮殿裏的東西來說,有點太過破舊了呢。」
我和庫庫魯小心地不要讓太鼓做成的地板發出聲音,拖着腳步移動到舞池的中央,我看向譜架上老舊的樂譜。
「《命運》……」
第五號交響曲,C小調,作品六十七,俗稱《命運交響曲》,是貝多芬創作的第五首交響曲。
「也許是要我們彈這首曲子喔。」
庫庫魯跳上鋼琴,肉球按下琴鍵,琴槌無力地敲在繃緊的琴絃上,發出「咚」的聲音。雖然並不是很大聲,但也許是音樂廳的迴響效果太好,空氣持續震動着。
「庫庫魯!」
我壓抑着聲音叫道,「對不起!」庫庫魯以雙耳捂住自己的嘴巴。我們如同關節生鏽般以僵硬的動作轉頭看往大門的方向,幾羣蟲子從啃破的縫隙入侵,像是在觀察情況。
我們看着大門四周飄浮的黑色霧靄,屏住了氣息。琴鍵上的庫庫魯壓低了身體,抬起膨脹開來的尾巴,進入完全的戰鬥姿勢。成羣的蟲子在大門周邊飛了數十秒之後,再次飛出門扉縫隙,我和庫庫魯同時大大地吐出一口氣。
「看來總算是得救了呢。」
「不要講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啦,很可怕耶。」
我們壓低了音量交談,庫庫魯垂下雙耳,「對不起。」
「那一點聲音都能讓蟲子飛過來的話,就不可能彈琴了吧。」
我這麼說完,庫庫魯交叉起垂下的耳朵。
「不過光是躲着情況只會越來越糟。吶,對那臺鋼琴妳有什麼感覺?」
「那臺鋼琴……」
我重新看着眼前已帶有歲月痕跡的平臺鋼琴,和華美宮殿不相稱的破舊樣貌,不知爲何散發出一股幾乎要滿溢而出的存在感。
「我覺得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妳覺得如果用這臺鋼琴彈樂譜上的曲子,會有什麼事發生嗎?」
我在些許遲疑後,點了點頭,「大概吧。」
「聽……」
從天花板低落的水珠在凹凸不平的石地上彈開。
「找出加納環的庫庫魯,看過牠的記憶之後,一定可以知道詳細狀況,那我們就在蟲子攻進來之前快點找吧。」
我必須想個辦法,必須快點做些什麼,我越是着急,身體就越是沒有感覺,簡直就像自己不再是自己一樣,意識與身體已經分離了的感覺。
我這一生,都無法逃離那個男人了。
在我的視線不經意地從琴鍵往上看的瞬間,全身寒毛直豎。不知不覺間,眼前的鋼琴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鍵盤蓋長滿了有如刀子般的尖牙,琴框、頂蓋及琴腳則長出灰鼠色的硬毛,在我腳邊的踏板則化成了巨大的鉤爪。
「喵嗚嗚嗚嗚!」
就像庫庫魯所說的,這只不過是爭取時間罷了。我的氣息紊亂,雙手再次回到琴鍵上,然而,我卻無法彈奏,指間失去感覺,沒有辦法敲擊琴鍵。
我的舌頭在顫抖,無法順暢說話,庫庫魯的耳朵輕輕地搭在我的手上。
蟲子們急速下降,就像從雷雲中拉出一條黑色鞭子一樣,我倏地以兩手保護臉部,坐在鋼琴頂蓋上的庫庫魯仰起頭看着天花板,張開了大口。
《命運交響曲》的莊嚴旋律成爲自己的一部分,自己成爲曲子的一部分,我帶着這樣的感覺持續墜落。
「愛衣!」
忽然,我感覺到手指似乎黏在了琴鍵上,定神一看,手指就像受熱後的起司一樣融化,流到了琴鍵上。但感覺並不討厭,和鋼琴融合爲一體甚至讓我感到舒暢。
我將意識集中在雙手上。庫庫魯會替我抵擋那些蟲子,所以我必須集中精神在演奏上。
憤怒、哀傷、絕望,然後是希望,從鋼琴湧現出來的旋律飽含着各式情感擴散而去。
尖叫着四處逃竄的人們、用力抱緊我的雙臂、臉上溫暖黏稠的感覺、鮮紅地反射陽光的刀子,以及比刺入我體內的刀子還要冰冷銳利的視線。
「這個聲音是……」
「你不要說得這麼冷靜!爲什麼會有……」
庫庫魯在腳邊說道。我抬起頭,嘴裏發出細微的驚叫。
「那妳就彈吧,這樣的話一定能打開一條路。」
一道視線貫穿了縮成一團的我,那是放在譜架上的樂譜浮現出的銳利大眼射過來的視線。
「嗯!」
庫庫魯一臉嚴肅地瞪着蟲雷雲這麼說。這次從雷雲裏伸出數條長鞭,鞭打着光之障壁,蟲子燃燒的聲音此起彼落,聽起來像是畫面出現雜訊雪花的電視發出的雜音,蛋白質燃燒的不快氣味掠過鼻尖。蟲鞭攻勢停止後,被鞭打過的部分光芒薄弱了少許,庫庫魯再次「喵嗚嗚嗚!」咆哮着吐出光芒修補那個部分,不過在所有地方都重新補好之前,黑色長鞭又再次鞭打着障壁。
下定決心的我,抬起雙手,接着手指敲在琴鍵上,但是響起的扭曲音調卻與《命運交響曲》莊嚴的序幕旋律完全不相像。
「不可以!」
「怪物?哪裏有那種東西?」
「這裏是……」
我用力咬着嘴脣,虎牙刺穿皮膚,傳來銳利的疼痛,但我並不理會,仍然繼續往下施力。
「加油喔。」庫庫魯說完,便瞪着擴散到幾乎要覆蓋整個天花板、萬頭攢動的羣蟲。受到羣蟲鞭打的光之障壁一看就知道已經受到損傷了。
庫庫魯的話語,一字一句都溫暖了我冰冷的身體。沒錯,我不是一個人。我大大地吐出一口氣,庫庫魯的耳朵還搭在我的手上,我直接伸手拍了拍臉頰。
「別怕,有我陪着妳。」
這是爲了砍斷人的頭顱而發明的工具,斬斷頭部的巨大刀刃不祥地反射着蠟燭的火光。
「咦?什麼意思?」
「繼續彈!」庫庫魯攀趴在頂蓋邊大聲說道,「這樣就可以了,這樣我們也許能到加納環的庫庫魯所在之處,所以妳要繼續彈下去。」
庫庫魯雙耳夾着我的臉,硬是將我轉向旁邊,看見映入眼簾的東西之後,我以一隻手捂住了嘴。
「不只有那個喔。」
我心無旁騖地動着手指,剛開始有些剋制,接着力道越來越強,彈奏着貝多芬在苦惱中譜寫出的曲子。我搖晃上半身,讓手指帶着這股動力不斷地敲着琴鍵。
「妳沒問題吧?可以彈吧?」
不行了……我因爲絕望而瀕臨崩潰。
長鞭一個大回轉先拉開距離以後,再次向籠罩着我們的光之障壁衝過來,但是結果仍然相同,碰到光芒的蟲子們在燃燒之後消失。
「來了……」
「可是我已經……」
庫庫魯重複着同樣的話,羽毛般的觸感讓我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
「別怕,有我陪着妳。」站在譜架上的庫庫魯向我露出笑容。
「沒錯,是蟲子大軍。這裏是城堡的地下室,蟲子還在上面,所以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可以嗎?」
尖銳的聲音喊着我的名字,同時兔耳貓跳進了我和樂譜之間,朦朧的意識也恢復了清醒。
蟲子第三次從門扉的縫隙湧現,看起來像黑色霧靄的一大羣飛蟲,一邊發出響亮的振翅聲一邊往上飛,聚集在天花板附近,數量明顯比剛纔啃食人偶時還要多了許多,與其說是霧靄,反而更像是天花板上籠罩着一片黑色雷雲。
我在一個天花板低矮、光線昏暗的空間,氣溫雖低,但空氣卻相當潮溼地黏在皮膚上,濃烈的黴味讓我忍不住想咳嗽。
被庫庫魯這麼一催促,我帶着猶豫在鋼琴前方的椅子上坐下,將微微顫抖的手放在琴鍵上。指尖傳來堅硬冰冷的觸感,暌違了二十三年的感覺,讓我的心跳加快,同時那個人的回憶也在腦海裏復甦。
「但是……」我看着泛黃的樂譜,畫在譜面上的音符浮現在空中,讓我產生了它們就要向我襲來的錯覺。已經超過二十年不曾彈鋼琴了,自從那個人不在了以後,我的手指一次也不曾碰過琴鍵,而且,一旦坐在鋼琴前面,一定會回想起那個人,溫柔地教導我如何彈鋼琴,以及告訴我彈琴樂趣的那個人。
我將意識集中在聽覺上,全身竄過一陣戰慄,從天花板那裏可以聽見些微的振翅聲傳來。
我想起那天看着我的雙眸,感覺彷彿被人從頭倒了一盆冷水。完全不帶一絲情感的眼睛,像是被巨大爬蟲類瞪視的那個經歷。
「我已經建立起屏障了,這樣可以爭取一點時間,趁現在。」
伴隨着咆哮聲,庫庫魯從嘴裏噴出像花灑水柱般的金黃色光芒,光芒覆蓋鋼琴形成半圓形,化爲長鞭的成羣蟲子前端在碰到光芒的瞬間,便發出「滋滋」的聲音燒了起來。
指尖再次敲擊琴鍵,不過響起的卻依然只是不成調的雜音。
「看起來像是個地下室呢。」庫庫魯跳到我肩上坐着,壓低了音調。
「那我們就彈彈看吧,身爲猶他的妳有這種感覺的話,彈了這臺鋼琴之後一定會發生某些事。」
我點頭如搗蒜,庫庫魯收回了捂在我嘴上的耳朵。
「不是那邊,是放在另一邊的東西。」
我用力點頭,手指放在琴鍵上,我的手已不再顫抖。
「不過只是受到打擊,會創造出這樣的地方嗎?」
「別擔心,」庫庫魯討人厭地眨了眨眼,「在妳彈鋼琴的時候,就由我來保護妳。」
我搖着頭。如果不繼續環小姐的瑪布伊穀米,找出她的庫庫魯並看過牠的記憶,就什麼都解決不了,既不能將環小姐從昏睡中救醒,也無法得知ILS的成因,以及特別病室裏的病患的真實身份。
「一直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還是妳想停止瑪布伊穀米?」
「不過感覺不是普通的地下室就是了。」
「不可以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妳仔細聽清楚。」
胸口傳來一陣痛楚,我一看,從襯衫的胸口到側腹,紅黑色的污漬正慢慢地擴散開來。傷口又裂開了吧,和在飛鳥小姐的夢幻世界裏發生的一樣。
我輕輕地、綿長地吐出一口氣,原本在耳邊嗡嗡作響的振翅聲已經聽不見了,蟲子燃燒產生的惡臭現在也聞不到了。
彈錯了嗎?! 看着樂譜打算重新再彈一次的我僵住了。破破爛爛的老舊樂譜上,音符正在蠕動,那幅景象彷彿小蟲子到處爬來爬去,我的背後一陣戰慄。
「庫庫魯……」
眼裏倒映出那個人溫柔的笑臉,我張開眼睛,雙手敲擊着琴鍵。
「在這裏找嗎?! 」我又差點驚叫出聲,趕緊用雙手捂住嘴巴。
不知道牠們是不是打算一決勝負,從蟲雷雲裏伸出來的黑鞭纏繞在一起,粗細如一根木頭,蟲子組成的木頭筆直地朝我們延伸。
蟲子馬上就要來襲了,牠們會復滿我的全身,連內臟都被啃蝕殆盡。庫庫魯以被恐懼束縛而動彈不得的我的大腿爲跳臺,跳到鋼琴頂蓋上。
「武器庫?」
用力甩了甩頭的我,視線從樂譜移往手邊。在放棄鋼琴之前,我雖然彈得並不好,但也時常彈經過改編的兒童版《命運交響曲》,即使不看樂譜我應該還是彈得出來。
「可是鋼琴變成怪物……」
庫庫魯以輕鬆的口吻說完,從譜架上跳起回到了頂蓋。浮現在樂譜上像是爬蟲類的巨大眼睛消失了,鍵盤蓋上的尖牙,以及琴框和琴腳上茂密的毛也不見了,腳邊的鉤爪也恢復成踏板的樣子。
這個地方比起先前看過的夢幻世界,都還要來得充滿瘴癘之氣,環小姐究竟遭遇到了什麼事?
下一秒,地板突然破裂。在鋼琴頂蓋上驅退蟲子的庫庫魯發出「喵嗚?! 」聲音瞪大了眼睛,身體下墜的感覺讓我有一瞬間停止了演奏。
「看來要稱爲是刑場才正確呢!不過大型城堡的地下,有這樣的地方也不奇怪吧。」
我以爲可以透過完成瑪布伊穀米來戰勝那個男人,可以不再受困於那個男人自由地活着,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愛衣身爲猶他已經擁有足夠的力量了,因此在夢幻世界裏,妳想像的東西都會對周圍產生影響,懂了嗎?」
我對那雙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睛有印象。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天,砍殺了我重要之人的那個男人的眼睛,手中拿着染成紅色的刀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的那雙眼睛。
我含糊地點頭。意思是如同我透過想像,身體就長出了翅膀,或是變身成獵豹那樣,是我將鋼琴變成了怪物嗎?
