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話 我的Betty Blue·lovers·
《九之契約書》 · 二階堂紘嗣 · 2.6萬 字
【監禁第五日】
我決定從今天開始寫日記。
或許,我獲准寫日記這樣的說法比較正確吧。
自從我被佳奈子帶來這個“二房一廳”的其中一室,今天大概是第五天了。正確而言,我也不曉得自從那個以來到底過了幾天。
這裏雖然有窗戶,可是遮雨窗關得密不通風。我看不見外面的狀況。這裏也沒有電視和時鐘可看。
我的生活受到佳奈子的控制。我所能獲得的,只有佳奈子說可以看的東西、只有佳奈子說可以聽的東西、只有佳奈子說可以知道的東西。外頭的世界目前有什麼事情發生,我一無所知。
如今世界只剩我和佳奈子。
我被允許的行動範圍只有房間的一小部份、牆壁的一角罷了。這房間的大小約在三坪左右。
不過並不代表我能隨心所欲在房間四處行動。纏繞在我脖子上的鎖鏈即使伸到最長也只有一米半上下。那個一米半就是我的行動範圍。
感覺是拿來給狗戴的、具有支配的意味並且質地粗糙的黑皮項圈一頭系在我的脖子,另一頭則固定在牆壁上。項圈的皮革好像有加工過,貼在皮膚的部份觸感平滑。雖然不至於帶給我極端的痛苦,但只要再往內縮緊一公分的話,想必就能使我呼吸困難,就是如此絕妙的項圈。
項圈的扣環還鎖上了南京錠。那是一個帶有硬質冰冷的沉重南京錠。
原先我甚至被銬上了手銬,手被限制住行動也因此有諸多的不便產生,焦慮導致我過度頻繁地和手銬摩擦。佳奈子不忍看我手銬深深陷進肉裏使得手腕皮開肉綻而流血,於是幫我卸下了手銬。
“對不起喔,阿浩。手很痛吧?”
佳奈子與過去一樣,用稍稍帶了點鼻音的甜美嗓音跟我如此說道。她臉上掛着笑容,態度溫柔,當中也確實包含了體貼我的心思。
當佳奈子伸出手爲我解開手銬時,佳奈子的長髮遂垂掛到我的臉上。她的頭髮同樣也隱約散發着香氣。
佳奈子的頭髮就女孩子而言有些偏硬。長到足以遮住胸部的那一頭頭髮不但燙成了大波浪,還染成了亮棕色。
微微翹起的發尖在我的臉頰、我的頸子上滑動,感覺就彷彿有舌頭在舔舐我一般。我身體上所有稱作毛髮的東西冷不防全都豎立了起來。
佳奈子從急救箱拿出消毒藥水,爲我倒在傷口上。藥水冷冰冰的,傷口感到一陣陣刺痛。
儘管雙手恢復了自由,不過固定在牆壁上的鎖鏈看樣子是似乎沒有解開的希望了。
那是今早發生的事。口頭上雖說是今早,我也不敢確定是不是真的就是早上。這個房間的遮雨窗一直都是關得死死的。
今天的晚餐是東坡肉。浮在紹興酒和甜醬油上的油脂甚至滲透進了蔥花裏去。黏稠得化了開來的甘味在口齒留香,肉筋卡住了牙縫。喫起來真的很美味。所以我明白地表示自己的感想。
“她怎麼了?”我急着知道結果。
【監禁第七日】
“真的?”
把棉被折起,在原先鋪棉被的地方擺上摺疊桌,放好餐具。
一如三餐全都是由佳奈子一手負責一樣,我的排泄行爲也是全由佳奈子幫我處理。說不覺得抗拒是騙人的,可是既然我無法掙脫鎖鏈,也只能乖乖就範服從佳奈子。
佳奈子捲起毛衣的袖子,慢慢地替我擦拭身體。當她的手放在瘀血的地方上,我隱約覺得有點悶痛。
至於漫畫,我果然還是提不起勁動筆去畫。最多也只在日記的一角畫上無聊瑣碎的漫畫而已。
喫飯必定是跟佳奈子一起用餐。不分早、中、晚。
“謝謝。”我向佳奈子道謝。如果我的心情能確實傳達給她那就好了,我心想。獲得佳奈子的許可,我決定開始寫日記。
“好喫嗎?”
【監禁第六日】
佳奈子口氣溫和地叮嚀我。那個嗓音,感覺就好似母親在眉開眼笑地端詳犯了不起眼的小錯誤的孩子般。
“要是有密室殺人事件發生,記得別找偵探,去找驅魔師來。”
這樣的生活在今天也來到了第七日。
佳奈子她出門了。今天的課好像一定得出席的樣子。
早餐喫的是奶油燉菜和奶油卷。
我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變成佳奈子的東西。只喫佳奈子幫我準備的食物,所有大小事都交給佳奈子幫我處理。
“要不要包尿布?”
佳奈子的手掌輕輕包覆住了我的臉,嘴脣朝我湊了過來。
溫度最近遽降了不少。讓人感覺整個身子從五臟六腑溫熱起來的那種溫暖餐點是最棒不過的了。
“你就畫個圖吧,要當個乖寶寶唷?”
當她的嘴脣說出“太悽慘了”這幾個字的時候,佳奈子的表情彷彿在笑。太悽慘了。宛如在說照鏡子瞧瞧自己有多悽慘一樣。
佳奈子人很溫柔。既然都要被束縛的話,我寧可由佳奈子親手把我鎖在鎖鏈上。
人爲何會死呢。活着的生物爲什麼非死不可呢。
如果想睡,其實佳奈子大可偷懶也沒關係,不過她似乎是從無到有開始製作奶油燉菜的樣子。之所以說“似乎是”,是因爲她做料理的樣子我看不到。如果只是把事先做好的熱一下,那花費的時間也未免太長了,所以我覺得應該是從無到有開始做起。佳奈子做料理和點心的技術是一流的。
就是激發不出想畫漫畫的慾望。
佳奈子留了大學筆記本、還有一支刻上大學校徽的“2B”鉛筆給我。
脫下上衣後身體有點冷。
佳奈子膝蓋跪在木質地板上,一邊探出臉看我,一邊說道。她發出了有些高亢、甜美的聲音。如同少女般天真無邪的面孔可能因爲外頭天氣冷的關係,臉頰紅通通的。或者單純只是因爲感到興奮吧。
“我也沒有刻意想對她怎樣啦,只是推她一把而已她就掉到鐵軌上了。”
這一個禮拜,我過着和佳奈子兩人獨處的生活。這樣反而美好,更值得高興。從所有束縛獲得解放。我再也不必跟無聊的員工、態度惡劣的澳客低頭了。(插花:澳客=臺語,指很難纏的客人。)
“我可以寫日記嗎?”
佳奈子平時並不太愛化妝。早上剛起牀時的模樣跟平時沒什麼差別。內雙眼皮、眼睛細長。她的朋友應該很常問她“你很困嗎?”這種問題,佳奈子本人則很討厭被人這麼問。就是一雙那樣子的眼睛。
由於嘴巴里塞滿了馬鈴薯,所以我沒辦法標準地發出“好燙”這兩個字的音。
我和佳奈子手牽着手睡着了。
佳奈子用調侃我的聲音說道。
佳奈子應該有確實鎖好門纔對。
“誰教你要一口吃進去呢。”
我訝異地問道。
一點意義也沒有。
“這樣很丟臉啦,能請你離場一下嗎?”
佳奈子用我最喜歡的甜美嗓音如此說道,然後輕撫了我的臉頰。佳奈子細緻柔嫩的手指搔得我好癢,感覺有點冰。她的指甲摳開了我臉頰上的痂疤。我頓時感到了一股溫熱與癢癢的感覺,被掀開的傷口因爲流血的關係溼了。
我覺得只能利用這種方式獲得內心平靜的佳奈子很可憐,同時也覺得令人憐愛。
佳奈子高興地臉紅了起來。我也很高興。
便盆冰冷得彷彿在抗拒我一樣。
我學校和打工都沒去了。我多少還是有些在意這個社會是怎麼看待我的消失的。只恐怕完全沒有人注意到就是了。
佳奈子爲我留下大學筆記本和筆頭削尖的“2B”鉛筆。我繼續寫日記。
這六天期間,佳奈子曾經有兩次出門過了正午還不回來的經驗。碰到這種時候就算肚子再怎麼餓,我也只能靜待佳奈子回家。在這懸浮着塵埃的房間,我一邊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一邊耐心地等待佳奈子爲我準備熱呼呼的餐點。
具體想像死亡是一件可怕到無以復加的事。我不想死。如果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代替我去死的話那就好了。
佳奈子解開纏繞的頭髮,撫摸我的臉頰。
佳奈子的頭髮輕輕地搖動了。蜜色的頭髮在形同浮屍的蒼白肌膚的襯托下格外顯眼,長袖的紫藍色毛外套非常適合她。
“阿浩,你猜那個女人怎麼了?”