「妳仔細看看這裏的東西吧。」
藉着放在地上的蠟燭微弱火光,掛在牆上的粗糙斧頭及劍浮現了身影。
即使是每天都在彈琴的那段時間,我也無法演奏出這樣的水準,但是現在,鋼琴像是成爲身體的一部分,我可以隨心所欲地彈奏。
「喵嗚嗚——」
《命運交響曲》的開頭,無限厚重、震撼人心的旋律撼動了整個空間。
忽然之間聽不見曲子了。閉着眼睛融入樂音中的我突然回過神,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站在地板上,應該和我一起墜落的鋼琴卻不見蹤影,庫庫魯在我的腳邊眨着眼睛。
沒問題的,我應該已經可以自己一個人做到了。
我帶着氣勢回答之後,不停動着連手肘附近都和鋼琴融爲一體的手臂,琴槌敲在琴絃上的振動和心臟的跳動節奏漸趨一致。
隨着咆哮聲,庫庫魯從口中噴出如同雷射炮的光線往木頭射去,木頭和光線在半空中劇烈撞擊,舞池裏佈滿了大量的煙。
庫庫魯用耳朵捂住了在陰森的空間裏高聲大喊的我,牠倏地立起一根爪子,移到嘴巴前。
和一開始徘徊在夢幻世界裏的那時候不一樣了。爲了拯救病患,爲了克服那一天的記憶,爲了戰勝奪走我重要東西的那個男人,我完成了瑪布伊穀米。
輕輕地搭在我手上的掌心的溫度與柔軟觸感、「沒錯,彈得真好。」在我耳邊細語的溫柔聲音、無限柔和看着我的眼神,幸福的記憶讓我的體溫緩緩上升,然而下一秒,就像切換了電視頻道一樣,腦內的畫面變了。
聽見庫庫魯說的話,我環顧四周,從喉頭髮出喘息般的咻咻聲。鐵處女、電椅、黃銅牛、絞刑臺……各式各樣的行刑用具排列在那裏。
「不過夢幻世界裏有這麼陰森的地方,從這點看來,加納環應該是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
一種世界逐漸往自己聚合的感覺,我靜靜地閉上眼。
「斷頭臺……」
我想要移開視線身體卻動彈不得,靈魂要被浮現在樂譜上的雙眼給吸走……然後吞噬。我要被眼前的怪物給喫了……
「所以,不要被恐懼束縛,不要想着自己一個人戰鬥,不要忘了,我會一直陪在妳身邊。」
顫抖從身體深處湧現,放在琴鍵上的手在晃動。一定要抹去,一定要馬上將那個記憶從腦海中抹去,我越這麼想,那一天發生的事就顯得越鮮明。
「你在說什麼,這麼做的話那一大羣的蟲……」
「這不是當然的嗎?好啦,沒時間了,動作快點吧。」
庫庫魯從肩上跳下,推着我的小腿,無奈之下,我只好一一確認那些光是想像這樣的形狀該怎麼使用都覺得恐怖的機器暗處。縮着身子來回探索數分鐘之後,我停下腳步,架在牆壁上的大型十字架底端,有一個大小約雙手環抱的立方體盒子,像是被藏起來似地放在那裏。刻有可愛圖案的那個盒子,在只有蠟燭微弱火苗的這個地下室裏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就是這個!先前的經驗讓我相當確定環小姐的庫庫魯就沉睡在這個盒子裏。
「庫庫魯。」我招招手,坐在電椅上的庫庫魯輕快地走了過來。
「有了嗎?」
「嗯,應該是。」當我指着盒子時,手背上停了一隻蚊子大小的蟲,那隻蟲張開像天牛一樣的下顎,用力刺進我的皮膚,尖銳的刺痛讓我臉都歪了。
「愛衣!」
庫庫魯迅速揮耳打死了蟲,我皺着臉用白袍衣襬擦去沾在手背上的黏稠體液。上方傳來的振翅聲很明顯地越來越大聲。
「看來被牠們發現了呢。」
庫庫魯斜眼瞪着天花板這麼說。我急忙跪在盒子旁邊,石地板的冷硬觸感透過長褲的布料傳到膝蓋,我慎重地摸着盒子,打開蓋子,由微弱的金屬音演奏、富有透明感的旋律洋溢在地下室中。
「音樂盒?」
我喃喃自語着看向盒子,音樂盒的內部。那裏有着像是藍色雷射光的東西繞成了一顆小球狀,細微搖晃的光線隨着音樂隱隱約約地變大變小,如同心臟跳動般。
「是個相當有個性的庫庫魯呢。」庫庫魯伸長脖子看着音樂盒說。
「這就是環小姐的庫庫魯嗎?」
「應該是吧。看了這個夢幻世界,對加納環來說,音樂應該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所以她的庫庫魯也許不是某個物質,而是『聲音』本身具象化之後的東西。不過現在似乎沒有時間慢慢思考這種事了。」
庫庫魯抬起頭,採取戰鬥姿勢,黑色的霧靄從石造天花板細微的縫隙中,像是滲了出來般地湧現。
「愛衣,快點進行瑪布伊穀米!」
「知道了!」我回答完,便輕輕地伸手進音樂盒裏。
在指尖觸碰到鼓動的雷射光團塊的瞬間,記憶的洪流流進了我的腦海中。
7
抓着音符狀的項鍊,深吸一口氣,手指搭在琴鍵閉上眼睛,視覺受到阻礙之後,從指間傳來的琴鍵冷冽觸感更加鮮明瞭。
有問題的是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沒有辦法掌握正確的音程了。
引發PTSD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太執着於一定要就讀知名音樂大學的這個目標,聽完說明的淳子,爲自己不該將環逼迫到這個地步,而情緒潰堤地向她道歉了好幾次,然而淳子的道歉,並沒有傳到已經情感麻木的環的內心。
蟲子?環看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但是卻沒有看見蟲子在飛,這次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翅膀拍動的聲音,環連忙轉頭,結果還是沒看到蟲子。
爲什麼程度會這麼差啊!差點弄亂了美髮師梳好的頭髮,環急忙停下了手。
「不要——!」
原本安排用來練習鋼琴的時間空了出來,所以和學校朋友相處的時間便增加了,不知不覺間,下課之後變成和同學一起逛街,或是在速食店閒聊度過,但是不論多想要和朋友一起開心遊玩,空虛總是像淤泥般沉積在內心深處。
區區振翅聲沒什麼關係,只要開始演奏,這麼微弱的聲音就會被我彈奏出的壓倒性旋律給蓋過去。定下心來的環拱起身體,雙手用力敲在琴鍵上。
幾百雙視線刺向全身,帶着疑惑的交頭接耳在具備良好回聲功能的音樂廳牆壁,形成一道道迴音,那些聲音,聽起來就像無數只蟲子在四處爬竄。
這種不帶情感的演奏,怎麼可能贏得了其他的參賽者,而且我對晉級前幾名沒有興趣,除了第一名,所有人都是輸家。
環的嘴角微微揚起,忽然她覺得有些異樣而往旁看去。淳子一臉不可思議地眨着眼睛,她沒有發出聲音,以脣語問道:「怎麼了嗎?」「沒什麼。」環也只用嘴形回答,繼續彈琴。
環用一種像是在趕她走的語氣說完,淳子的眉毛皺成八字形,走出了演奏室。
「蚊子?」
「不用擔心啦,妳真的該出門了。」
「謝謝。」環冷淡地回道,同時視線往左右移動。
當她想要傳遞更強的力量到指尖,而無意識地從椅子上抬起臀部的瞬間,「不是這樣吧!」怒吼聲振盪了鼓膜,手指的動作亂了套,原本完美和諧演奏的曲子轉變成了不協調音。
媽媽將自己沒能實現成爲一流鋼琴家的夢想硬塞給我。當環發現這件事時,對母親抱持的敬意便一口氣減少,也不再聽得進她說的話了,不知道是否察覺了女兒這樣的變化,最近淳子的指導越來越流於情緒性的內容。
與媽媽之間的關係也有了很大的變化。也許是基於將女兒逼得太緊了的罪惡感,淳子開始過度小心翼翼對待環,就算晚上出門玩到很晚纔回家,淳子也不再說什麼,而被當成易碎品看待的感覺太痛苦了,因此環也漸漸不願和媽媽說話。
……照明燈……從天花板垂吊下來,散發出刺眼光芒的照明燈。
「感覺很不錯啊,這樣一定可以在比賽中排入前幾名。」
手撫在胸口上的環耳邊,掠過了雜音。
媽媽也被我的演奏給震懾而害怕了吧,因爲已經超越她所能理解的範圍了,所以纔會要求我按照樂譜機械式地彈琴,她想要把我往下拉到她自己的水準去。
環調整呼吸,面向鋼琴,瞬間從椅子上抬起身體,手指敲上了琴鍵。
雙手捂住的耳邊,只聽見狀似羽蟲在飛的聲音。
聽見他人的演奏了,平凡且無趣的演奏。
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鋼琴響起的重低音,音程有些微的偏離,就和之前演奏的幾個人一樣。
「手術之後,大部分的人都可以改善症狀,還是可以繼續彈鋼琴喔。」
環終於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不論是鋼琴的調音,或是其他參賽者的演奏都沒有什麼問題。
環在懂事之前就接觸鋼琴了,她接受前鋼琴家的母親指導,彈奏曲子,手指在琴鍵上跳躍,以音樂描繪藝術是件快樂的事,幼稚園、小學,每次參加比賽都能獲獎感覺非常愉快,所以她拼命地練習,淳子也竭盡全力指導她。
修正了?就在這麼想的下一秒,音程再次開始偏移,一點一點,但又實實在在地越偏越遠。
「怎麼了?」
環閉上眼睛,將意識集中在聽覺上,雖然只是隱隱約約的,但可以聽到像是拍動翅膀的聲音。
之後也許就是繼續忽視在內心深處蠢動的空虛,和某個人結婚、生小孩,年歲漸長,然後結束一生了吧。她是這麼相信的。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就在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演奏聽起來如何之中,曲子迎來了高潮段落,環的下巴向前抬起,一邊喘着氣,一邊和平常一樣將全身的重量灌注在雙手上敲向琴鍵。
「這個房間裏是不是有蚊子?」
讓人搞不懂的還有觀衆的反應。即使是水準低落的演奏,當一曲彈畢,演奏者從椅子上起身敬禮時,座無虛席的觀衆們竟然給予熱情的掌聲。
於是,環不再彈鋼琴了。加納家接受了精神科醫師的建議,認爲接近造成心靈創傷的源頭不是一件好事,便在自家的演奏室門上,鎖上了冷硬的掛鎖。不知何時起,「音樂」從身邊消失了,總是掛在脖子上的音符項鍊,也塞進了抽屜深處,眼不見爲淨。
環彎身坐下,抓着項鍊閉上眼睛,深深地將肺部吸滿空氣,這是演奏前的例行儀式。
聽着門關上的聲音,環的嘴角勾了起來,這樣終於可以進行「真正的練習」了。
「那可能是我的錯覺吧。別說這個了,妳是不是差不多該去打工了?」
「不能只是自己彈得開心,彈琴時要更注意觀衆的存在!」
迴盪在空氣中的樂聲聽在環的耳裏,是一陣扭曲的不協調音,簡直就像野獸的嘶吼聲,在環的眼中,面前的這架鋼琴看起來就是一隻露出獠牙,想要喫掉自己的怪物。
媽媽已經沒有東西能教我了。環機械性地動着手指,內心喃喃自語,就鋼琴家這個身份來說,已經是我贏了,我會在下一次的比賽證明這一點。
越是思考越是混亂,感覺彷彿身陷在無底泥淖之中,越是掙扎整個人越是往下沉淪。
歇斯底里的斥喝聲迴盪的演奏室裏,原先熱切的心溫度一口氣冷了下來。
環搖晃着身體,因重心移動而產生的力量從軀幹、肩膀、手臂,然後傳遞到手指,彷彿每一根都擁有自我意識的生物般複雜擺動的十指,將傳遞過來的力量敲擊在琴鍵上,以轉換成聲音的藝術。壯闊的旋律連內臟都受到振動,似乎只要一個不留神,就連「自我」這個存在都會被滿溢整個房間的音樂洪水給吞噬。
「速度太快了。妳不能自己彈自己的,要更仔細地看着樂譜彈才能得到評審的高分!」
「能不能獲得推薦,就看下個星期的比賽了,妳要認真一點。」
花了十數分鐘演奏過一遍之後,淳子輕輕地拍了拍手。
這樣可不行。在下一次的比賽中我要彈出只有我做得到的詮釋,讓審查員都爲我傾倒,然後得到第一志願的音樂大學推薦入學,這樣的話,媽媽就不能再說什麼了,到了音樂大學也會在和對手的競爭之中勝出,然後成爲世界級的鋼琴家持續獲勝。對未來的光明想像減輕了環的煩躁,沒有感情地動着手指的行爲,也變得不再那麼痛苦。
淳子和環一樣,從小時候就生活在鋼琴圍繞的環境中,她在私立音樂大學畢業後雖然成爲了鋼琴家,卻沒有辦法只靠演奏維生,結果便在結婚時順勢放棄鋼琴事業,現在是家庭主婦,每週三天會到附近的超市打工。
淳子看不下去女兒連接近演奏室都開始感到害怕的樣子,於是帶環到精神科看診,得到的診斷是PTSD,環拼命詢問該怎麼做才能治好,精神科醫師解釋,除了透過諮商等方式,有耐性地治療以外,沒有其他方法,但無法得知什麼時候能治好,某些情況甚至再怎麼治療可能也沒辦法痊癒。
暫停呼吸以後,世界就只剩下自己和鋼琴了。
「加納環小姐。」司儀唸到了名字。環小心注意着不要踩到小禮服的裙襬,一邊往舞臺走去,她抬頭挺胸,慢慢地朝鋼琴前進,聚光燈和觀衆們讓她湧起了鬥志,舒暢的緊張感包覆着全身。
視線失去了遠近距離感,畫在樂譜上的音符看起來就像浮在半空中。
在琴鍵上用力敲下「我」,轉換成旋律,撞擊在評審,以及在這音樂廳裏的所有人身上,我要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地認爲我是第一名。
「我沒有聽到啊……」淳子一臉疑惑地看了看整間房間。
睜大眼睛的同時,加納環彎曲雙臂,力量傳遞到指尖,琴槌用力地敲擊內建在平臺鋼琴裏的琴絃,瞬間振動並逐漸擾亂了演奏室裏的空氣。
「要說幾次妳才懂!」
沒問題!這樣就可以讓所有人俯首稱臣了。
恐懼擅自驅動着身體。「呀!」環發出尖叫,整個人往後退,身體因此失去平衡而倒了下去,下一秒,後腦勺一陣劇烈的撞擊。
偏偏在這種時候……就在注意力被擾亂的環發出咂嘴的嘖聲時,演奏結束了。額頭冒汗的少女在舞臺上露出滿臉笑容,向觀衆席低下頭,瞬間迸發的熱烈鼓掌聲蓋過了翅膀拍動的聲音。
環依舊空洞地點頭之後,「那就從頭開始。」淳子指示道。環照着指令,像是一一跑過樂譜上的音符般地彈奏,不帶靈魂,空虛的旋律從鋼琴裏吐了出來。環斜眼看着聽見這樣的樂音而滿意點頭的母親,內心嘆了一口氣,就是因爲只有這種程度,所以媽媽纔沒有辦法成功。
只要坐在鋼琴前,手指碰到琴鍵的瞬間,那場比賽的景象就會再次閃現。不過一開始,環還會壓抑着痛苦及反胃的感覺努力想要敲擊琴鍵,只是肌腱彷彿硬化了一樣,手指一動也不動,跳着僵硬舞蹈的十指,只能產出不忍聽聞的混亂旋律。而在彈琴時,耳鳴聲,那個振翅聲,便會在耳邊響起,音量大得似乎想要蓋過琴槌敲在琴絃上的聲音。
環開始動輒遭到這樣的斥責。最初她還感到疑惑不解,但在幾次受到情緒性的言詞責罵之後,她漸漸看懂了母親的憤怒之下昭然若揭的真正意圖。
「是啊,我要出門了,妳會好好練習嗎?比賽之前可不能鬆懈了。」
已經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還活着了。自己的眼睛是爲了看譜而存在,自己的腳是爲了踩踏板而存在,自己的手是爲了在琴鍵上飛舞而存在,「加納環」是爲了將聲音編織成藝術而存在。
出社會後大約第三年的冬天,環收到了國高中同學會的邀請,本來覺得麻煩而想拒絕的環,對於在公司裏只能和年長者來往已經感到疲憊,轉念一想,和許久沒見的同學們見個面也不壞,便決定參加。
舞臺翼幕的照明並不多,有些昏暗,很難找出小小的蟲子。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對環來說,「演奏」的意思等同於「戰鬥」,要以敲擊琴鍵所產生的旋律來打倒對手。
地板的冰冷溫度透過小禮服傳來,讓蒙上一層霧靄的思考逐漸變得清明。
媽媽想要讓我代替她完成她自己的夢想。
穿着小禮服在舞臺翼幕等待的環,以指尖輕觸從小學開始就當作護身符戴着的音符項鍊,前方數十公尺處,沐浴在舞臺聚光燈下,同年齡層的少女認真嚴肅地彈着鋼琴。這是在都內的某個音樂廳舉辦的鋼琴大賽,參賽者都是高中生,而環是下一位演出者。
環的眼眶幾乎要迸裂地瞪大眼睛,上半身彈坐起來,觀衆們正在看着自己,那個舞臺上一個人在聚光燈的照射下倒下的自己。
從此,只有時光在流逝,環和同齡的學生一樣接受了入學考試,進入都內的女子大學就讀,隨波逐流地度過大學生活,參加就業活動,畢業之後在還算有名的企業就職,擔任一般員工,搬離老家開始一個人生活,也漸漸習慣了工作。
鋼琴的調音失敗了,所以纔會出現這種聲音。就在環咬緊了牙根時,曲子忽然聽起來回到了正確的音程上。
比賽後就診的耳鼻喉科醫生說,這種病發生的原因是耳朵內部一塊名爲鐙骨的小骨頭硬化,造成聽覺障礙、耳鳴,以及暈眩等症狀。
「妳聽,真的有,我聽到蚊子在飛的聲音。」
以學生爲參賽對象的比賽,就算是知名度數一數二的大賽,參賽者的演奏水準也太糟糕了,前面演奏的每一個人都不時偏離音程,會犯下這種初學者錯誤的人,真不懂爲什麼可以參加這個比賽。
「對啊,我聽到類似蚊子在飛的聲音。」
是因爲以學生來說很努力了嗎?這種寬容的反應一點也不好,畢竟還有我這種將人生賭在這場演出上的人。
環有一種飄浮在游泳池中的感覺,接着因爲炫目的光芒而閉上眼睛。
這裏是哪裏?爲什麼我會躺着?
即使感到恐慌,已經與鋼琴磨合了數千小時、數萬小時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繼續敲打着琴鍵,然而從鋼琴傳出來的旋律,還是有雖然輕微,但又確實的音程偏移。
明明好幾次都偏離了音程,爲什麼還能露出那麼滿足的表情?就在環的驚訝中,少女往對側翼幕走去。
爲什麼會在這時候!環有那麼一瞬間陷入了慌亂,但是又不能揮手把蟲子趕走,就算演奏還沒開始,評審也已經開始評分了。
音程在我耳裏聽起來會變得比較低,如果彈琴時考慮到這部分的偏差,也許可以彈出正確的旋律,只是,該做到什麼程度的調整才能夠補正?
「妳這樣是沒有辦法成爲職業鋼琴家的!」
氧氣似乎在瞬間變得稀薄,呼吸開始困難了起來,即使如此,環依舊拼命地動着雙手。
那麼,輪到我了。環微微低下頭,瞪視般看着放在舞臺上的平臺鋼琴,心臟的鼓動越來越強烈。
環相信主治醫師的這句話,接受了雙耳的手術,音程聽起來高低偏離的症狀確實是改善了,然而耳鳴卻沒有完全消失,平常生活時並不會特別在意,但如果一個人靜靜待在房間裏,便會隱隱約約聽見像是羽蟲在飛的聲音,而最嚴重的是,環沒有辦法再次彈琴。
只是,大概從環升上高中開始,理想的親子關係逐漸出現扭曲,在各式比賽中得獎的環,開始有知名音樂大學來談推薦入學,從那之後,淳子的指導就變得出奇嚴格。
母親加納淳子脹紅着臉怒聲說道,環淡漠地看着她的那個樣子,有口無心地道歉,「對不起,媽媽。」
耳硬化症,這是侵襲環的耳朵的疾病名稱。
彈奏鋼琴這件事,纔是自己存在的理由,那麼,在失去了音樂這項展現自我的方式之後,爲什麼自己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環經常有這樣的疑問。
就在即將開始演奏時,環又聽見了拍動翅膀的聲音,被打斷的環張開眼睛看往發出聲音的方向,但是依然沒有看見蟲子,振翅聲還在持續響着。
環蜷縮成一團發出尖叫。
媽媽的耳力果然只有這種程度而已嗎?環輕輕地哼了聲,同時聳聳肩。
不,他人和我沒關係,我要集中精神在自己的演奏中。環來回幾次深呼吸,讓躁動的情緒平靜下來,焦躁很可能會干擾到手指的運行。
「嗯,我知道。」
鋼琴是自己的一部分,自己是鋼琴的一部分,這種感覺無可言喻地舒暢。
在大衆居酒屋舉辦的同學會比想像中還要熱鬧,包含環在內的男女大約十個人打算到下一間續攤,但當時是尾牙旺季,一直找不到還有空位的店家,只能大冷天在戶外排隊等待。就在這時候,其中一人單手拿着手機這麼說。
「我打工的酒吧還有位子,現在剛好沒有客人,店長說這個人數可以讓我們包場。」
那是名爲久米的男子。環的母校是國高中直升的學校,似乎是在國中一、二年級時曾經和他同班,只是他好像因爲雙親發生交通意外過世還是其他原因,在升上國三之前就轉學了,還有就是因爲他以前很安靜,不太醒目,所以對他沒有留下什麼印象,今天會找他來,也是由於擔任主辦人的男同學在國中時代算是和他比較要好的關係。
待在體感溫度零度以下的氣溫中,沒有人有理由反對久米的提議,於是便往坐落在鬧區外圍的酒吧前進。走下通往地下的樓梯,推開在樓梯盡頭的沉穩木製大門之後,擁有十來席座位的小巧精緻的酒吧映照在間接照明之下。
「歡迎光臨,不用拘束,玩得開心一點。」
吧檯內正在清洗玻璃杯的中年店長親切地說道。環跟在同學們身後,踩着因爲酒力而有些不穩的腳步進入店內,當她看見店裏的角落時,血液裏的酒精彷彿蒸發了。那裏孤零零地放了一臺鋼琴。
環想着要不要離開,可是被後方陸續進來的同學推着推着,竟然就被帶到了酒吧內。
環想辦法佔據離鋼琴最遠的沙發座,點了黛綺莉一飲而盡,她想要以蘭姆酒的酒精稀釋恐懼感,然而不管酒醉的感覺再怎麼強烈,都只是更想吐而已,鋼琴散發出來的壓迫感並沒有消失。
「店長,那臺鋼琴是、是怎樣啊?」
進入酒吧後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坐在吧檯的主辦男同學指着鋼琴,大着舌頭說。一直感到害怕的話題,讓環拿在手裏的高腳雞尾酒杯晃了晃,灑出了些許內容物在裙子上。
「喔喔,我們有時候會舉辦爵士樂現場演出。」
「今天沒有嗎?爵士太有型了我很想聽聽看啊。」
「雖然您這麼說,不過今天鋼琴家不在呢。」
店長苦笑着,這時坐在環隔壁的女性友人興奮地舉起手。
「要鋼琴家的話這裏有喔!」
玻璃杯幾乎要從手中滑落,環連忙將杯子放回桌上,友人露出純真的笑臉看着環。
「環,妳以前彈過鋼琴對吧?」
「那是……以前的事了……」環結結巴巴。
「國中的時候妳不是還說過『將來要成爲鋼琴家』嗎?多少可以彈一些吧?」
友人硬是拉着環的手臂站了起來。
「那個……店長?」
「看來你無法理解我這高級的演奏呢,好啦,那就大家一起合唱吧。踩到貓兒,踩到貓兒……」
「咦?現在幾點了?」
口中的水分急速喪失,胃的周邊傳來一種被勒緊的鈍痛,在環的眼中,發出光澤的鋼琴,如同一隻擁有滑溜皮膚的巨大兩棲類生物。
這裏是?也許是戴着隱形眼鏡睡着的關係,視線歪歪扭扭,在眨了好幾次眼以後才終於對到焦,世界回到直線的模樣。眼前是間接照明柔和照射下的酒吧。
灼燒般熱燙的東西從腹腔往喉頭直衝而上,一張開嘴,黃色的液體便奔泄而出。環反覆吐了好幾次,胃裏已經空空如也,然而就算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吐了,噁心的感覺還是沒有消失,環持續乾嘔着,腦海裏剛纔坐在鋼琴前的影像,以及造成心靈創傷的比賽記憶被攪拌混合在一起。
「喔喔,加納小姐,妳醒了啊。」
「給妳,總之先用這個漱漱口吧。」
「雖然貝多芬因爲這個病而難以聽見聲音,但他還是持續作曲,把臉直接貼在鋼琴上聽琴聲之類的。我小學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就覺得他喜歡音樂喜歡到願意做到這個地步啊。」
環一飲喝盡杯子裏的液體,留在舌頭上的清爽酸味讓她眼睛瞇了起來。久米不發一語地走出了吧檯。
「就算不能彈得像以前一樣好,還是可以彈得比我好,不是嗎?」
「沒這回事!你彈得非常棒喔!」
「對不起,那個……我,怎麼了嗎?」
久米輕撫着環的後背,擔心地看向她的臉,環用手背擦去沾着胃液的嘴邊,同時垂下眼,被沒什麼交情的男性看見這麼不堪的樣子實在很難爲情。
「還好嗎?」
環想起了在同學會續攤時來到位於地下室的酒吧,不過卻不見那十幾人的前同學們,吧檯裏男子背對着這個方向,正在擦拭擺滿了一整面牆、上面收納着酒瓶的酒架。
就技術層面來說的確是很笨拙,不過那首曲子在環的耳中,聽起來卻是前所未聞地暢快。
「加納同學,」久米不停地動着手說道,「可以的話,妳能不能教我彈鋼琴?」
就在環幾乎嘔了出來而雙手捂住嘴的瞬間,從旁邊伸出來的手放在了琴鍵上,環側眼往旁看,久米正站在那裏,視線對上他時,他微笑着若有似無地點點頭。
「踩到貓兒,踩到貓兒,不小心踩到貓兒被抓了一下。」
「可是我……」
「關門時間到了以後,店長說『你帶來的客人由你照顧』就回去了,還真是無情的僱主啊。」
環小心翼翼地出聲叫喚,男子轉過身。
「不管再怎麼會喝,喝了那麼多杯,也難怪會那樣。」
「我一直瞞着大家,其實我也滿會彈鋼琴的喔。」久米搞笑地說着。
「你要……做什麼……?」
主辦人舉起酒杯,喝醉而嗨了起來的前同學們發出歡呼聲,久米說完「好,看我的」以後,便將手指放上琴鍵,酒吧裏頓時一片寂靜。
久米站着搖晃身軀,嘴裏哼着走音的歌曲,同學們全都一臉呆滯地愣在當場,過了好幾秒之後,爆笑聲充滿了整間酒吧。
「謝謝。對不起,讓你聽了無聊的話,喝完這個我就走了,費用是多少?」
「什麼啊,你的意思是你比加納同學彈得還好嗎?」
花了整整超過一個小時說完來龍去脈的環,深深地喘了一口氣。她不知道爲什麼要和久米說自己悲慘的回憶,也許是酒精還殘留在體內,等到酒醒了之後,她可能會爲此感到後悔,不過現在心情卻很舒暢,感覺像是終於取出了一直卡在喉嚨裏的異物。或許是說太多話了,正當環覺得口渴時,久米將裝了柳橙汁的杯子放在吧檯上。
「彈得比我還糟?」
「妳還記得哪些?」
環在催促之下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近鋼琴,腳步就像踩在雲端一樣虛浮無力。總算移動到久米身邊的環,顫抖着雙手伸向琴鍵,這時候,她聽見了那個,有如羽蟲在飛的耳鳴聲。
久米讓環坐在吧檯席之後,再次擦起了酒架。
男子輕輕舉起拿着布巾的手,他不是店長,而是存在感薄弱的國中時代的同學。
音準越來越偏離旋律的合唱,聽在環的耳中卻格外舒暢。
聽見侵襲自己的病名,心臟大大地跳了一下。
「這個我記得是貝多芬生的病吧?」
環接下久米遞出的裝了水的杯子,照他說的做,侵襲口腔的苦味及黏膩漸漸被洗去,想吐的感覺也淡了下來。
環擠出乾澀的聲音之後,久米大大地聳了聳肩。
「那個……我是在高中時變得再也無法彈鋼琴的……」
被久米半開玩笑地這麼說,環「嗯、嗯」,內心還帶着慌亂地坐到了鋼琴前方的椅子上,手碰到了琴鍵,卻不知爲何手指並沒有發抖,久米彈奏的不成調的曲子在殘留着鈍痛的腦海中迴盪。
「你在彈什麼啊,久米,那種東西我也會彈啊!」
「應該吧……」環遲疑地回答。
在友人的催促之下,環以緩慢的動作抬起指尖細微顫抖的手,就在手指碰到琴鍵的瞬間,她聽見了那個聲音,像是羽蟲在飛的耳鳴聲。
「好啦,環,坐下吧。」
那股雜音越來越大聲,甚至蓋過了同學們的拍手聲,環所在的地方已經不是深夜的爵士酒吧了,而是改變命運的那場比賽的舞臺。
踩到貓兒,踩到貓兒,不小心踩到貓兒被抓了一下。
頭好痛……環甩了甩像是有小矮人在頭蓋骨裏跳舞的頭之後坐起身,她發現自己剛纔躺在皮革沙發上。
在久米的鼓動下,前同學們都開始唱起了《踩到貓兒》。
「那就好啦。這裏不是評審兩眼冒出精光的比賽會場,這裏只有能彈得這麼糟糕的外行人,所以妳不用彈得很好,就算出了一點小差錯我也聽不出來。」
「……什麼?」
「哦!有什麼關係,加納,妳就彈嘛,彈點氣氛不錯的。」
他爲了幫助我,自願當個丑角,環現在完全明白了這件事。
「耳硬化症。」
「所以你留下來照顧我呀。」
「哪些……我們續攤來到這間店,然後……」
心臟的跳動強烈得幾乎可以感到痛楚,從全身的汗腺裏湧出像冰水一樣的冷汗,拍手聲迴盪在頭蓋骨中。
「好啦,快點。」
剛纔還坐在旁邊的女性友人壓着環的雙肩,環像是跌進椅子般地坐上了放在鋼琴前方的座椅。
久米挑釁似地勾起了脣角。
環屏住了呼吸。對環而言,鋼琴、音樂是用來競爭能夠彈奏得多麼優秀的工具,「妳可以不用彈得很好」,記憶中,從來沒有人這麼說過。
主辦人舉起倒滿拉格啤酒的酒杯。
「……所以你才代替我彈啊。」
「喔!你都這麼說了就去彈啊,我就來聽聽看,可以吧,大家?」
忽然,一隻溫暖的大掌貼在背後。
不,沒這回事……很久很久以前,在她懂事之前,好像有誰也曾經說過同樣的話,只是,她沒辦法喚起早已忘卻的遙遠記憶。
手指順着單調的旋律彈下去,這首曲子的難度對曾經以職業鋼琴家爲目標的環來說,只是在做手指準備運動的程度,曲子無限開朗的旋律飛進了耳朵裏。
「已經是首班車發車的時間了,妳等酒醒一點,再回家好好休息吧,反正今天是星期六,不趕時間吧?」
主辦人笑着這麼說,一口氣喝乾了啤酒。
幾個小時前聽見的活潑旋律振盪了酒吧裏的空氣。環只能看着生硬地敲着琴鍵的久米。
久米的手指敲在琴鍵上,與此同時,單調卻又無盡開朗的旋律傳遍了整個空間。
撐着手站起來的環歪了歪頭。
「我們在唱《踩到貓兒》的時候,妳突然直接從椅子上掉下來,所以大家纔會把妳抬到沙發上。妳好像是喝太多完全喝茫,結果失去意識了。」
環抓準時機,單手輕輕地敲在琴鍵上。
環鉅細靡遺地說着,她怎麼開始彈鋼琴、怎麼磨練自己的技術、多麼努力以鋼琴家爲目標,以及受到了多大的挫折。這段時間內,久米以認真的表情,時不時給予回應地聽着。
久米空着的一隻手抓住了轉身就想逃的環的手臂,環因恐懼而全身僵硬。
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的環壓着太陽穴,不過腦袋裏還殘留着酒精,所以沒辦法好好思考。