佳奈子眯起了內雙眼皮的眼睛。
生物必然會死。我也總有一天會死嗎?
“剛好有電車通過,那個人就被輾過去了。發出‘咚!’很大一聲,一團血霧噴上天空,還有慘叫。空氣瀰漫着一股剎車所引起的鋼鐵摩擦的味道和肉燒焦的臭味耶。”
我在超市的打工應該已經被炒魷魚了吧?
房間沒有電視和電腦,也沒有報刊雜誌。那起事故、抑或者事件到底是佳奈子信口胡謅或者確實有類似的事情發生?我苦無可以查證的手段。
午餐所喫的淋上了九層塔和大蒜醬汁的德國香腸十分美味。味道遠比我想像的還要清淡許多,讓人一喫就上癮。
佳奈子在中午回來一次又離開房間出門之後,有兩個惡魔來了。光明隨着打開開關的聲音在房間誕生了。在日光燈的照明下浮現身影的,是不曾見過的身穿黑衣的少女與男子。
繫住我的鎖鏈不多不少剛好延伸到了極限。我沒辦法繼續往前挺。要嘛就往旁邊閃、要嘛就是身子往後一縮,我只有這兩個選擇。然而我沒能逃開。
【監禁第十日】
想不出有什麼值得一寫的事。
佳奈子邊說邊把玩自己優美的頭髮。卷在手指上的髮束看起來就有如噁心的毛蟲。
這表示有沒有我都不重要。我就算死了、消失了,也沒人會覺得困擾。不對,佳奈子她現在需要我。我希望是如此,我希望佳奈子是需要我的。
佳奈子以顯得有些亢奮的聲音說道。
不曉得她是從哪裏弄來的、還是商店就有在賣,佳奈子準備了醫療看護用的鐵製便盆以及尿壺。
我放空腦袋度過時間。
佳奈子出門上學,等到休息時間回來跟我一起喫過飯後,又回學校去了。佳奈子的房間離學校有兩站的距離,上學所花費的時間大約在二十分鐘上下。
【監禁第九日】
一旦來到初冬,就能感受到早晚氣溫的下降。那是腳尖和手指的前端會產生類似痛楚的感覺的季節。所以當我們兩個窩在同一個棉被裏,我可以強烈感受到佳奈子的體溫,溫溫的、軟軟的,能清楚感受到佳奈子的形狀。
“很好喫喔,佳奈子。”
男惡魔說道。我難以理解這是什麼意思,是什麼格言嗎?
人死了之後會怎樣呢?所謂的死是怎麼一回事呢?死亡的瞬間會有什麼樣的心情呢?死亡之後,那個心情又會消失到何處去呢?會消失嗎?還是說會留下某種無法想像的連續性呢?那我的這個意識又將如何?這個意識也會在我死去的時候消失嗎?掉到鐵軌上的那個女人,在臨死的瞬間想的是什麼呢?感覺到了什麼呢?恐懼?或者她跟什麼事物求救了?她有她的神嗎?她的神拯救她了嗎?好希望有人可以告訴我。我好想知道。
佳奈子脫下我的衣服時,不知爲什麼,我覺得那就好似在將我的皮膚一層一層剝下的行爲。感覺很奇怪。
只不過,我除了這裏哪都不能去。佳奈子在的時候她什麼都願意爲我做,可是等她一出門,我就無所事事。頂多寫個日記罷了。
我一如此回答,佳奈子就像在強忍笑意似的喫喫笑,然後離開了房間。
或許始終湧現不出“不惜拋下一切也要畫漫畫”這種感情的我,是無法成爲漫畫家的吧。有對此略微感到哀感的我,也有另一個完全不抱遺憾的我。
【監禁第八日】
而那雙眼睛正浮現淡淡的笑意注視着我。
到了這個時候佳奈子也已經完全清醒了。做料理對她而言說不定是幫助清醒的儀式吧。
我們睡在同一個房間。等我在一米半的範圍鋪上牀單躺好,佳奈子就會鑽進被窩裏。
佳奈子節奏緩慢地將自己的奶油燉菜送進口中。一邊看着我,一邊細嚼慢嚥地咀嚼。
“好啊。”
不過如果有人問我“你真的想當漫畫家嗎?”這個問題,我也感到茫然。至少目前我不覺得自己有能力畫漫畫,也沒有特別想拿起筆作畫的衝動。
“人類這種生物一下子就死翹翹了說,太悽慘了。”
可是房間的空氣十分冰冷,要離開被窩是一件令人百般不願的事。渴望沉浸在曖昧的昏睡中的誘惑總是揮之不去。今天早上的溫度同樣降到了谷底。
“非常好喫哦。”我回答道。我試着讓自己笑。由於我自己看不見,所以我也不清楚自己笑得自不自然。
我壓低姿態詢問。說不定我那時有點膽怯吧。
雖然我過去曾立志當漫畫家,可是卻沒能畫出讓自己滿意的作品。我也不曾公開表示自己想當漫畫家,我討厭給自己壓力,我是卑鄙的傢伙。想預留一條退路給自己。唯有佳奈子知道我的夢想。
123+4-5+67-89=100,12+3-4+5+67+8+9=100。
奶油燉菜裏放有大塊的馬鈴薯、胡蘿蔔、洋蔥,以及豬肉。我倆所使用的深底盤子是同款不同色的。佳奈子的盤子的邊緣是淡粉紅色,我的則是黃綠色。
由於佳奈子在上什麼樣的課、那門課又是禮拜幾的第幾節我一點頭緒都沒有,所以我還是沒有可以判斷今天是幾號的星期幾、現在又是幾點左右的線索。
這裏有白紙和我所愛的佳奈子。
佳奈子有低血壓很容易賴牀。天氣變冷的話,症狀更是嚴重。臉色會很難看。佳奈子動作慢吞吞地爬出被窩,着手準備早餐。
“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然後,她隔着餐桌向前探出了身子。湯匙在盤子上發出“喀鏘”的聲響。
不過日記在我死後還是會留下來吧。
我用湯匙舀起冒着熱氣的馬鈴薯,馬鈴薯的澱粉質化了開來,表面上披蓋了一層奶油。我將湯匙含入口中,炙熱的塊狀物燙着了我的舌頭。
我也不介意,反正那工作我並不怎麼喜歡。
1+23-4+56+7+8+9=100,1+2+3-4+5+6+78+9=100。
喫完晚餐之後,佳奈子把毛巾泡在熱水,擰乾,爲我擦拭身體。雙手恢復了自由的現在,沒有道理沒辦法自己擦身體,自己動手脫衣服就更不用說了。可是佳奈子她就是想幫我擦。我也找不到拒絕佳奈子好意的理由,所以就交由佳奈子爲我代勞。現在也早已習以爲常,不覺得害羞了。
“好湯。”
“今天我在車站月臺等車的時候喔,把排在我前面的女人推下去了。”
佳奈子喫過的奶油燉菜流進了我的口中。溫度自然、幾乎跟人體體溫無異的奶油燉菜被咬碎得很綿密。我將那口奶油燉菜吞進了喉嚨。有佳奈子的味道。
他所穿的上衣和牛仔褲都是全黑的,腳上踩的是平底鞋,他直接把鞋子穿進房裏來了。皮膚也是略偏黝黑,一頭黑髮隨性地披散着,右手的食指上有一隻偌大的骷髏頭戒指在閃閃發光。
“我們是惡魔。”
他以辨別不出是在說笑還是正經的半笑表情說道。
“這傢伙只是一頭烏鴉罷了。”
少女惡魔立即做了訂正。
少女的服裝同樣也是黑色的,從夜色的連身洋裝伸出的修長雙腳被黑色的膝上襪包住。一雙又黑又圓、帶着光澤的鞋子,果然也是把鞋子穿進房內。
這一身打扮令人與喪服產生聯想。只不過,少女還長着一副天真無邪的臉孔。如同黑糖般的渾圓眼睛、肌膚白得近乎透明。稱作銀髮亦無不妥、有經過脫色的頭髮整體而言雖是短髮,不過唯有左側的一部份有留長,並且紮成了麻花辮。上頭繫了一條黑色的緞帶。
這就是所謂的哥特蘿莉裝嗎?我不是很懂,不過知道有這種文化存在。原來如此,他們有可能在模仿惡魔崇拜那一套吧,然後少女扮演惡魔,男子扮演烏鴉這樣嗎?經她這麼一說,男子看起來真有幾分烏鴉的神韻。
話說,惡魔和烏鴉跑來這裏有什麼事?