過度攝取的酒精確實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更大的原因應該是不用彈鋼琴而放下心來鬆了一口氣的關係。
「久米同學?爲什麼我會……?」
「其他人呢……?」環看了看店內四周。
久米像在自言自語似地一邊說着,一邊單手有節奏地動着。
踩到貓兒、踩到貓兒……
環自然地說出了這句話。至今爲止,從來不曾和朋友說過關於造成心靈創傷的那件事,但是現在,她卻有一股想要久米聽她訴說一切的感覺。
看了久米指着的掛鐘,環嚇了一跳,似乎已經在這裏睡了將近五個小時了。「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環低下頭。
環大聲說道,久米睜大了眼睛,「謝、謝謝。」
久米走過環的身邊,環看到他前進方向上的東西,原本澄淨的心情突然開始鬱滯了起來。久米坐在位於店內角落的鋼琴前,打開鍵盤蓋。
環集中精神在久米的彈奏上,節奏忽快忽慢,也常常彈錯,完全就是外行人的演奏。
「久米同學?」
「該道歉的是我,因爲是我帶你們到這家店來的。雖然大家喝醉了沒有發現,不過妳討厭鋼琴對吧?大家鼓譟妳去彈琴的時候,妳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害怕。」
久米的眼睛對上環的眼睛,她因爲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而發出了「蛤?」的呆愣聲。
「當然啦!本來呢,是要請你們付演奏費的,不過看在大家以前同學一場,今天我就免費演出吧。」
那天的記憶閃現,聽在耳裏的不協調音、彷彿油料用盡而動彈不得的手指、充滿困惑與憐憫的視線雨,以及大量蟲子四處飛竄的聲音。
「還是不行!」
「好啦,就當作妳喝了那麼多杯雞尾酒的費用,拜託妳上課啦,加納老師。」
「抱歉,我彈得很爛。」
「這是連我都會彈的歌曲喔,這種程度的話應該沒問題吧。好啦,快點,來我旁邊啊!」
說到這裏時,同學們起鬨硬是拉她在鋼琴前坐下的記憶跳了出來,一陣激烈的反胃感襲來,環急忙站起身,跑向位在店後方的廁所,門也沒關頭就貼近了馬桶。
「喝了一堆以後說要去第三攤唱卡拉OK就走了,還真是有精神呢。」
「喂,久米,你不要干擾加納同學啦。」
主辦人以爽朗的聲音說着,同時拍起手來,前同學們也配合著主辦人,開始一起拍起了手,有人推着環的背,將她帶到了鋼琴前面。
沒有聽見羽蟲飛來飛去的聲音,每次看到鋼琴就會產生的耳鳴消失了。
環的另一隻手也放到琴鍵上,配合在旁邊笨拙彈奏的久米,開始以雙手彈起了旋律,心跳的速度越來越快,但卻不是因爲不安或恐懼,而是因爲興奮。
原本像是輕撫般小心翼翼按着琴鍵的十指,力道越來越大,僵硬的指關節運動也變得越來越流暢,氧氣灌進了身體深處尚未燃盡的餘灰中,燒成熊熊大火,熨燙了身體。
身體應和着旋律,漸漸擺動了起來,環將配合重心移動而產生的力量,往手指送去,一開始只是彈着制式的音階,但隨着內心的火焰越燒越烈,環加入了改編,爲簡單的曲調增添了厚度。
「喔喔,很棒啊,很有爵士風呢。」
環看向這麼說的久米,露出了笑容,那是自從那場比賽以來便遺忘了的,打從心底綻放的笑臉。
「這麼一說,久米同學你不時彈錯,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爵士風格呢。」
「什麼啊,我不要繼續彈比較好嗎?」
「不要停下來,」環搖搖頭,「我想和你一起彈琴。」
久米瞬間眨了眨眼之後,笑着說:「那妳要好好配合我喔,老師。」
環發揮即興融入久米的演奏中,手指不停地在琴鍵上跳躍,束縛着內心的好幾重冷硬的鎖,一道一道逐漸解開。
「加納同學。」
環瞥眼看向出聲叫她的久米。
「我啊,國中的時候看過妳在學園祭時的演奏。」
「學園祭……?」
環探索着記憶。這麼說起來,國二學園祭的時候,曾經在體育館演奏過,校長知道自己在東京都主辦的鋼琴大賽中獲得大獎之後,拜託自己一定要上臺。
「我對音樂雖然沒有興趣,但朋友約了就到體育館去了,在那裏聽到妳的演奏,該怎麼說呢……很感動,我那時才第一次知道,原來音樂是這麼棒的東西啊!」
「那個……謝謝你。」
直白的稱讚讓環感到不好意思,臉頰漸漸熱了起來。
「不過呢,音樂雖然很好聽,但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妳本人,在舞臺上演出的妳看起來很幸福,妳一臉樂在其中地彈着琴。」
「已經很久沒用了,不先調過音沒辦法彈吧。」
「對不起……環,都是因爲我纔會發生那種事。」
那個人是久米,下巴長滿胡碴,頭髮長得幾乎及肩,臉色蒼白毫無生氣,但那是拯救了自己的男子不會有錯。
週末結束之後,環馬上就向公司提出了辭呈,對於突然想要離職的環,前輩們都感到很驚訝,嘲諷與揶揄聲不絕於耳,但環一點也不在意。
「嗯,加油喔。」
「環……?」
「去醫院也沒有用,有問題的不是身體,而且……我也知道原因是什麼。」
「把鎖打開。」
環拉着久米的手,踏上通往神社的長階梯最後一階,一鞠躬之後穿過鳥居,往瞭望臺走去。興許是微冷的季節,街燈照耀下的瞭望臺並沒有其他遊客,環選了一張可以俯瞰市街夜景的長椅和久米並肩坐下,從超商塑膠袋中拿出兩罐啤酒,一罐硬是塞給了久米。
她一直在等我,可是我卻……
一步一步如同細細品味般走近鋼琴的環,輕撫着鋼琴的頂蓋,日光燈的燈光下,飄浮着細微的塵埃。
在環的呼喊下,淳子的手也開始敲起了鍵盤,起先帶着猶豫,但在環的引領下,她的動作也越來越圓滑,母女兩人的聯彈開始孕育出強而有力的旋律。
突然,腦海深處浮現出蒙了塵的記憶,在剛開始練習鋼琴不久時,媽媽淳子一邊講解入門知識,一邊溫柔地這麼說的記憶。
環沒有停下手上的演奏,向驚訝得呆立一旁的淳子說道,理解了她的意思的淳子,戰戰兢兢地坐上環身旁的空位,她的手以緩慢的速度抬了起來。
「大約一年前,突然聯絡不上你也是相同的原因嗎?」
斷了與久米的聯絡之後隔年,環再次收到國高中同學會的通知。一開始,環並不打算參加,濱松到東京距離很遠,而且學生比預期的還要多,教室忙得不可開交,讓環對請假一事感到歉疚。
「一起彈!」
環大大地吐出一口氣之後,一鼓作氣開始彈奏了起來,組曲《動物狂歡節》的第十三首〈天鵝〉,壯闊優美的曲調振盪着演奏室的空氣。
「比起那些,我現在更想和媽媽一起彈這臺鋼琴,一定會很開心。」
環溫柔地小聲說着,打開了鍵盤蓋,手指輕輕按下琴鍵,日式庭院竹敲流水般的聲響劃開了空氣,在環聽起來,這就像是鋼琴的回應一樣。
從那天起,環不再聽見耳鳴聲。
環已經不知道爲什麼以前會將鋼琴看成是怪獸了,明明現在放在面前的是一直在身邊守候着自己的好朋友。
孩提時代兩人經常這樣一起彈琴,那段時光比任何時候都還要來得幸福。
「就算妳問我發生了什麼事……」久米低下頭,連啤酒罐也不開。
「久米同學!」
「媽媽,坐我旁邊。」
「等、等一下,怎麼了?妳說清楚啊。」
進入會場的餐酒館,來到位子上的環看了四周一圈,以爲久米沒有出席而湧起一股混雜了失望與鬆了口氣的情緒,但是,就在同學會開始,環與朋友聊着過去的回憶正在興頭上時,坐在稍遠位子上低垂着頭的男子落入環的視線中,她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兩人手指的運行,以及內心的情感逐漸同調,已經不再需要言語贅述,滿室的樂音溫柔地包覆兩人,讓她們恢復爲對彼此充滿愛意的一對母女。
就算久米同學參加了,其實也不一定要和他說話,可以遠遠地看着他,確認他很有精神就夠了,環一直這麼告訴自己。
「……等我一下。」
「沒錯,加納。我說久米同學,接下來我們兩個人自己去喝一杯吧。」環抓着久米的手往前走。
「我問你,你的女朋友是這麼可怕的人嗎?如果被她知道我現在和你單獨相處,事情就慘了嗎?」
「女朋友?是你的對象把你變成這樣的嗎?」
淳子打開頂蓋,看向內部這麼說着,環左右搖了搖頭。
「你有去醫院做檢查嗎?」
「是我啊,加納環,你還記得嗎?」
「媽媽!」
對於環的問題,久米只是無力地搖搖頭,那副不幹不脆的態度讓環感到煩躁,她在啤酒流入喉嚨深處後,粗魯地以外套袖子擦拭嘴邊。
「所以,發生什麼事了?」
但是,也許可以見到久米同學。每次回到自己住的大樓,看到放在餐桌上的邀請函時,這份期待都會閃過腦海,她無法阻止應該已經消失在內心深處的情愫燃起些微的火苗。
環抓着久米的兩肩搖晃,他虛無的眼睛漸漸聚焦。
環留下展開報紙愣在當場的爸爸,離開了客廳,拉着媽媽的手沿着走廊往裏走,或許是察覺她們正走向何處,淳子的表情越來越僵硬。
環這麼說,淳子緊繃的表情漸漸扭曲了起來。
啊——爲什麼會想不起這麼重要的事呢?打從心底快樂地彈奏,將這份愉悅傳達給聽着歌曲的人們,明明這樣纔是屬於我的音樂啊。
沒錯,彈鋼琴、音樂原本是件快樂的事。
眼前的鋼琴看起來一片模糊,環溢出了嗚咽聲,沒辦法再繼續彈奏下去。
「……謝謝。」
「對不起……」
小跑步離開的淳子,手裏拿着一小把鑰匙馬上又回來了,面帶緊張的淳子打開掛鎖後轉開了門,將近十年沒有人踏入的房間,放在中央的平臺鋼琴蒙上了薄薄一層灰。
環走近不安詢問的淳子,在因爲從車站跑回來而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空檔中,抓起媽媽的手,「來這裏。」
久米帶着不好意思的表情爲環打氣。
「樂在其中……」
考慮到最後,環接受這個機會,開始了在濱松的生活,她不只是單純教授鋼琴,也必須以教室負責人之一的身份,處理招生、招募與教育新進人員、收支管理等工作,每一天都忙得團團轉。剛搬到濱松時,她還頻繁地與久米聯絡,後來次數也漸漸減少了,之後又大約過了兩年,某一天環久違地寄了電子郵件給久米,但或許是他換了信箱,信沒能寄出,雖然也試過打電話,但久米連電話號碼都改了。
8
在微暗的巷弄中追上久米的環出聲叫道。「咦……?」久米發出微弱的聲音轉過身來,他的雙目混濁,感受不到生氣。
環閉上眼睛,將自己交給了樂曲。
「說到斷絕和女性聯絡的原因,大概也就只有這個了吧,而且你剛纔也說你和女性單獨相處就糟了。」
身體裏響起某種東西裂開的聲音,大概是捆縛着內心的鎖碎裂的聲音。
——環,沒有彈得很好也沒關係,比起彈得好不好,快樂地彈琴更重要。
在以一流鋼琴家爲目標而奔跑的路上,不知不覺間便忘了最重要的事,不知道從何時起,竟將音樂誤認爲是用來與他人競爭、讓他人臣服的武器了。
「加納……同學?」
久米還是一樣什麼也不回答,將沉默當成是肯定答案的環傾身向前。
「對不起,久米同學,我有個地方要去。」
要離開從小生長的東京讓環感到抗拒。與母親和解之後,她開始頻繁探望雙親,加上朋友也都在東京,再說不知道能不能適應新環境讓她感到不安,而且不能再和久米見面也讓她猶豫不已。然而另一方面來說,那也是一個機會,只要新教室上了軌道,就可以獲得公司的信賴,往將來自己開設教室,向更多孩子傳達音樂美妙之處的夢想也就更近了一步。
環大聲喊着跑進飯廳,正在用早餐的雙親看見沒有事先聯絡,突然就跑回家的獨生女紛紛瞪大了眼睛。
手指在跳躍,心是雀躍的,全身的細胞都在躍動。因爲沒有經過調音,音程有時候會出現偏離,但是環並不在意這種事,只是陶醉在優美的旋律中。
不願告訴自己新的聯絡方式,代表對久米而言,自己只是這種程度的存在。因爲他將自己從音程不正常的世界裏救了出來,所以自己對他懷有特別的情感,但是就他的角度來說,他只不過是給了許久不見的同學一點微小的親切。
環爲了掩飾對久米有女朋友一事感到震驚而半開玩笑地這麼說,結果他的臉色卻瞬間刷白,身體開始「喀噠喀噠」地顫抖。
因爲她察覺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自己真正應該做的事。
拉着淳子來到演奏室前的環,指着鎖上掛鎖的門。「但是……」淳子求助般視線四處飄蕩,「拜託妳,不會有事的。」環直勾勾地看着媽媽的眼睛,母女倆視線交會,淳子的表情慢慢地,從疑惑轉變爲帶着決心的神情。
「不要道歉,那不是媽媽的錯,別說那個了,現在好好享受彈琴的樂趣吧。」
「怎麼了,環?怎麼突然跑回來。」
「很開心呢,媽媽。」
位於小丘半山腰的神社,有一部分開放給市民做爲瞭望臺使用,是賞花及年輕情侶的約會地點。「但是……」環拉着不情不願的久米的手,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大量酒精飲料,便往神社前進。不能這樣放着久米,那個拯救了自己的恩人不管,這樣的想法,讓環採取了強硬的行動。
「那座山丘的神社,我們去那裏喝吧。」
時隔三年或許可以再見到他,這讓環感到緊張。
「病人……嗎……」久米自虐地說,「也許我真的是病人呢……最近完全沒睡覺……身體一直覺得疲倦無力。」
淳子一臉驚訝的表情看着環,環輕輕拍去椅子上的灰塵,坐在其中一側。
數年前不曾產生任何漣漪的媽媽的道歉,如今在心中迴響着。
「不用了,沒關係。就算音程有些跑掉也沒什麼。」
環抬頭看向夜空,「呼」地吐出一口氣,心裏越來越痛。
「那、那個……爲什麼?我和女性單獨相處就糟了……而且今天是週末,這時節沒有預約的話幾乎所有的店都客滿了。」
這的確很有可能,既然如此……在搬到濱松之前都住在這附近的環稍微思考了一下以後,便指着附近微高的小山丘。
經過反覆煩惱以後,環請了特休前往同學會,從位於濱松市內的住家搭計程車,抵達可以眺望航空自衛隊基地以及濱松城的濱松車站,再從那裏換搭新幹線往東京前進,這段時間內,環也不停地想着久米。
離開公司的環,在一間小小的音樂教室擔任鋼琴老師,開始教授孩子們鋼琴,雖然薪水很少,員工福利和先前的公司一比也相當貧乏,但環並不在乎,因爲她知道,傳達音樂的樂趣給孩子們,這纔是自己的天職。
幸好沒有說出埋藏在心中的情感,如果說了,溫柔的他大概會煩惱該如何拒絕吧,這麼說服着自己的環,將對久米的淡淡愛戀情愫與感謝之情,一起收進了內心深處的抽屜中。
同學會結束,大部分的參加者都打算前往第二攤的會場時,久米搖搖晃晃地離開人羣,消失在小巷中。環並不打算和他說話,只要能夠見到他一眼就很滿足了,原本她是這麼想的,但是雙腳搶在思考之前動了起來。
「原因?! 原因是什麼?」
久米舔舐般喝着啤酒,不時露出無力的客套笑容,那個樣子悲慘得令人不忍卒睹。
她和久米在那之後也不時見面,在居酒屋等處一邊喝酒一邊報告彼此的近況,久米雖然有些俗氣,但個性沉穩,和他說話時感覺很快樂,環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對他的感情轉變成了愛戀,但是他們已經當了太久的朋友,於是環一直沒有說出藏在內心的想法,只有時間兀自流逝。開始新的工作過了大約五年後,環的公司在靜岡縣的濱松市設立了新的教室,並詢問她是否願意以主要職員之一加入該教室。
該不會是生了什麼嚴重的病吧?不安緊緊揪住了胸口。
離開酒吧的環,踩響着高跟鞋,穿過偶爾出現通霄喝酒、步履蹣跚的醉酒者的早晨鬧區,往車站走去,轉乘電車,花了大約一個小時回到老家的環,猛力打開玄關的門。
「來,給妳。」歪斜的視線中,久米遞出了手帕。
「你和之前見面時根本完全變了一個人,臉色很差,而且還瘦得誇張,看起來很像病人。」
「爲、爲什麼……」久米像是跳了起來一樣身體大幅震動。
無法和久米取得聯絡當下,環的內心湧起了深沉的哀傷,但她也不想硬是透過朋友重新聯繫上他。
環打開拉環,喝了一口啤酒之後,從包包裏拿出了本來要帶回老家當伴手禮的鰻魚骨仙貝,打開包裝,從裏面捏出骨仙貝放入嘴中,沒有裹粉油炸的鰻魚骨用臼齒一咬,就會有一股剛剛好的鹹味和鰻魚鮮味,伴隨着「咔滋咔滋」的口感在嘴中擴散。
環的手指搭上琴鍵,感覺好像從指尖的神經開始融入鍵盤,好像自己成爲了鋼琴的一部分一樣。
環帶着哭聲說完,淳子吸着鼻子「嗯、嗯……」地點了好幾次頭。
環接過手帕擦擦濡溼的眼睛之後,暫時屏住了呼吸,就像以往在開始演奏之前所做的那樣。思緒清晰了起來,指出了現在應該做的事。
「沒錯,所以聽了妳剛纔說的話我就在想,只要妳回想起當時的快樂,一定就可以再次彈鋼琴吧。」
「喂,等等,冷靜一點,這裏只有我和你而已,不會被其他人發現。」
慌張的環將手貼上久米的後背,顫抖傳到了她的掌心上。
「沒事的,沒事的喔。」
環輕撫着久米的後背,同時在他耳邊不斷輕聲說着。顫抖漸漸停了下來。
「你的女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看他恢復平靜之後,環這麼問。
「……很漂亮的人……非常漂亮的人。」
除了女友的外表什麼也沒提,讓環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這樣子啊,既然那麼漂亮,就讓我看看照片吧。」
「我纔沒有什麼照片。」久米自暴自棄地說。
「咦?女朋友的照片耶,一張也沒有嗎?」
「嗯……因爲看到就覺得痛苦。」
環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有一瞬間,她以爲是在開玩笑,但是久米忍耐着痛苦的表情告訴她他是認真的。
「那個,久米同學,」環舔舐乾燥的口腔溼潤內部,「爲什麼你不分手?」
「分……手……?」
久米像是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一樣,僵硬地問道。
「是啊,如果和她交往這麼痛苦的話,分手不就好了?」
雖然慫恿心上人分手讓環產生一股罪惡感,但她還是非說不可,因爲將她從無止盡的苦惱中拯救出來的恩人,現在正在她的眼前受苦。
我不是想要搶走他,我只是想要拯救他罷了。
就在環的內心爲自己找藉口時,久米的臉恐怖地扭曲,然後搖了搖頭。
「對妳來說,我是特別的什麼人?」
久米的腰際處響起了陰鬱的電子樂音,一臉驚醒的久米迅速從口袋中拿出手機,看着環微微地搖頭。明白他意思的環將放在嘴脣上的手指往橫向滑動,做出拉拉鍊的動作。
從眼中落下的淚珠,滴在久米的鼻尖後彈開。
「那就……」環的手搭上久米的肩,他卻粗魯地揮開了。
「但是不可能的!我沒辦法和她分手啊!」
「對不起,加納同學,我女友找我,所以我必須馬上過去。」
「……我知道啊,我也知道繼續這樣下去有一天我會壞掉。」
「我說,你女朋友會不會太超過了?」
環從久米的表情,看到背後靈似乎一點一點地脫離。
「這是?」久米目不轉睛地看着接過來的項鍊。
這不是她真正期望的關係,但如果想要讓久米和他的女友,那個控制着他的女性分手,那麼就沒有其他選項。
「不是,是我做得不好,她是希望我更努力,爲我着想……」
環壓在久米身上,死命地擠出聲音,「沒這回事!」
「過去?已經這麼晚了耶?」環看着手錶,指針顯示已經超過晚上十一點。
「……就是像這樣。」
久米低了好幾次頭道歉,彷彿對方就在眼前,之後他結束對話。
冷風從潮紅的臉頰上吹去體溫。
「我叫你馬上和女朋友分手,那個人對待你的方式實在是太過分了。」
情報,首先要蒐集情報。這麼決定之後,環筆直地看進久米的眼睛。
「爲什麼?! 爲什麼沒辦法分手?! 」
久米不發一語地盯着環瞧,他的表情浮現出強烈的糾結。
環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而大喊出聲之後,久米的嘴角垮了下來,一隻手捂着眼睛垂下頭的他,肩膀開始不停抖動。
「這樣啊……就算不再是她的男友,我還是我嗎……我不會因此而消失不見嗎……爲什麼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我之前沒有察覺呢?」
環很確定,久米和他的對象之間,擁有的不是戀愛關係,而是接近主從的扭曲關係,久米完全受到女友的控制,簡直就像奴隸一樣。
環忽然抓住打算抬腳離去的久米的夾克衣襬。
把我從黑暗中拯救出來的人,而現在需要我拯救的人,對我來說,這個人是什麼樣的存在?環閉上眼睛思考,萬籟俱寂的神社中,只有環與久米的呼吸聲互相交織響起,環慢慢地張開眼睛。
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帶刺聲溢了出來,環已經沒了斟酌用字的從容,對久米的女友,不,支配者的怒氣,在腹部蒸騰翻滾着。
久米以沒有絲毫迷惘的語氣訴說,這樣的他讓環絕望,他的心已經被支配者五花大綁,深信不疑自己沒有價值,就像過去無法再彈鋼琴的自己一樣。
「謝謝妳陪我過來,有妳陪着讓我很安心,不過……接下來必須由我一個人做出了斷。」
「可是那是因爲……沒辦法按照她說的話去做,是我不對。」
關於那夜的始末,久米並沒有說什麼,不過能夠再次聯絡,代表他逃離了支配者的咒縛。
久米的臉上浮現出微笑,不是哭泣的笑臉,而是非常自然的微笑,在酒吧拯救了環的笑容。環吸着鼻子說:「那……」久米哀傷地搖搖頭。
從久米身上離開的環擦着淚水濡溼的臉,綻開滿臉的笑意。
環大聲喊道,久米擠出了乾啞的聲音,「我很害怕……」
環和久米會定期互通電話,交換雙方的現狀等資訊,與他閒聊的瑣碎對話有一種幸福的感覺,有時候從久米的言語中似乎隱隱約約帶着些微好感,不過環決定裝做沒發現,雖說是爲了救他,但畢竟是自己要他和女朋友分手的,她不能原諒自己上位取代,她如此堅持着。
「所以不要說自己沒有價值,因爲你對我來說……是特別的人。」
「好朋友……嗎?」
環說完,久米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之後害羞地點頭。
環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要從這種狀態中恢復有多困難,因爲她有過爲此所苦的經驗,不能再彈鋼琴的自己是沒有價值的存在,這麼深信的幾年之間,她持續地感到痛苦。
「……加納同學,」久米雙膝着地,對上環的視線,「謝謝妳這麼擔心我。」
久米雖然不解地歪着頭,但還是再次道了歉,「對不起。」久米會卑微至此,絕對是受到支配者的影響,他一定有很長一段時間,被灌輸了自己是個沒有價值的人,這已經是可稱之爲調教或是洗腦的行爲了。
「和幾點沒有關係,就算末班電車已過,只要她找我而我沒有馬上過去,她就會暴怒。那就這樣了,加納同學,好久沒見面今天很開心喔,謝謝妳。」
「嗯……知道了,我馬上就去……嗯……對不起。」
同學會結束,回到濱松之後,又開始了日常的生活。
「嗯,還在同學會……對不起,我本來想第一攤結束就回家,但是氣氛很熱烈所以留到第二攤……嗯……沒有,不是的,對不起,我沒有這個意……」
「沒這回事!她要你去做一些不合理的事,是在虐待你。」
「不可以!」環大聲對愕然無語的久米喊道,「你絕對不能去!」
「我問你,久米同學,你能不能告訴我有關你和女朋友之間的事?」
久米坐挺了起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言詞裏充滿了力道,然而他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雙肩垂下,再次低下頭。
環再次將對他的淡淡情愫埋藏進內心深處的抽屜中,鎖上,不讓自己再度打開。
久米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將空啤酒罐排在長椅上。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全盤托出和女友之間關係的久米,或許是吐出了積在內心的鬱悶,而浮現出些微滿足的表情,相反地,環則因爲盤旋在胃部附近的噁心感而皺起了眉頭。
「不要覺得是自己不好!拜託你,和你女朋友分手吧,不分手的話,有一天你會壞掉啊!」
久米每一次貶低自己,都讓環的內心揪了起來。他平常就是被這麼說,被這麼虐待的吧,久米的心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相信了那就是事實。
「……咦?」抬起頭的久米發出呆住的聲音。
久米仰頭看着滿月高掛的天空,「呼」地吐出一口氣,彷彿是吐出鬱積在心中的毒氣一般,照耀在藍色月光下的他,表情上的緊繃逐漸消退。
「這種事我哪做得出來!」
只是有一件事改變了,那就是久米開始和環聯絡。
「你是我特別的……朋友喔,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是你的好朋友,陪在你身邊。」