“敝事務所在售後服務方面也是很完善的。”
烏鴉說。
“售後服務?”
“沒錯。今後還請多加關照我們【九偵探事務所】。”
烏鴉遞出名片,我收下了。鎖鏈發出鏘啦的聲響。
“九(Kyuu)偵探事務所?”
我看着名片喃喃說道。白色的名片上只有這幾個字。
“是‘Ichjjiku’,剛不是說過了嗎?”
惡魔少女不甚愉快似的說道。她盤起雙臂,氣呼呼地把臉撇開到一旁。麻花辮和黑色緞帶隨着大幅度的動作晃動了起來。
我重新看了一遍名片。想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
“因爲是一個文字而且是九,所以才唸作‘Ichjjiku’嗎。”
“原來如此,這實在太完美了。是手工制的對吧?派皮部份的製作可是相當艱困的任務。重點在於奶油的加熱方式,必須讓奶油加熱到沸騰爲止。如果溫度不上不下,派皮就不會蓬鬆了。接着趁熱的時候迅速加入低筋麪粉,並且迅速、均勻地攪拌在一起。重點是這個卡士達,太完美了,恰到好處的硬度完全不影響派皮的口感,挺正統的不是嗎!”
一場好似用削皮刨絲刀從指尖的部份開始往下削去般,帶給人那種痛楚和不快的夢。發出喀哩喀哩、喀哩喀哩的聲響,逐一把指甲、皮膚、骨頭刮破削下,血肉化成了飛沫滴答滴答地滴落。
他一邊用右手的食指在臉的旁邊轉圈圈一邊說道。骷髏頭的戒指發出閃光,總覺得他這個動作也可以解讀成不同的意思。
少女一邊嚼着滿嘴的泡芙一邊說道。雖然沒辦法完全聽懂她在說什麼,不過大概是“你給我閉嘴”的意思吧。
然後說道:
因爲她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於是我鬆了一口氣。
“你要不要喫?”
兩人從房間消失,過了一會兒聽到他們的歡呼聲。兩人異口同聲地發出“喔喔”的叫聲。
“話說回來,這房間還真不是普通地冷哪。”
這兩人看來不像是強盜,並沒有做出物色房間財物的舉動。
於是兩人又面面相覷,接着少女開口說道:
重點是他們看到我沒有表露出任何嚇到的反應,這反倒令我喫驚。好歹是一個堂堂大男生被鎖鏈栓在牆壁上。如果換作是我站在他們的立場,肯定掩藏不了自己的動搖吧。既然如此,那就表示他們早就知道我的狀況了?
我的狀況?所以說他們是受佳奈子所託的囉?
【監禁第十二日】
“哎唷,不是有那種轉來轉去像是滾輪的東西嗎?如果有那個的話,那就完美無缺了。在同一個地方不停打轉的那種徒勞無功感,那纔是和人類最相稱的。”
“正是如此。”
我該怎麼辦纔好……
少女悶不吭聲,原先十分蒼白的臉頰如今也微微泛着紅暈,一口接着一口不斷將泡芙塞進嘴裏。
“這房間真不賴。”
“我想拜託你們,能請你們不要把我的事拿去報警嗎?簡單地說,這是經過雙方的同意的。”
“空調冷氣開得太強了。一點都不環保。”
“……因爲排在二的前面。”
我還沒動手畫漫畫,也還沒想到啥特別的題材,乾脆改成繪日記算了。這樣就真的跟小學生的作業沒兩樣了。
少女一個接着一個地把放在大尺寸的平底盤上、包了鋁箔紙的泡芙塞進口中。嘴角還沾到了卡士達奶油。
“你怎麼了?”就算我問,她也不肯告訴我。
烏鴉先是笑個不停,接着稍微清了一下喉嚨……
“例如加了紅豆餡的意大利麪條米嗎?”
“附帶一提我的名字只有一個漢字寫作‘一’,唸作‘Ninomae’。”
當她將嘴裏的泡芙全都吞進肚子之後……
【監禁第十一日】
留下這句話後,少女和烏鴉便打道回府。真是兩個奇怪的傢伙哪,我心想。
“我不清楚,冰箱裏可能有巧克力之類的吧。”
這句話一脫口,少女就抬起又黑又圓的漆皮鞋用力踩了烏鴉的腳。
“不過該怎說呢,嗯,你看起來還算有精神嘛。”
兩人聽了我的話面面相覷。接着惡魔少女以一副覺得麻煩透頂的表情說道:
佳奈子一副彷彿當我根本不存在的模樣,用湯匙把盒裝的香草冰淇淋舀到舌頭上喫。一顆顆的香草豆感覺就好像不起眼的蟲子。
和我預料的相反,他如此說道。
這令我十分欣慰。
“我們是來探視阿浩的狀況的啦。”
我試着搓揉了目前還健全的雙腿。假如佳奈子願意敲斷它的話,這樣的結果也一樣挺令人開心的。我深愛着佳奈子。“愛”這個字眼太過膚淺了,還壓倒性地缺少了最重要的東西——我愛她愛到甚至有了這樣的念頭,恐怕佳奈子愛我的心情還不只如此而已呢。
由於她說得一副好像維持世界永久和平的關鍵就在甜食上似的,感覺還蠻好笑的。
而且還補充了一句“如果有養倉鼠的話那就更棒了”。
“Yes。”
我有試着想過爲何以前我會希望當漫畫家,不過卻想不出個所以然。
烏鴉聳了聳肩膀,然後伸手去拿泡芙。
我提出了疑問。倉鼠?這太讓人摸不着頭緒了。
“呃。”
接着他們倆一邊嚼着佳奈子親手做的泡芙一邊折回房內。
惡魔少女以一點都不覺得冷的表情說道。她雙手插腰,環視遮雨窗緊關的房間。
因爲我並不想跟任何人分享這個心情。要把這份心情化爲明確的言語又是另一種困難。如果轉化爲漫畫就能傳達出去嗎?我也不曉得。
我從寫日記發現一件事,那就是我對寫文章這件事似乎並不覺得痛苦。閱讀也是不覺得辛苦。
印象中是個殘酷的夢。殘酷,但又有些令人懷念的夢。
昨晚我做了個夢。但我想不太起來那個夢的內容。
他以泫然欲泣的聲音說道。
就連佳奈子我也沒讓她知道這件事。
不過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我驚逢夢魘,那是一種更爲荒涼的念舊情懷,一種好似重回了故鄉的感覺。明明我絕無一絲想回歸的念頭,可是我還是回來了,這個事實讓我非常悲傷又難過得無法自持,卻又非常安心自在。
“話說回來,有沒有啥甜食呀?”
只不過,或許是因爲我這個人對活着這件事不是很擅長,所以畫漫畫便成了和世界接軌的重要媒介也說不定。
烏鴉捧腹大笑說道。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加了紅豆餡的意大利麪條所做出來的米飯……感覺不太像是喫的東西就是了。(譯註:原文爲餡子いりパスタライス,實際上並無這種餐點存在。動畫《竹劍少女》片尾曲開頭的I’m Calling the STAR RISE聽起來很近似餡いりパスタライス,因此成了有名的諧音玩笑。)
凱西·貝茲所飾演的安妮其瘋狂的模樣十分懾人心魄。不過我不是劇裏的小說家希爾頓,也沒能力寫出作品來取悅佳奈子。
我開口了。鏈子發出鏘啦鏘啦的聲響。
我突然想到了一部原作爲史蒂芬·金的電影——《戰慄遊戲(Misery)》。
“爲什麼給他不給我?”
自從我開始寫日記以來,已經邁入第七天了。我平時無所事事也只有提筆寫寫日記而已,所以當我發現寫了不少份量之後,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日記這種東西不是頂多寫個兩、三行就能交代過去了嗎?
即使聽了說明果然還是不懂。
“我們還會再來的。記得先準備好甜食啊!”
烏鴉在房間裏東張西望。可是這房間沒有任何值得一看的東西。
“不了,我不太喜歡喫甜的。”
烏鴉在背後埋怨道。
少女用力拉扯烏鴉的耳朵。
“你還是老樣子支持環保哪,九。”
“尼耶吼疲翠。”
佳奈子拿出了相簿,上頭貼有我們一起出去玩的照片。從高中到現在,差不多三年份的照片。
今天一整天佳奈子的表情都很抑鬱寡歡。
“喂,你這是什麼意思,想一個人獨佔喔!”
“那恕我們不請自用啦。”
“爲什麼呢?”
“抱歉,是小的失言了。我不該把聖人的名字掛在嘴邊的。”(譯註:日文的Yes和耶穌都是イエス。)
少女看了我一眼說道。
少女以彷彿有些感到落寞的音韻如此說道,然後不知何故微微地笑了。
“爲了不讓生的東西腐敗也只有降低溫度這招了。尤其是在夏天的時候。屍體會因爲腸內細菌的繁殖所造成的腐敗、以及人體與生俱來的酵素所引發的自我融解作用開始慢慢分解。這是自然現象。氣溫維持在二十五度到三十五度左右是最佳的環境。相對的在五度以下的話,就不會發生腐化現象。只不過呢,基本上光憑空調冷氣是無法維持五度低溫的。施打混合了甲醛、乙醇、甘油所製作而成的防腐處理液還比較有效果。”
她在說什麼啊?我心裏默想。現在是冬天,冷也是理所當然的呀。
明明我也不記得曾經見過他們兩人,聽到“有精神就好”這種說法我不禁覺得有不對勁的地方。但比起這個,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們似乎是偵探的樣子,不過我不敢確定就是了。自稱惡魔應該是在開玩笑的吧。
另一方面少女則是一臉的不愉快,像是要用視線射穿一般直瞪着他。
不過日記既不是小學生的作業、也不會拿給別人欣賞,不知道日記平均一般的篇幅是多少也是很正常的。重點是,有寫日記習慣的人好像本來就很少。
語畢,烏鴉男放聲大笑。
“放心吧。我們絲毫沒有那種打算。”
“嗄!”
烏鴉蹲下身子按住腳。似乎真的很痛。
倒是佳奈子她特別酷愛甜食,晚點我可能會挨她教訓一頓也說不定,我如此默想。
“你稍微有點混亂了吧?這也難怪。”
烏鴉點點頭。
烏鴉也塞了一顆泡芙頻頻點頭。
少女則漠無反應。
儘管如此,佳奈子還是會用鐵錘敲斷我的腿嗎?
“那個……”
看她身上纏繞了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氛,我也找不到機會詢問佳奈子有關昨天那兩個自稱偵探的人的問題了。記得他們也稱自己是惡魔,渾身黑漆漆的二人組。他們是怎麼闖入房間的呢?又到底是來做什麼的?他們倆喫完佳奈子親手製作的泡芙就拍拍屁股閃人了。說到這個,佳奈子都沒跟我談起泡芙消失不見的事耶。
他們在說什麼呢?
蹲下身子把視線壓低得和我等高的烏鴉說。
“是嗎,可惜了這般人間美味哪。甜食超棒的耶!不管什麼東西,砂糖加下去就對了。”
少女狠狠地將他的手拍掉。
“請問你們是來做什麼的呢?”
“很痛耶,放開我啦!”
我儘可能地努力讓自己表現出冷靜、並且看起來很誠懇的模樣來傾訴。
照片裏的佳奈子身上穿着制服,改短的裙子配上深藍色的膝上襪。皮膚曬得比現在還要黑一點,健康且豐滿的腳,頭髮也是理得短短的,外表看起來有些年幼。不過是兩、三年前的照片而已,上頭的佳奈子跟現在的佳奈子給人的感覺簡直判若兩人。
“你用怪怪的視線在打量哦?”
佳奈子嘟起下脣說道。
“沒有啦,只是覺得女高中生真吸引人。”
我用開玩笑的語氣答腔。
“什麼呀?聽起來好變態喔!”佳奈子也笑了。
隨着相簿一頁一頁翻下去,懷念的照片陸續出籠。
佳奈子以前是田徑社的,也有她在社團的照片。她身穿體育服、額頭上冒着汗水的身影莫名地爲感官帶來刺激。
“等一下,這個不可以看!”
佳奈子手忙腳亂地撲出來用整個身體擋住照片。臉上掛着羞澀的笑容。
除此之外還有修學旅行啦、文化祭啦的照片。每一張都充滿了深刻的回憶。
相片上的佳奈子每個笑容都很燦爛。原本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細了,要是我不知好歹說出這種話,鐵定會惹她生氣吧,我心想。
不過她那一雙昏昏欲睡的眼睛真的好可愛。佳奈子的小動作會讓人心生疼惜的衝動。
只不過,有時候會覺得她明明在笑眼神卻很冰冷。她不是一向都這樣,只有偶爾。仔細想想,或許那裏正是我最喜歡她的地方吧。
【監禁第十三日】
“你鬍子長長了呢。”
我倆面對面喫着早餐的時候,佳奈子說道。
那時她正好把刀子刺進甜甜的法國土司的酥脆表皮。
這些天我都沒刮鬍子。由於我放任鬍子恣意生長,所以鬍子從臉頰爬滿了下巴和咽喉。
佳奈子把手伸到我的臉觸碰鬍子。
好像是快遞的樣子。
我怕死。我對消失不見這件事感到惶恐。
我話還沒說完,佳奈子的拳頭就硬生生地打在我的臉上。
在我心中一股非常悲傷的心情油然而生。
佳奈子一如在慰勞我的臉似的,蓋上了用力擰乾的毛巾。由於我的臉就這樣被遮越來,以至於佳奈子從我的視野之中消失。
我看得出佳奈子的感情激動得失去了安定。就在我理解這個事實的瞬間,佳奈子站起身把電腦掀倒了。茶杯也跟着打翻,橘子汁灑了出來,就連蛋糕也掉到了地上。電腦被果汁淋得溼答答的。
佳奈子用剪刀剪斷了我的耳朵。裁布用的大把剪刀就跟鎖鏈一樣,孕育着生硬的冰冷。
“放心,我不會大吼大叫的。”
佳奈子以笨拙的動作颳着我的鬍子。有時會有那種類似剃刀和部份鬍子打結、以至於被扯了一下的瞬間痛楚。“嚓哩、嚓哩”的聲響和佳奈子的鼻息聲殘留在我的耳裏。鬍子被剃掉的皮膚在發癢。
我聽從佳奈子的指示把腦袋向後仰,露出咽喉。這個動作使我和佳奈子四目相對了。她臉上笑咪咪的。
但我說的話令佳奈子睜大了眼睛。眼珠上的微血管的紅絲清晰可見。
佳奈子把剃刀的刀刃貼在我的脖子,由下往上刮。發出了鬍子被刮掉的“喀沙”聲。我一整個沒有防備。
佳奈子從影片出租店的袋子拿出DVD說道。在我們平時用來喫飯的摺疊桌上放好了佳奈子手工製作的蛋糕、橘子汁以及筆記本電腦。將DVD插入電腦的光驅裏。
“你只是一頭蠢烏鴉。”
“不可以看別的女生。”
“一團稻草。”
佳奈子慢慢地歪起了腦袋。長長的髮絲輕飄飄地搖晃。
“阿浩,讓我剪嘛?”
“不可以看我以外的女生!”
“爲什麼?很有趣呀。”
忽然佳奈子喃喃自語了些什麼,可是我沒聽仔細。現在也沒辦法問她。
“阿浩,我幫你刮鬍子好不好?”
等我醒來睜開眼睛,佳奈子已經不在了。
佳奈子只是輕輕對我點點頭,站起身往玄關消失了。
“泡芙已經沒了?”
“你不是低聲說了些什麼嗎?”
如果獻上我的頭,佳奈子會開心嗎?我是殉教者約翰,佳奈子則是莎樂美。莎樂美不論何時,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
實際上覺得癢的人是我纔對。我稍微別開了身子。
因爲佳奈子用很可愛的聲音跟我撒嬌,我便毅然答應了。
我再繼續這樣下去,大概在不久的將來就會死去吧。
不知我那隻被剪下來的耳朵能保存多久呢?等到腐爛了,佳奈子肯定會再跟我索取身體的其它部份。
佳奈子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她先是回望門的方向,然後注視着我。眼眸裏有着類似膽怯的感情。
不等我回答,佳奈子就站起身,從洗臉檯拿來了安全剃刀和刮鬍膏。
電腦風扇的“噗嗡嗡嗡嗡嗡”聲響就如揮之不去的飛蟲般纏着我的耳朵不放。
昨晚就下個不停的雨,現在還是沒有停歇的跡象。今天一樣非常寒冷。早上喫過的洋蔥湯的味道還留在口中。
“我沒辦法離開這裏,不知道。”
佳奈子以略微歇斯底里的音調唐突地說道。可能是喜劇電影常見的安排吧,登場人物之中有衣着相當曝露的女性。
“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們是惡魔。”
“我去租了電影。一起看吧?”
“呃……請問你們來這裏有什麼事嗎?你們又究竟是誰呢?”
下次我該奉獻什麼,才能博得佳奈子的歡心呢?
“我沒看呀。”
佳奈子用食指和拇指輕輕拉扯我的鬍子。
而且今天惡魔又來了。不,是偵探纔對嗎?