「但我還是沒辦法和她分手,因爲只有她一個人在乎沒有至親的我,不管她是以什麼方式,如果沒有她,我就會變成『消失也沒關係的人』,我活着的意義,就只有身爲她的戀人這件事。」
像是抱着手機般雙手捧着的久米,以畏怯的聲音開口說話。
「我纔不愛她!」
從之前的往來中,環知道久米雖然溫柔,但也有懦弱的地方,這樣的他大概是「容易控制的人」吧,而抓住這個弱點的人,束縛久米並折磨着他。該怎麼做才能拯救他呢?環抿緊了嘴脣思考着。
「我才……不愛她,可是也沒辦法分手……她不可能饒過我的。」
環解下掛在身上的音符項鍊遞給久米,這是她從久米那裏獲得救贖之後終於能夠再次戴上的東西,只要帶着這個,遇到緊要關頭時久米就可以鼓起勇氣,沒來由地,環這麼覺得。
環小心不讓不安和留戀顯現在臉上,露出微笑拍着久米的肩膀,「加油喔。」「謝謝。」他說完轉身,便走進了大樓入口,環向進到電梯裏的他揮手,之後沿着剛剛走來的路返回。
然而同學會之後大約過了半年,令人無法置信的新聞跳進了環的眼裏,久米因爲殺害前女友的嫌疑遭到逮捕。環雖然馬上請了特休去到東京,但是既非家人也非律師的她無法會見久米,只能沮喪地回到濱松。
「絕對不是沒有人在乎你,我一直很在乎你,就算我們斷了聯絡,我也一直……」
環將殘留在罐底的少許啤酒倒進嘴裏,已經沒了氣泡且退冰的液體滑下食道,舔去留在脣上的苦澀味之後,環深吸了一大口氣。
額上滲出汗珠,拼命說着話的久米,那副樣子讓環看了實在難受。
「是你拯救了因爲無法再彈鋼琴而絕望的我,如果沒有你,我現在依然只是機械性地在生活,是你讓我醒來,是你將我從惡夢之中拯救出來。」
當環從新聞看到久米承認殺人時,腦貧血讓她差點昏倒,也許是因爲自己要他分手,所以事情纔會演變至此,環受到罪惡感的苛責,持續着無法成眠的夜。只是雖然新聞不斷播放着一副已經確定久米就是兇手的內容,但環的腦海一隅還是這麼想,久米不可能殺人。
那時候,是他帶給我救贖,所以這次換我拯救他了。但是,該怎麼做……
沒錯,就是虐待。久米的女友對他的態度,除了說是身心虐待之外沒有其他解釋。
環沒有問他之後打算做什麼,即便不問,只要看了找回自己的他的臉就知道了。
「久米同學,你還是和她分手吧。」
久米緩緩站起身,他無力地笑着的表情,在環的眼裏看起來就像在哭一樣。
「……我可以陪你一起到附近嗎?」
所以即使濱松的教室已經上了軌道,公司問她要不要回到東京?她也拒絕了,如果再和久米見面,再頻繁地和他見面,環很篤定內心抽屜的鎖就會壞掉,橫亙在濱松與東京之間的距離,可以穩定兩人的好友關係,環這麼想。
「沒錯,所以你可以不需要再繼續傷害自己了,你可以不用再忍受她對你的虐待了,因爲你就算不是她的戀人,對我來說也是特別的人。」
這樣就好了,他一定可以因此獲得救贖,總算可以回報數年前他拯救了自己的恩情,然後我們會……成爲好朋友。
環驚愕地看着抱頭不放的久米。久米受到的洗腦比想像中還要更惡劣且根深柢固,本來就自信心薄弱的久米或許是容易受到他人影響的類型,但是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洗腦到從根本改變價值觀?環第一次對久米的支配者感到恐懼。
「可、可是,如果不去的話她……」
「我最害怕的就是被她拋棄,如果不再是她的男友,那我也沒什麼價值了,這件事讓我害怕到不行。」
「沒關係!因爲你要和那個人分手!你要從那個人手中解脫!」
手撐着雙腿站起身的久米,向環伸出手,環握着的那隻手,和讓她能夠再次彈奏鋼琴的那個時候有着相同的溫度,他用力地拉起環,面向站起身的環,露出溫柔的笑臉。
「謝謝妳,加納同學……那我走了。」
「我是特別的……」
環緊咬牙根,拼命地動着頭腦,然而,卻想不出答案。
環拼命地訴說着。
心臟大大地震動了一下,半張的嘴裏吐出「特別的……」之後,便接不下去了。這一句話攸關是否能夠拯救久米,這股預感讓環起了雞皮疙瘩。
「爲什麼是你道歉?不對的人是她吧?」
還差一點,再加把勁,糾纏在他全身的詛咒就能解開了,這份期待讓環全身發燙。「吶,」久米的嘴脣微微掀動。
「再見。」久米說完,再次打算站起身,這時,環的身體搶在思考之前動了起來,她飛撲上前抱住久米的脖子,兩人勾着雙雙倒向冰冷的地面。
「類似護身符的東西,只要帶着這個就可以產生勇氣,所以你就放在口袋或是哪裏吧。那,已經很晚了,我先回家了。」
「……對不起。」久米擠出話來。
久米做出類似猶豫的動作,幾秒鐘之後,他打開啤酒罐的拉環,一口氣喝乾了內容物。
「是嗎……這個你拿着吧。」
離開神社的兩人,一語不發地走着,不需要交談,光只是並肩前進,內心就像燃起小小的火焰般溫暖。
「加納同學……」被按倒在地的久米一臉愕然的表情抬頭看着環。
走了大約三十分鐘之後,久米在一棟大樓前停下腳步。
「喂……佐竹?」
環在大叫的同時情緒越來越激動,視野漸漸模糊了起來。
環的體質本來對酒精的耐受度很強,平常的話,這種程度的量並不至於喝醉,但是和啤酒一起吞下肚的久米關於女友的一番話,就像劣質燒酎一樣引發了宿醉。
「爲什麼不行?因爲你愛她嗎?」
他雖然有懦弱不可靠的地方,但卻是比任何人都更溫柔的人,即使曾經被人傷害,但他卻無法去傷害別人,這個想法,在數個月之後轉變爲堅信。
在久米的判決下來的那一天,環就在旁聽席。之前她也好幾次想要旁聽久米的審判,但都落選了,不過這一天她運氣很好抽中了籤,於是在旁聽席角落,彷彿自己是被告一樣,緊張地等待宣判。
審判長斥責久米犯下自私且殘忍的罪行之後,宣判他處無期徒刑,因爲重刑而呆立當場的久米,在法警要帶走他時,死命地陳述自己的清白,他說是律師勸誘他,如果不在法庭上爭辯,而是展現出自己反省的態度,就可以獲判輕罪,所以他纔在不得已之下承認殺人,但實際上他並沒有殺人。
現場沒有任何人願意聽進久米說的話,只有一個人除外,那就是環。
相信久米清白的環馬上採取行動,她留職停薪回到東京的老家之後,便拼命思考救他的方法,經由認識的人的管道,以及靠着網路資訊搜尋的結果,得知了佃三郎這名以冤案爲主接受委託的律師,並立刻前去拜訪,委託他爲久米辯護。和久米會見之後,佃接下了委託,透過佃,環也和在看守所的久米取得了聯繫,告訴他自己絕對會救他,在看到久米充滿感謝話語的回信時,環熱淚盈眶,甚至無法再繼續讀下去。
環自願協助沒有僱用助手的佃,擔任他的左膀右臂盡全力工作,而佃也相信久米無罪,拼命地爲他辯護,就在高等法院宣告判決的命運之日,在旁聽席雙手交握祈禱的環耳中,傳來了「被告無罪」的審判長宣讀。
在一片譁然的旁聽席中,因太過強烈的心安及歡喜而動彈不得的環,與坐在應訊臺上回頭的久米視線交纏,他一臉幸福地微笑,無聲說出「謝謝」,看見這樣的他,那一瞬間內心的抽屜似乎打開了鎖。
環與無罪判決後獲得釋放,成爲自由之身的久米自然而然地開始交往,即使有罪惡感,但對他的感情已經膨脹到無法壓抑的程度了。
老家的雙親一開始雖然面有難色,不過在接觸到正式至家中拜訪的久米,瞭解他的人格以後,便同意兩人以結婚爲前提交往,只是有附帶條件,必須最高法院的無罪判決確定之後纔可以登記。
復職回到東京音樂教室的環,開始與久米在一間小華廈中同居,辭去大學教職的久米,預計在贏得最高法院的無罪判決之後展開求職活動,因此暫時只能打工,生活雖然不輕鬆,但卻是幸福的時光。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大約三個月的某日午後,結束工作的環在車站前的超市買完東西踏上歸途。
晚上小酌用的無酒精啤酒可能買太多了,環一面對陷進手掌裏的塑膠袋提把感到無計可施,一面走在路燈照射下的小巷道。目前居住的地方租金雖然便宜,但離車站有一段不小的距離,而且途中還必須經過人煙稀少的巷弄。
可以感受到冬天腳步的時節,日照時間越來越短,每一次走過這附近,就會升起些微的恐懼。
不,可怕的不只是道路昏暗,環呼出的氣息中帶了少許的白色。從數個星期前開始,身邊就不斷髮生可疑的事,首先是手機出現未知的號碼打來的無聲電話,一開始環以爲是打錯電話,但好幾次之後她發現是惡意騷擾,於是設定拒接未知號碼的來電,結果對方轉而頻繁打到工作的音樂教室,要求轉接給環,但她一接起電話對方就馬上掛斷。更糟糕的是最近她總有一股被人尾隨的感覺,走在夜路上突然聽見相機快門聲,或是緊追在後的腳步聲,但是在她受到驚嚇而回頭確認時,卻找不到對方的身影。
這並不是多麼值得在意的事,無聲電話是常見的騷擾,被人尾隨也不過是自己多心了,只是隨着最高法院的審理日越來越近,變得神經質罷了。
最高法院的審理中,檢方的上訴一定會被駁回然後宣判無罪,佃已經先這麼保證了,但即使如此,還是沒辦法抹去一股不安,再加上輿論對久米的無罪判決持否定態度,也在在消耗着環的精神。
宣判無罪之後,出現了大量批評警方的言論,但並不是因爲警方逮捕了無辜的人且將之起訴,而是怪罪警方杜撰搜查內容,導致無法將久米定罪。雖然法院判決無罪,但並不能篤定久米沒有殺害佐竹優香,真正的兇手尚未遭到逮捕,因此大半輿論都是這麼認爲的。
沒關係,只要最高法院的無罪判決下來,警方就會重啓調查,那時一定可以抓到真正的兇手,完全證明久米的清白。環一邊這麼說給自己聽,一邊走着,忽然察覺到背後傳來腳步聲。
又是我多心了嗎?這麼想着回頭查看的環,嘴裏發出打嗝般的短促「噫」聲。前方十數公尺處,路燈與路燈之間黑暗飄蕩的空間,有一名男子站在那裏。
他身穿長外套,頭上戴着棒球帽,因爲大尺寸的口罩,以及不在乎天色昏暗而依然戴着的太陽眼鏡,因此看不見那個人的長相。
「久米……應該沒事吧。」
「上面核發了妳和久米住家的搜索票,接下來我們要進去搜索,請身爲住戶的妳一起到場。」
久米跑了過來,環微微痙攣的指尖指着攤開在桌上的便條紙。
環將掉在桌上背面朝上的照片翻正以後,不停地眨着眼睛,她不明白那張照片想要表達的意思,上面拍攝的是並肩走路的環與久米。
又一次無法彈鋼琴了,又一次失去了音樂,絕望漸漸爬上了心中。
環望向站在身旁的男人,一個小時前將搜索票堵到自己面前的中年男子。說是警視廳搜查一課刑警的那個男人,催促着還處於混亂之中的環坐上警車,一句解釋也沒有,就將她帶到一個星期前她和久米同居的住家玄關前,已經有鑑識搜查人員以及社區管理員等在那裏了。
房間裏的掛鐘聽起來格外大聲。他還好嗎?現在是否平安?秒針每往前推進一格,不安便一點一點地增加體積。
「爲什麼……」深深垂下頭的環額頭抵在琴鍵上,雜音再次響起。
「可是……」久米本想提出反駁,但或許是察覺到環努力想要掃去陰暗的氣氛,於是點了點頭。
「可能是這樣吧……」
隔了幾秒之後,久米沒有看向這邊,回問道:「對啊,怎麼了嗎?」
「嗯。」就在環打算走到廚房時,久米抓着她的雙肩,溫柔地讓她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
「寄來的信件,全部都在桌子上了嗎?」
「確實是這樣呢,那就喫完晚飯後再想吧。」
眼看地面越來越接近,環一瞬間扭轉身體,雙臂抱着腹部蜷縮成一團,肩膀撞在柏油路面上倒地,或許是已經瀕臨極限,因此奔跑的速度不快,撞擊力道並不是太強烈。環忍着肩膀摩擦在柏油路上的痛楚,帶着外套男隨時會襲擊而上的恐懼回頭一看,然而,那裏一個人也沒有。
花了幾分鐘解釋之後,久米一臉嚴肅的表情雙手抱胸。
「搜索的目的是什麼?」
環咬緊牙根,重新面向鋼琴,雙手搭在琴鍵上,就算是耳鳴也沒有關係,只要開始彈奏應該就會消失了。
「我說,現在不要再想了吧,反正又不可能馬上得到結論,比起這個,我肚子餓了,我們來喫點東西吧。」
「怎麼了?! 」
環在胸前揮動着雙手,不過久米的臉部肌肉依然緊繃。
環搖搖頭,再繼續追問也許會後悔,本能這麼告訴她。
「環……對不起,妳正在彈琴嗎?」
帶着混亂的情緒,環將成堆的傳單一張張抽出來看,一封長形的咖啡色信封夾雜在超市特賣傳單中出現,上面沒有寫收件人,也沒有貼郵票,看來是直接投進信箱裏的。
一個星期前,在夜路中尾隨自己的奇怪男子,久米會不會遭到那個男人的毒手了?環想要確認他的安危,卻苦於沒有方法而坐立難安。
「這樣啊,那個……有客人說想要見妳……」
在久米決定和佐竹優香分手時環給他的那條音符項鍊,他將項鍊放進護身符袋中,現在也隨身攜帶着,他說高等法院宣告判決無罪的那個時候,他也雙手緊緊握着項鍊。