【監禁第十五日】
“因爲這是電影啊,可是這跟那種眼睛喫冰淇淋不——”
佳奈子騎在我身上,用左手拇指按住我左邊的眼瞼。有一股輕微的壓迫感。
我不清楚這樣的言語能讓佳奈子放寬心到什麼程度。
由於佳奈子用手指頂住我的下顎,所以我沒辦法張開嘴巴。只是我靠鼻子呼吸會覺得呼吸困難,於是便從齒縫吸取氧氣。
少女則是黑色連身洋裝配膝上襪。病態的蒼白肌膚與銀色頭髮。僅留長左側的銀髮並綁成了麻花辮,上頭還繫了一條黑色的緞帶。
【監禁第十七日】
死亡是怎麼一回事呢?
死。
塗在鼻子下面的刮鬍膏散發出一股獨特的香氣。感覺涼涼的。
男子身穿黑色上衣和牛仔褲,將黑髮抓高,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隻偌大的骷髏頭戒指。
我試着努力去捕捉當我不再是我的那一份感覺。可是,到頭來我連自己的存在是什麼都搞不懂了,覺得那單純只是毫無收穫的思考。我的耳朵是我,少了耳朵的我也是我,感覺不管是哪一個,都是不完全的我。我的衣服、我的名字也都是我,然而決定性的地方並不是我。
佳奈子以甜美高昂的嗓音在我的耳邊耳語。按在眼瞼上的壓迫感增強了。若有似無的恐怖和筆墨難以形容的激昂感襲向了我。我在這時勃起了。隔着牛仔褲我感受到了佳奈子的身體。想必佳奈子也發現到我勃起的事實了吧。我滿嘴洋蔥湯和鮮血的味道。
渾身黑漆漆的兩人組。
可憐的佳奈子。孤零零的佳奈子。
“你右耳沒事吧?”
電影演了十五分左右的時候佳奈子說道。
我向她縮起肩膀表示。鎖鏈發出了金屬特有的冰冷聲響。
佳奈子貌似欣喜地凝望着我的耳朵。臉上掛着一如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玩具的小孩般的稚氣笑容。
死。一想到這件事,心臟的跳動便爲之加速,無法保持平靜。
“如果不聽話,我就戳瞎你的眼睛喔?”
耳朵聽到的聲音怪怪的。不只是受到包覆傷口的紗布的影響而已,可能是因爲外耳被切掉,導致沒辦法將聲音集中。
“小心把電腦弄壞喔。”我說出了明顯和氣氛脫節的話。因爲我沒有能完整聽懂英文的聽力,所以只聽到斷斷續續的影片臺詞。
佳奈子看起來很高興。只要佳奈子快樂,那我也很快樂。佳奈子應該會好好珍惜我的耳朵吧,這樣的話,我的痛楚也能獲得平復。
“透過光線的話,可以看到另一邊喔。”
我最喜歡佳奈子了。
“剛纔你說什麼?”
佳奈子撕開包裝紙,笑了。
少女不屑地回擊男子說的話。然後少女望了我一眼。
他們究竟是何方人物呢?
大概是因爲佳奈子離家出門的期間看不到我會覺得寂寞吧。
我露出了微笑。
“你有!”
“乖乖的不要動喔,很危險的。”佳奈子說。
耳朵被兩片刀刃剪下的瞬間,一陣激痛在我的神經流竄,鮮血噴了出來。我用雙手蓋住傷口,血液從指縫間滴落,沿着脖子滑下,甚至滴到了肩膀。劇烈的陣痛有如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向我湧來,我無力抵抗。我只能咬緊牙關強忍痛楚,以急促的呼吸大量吸入氧氣。
佳奈子坐在我的右手邊依偎着我。我強烈地感受到了佳奈子的體溫。她的頭髮輕撫我的臉頰。
這時佳奈子開口說了:
等咽喉的部份刮完之後,剃刀便移動到了臉頰、下顎、鼻下等部位。
電影隨即開始放映。我好久沒看電影了。今天看的是一部喜劇。我看着影片發笑了。可是佳奈子的模樣怪怪的,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感覺她是在看我,而不是在看影片。
“下巴抬高。”
佳奈子拿起刮鬍膏往我臉上抹。她以如同小孩子在搓揉黏土的動作塗抹我的臉頰。右手則拿着黑色的剃刀。
害怕,極度異常地。或許我沒辦法忍受我會死的這個事實吧。
過了一會兒我終於問了。這裏的一會兒指的是整整十分鐘之久。佳奈子刮我的鬍子時態度顯得十分謹慎、嚴肅,可是動作卻極其驚心動魄。她花了十分鐘才刮好。那個十分鐘給我的感覺,就好像在算計一刀割斷我的喉嚨的時機似的。
“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不用電動刮鬍刀嗎?”
“你鬍子長那麼長會刮不乾淨啦,臉抬起來。”
有很長一段時間,佳奈子光顧着看耳朵。我自己爲了止血就快要沒命了,可是佳奈子卻一點都沒有關心到我。等到我失血情況變得相當嚴重時,佳奈子才爲我包紮傷口。哼着鼻歌的佳奈子所呼出的鼻息吹在我那沾滿了血水的脖子。
我用指腹摸了摸鬍子剃得一乾二淨的臉。
像是覺得很癢似的,佳奈子說完露出了微笑。
等到佳奈子的身影一消失,我的內心同時受到安全感和寂寞的動搖。如果這時我大聲呼救的話結果會如何呢?我邊摸着安然無事的左臉,邊試着思考類似的問題。也僅止於思考而已,我從一開始就不抱求救的念頭。
“剛纔?”
長着男性外表的烏鴉問我。他指着自己的右耳,骷髏頭的戒指發出亮光。
“阿浩,我們還是別看了。”
擁有少女外表的惡魔說道。
“血。”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佳奈子顯得十分開心。她的喜悅,就是我的喜悅。
今天,我的右耳被剪斷了。我還以爲這是戴維·林奇所拍的電影的劇情。
【監禁第十四日】
【監禁第十六日】
闊別十幾天的影像充滿了新鮮的驚奇感。當年盧米埃兄弟發明電影的時候,第一次看到那個影像的觀衆或許擁有跟我一樣的驚奇感也說不走。人和東西在畫面裏頭動來動去,這太叫人爲之感到驚豔了。
“既然沒有泡芙,那留在這裏也沒用。”
說完她轉身背對我。麻花辮畫出一道弧線。
“喂喂,這麼快就要回去了?”
烏鴉出聲跟少女說。
“是你提議要來的耶,真的是有夠任性的。”
“吵死了。你給我閉嘴。”
“怎麼,惱羞成怒喔?我認爲你對人類產生興趣是一件好事。所以才陪你來耶。不要半途而廢嘛。”
“既然如此,那你跟他說明就好。我果然還是怕麻煩。”
少女維持背對我的姿勢盤起雙臂,眼睛瞪着空中。
烏鴉聳了聳肩膀,接着重新面對我:
“兩天後的晚上,時任佳奈子小姐有可能會帶着一個名叫島本梓的女性一起回來吧。”
並如此說道。
“島本、梓……”
我印象中有聽過。島本梓。島本梓。島本梓?
我認識島本梓。她跟我同年,不過是小我一屆的學妹。
我們上一樣的課,也一起喫過好幾次飯。我們一起出去玩,聚餐後還送她回家。島本梓,誰啊?
島本梓是我的女朋友,我和島本梓曾經交往過。
不對,是還在交往?怎麼好像有奇怪的地方。不可能有這種事。我重視的人在這世上只有佳奈子而已,我不需要佳奈子以外的人,我不可能做會讓佳奈子傷心的事。我纔沒跟島本梓這個人交往,沒錯,我根本不認識島本梓這個人,這一定有什麼誤會。
我一抬起臉,烏鴉正興致勃勃地盯着我看。因爲他揹着熒光燈,整張臉暗暗的。不過唯有那一雙目不轉睛的眼珠子不知爲何我看得一清二楚。
“你似乎顯得相當混亂呢。”
記得以前曾有個知名漫畫家說過這種話:當自己在畫漫畫的時候,畫面就會變成一片黑。該漫畫家表示,如果利用電腦處理背景和色調,很容易發生這種情況。原因好像是由於操作太簡單了,忍不住就會加上一堆沒有必要的東西。
雖然浴缸沾滿了黏糊糊的血液,但佳奈子似乎毫不放在心上。佳奈子細心地爲我清洗身體。我有一種彷彿從悲傷的夢中醒來一樣的感覺,心情變得開朗了起來。
我認爲非得告知佳奈子不可。告知?我要告知什麼?那些事情全是瞎編出來的。絕對是這樣不會有錯。
還有,該畫什麼纔好偶爾會沒有頭緒。
“嗄!”