恐懼還未完全退去,聲音在顫抖,久米臉色一變。
前天的電話裏他這麼說,但他的語氣傳達出一種想勉強自己這麼相信的味道。「真的嗎?」當環以懷疑的聲音詢問時,久米半開玩笑地說:「當然啦,我有好好帶着護身符。」
「啊,可是對不起,我把晚餐的食材弄丟了,如果是杯麪的話倒還有……」
「但是……」
「法院不是已經證明久米不是殺人兇手了嗎?」
振翅聲,以前聽見的那個耳鳴聲又出現了,環張開眼睛看向四周。
「喫杯麪太沒有營養了,我記得冷凍庫裏還有之前剩下的一些配菜,我們就熱那些來喫吧。」
「這是……什麼……」
彆着上面寫了「鑑識人員」臂章的搜查人員在屋內來回穿梭,一房兩廳的房子裏塞進了超過十個人,讓環覺得很窘迫。
發現裝在信封裏的恐嚇信當天,環就回到了老家,然後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以上,仍然沒能回去與久米同居的房子。
「……沒有,沒什麼。」
「吶,桌子上的這些,是今天從信箱裏拿出來的嗎?」
「是嗎……」久米微微地呼了一口安心的氣息,「不過妳臉色蒼白,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是,那纔不是耳鳴,是真的有羽蟲誤闖進來了。
「跟蹤狂……」
抓着扶手小心下樓的環,打開位在走廊深處的房間的門,看到坐鎮在那裏的平臺鋼琴,身體似乎輕鬆了一些。
耳邊瞬間掠過羽蟲在飛的聲音。
她在昏暗的巷道內奔跑,被後方的腳步聲追趕,環拼死命地不停跑着。
「……我回來了。」
「怎麼了?! 」
看到久米一臉凝重地陷入沉思,環勉強擠出了笑容。
「不過最近不是有奇怪的電話打來嗎?也許是還在懷疑我是殺人兇手的傢伙打來的騷擾電話。」
的確如此,不應該對家人有所隱瞞。「知道了。」環點點頭,開始說起剛纔遇到的事。
無法掌握狀況的環以乾啞的聲音回道:「嗯,對。」男子從懷中拿出一張文件,推到了環的眼前。
從太陽眼鏡後方射出的視線穿透了環,她轉身邁開步伐。雖然打扮怪異,但也不代表他在跟蹤我,或許是某個路過的行人。環壓抑着恐懼快步走路的同時豎起耳朵仔細傾聽,腳步聲跟上來了,完全配合環的步調走路的腳步聲,環喘着氣,漸漸加快了速度,從背後傳來的走路聲也配合著加快了腳步。
環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自問,然而卻沒有答案。
打開鍵盤蓋的環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反覆深呼吸,如同演奏前她每一次都會做的事。這時候,全身的毛髮似乎倒豎了起來。
當難以閱讀的文字所代表的意思滲入腦海中時,環發出「噫!」的驚叫站了起來,椅子向後傾倒,產生極大的聲響。
放空看着久米探頭進冷凍庫的背影,佔據內心的恐懼便漸漸淡了下去,再過不久,就可以和他成爲真正的家人了,這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環雖然害怕跑步,但可能被男子抓住的危機感更加強烈。
環愣愣地盯着街燈照射下綿延不斷的巷道。
跑了數十秒之後,平常沒有在運動的身體馬上就發出抗議,側腹一陣緊繃,肺也越來越痛,肌肉僵硬腫脹的腿絆在一起,環失去了平衡。
然而不論怎麼找,都沒有發現蟲子,令人不快的振翅聲還在持續着。
下地獄吧 殺人魔!」
「不小心……跌倒了。」
「妳是加納環小姐吧。」
環在久米的支撐下,拖着無力的身體坐到沙發上,猶豫着該不該告訴他剛纔發生的事,是否真的有那名男子的存在,又或是因恐懼而產生的幻想,環自己也不知道。也許是感受到環的遲疑,久米握住了她的手,原本降到冰點以下的情緒稍微回暖了一些。
「啊……對啊。」久米的聲音裏蘊含了些許類似警戒的反應。
刑警宣讀他們根據法院核發的搜索票,要進入住宅中搜索之後,便催促惴惴不安的管理員以萬用鑰匙打開玄關的門。門打開了,環只能一臉茫然地看着搜查人員一副走進自家廚房一樣入侵生活空間。
刑警只是輕蔑地鼻子哼了聲,看了他的態度,環從皮包裏拿出手機。
「我知道 你就是 殺人兇手
「不是啦,沒有那麼嚴重,可能只是我多心了。」
環尖叫着,拼命地想在琴鍵上舞動手指,只是她越用力,手指的肌肉就越緊繃僵硬。
「我們很快就是一家人了,不論什麼事都希望妳告訴我。」
難道是社區管理委員會寄來的?環沒有多想,打開信封將開口朝下,從裏面掉出了便條紙及數張照片。
環使勁咬着嘴脣,幾乎就要滲出血來,痛楚解開了咒縛,手指用力敲在鍵盤上,然而想像中的音色並沒有擴散至整個房間,反而是有如要挖走靈魂的雜音在牆上反彈。
環這麼問,刑警露骨地表現出一臉麻煩樣,答道:「目的是解決殺人案。」原本已經冷靜下來的頭腦再次氣血上湧,逼供造成冤案的警方又爲了將久米入罪而強行尋找證據了,這種事絕不可原諒。
「別擔心,很快就能解決一切了。」
環拼命想擠出笑容,但臉部肌肉卻僵硬得無法順利做到。
環覺得過意不去,想要去幫忙而正要站起身時,又轉念一想,現在的確必須保重身體,於是再次坐回椅子上。
爲什麼是我們的照片?環將其他照片統統轉正,那些全部都是環與久米的照片,很明顯是從遠方偷拍的照片。
「我來弄就好,妳休息吧,不可以勉強自己的身體。」
從腹部深處竄起一股寒意,環的雙手抱着下腹部,正以微波爐解凍配菜的久米問道:「怎麼了嗎?」環卻沒有心力回答。
懸浮在空中的手指往下敲擊琴鍵,但是卻沒有聲音響起,手指一動也不動,彷彿不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爲什麼啊?! 爲什麼不動啊!」
她也想過要和警方聯絡,不過就算久米經高等法院判決無罪獲釋,他現在仍然是以殺人罪嫌起訴中的身份,而且久米在遭到逮捕時曾被逼供,因此極度厭惡警方,所以也不能報警。
血液般的紅黑文字在便條紙上寫了這句話。
環和久米每天晚上都會通電話,他現在似乎住在便宜的商務旅館中,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只有昨晚他沒有打電話來,就算環打給他,那一端也只傳來「您撥的電話沒有回應……」的語音轉接。
環從牀上起身走到房外,一個人胡思亂想地煩惱,感覺身心都要腐朽了,這時候就應該轉換心情,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
「嗯,不用擔心,只是肩膀和臉撞到而已,身體沒事。」
喃喃自語融入房間裏的空氣,環的雙手摸在肚臍下方的位置,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內心稍微平靜了下來。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淳子吞吞吐吐說完,突然門被大大地打開,穿着西裝、氣質粗鄙的男子走進了演奏室裏。
「跌倒?沒事吧?! 」
回到家中走進客廳之後,坐在餐桌前看着形似文件的紙張的久米,慌張地將紙張塞進褲子口袋裏,他露出有些不自然的笑容,「妳回來啦」才說到一半,看見環以後便瞪大了眼睛。
「沒有,沒關係,我剛彈完一首曲子,現在正在休息。」
搜查開始數十分鐘之後,因爲衝擊而過度升溫的頭腦才漸漸冷靜下來。
其實她很想將久米一起接到老家來,但是久米認爲和他在一起可能會有危險,於是拒絕了,環的父母也暗示了暫時與久米保持距離比較好。
敲門聲忽地響起,門被打開了,環猛地坐起上半身。媽媽淳子的臉從門縫探了進來。
希望能夠永遠和他在一起,環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看向擺在桌上的傳單及信件,忽然發現旁邊的垃圾桶裏隨意地插着一個捲成筒狀的咖啡色信封,收件人寫着「久米隆行先生」,看來剛纔久米藏起的文件,就是裝在這裏面寄來的。再仔細一看,以讓人產生危機感的紅色文字寫着「緊急 請速確認!」的紙張也被丟在裏面,這會是什麼呢?
她顫抖的手指伸向折起的便條紙,腦中響起了警告聲,但卻無法停止手上的動作。打開折成三折的便條紙後,像幼稚園兒童字跡般又大又扭曲的文字躍然於眼前。
久米跑向環的身旁,伸手摸她撞到地面而泛紅的太陽穴。
不會錯的,那個男人在追我,他想要對我下毒手,這麼相信的環放開手中提着的塑膠袋,腳下踏出聲音地跑了起來,同時,腳步聲也瞬間加快了速度。
「妳想做什麼?」
「和律師聯絡,讓他阻止你們這種過分的行徑,還是說我不能打電話?」
「怎麼會呢,沒這回事,雖然這只是白費力氣。」
環皺起眉頭反問:「白費力氣?」刑警轉向環,勾起了一邊脣角。
「對,沒錯,因爲律師也贊成這次的搜索,或者說,比較像是由他提出搜索要求的。」
環無法理解眼前的男人在說什麼。
「佃、佃律師不可能這麼做!說到底,久米根本沒有殺害佐竹優香!所以你們這麼做也沒有用。」
「小姐,我們在搜查的可不是佐竹優香案喔,而是今天早上發現的,一名中年男子在公寓房間中慘遭殺害的案子,是新的殺人案。」
「新的……殺人案……?」環結結巴巴地重複他的話。
「對,沒錯。昨晚久米打電話給姓佃的律師,說他殺了一個男人。」
「你、你在說什麼……?」
環感覺腳邊地板陷落,彷彿要將自己拽入永無止境的深淵中。
「從今天早上發現的殺人現場,找到了多枚久米的指紋,還有做爲兇器的刀子。不僅如此,現場附近的監視攝影機也拍到了久米的身影,另外,聽說久米向佃承認自己是殺害佐竹優香的真正凶手,警視廳馬上就將久米列爲重要參考人通緝,不過還沒找到他,所以爲了調查他人在哪裏,就來搜索住家……」
刑警滔滔不絕的話語在環耳裏聽起來,就像完全聽不懂的外國語言一樣無法理解。這時候,一名鑑識人員拿着裝在透明袋子裏的文件過來,「請看一下這個。」
「加納小姐。」刑警在耳邊叫喚之後,環纔回過神來。
「妳知道這份文件嗎?放在上鎖的抽屜裏。」
刑警將裝着縐巴巴的文件的袋子拿到環的眼前,環的腦海裏想起了一星期前,在她被奇怪的男子追趕後回到家時,久米慌張地塞進褲子口袋裏的文件。
那是出租倉庫的合約,立約人欄位寫着環的名字,另外保證人則是久米的名字。
「妳有和出租倉庫簽過合約嗎?」
環緩慢地搖頭,刑警摸着鬍子刮掉後呈明顯灰黑色的下巴。
「不,我不認……」
「沒錯,這名男子就是久米承認自己殺人的被害人。」
「我們發現這次被殺的◼︎◼︎◼︎其實是某一起案件的被害人。」
「不,兇手是現行犯當場遭到逮捕,不過他還未成年,只有十六歲,而且精神狀態不穩定,所以進入矯正機關沒幾年就被放出來了,即使他殺了超過十條人命。」
「不是的,加納太太,我不是指這個。◼︎◼︎◼︎在二十三年前發生的重大案件中受到了嚴重的傷,而他正在追查那個兇手。」
鑑識人員彷彿圍攻獵物的野獸,成羣湧向那些「兇器」,在後方雙手抱胸的刑警,一張一張仔細地看着牆壁上的照片。
刑警只是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淳子刷白了臉。
「照片貼在這裏的兩人都被久米給殺了,也就是說,久米在這個倉庫擬定狩獵作戰計劃……」
「這、這個人是誰?」
「他是被殺的,當然是被害人不是嗎?」
「取代……那被取代的人會怎麼樣?」
三天後的下午,環在老家的客廳聽刑警這麼說,對方雖然表示是因爲環協助搜索倉庫,所以纔來通知她案件進度,不過真正的目的很明顯是爲了確認久米有沒有和她聯絡。
刑警說的話漸漸被振翅聲蓋過,像是有幾千、幾萬只羽蟲四處飛舞的劇烈振翅聲,蟲子在皮膚上細細爬動的異樣感從四肢往上竄,無數蟲子聚往全身,連內臟都要被啃食殆盡的錯覺襲來。
在刑警和鑑識人員一旁等待之下,管理公司的員工開了鎖,拉起鐵卷門,哐啷哐啷」的巨大聲響敲擊着鼓膜。
我像是要下跪一般,抱着頭趴倒在庫庫魯面前。
「妳看,已經沒事了吧。」
「俗稱『少年X』。」
法庭上檢方主張的內容在腦海中浮現。
「愛衣,妳怎麼了?」
「怎麼樣?就當是省下不必要的手續,妳就答應讓我們搜索這間倉庫吧?」
好希望自己可以消失……
「環,妳還好嗎?」
「那起案件的兇手沒有被抓到嗎?」
「不要啊啊啊——!」
從哪裏開始是偶然,從哪裏開始又是必然?
「不要!不要!不要……」我雙手抱着痛到簡直要裂開的頭。
不,不是的,環搖搖頭,甩去湧上心頭的不祥想像。久米受到佐竹優香虐待,是我將遭到佐竹奴隸般對待的他給救出來的。
「沒事的,愛衣,放心吧。」
從喉嚨迸發的尖叫在振翅聲的混雜中聽起來微弱無比。
「是名叫◼︎◼︎◼︎的人,今早被人發現成了遺體。」
「對,我們在懷疑,久米就是二十三年前犯下震驚社會的隨機殺人案,在週末的遊樂園用利刃一個接一個刺殺遊客的兇手……」
這二十三年之間,我被數不清的閃現侵襲受到痛苦折磨,但是那一天的記憶從來沒有一次如此真實地復甦,我甚至可以感受到現場滿滿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因爲他在保釋中失蹤,所以警方已經發出通緝令了,另外,預計這幾天也會以殺害◼︎◼︎◼︎的嫌疑簽發拘票。」
此起彼落的哀嚎與怒吼、陷入恐慌而四處竄逃的人羣、流着大量的血倒在柏油路上的人們、被血液染紅的巨大刀子、微笑着緊抱住我的那個人的體溫,還有睥睨着我的眼睛,像是爬蟲類般不帶絲毫情感的雙眼。
滲出白袍的血液「啪噠啪噠」地滴在石地板上,彷彿肌肉和肌腱被砍斷的可怕聲響振盪了鼓膜,痛楚越來越強烈,就如字面上所述的,身體被撕裂的劇痛。
「警方認爲久米就是二十三年前那起案件的兇手嗎?! 」
淳子的眉間隆起了皺摺,刑警搖搖手。
久米纔沒有殺人。環連說出這句話的力氣都沒有,甚至沒有辦法繼續堅信他不是兇手。
自言自語的刑警嘴角越來越上揚,環的目光轉向刑警盯着瞧的照片,上面拍到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不認識的男子。
「救救我……拜託你,救救我……庫庫魯……」
我不認識,環正想這麼說時,話忽然梗在喉頭間。有一張照片是男子穿着外套,戴着口罩躲在電線杆陰暗處的偷拍照,男子的手上拿着太陽眼鏡及棒球帽。是一個星期前,在夜路追着她的男人。這名中年男子就是那個跟蹤狂嗎?
就在我這麼想時,從胸口到側腹傳來一陣撕裂身體的劇痛,痛得我連哀嚎聲都發不出來,一看,白袍的胸口處紅黑色的污漬正在擴散。
員工按下入口旁的開關,從天花板上垂吊下來的裸燈泡亮了起來,環看着廉價橘色燈光照耀下的倉庫內部,感到一陣暈眩,腳步踉蹌。三坪大小的空間,牆壁上貼滿了照片及地圖,裏面的摺疊桌上放着好幾樣兇器。
文件上所寫的倉庫,位在大田區的灣岸地帶,廢棄工廠林立的角落一隅,水泥建造的長型建築上,等距離地排列着鐵卷門,每一個都代表了一間出租倉庫。
「誰來……救救我……」
「這張照片上拍的是佐竹優香吧。」
環再度感到暈眩,遠比剛纔更加強烈的暈眩,影像在旋轉,上下左右的感覺消失,環忽地蹲下,四肢撐在土塊裸露的地面上,以免突然倒下。刑警的聲音從不知道是上方還是下方傳來。
「遺體……」
「少年……X……」
巧合?這真的是巧合嗎?身爲那起事件被害人的我,成爲了三名ILS病患的主治醫師;病患被捲入的事件與少年X之間有關聯;最後的ILS病患也許就是現在仍然持續發生的連續殺人案的關係人。
「加納小姐,我們沒有關於這間倉庫的搜索票,所以不能馬上進去搜索,不過如果是簽約者妳的要求,管理公司一定會讓我們看看裏面,而如果妳答應,我們也可以進到裏面去。」
淳子尖聲說道。被打斷的刑警皺着眉問:「什麼事?」
「十條?! 」
「當然可以呀,加納太太。沒有親人的孤單之人要幾個有幾個,找出這種人,買下他的戶籍,取代他的身份,這種事可不少見。」
這三天,喜怒哀樂,任何一種情感都幾乎不再湧現,或許是因爲產生情感的迴路已經不堪過度負載而燒壞了。
久米先生也許是少年X?ILS病患和少年X有關?有可能發生這種巧合嗎?
「請進。」員工說完,環戰戰兢兢地踏入倉庫,飄着塵埃的空氣入侵氣管,環輕輕咳了起來,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八點,倉庫裏一片黑暗。
環按照刑警所說的和管理公司聯絡,或許是間管理相當鬆散的公司,讓人鬆了一口氣地很快就答應讓他們看看倉庫內部。
我在逐漸渙散的意識中喃喃自語,琥珀般的眼眸出現在我面前。
環想起了投進信箱裏的恐嚇信,上面寫着「我知道你就是殺人兇手」,她原本以爲這一定是指久米是殺害佐竹優香的兇手,不過,或許在夜路上追着她的那名男子,是想告訴她關於二十三年前的那起案件。
「少年X……」
再這樣下去,就要因爲出血過多而死了,不,在那之前,身體會先裂成兩半。
年紀大概在◼︎◼︎◼︎,◼︎◼︎◼︎有點多,體型◼︎◼︎◼︎。
9
見環含糊地點了點頭,刑警繼續說道。
庫庫魯坐在我身上探向我的臉,以安撫嬰孩般的溫柔聲音說道,雙耳貼在胸前的傷口上,散發出淡金色的光芒,痛苦漸漸融化消失。
從我身上跳下的庫庫魯這麼說,那個名字讓我的心臟凍結。
「總之,這次被殺的◼︎◼︎◼︎拼命在追查還這樣若無其事地生活的兇手,在他被殺害的房間裏,到處都是二十三年前案件的資料。」
環呼吸紊亂地問,刑警壓低音量小聲道。
庫庫魯對我說。「沒辦法!」我抓亂了一頭髮絲。
「加納小姐,妳認識這名男子嗎?」
淳子問完,刑警露出了苦笑。
「沒辦法啊!我做不到!久米先生也許就是少年X啊!」
聽庫庫魯這麼說,我張開眼睛,傷口的疼痛已經消失了,吸了大量血液而變成紅黑色的白袍也恢復了純白色澤。
我往後坐倒在地,丟開原本拿在手中、發出淡淡光輝的音樂盒,那個裝有環小姐的庫庫魯的盒子。音樂盒在石地板上無力地滾動,開口朝着我停了下來,盒子裏像心臟跳動般反覆膨脹與收縮的球狀雷射光射出了一束光線,擦過我的額頭。
與那一天感受到的相同的死亡恐懼,讓我的心漸漸腐爛。
自從三天前進入那間倉庫之後,便一直覺得自己不再是自己,彷彿是從稍微高一點的位置俯瞰並操控着自己的身體。
淳子驚叫出聲,環也半張着嘴。
坐在隔壁的淳子將手放在環的肩上,「嗯,我沒事。」環的嘴裏溢出塑膠般僵硬沒有溫度的話語。
「對,沒錯,之後兇手就銷聲匿跡了,他大概是整形又改名換姓,混入社會中生活了吧。」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愛衣,妳到底怎麼了?要快點開始瑪布伊穀米纔是。」
幾乎震破鼓膜的尖叫聲響徹在幽暗的地下室中,我甚至無法馬上察覺那是從我口中迸出來的聲音。
「知道◼︎◼︎◼︎正在逼近自己真面目的久米,於是反過來找出他居住的公寓,然後……」
刑警中途頓了頓,故弄玄虛地緩慢張口說出了一個名字,伴隨着有如振翅聲的耳鳴傳入環的耳中。
以乾啞聲音說出口的瞬間,腦內閃現了那一天的樣貌,我發出細微的尖叫聲,鼠婦一般縮小身體捲成一團。
「照片裏的另一個人是……」
從嘴裏吐出光線抵禦漸漸逼近的大量蟲子的庫庫魯,急忙向我跑來,但是我沒有心力回答牠。
「請、請等一下!」
身體無法使力,我在原地仰倒了下來。
沒錯,應該是這樣……一直以來認爲的絕對事實,現在不知爲何卻無法肯定了。
沒錯,那毫無疑問地就是「兇器」。刀刃應該有三十公分長的雙面刃、電擊槍、手銬、線鋸、圓鍬,甚至連容器上寫着「濃硫酸」的藥劑都有,這些很明顯就是用來傷人、殺人,以及隱藏屍體的東西。
就像在飛鳥小姐的夢幻世界那時候一樣,那一天,烙印在我瑪布伊上的傷痕又裂開了吧,但是痛楚遠比之前還要強烈,而且出血量多得無法相提並論。
我想起還小的時候,被那個人抱着睡着的回憶,像是春日陽光下包覆在蒲公英棉絮裏的觸感,讓我不禁閉上眼睛。
刑警眨了兩三次眼,微低下頭,以由下往上的視線看過去。
我已經不想回憶起那一天的事了,那種恐懼……那種喪失的感覺……
「那麼,關於久米爲什麼要殺害◼︎◼︎◼︎,雖然還不完整但我們已經大致上瞭解了,所以我就一併說明,如果妳想到了什麼,還請告訴我。」
「改名換姓,這種事做得到嗎?」
聽見刑警說的話,環再次看向照片,的確有將近一半看起來都是從遠方偷拍佐竹優香的照片,裏面甚至有透過窗戶拍攝的穿着內衣褲的優香。被佐竹優香拋棄的久米,執拗地跟蹤她,接着在複合被拒之後便殺了她。
刑警頓了頓,一副獵物就在眼前般地舔了舔豐厚的嘴脣,臉頰湊了上來。
「加納環的記憶裏,出現了關於少年X的事對吧?」
「嗯……」
我微微點頭,庫庫魯的雙耳「咻」地豎起。
「這並不是個不好的徵兆,走到這裏代表只差一點點了。」
「差一點點?差一點點是什麼意思?! 」
「我想沒時間說明了。」
庫庫魯以下巴指了指,我看往那個方向,全身竄過一陣冷顫,庫庫魯吐出的光之壁外側的空間,已經擠滿了大量的蟲子。「喵嗚!」庫庫魯一聲大吼,再次吐出光芒,修復眼看就要壞掉的障壁。
「這麼做只是在爭取時間罷了,所以我們重新來過吧。」
「重新是什麼意思?」
庫庫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雙耳夾着我的太陽穴,瞬間,視線一陣模糊。
「別擔心,不要抗拒。」
庫庫魯閉上眼睛,視線再一次模糊,似乎可以看見白色的房間。
揉着眼睛的我,察覺到光之壁的另一端發生了什麼事,全身寒毛直豎,擠滿了房間的蟲子停止攻擊光之壁,開始集中到同一個地方。
原本像是蠕動的黑色霧靄的羣蟲,逐漸變態成一個生命體,如同盔甲散發出黑色光芒的身體、嘴角長出像極了兩根鐮刀的獠牙、銳利得幾乎可以刺穿石地板的八隻腳,以及前端附有長槍般粗壯的尖銳毒針的尾巴,那裏出現一隻如裝甲車般巨大的蠍子,那隻蠍子像鞭子一樣柔軟有彈性地甩着足足是人體大小的尾巴,前端的毒針刺進光之壁內,整個障壁都出現了裂痕。
「庫庫魯,障壁……」
「不會有事,妳集中精神。」
眼前又顯現出白色牆壁的房間了,我就站在那裏,手貼着躺在病牀上的環小姐額頭上的我。
我終於明白庫庫魯的意圖了,庫庫魯正在將我從夢幻世界送回現實世界。
蠍子再次高舉尾巴,向光之壁甩了下來,光之壁隨着水泥牆碎裂的聲音瓦解。消除了障礙物的蠍子,「沙沙沙」地動着八隻腳向我們靠近,庫庫魯閉着眼睛說:「還差一點。」
已經將我們鎖定在攻擊範圍內的蠍子,大力揮起尾巴,巨大的毒針高速逼近的瞬間,我感覺到身體輕飄飄地浮起,視線染上一片純白。
我立刻按下裝在病牀柵欄上的呼叫鈴,同時也無法再繼續支撐身體,我就像失去了脊椎一樣,猛地跌落在地上,沒有心力採取跌倒時的保護姿勢,頭部側邊撞到了堅硬的地板,發出一聲悶響,我什麼也看不見了。
我從環小姐的額頭收回手,站着一動也不動。
「少年……X……」
從嘴裏吐出這個名字的瞬間,視線上方降下一塊黑幕般的東西,全身的肌肉越來越無力。我知道這種感覺,是腦貧血,代表我的血壓降低,大腦缺氧。
啊——這樣啊……我的瑪布伊穀米失敗了。
先前未曾經歷過的倦怠感襲擊了全身,我像是站在顛簸的小船上一樣腳下不穩,嚴重暈船的強烈嘔吐感充塞着胸口。
從遠處傳來了聽見呼叫鈴的護理師們沿着走廊跑過來的腳步聲。
當我回過神時,正站在病室裏,環小姐正睡在眼前的病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