“……呃。”
我一路走得跌跌撞撞,宛如得了走路失憶症一樣,步履蹣跚,我不曉得該怎麼踩踏地面纔好,也不曉得該在哪個時機換腳。想得越多,我越不知道該如何踏出步伐。
監禁生活來到今天也邁入第十八天了,也是我開始寫日記的第十四天。
果然是在開玩笑嗎?這玩笑未免也太惡劣了吧。
“唉,我也知道要你馬上相信我們的話根本就不可能啦。”
因爲我無法理清話題的整合性,便如此詢問。
烏鴉笑着說道。
“漫畫之神。手冢治虫的漫畫有兩大中心思想。”
我縮起了身子。黏度驚人的汗水慢慢地冒出皮膚。
“什麼事?”
語畢,他露出淺淺的微笑。
“你早就死了。”
佳奈子說完,幫我解開了系在牆上的鎖。
“是這樣子嗎?”
“說到用夢交代結局就讓我想到那個,你知道有一個以‘桶中之腦’爲名的哲學問題嗎?大意是說,自以爲實際正在發生的所有事物雖然感覺普遍都很真實,但實際上只不過是南柯一夢,真正的自己或許只是一顆擺在充滿培養液的水槽裏面的大腦而已。藉由用電流刺激大腦來模擬真實的感受,不過那可能是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幻想。這個現實究竟是不是真的?有辦法證實、或者否定它嗎?”
“這是?”
“意思是很遺憾的日本警察並沒有胡塗到那種程度。”
我突然動起在佳奈子的身上留下一點傷口的念頭,一如我的右耳被她剪斷一樣。
只是,今天我有稍微構思一下漫畫。但最後還是未能具體呈現在紙上。反正我本來就沒有才能可言。
結果,我什麼也沒告訴佳奈子。
說完,烏鴉自己一個人在哈哈大笑。他笑到捧起肚子。而且直接蹲了下來。
“客人,請問有沒有覺得哪裏癢?”
“爲什麼?”
不過項圈還是繞在脖子上,假設有第三者看到這副模樣的話,在他的眼裏我們就成了主人與狗。
“乖乖聽話啦。”
我伸長手,把佳奈子的衣服給弄溼了。佳奈子抽身退開。我不肯就此放棄。喀鏘一聲,鎖鏈的長度到底了,我沒能繼續縮短和佳奈子的距離。
“我也是呀,阿浩。”
“不會馬上落網,佳奈子將展開逃亡避免被捕。因此有問題的人是你。”
他豎起兩根手指,感覺就像對着鏡頭比出勝利的手勢一樣。骷髏頭的戒指發出閃光。
“稍、稍等一下啦!”
一如既往的早晨來臨了。佳奈子出門,而我在家裏度日。打開日記,點綴文字。漫畫看樣子是沒希望生出來了。跟過去一模一樣。
“就跟導演不可以解說自己的電影是一樣的道理。”
腳步聲朝這裏接近,確實是兩個人以上的腳步聲。咚咚咚,木質的地板發出微小的悲鳴。從玄關到這裏,不過是一小段的距離。
烏鴉話一說出口又笑了,他還真會演話劇。不知該說他有不屈不饒的毅力、還是打不死的蟑螂,總之似乎恢復能力很強。他追隨着少女的腳步離開了。烏鴉一度從我的視野消失,不過隨後又探出臉來。
佳奈子如此說道。似乎還有其它人。我聽不到那個人的回答。
佳奈子就跟平時幫我擦身體一樣脫下了我的上衣。接着栓好浴缸,慢慢地放進熱水。她弄溼我的頭髮幫我洗頭。佳奈子細長的手指按摩着我的頭皮,這感覺真是舒服。
烏鴉說完這句話後,跟我留下了一句“好好保重”便離開了房間。
“佳奈子會遭到逮捕?”
浴缸的熱水掀起了波浪,水滴垂落下來滴在我的臉頰上。我起了雞皮疙瘩。水滴一路沿着下巴往下墜落消失。
我覺得我能體會。我一定有想要畫出來的東西,可是不管自己在紙上怎麼畫,就是沒辦法成功將它表現出來,只有畫面一再變黑而已,這不是技術的問題。或者說,那一團黑其實代表的就是我吧。
“吶,佳奈子。”
佳奈子一邊溫柔地捧住我的臉頰一邊歪起腦袋問道。頭髮輕輕地飄蕩了起來。
佳奈子一大早就出門,我今天也是看着日記打發時間。就跟平時一樣。
忽然,有某個東西彈到我的胸口上。我將掉在地板上的那個東西拾起來一看,原來是糖果。草莓牛奶口味的,味道非常甜膩的零食。
離開浴室的時候,我的身影映照在鏡子上。我一臉失魂落魄貌似癡呆的模樣。浮腫的眼睛,外翻的嘴脣,少了右邊的耳朵,渾身上下爬滿了瘀血,以致於變成了紫色。各個部位都有被線縫補起來東拼西湊的痕跡。看起來就跟死人沒兩樣,非常地醜陋。我覺得真是噁心透了。
當佳奈子抱住我咬着耳朵不放時,我能做的只有眺望天花板上的水滴。
佳奈子繞到我的身後,撕下貼在我右耳上的紗布把玩傷口。又是用舌頭舔,又是用指甲刺激。傷口一下子就流血了。被水稀釋的血液沿着身體的曲線滴落。
佳奈子說道。
我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我的身體萌生了對佳奈子的恨意。
“我有好好珍惜你的耳朵喔,隨時都放在書包裏頭。”
“我最喜歡你了。”
就在這一瞬間我頓悟到了。雖然我過去從未有過經驗,不過,那或許是我十分熟知的感情。
佳奈子說。
入夜了。我聽到喀喳喀喳的聲響,有人打開了玄關的門的樣子。有人說話,是佳奈子的聲音,稍微帶點鼻音的甜美嗓音。
“呃。”
這樣就好,希望此般平穩的生活今後能繼續維持下去。有我跟佳奈子就夠了,不需要外人來攪局。我很滿足這樣的生活。我心滿意足。
即使系在脖子上的鎖鏈沒了,我也沒辦法說跑就跑。不過我原本就沒有逃走的念頭就是了。
佳奈子夾雜着喘息悄悄地說。
我先是張開嘴巴,不過又將它閉上,最後我心一橫開口——
接着,佳奈子和我有了短暫的接吻。只是嘴脣輕碰在一起的鳥啄之吻。
“對了,小說也有這樣子的鐵則存在呢。別讓天使和惡魔登場!”
我頹然地在廂型浴室的浴缸裏癱坐。身體已經精疲力盡了。儘管只有走一小段路而已,我卻氣喘吁吁。
由於我長時間被監禁在佳奈子的房間成天都在看同樣的景色,因此面對浴槽的此刻,我的心情變得相當奇妙。那個感覺好似結束旅行回到了自己家一樣。明明是熟悉的風景卻又很陌生似的,一股令人懷念、而且和不舒適相反的感情油然而生。
“那幫我搔腳底好了。”我開了一個無聊的玩笑。
“時任佳奈子如果不回來,你就要餓肚子了吧。餓死可是很痛苦的喔?”
使用電腦的話所有動作都能快速完成,也能輕鬆地彙整情報。同時,所有東西都會齊頭式地並列在一起。如此一來,真正重要的東西和並不重要的東西便全都參雜在一塊,以致最後分不清哪一個纔是真正重要的重點。該漫畫家也曾這麼說過。
就這樣,隨着“嘰……”的一聲,房門被打開了,光線從外頭滲入了房內。
佳奈子的頭髮被蓮蓬頭衝溼,看起來顯得更爲烏黑了。
“很久沒洗澡了,你一定很想洗吧?抱歉讓你忍這麼久喔。”
【監禁第十八日】
佳奈子今天很晚纔回到家。她的模樣跟平時沒有差別,至少就我看來並沒有兩樣。
“動作算是稍微慢了一拍吧。不過對你來說很致命吧?在這期間,沒有半個人可以照料你,你將孤獨地被綁在這裏哪都不能去。”
我整個人就像被拖着走一樣。感覺彷彿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抵達浴缸,好漫長的一段距離。
“一是人際關係的不和諧、一是生與死的問題。他似乎經常在思考‘死亡很可怕、我不想死’這種問題的樣子。你不覺得以一個神明來說,這樣的煩惱也未免太人性化了嗎?”
少女踩在腳下的黑色圓頭漆皮鞋的堅硬腳跟從上方直擊了烏鴉的腦門。
我開口發問。烏鴉也轉頭看着身後。把糖果扔給我的,是那個惡魔少女。她說了,以少女獨特的尖銳嗓音說道:
我露出曖昧的笑容來回應他的話。
他們在說什麼?恐怕不是什麼可以聽信的事。
“五天後……”
佳奈子從後面用力抱緊我,張口咬住了我的左耳。大概是想要把我的左耳也咬碎吧。那也無所謂。
餓死。
“我的意思是說,這個現實真的是現實嗎?”
“我?”
“警方要等到五天後纔會找到這個房間來。”
佳奈子把鎖鏈的前端纏繞在扶手上,然後在上頭鎖上了南京錠,那是一副隨處可見的金色南京錠。狹小的浴室內響起了沉重的“喀喳”聲。
這時。
“佳奈子小姐打算在你的眼前殺掉島本梓。爲了要在你的眼前殺她,刻意讓她活着帶回來。佳奈子小姐一開始會拿菜刀砍殺島本梓的背後。接着將島本梓的身體翻過來,刺殺胸口。事情就此結束。隔天起,佳奈子小姐將不再回到這個房間。”
我想畫的漫畫,全部都是沉重苦悶的題材。內容過於苦悶,我自己又一直被牽着鼻子走,而且盡是片斷的文字和圖畫串連在一起,所以我一個作品也沒完成。
“我會死嗎?”
“進來吧。”
“話說回來,那個手冢治虫曾在一本名叫‘如何畫漫畫’的著作中,以‘四格漫畫的不良範例’名義,禁止有關性與排泄的低級題材、還有用做夢交代結局的方式。”
【監禁第十九日】
烏鴉抱着頭痛苦地掙扎打滾。
如此說道。如果這份心意能清楚傳達給佳奈子明白就好了。
“來,我幫你脫衣服。”
佳奈子穿了黑色迷你裙、大腿襪,還有馬海毛的毛衣(即安哥拉羊毛)。因爲她一如居高臨下地看着我一樣,站得高高的,我差點看到她的內褲了。
惡魔少女只是目露輕蔑的眼神睥睨着烏鴉打滾的模樣,打着堅持離開房間的主意,一語不發地舉步向前走。
我倆輕聲地喫喫笑。明明一點都不好笑,我倆卻都笑了。找不現笑點正是令人覺得好笑的地方。
“請問你想說的是?”
我看到了佳奈子,還有在她身後的島本梓。
但或許是在這片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的緣故,島本梓並沒有表露出任何反應,只是踏進房間一步。
“光線很暗耶。”
島本梓以僵硬的聲音說道。
“抱歉,我這就開燈。”
啪,我聽見按下開關的聲音。熒光燈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閃爍了幾下之後亮起。
“噫!”島本梓頓時發出了短促的慘叫。她一邊以大幅度的動作回望佳奈子一邊說:
“那個噁心的東西是什——”
她話還沒說完便半途打住。
某個東西發出了銳利的光芒。
要在一瞬之間判斷出那是什麼,或許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可是我早就知道那個東西的真面目了。不僅如此,我採取了一個就連我自己也很難理解的行動——我情不自禁地高呼了。
“危險!”
我不曉得這一聲高呼有沒有意義,不過島本梓因爲扭轉了身子的緣故,使得兩腳打結當場跌倒了。
佳奈子所拿的菜刀只是劃開了空氣。雖然佳奈子立即重新高舉菜刀企圖砍殺島本梓,可是島本梓的雙腳使勁亂踢,導致佳奈子也跟着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儘管如此,她還是馬上爬起來,打算跨坐到瘋狂掙扎的島本梓身上。
“如果沒有你就好了,如果沒有你就好了!”
佳奈子以陰沉的嗓音唸唸有詞。
島本梓現在也只能發出“啊、啊啊、不、不要”等短音,沒辦法放聲大叫。她一個勁地拼命扭動四肢,就好像痙孿了一樣。
佳奈子也揮下菜刀。刀子刺中島本梓的手,不過並沒有造成致命傷。
“佳奈子。”
我站起來想要靠近佳奈子,可是礙事的鎖鏈讓我沒辦法繼續往前進。
“即便如此你仍要跟惡魔訂下契約嗎?”
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左右搖了搖頭。
“我明確告訴你吧。這個女的已經完全崩潰了,即使存活下來,她在這世上也無法得到救贖。就這麼放手讓她死去,或許是一種幸福。她未來即將面對的,只有這個世上的永無止盡的痛苦。既然如此,何不乾脆就這麼讓她死去,說不定反而是一種溫柔喔?”
佳奈子快死了,我必須拯救佳奈子,她是我絕無僅有的寶物。我使勁甩動和鎖鏈系在一起的南京鎖試圖破壞它。我明白自己只是在白費力氣,但我就是沒辦法不這麼做。
“佳奈子……”
“……是的。”
“只要和惡魔訂下契約,就能實現一個願望。可是契約者死後必須將自己的魂魄讓渡給惡魔纔行,靈魂將陷入萬劫不復。”
佳奈子面無血色。她用手按着肚子。血液從手按住的地方噗嚕噗嚕地泉湧而出。
“佳奈子?”
“我醞釀出這個局面……”
我呼喚佳奈子。
一名少女站在他的身旁。身穿黑色連身洋裝和黑色膝上襪。銀色的麻花辮,以及彷彿血液停止流動般的蒼白肌膚。
我想這是最後了。
烏鴉以同情般的聲音說。
下一個瞬間,島本梓用力地甩動了手臂。她這一甩不偏不倚地打中了佳奈子的手腕,菜刀在空中飛舞。
“佳、佳奈子!”
我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求求你們,拜託救救佳奈子,請幫她叫救護車,佳奈子快要死了。求求你們,我什麼事情都願意做。”
少女表示。
我呼喚佳奈子。
菜刀的刀刃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咚”的一聲掉在地板上。
以前修同一門專題、一個名叫相馬的女生曾經告訴我:“水母死掉的話會在水裏消失。”
“……會很痛苦嗎?”
要是我能把這樣的想法實際畫成漫畫不知該有多好。
突然響起了“磅”的聲音。應該是島本梓開門跑出去了吧,我在腦海的一角默想。
“求求你。請你一定要救救佳奈子。”
有人低聲叫了出來。
“那你應該不願看她痛苦的樣子吧?”
我也同樣還活得好好的。雖然多日滴水未沾、粒米未進,很不可思議地我已經不覺得肚子餓了。
佳奈子陷入了沉睡。自從那一天以來,佳奈子就沒有甦醒過。可是她還活着。最重要的是,佳奈子目前規律地保持呼吸,沒有比這更爲重要的事了。或許惡魔少女說的並沒有錯,死了比較輕鬆。大概真的有這種情況存在吧,可是,我並不希望佳奈子死去。
“我這是在指出事實。”
佳奈子也沒有坐以待斃同樣伸手去搶刀子,但島本梓搶先握緊了菜刀。島本梓大幅度地揮動菜刀。佳奈子纖細的左手臂上出現了一道鮮紅的傷痕。
烏鴉和惡魔……
我望向了聲音的主人。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所以我笑了。
我拼了命地懇求他們。
我的嘴裏有一股酸味。恐懼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我好害怕。
是那個渾身黑漆漆的男子。黑色上衣搭配黑色牛仔褲,將一頭黑髮抓高的淺黑色皮膚的男子。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隻骷髏頭的戒指。
不過世界依然少了輪廓,我無從掌握。
我把視線挪回少女身上,並且由衷地許下了願望。
烏鴉和惡魔面面相覷。
島本梓二話不說朝地板上的菜刀伸長了手,一如要抓住救命的安全繩似的。
消失。不留下曾經活在世上的痕跡。
“…………”
少女說道。
“看來你到現在還沒相信我倆是惡魔的事實呢。”
地獄。我的腦海瞬間浮現了這個情境。在電影和漫畫上所看過的地獄景象剪輯成了蒙太奇在我的大腦播放。
“佳奈子!”
不過這樣也算得上是活着嗎?還是隻是提心吊膽地害怕自己死掉而已呢?
照這樣下去,我也會消失嗎?
話說回來,不知我倆未來該何去何從呢?
很出乎意料地我的心情也不錯。現在這樣還能繼續寫日記。
刀子深深地刺進了佳奈子的腹部。佳奈子一臉茫然,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不過怎麼樣纔算是活着呢?活在世上是快樂的嗎?大概是因爲我閒得發慌的緣故,腦子盡是在想這種事情。我沒有答案。只能在原地兜圈子打轉,不停反覆思考沒有答案的問題是一件相當折磨人的事。或者可以說,我至今都是過着逃避思考這種事情的日子也說不定吧。
惡魔救了佳奈子,不過他們並沒有拿掉繫住我的鎖鏈。如果我拜託他們的話,我想他們應該會樂意幫我拿下來吧?但我並未請他們這麼做。
少女在一旁不屑地表示。陷入了昏迷的佳奈子在她的腳邊小聲地發出呻吟。
我不想死,所以我也不願意讓佳奈子死。
…………
我收起笑聲,繃緊身子,在朦朧模糊的夜中睜大了眼睛。不論我眼睛睜得再大,除了黑暗我什麼都看不見。只是把這個狀況寫下來。
“我救了島本梓一命……?”
電鈴的“叮咚”聲響起了。
少女指着佳奈子。
因爲我必須守在這個房間寸步不離。至少,在佳奈子恢復意識之前。
“你只是一頭烏鴉吧。”
日復一日地日出然後又日落。
我喃喃地念着名字,然後望向比黑暗還要更爲漆黑的二人組。
佳奈子一直重複着急促的呼吸。地上的那灘血水正慢慢地蔓延。
我的視線循着那又白又短的指尖往佳奈子爬去。
……
“……好痛。好痛喔,阿浩。”
少女開口說。她的聲音顯得十分嚴肅。
如果那扇門被打開,我應該有機會得救吧。我會受到保護,這一連串的監禁生活也將宣告落幕。
我害怕死亡,不過內心深處也不是沒有不如消失的念頭。因爲活着並不快樂,可是我又害怕死亡。真的是把我給搞迷糊了。
“……是的。”
烏鴉先是彷彿在表明投降一樣高舉雙手,接着轉頭看了我。
“你明白向惡魔許願所代表的意思嗎?”
島本梓一邊渾身發顫一邊發出莫名其妙的叫聲,然後刺了佳奈子一刀。
“所以說答案只有一個纔對。”
烏鴉開口說了:
就在這個時候。
但佳奈子就是不肯看我一眼。她按着腹部漸漸折起身子。
“哇,這真是出乎意料。沒想到你竟然會救島本梓一命。”
島本梓顫抖着雙手握住菜刀。就算想把刀子丟下,刀子照樣牢牢地黏在手上。看起來就像是這樣的感覺。島本梓好不容易終於把菜刀丟到地板上,然後緩緩地、緩緩地連滾帶爬逃離了房間。
我喚了佳奈子的名字。鎖鏈限制住我的行動,我碰不到佳奈子。佳奈子看也不看我。
萬一佳奈子就這麼一睡不醒,可能我會永遠留在這裏,然後這個場所也被人當作不曾存在過吧。這個房間不會有任何人想起,追根究底也沒有任何人知道,大概會就這麼被人拋在腦後,然後慢慢腐朽而去。
佳奈子看也不看我地說道。
我看了佳奈子,鮮血在地板上擴散,佳奈子就蜷縮在那灘血海之中。假如是我救了島本梓的話,這麼一來不就是我、我的一句話傷害了佳奈子?
佳奈子一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看着那道傷口。
“佳奈子。”
佳奈子會死。就這麼眼睜睜看佳奈子死去,纔是解救佳奈子嗎?真的是這樣嗎?真的有死了比較輕鬆這種事嗎?或許事實的確如此,我也這麼認爲。可是一旦死了就結束了,沒有未來,不管再怎麼煎熬、再怎麼痛苦,即使揹負着無法挽回的過去也要活下去的念頭難道不是真的嗎?不是應該這樣纔對嗎?不,我沒有頭緒,事實是如何我也不是很明白。
但那種事對我而言一點都不重要。
“啊。”
“和人類的概念所表達的痛苦不一樣喔。總歸來說,地獄是無法以人類所擁有的語言來詮釋的。地獄一詞,充其量只是爲了方便所冠上的文字罷了。要說痛苦的確是很痛苦沒錯,但那跟你所想像的‘痛苦’是完全不同的東西,而且想必一定比你所想像到的任何一種‘痛苦’都還要痛苦吧。”
我伸出手。項圈卡進我脖子的肉裏,脖子被勒得好緊。
碰碰碰,這回響起了敲門的聲音。
烏鴉伸出手指指着我一如朝我端出手槍似的。骷髏頭的戒指發出了光芒。
事到如今我纔有這樣的主意。
“哎呀。”
“你不要處處挑我毛病啦。”
可是我——
“你最重視這個女人了吧?”
房內響起了和這個局面對照顯得極其突兀的輕浮聲音。
【監禁第二十三日】
“要不是你大喊一聲‘危險’提出警告,島本梓早就難逃一死。所以是你醞釀出這個局面的。”
說不定我還能享用到美味的食物,或許大家都會和善地對待我,我在未來也能繼續活下去。我只要好好努力,搞不好有機會可以成爲漫畫家。
我莫名地覺得那好悲傷。
門被——
——————————
門被打開了。門上的鈴鐺發出“喀啷喀啷”的聲響。
現身的是一名渾身漆黑的男子。
男子有一副高瘦的身材。他身穿黑色上衣、窄管的黑色牛仔褲,腳底也搭配了一雙深黑色的平底鞋,一頭黑髮抓成率性自然的髮型,皮膚是淺黑色的。右手抱着筆記本,食指戴着一隻骷髏頭的戒指。
“我回來了——拜託,大白天就在睡覺喔。打起精神工作好嗎?”
玻璃桌的兩旁擺放了皮革的沙發,會客室被大大小小的書架團團包圍。從頭到腳一身黑的男子所打開的門安裝有霧面玻璃,上頭寫着“九偵探事務所”。
九偵探事務所位於一間磚砌的住商混合大廈的二樓。雖說是商住混合大廈,由於地點坐落在某條暗巷錯綜複雜的小路盡頭,根本不可能會有客人上門,除了九偵探事務所以外,沒有其他店家進駐這裏。
“我纔沒睡。只是躺着而已。”
少女閉着眼睛,姿勢傭懶地躺在沙發上說道。反正不管有沒有睡,沒有在工作都是牢不可破的事實。
少女同樣穿着黑色的連身洋裝。兩腳套着彷彿用墨水染黑般的黑色膝上襪,黑色亮皮的圓頭鞋只脫掉一隻左腳,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一名渾身黑色的少女。
不過,她的肌膚蒼白到宛若沒有血液流動的洋娃娃般。頭髮可能有經過脫色的處理吧,是銀色的,而且劉海修剪到隱約可以看見眉毛的長度。整體而言雖是短髮,不過唯有左側的一部份有留長並且綁成麻花辮,上頭還繫了一條黑色緞帶。
“你瞧你,電視也沒有關好……咦,九。你不會在看電視吧?你不是不屑看人類製造出來的東西嗎?”
“是那個箱子在我不注意的時候自己開始講話的,我什麼也沒做。”
被喚爲九的少女露出不快的表情回答道。
“嗯?啊啊,你壓到遙控器了啦!快讓開。”
渾身黑的男子一把拎住九的脖子將她提了起來。
“啥!喂、放開我!一!你這是在愚弄我嗎!”
那個聲音,彷彿就像在說那種事情老早就知道了一樣。
【可是兩人後來分手了,大槻同學之後改爲跟島本同學交往。】
“啊啊。”
一絲毫不體諒九的心情,自顧自開口說道:
“你想表達什麼?”
【她是不是有點喪心病狂啦?】
【他們兩人是同一所高中的學生對吧?】
九沒有回答,只是狠狠地瞪了一一眼。
主持人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有可能是幼年時期的心靈創傷吧。時任嫌犯在童年時代經歷了父母的離異,在那種多愁善感的年紀如果未能獲得父母所付出的充份親情,心靈的成長最後會停滯不前。跟着母親生活的時任嫌犯似乎飽受了虐待的樣子。據說在時任嫌犯幼年時期成長的住家附近,經常能聽到小孩子的哭聲呢,我看母親應該是爲了自己一個人扛下將女兒養大成人的重責而昏了頭吧。儘管努力工作的動機是好的,卻因爲工作的疲憊而動手毆打小孩,形成負面的連鎖效應啊。】
【是的。不僅如此,當時兩人似乎還交往過一段時間喔!】
從背部摔到地板上的九發出類似被車子輾過的青蛙的聲音。
【我個人關心的是……】
後來她和惡魔訂下了契約。
男主持人把話題拋給了坐在解說席上的寫真集偶像。該寫真集偶像的眼睛閃爍出光芒,接腔說道:
故作嚴肅表情的女主播開口說了。
【最近那種東西很受歡迎嗎?】
“幹嘛啦,你很吵耶,讓我好好睡覺可以嗎!”
九態度冷漠地嗤之以鼻。
一聳聳肩膀,在將玻璃桌包夾住的另一張沙發上就座,茫然地看着電視。
“也是啦。那個人偶是‘阿浩’,和大槻浩人是不同的人物。是專屬於時任佳奈子一個人的‘阿浩’。”
“阿浩是人偶對吧?”
那個聲音聽起來帶着濃厚的揶揄意味。
“因爲我們和佳奈子小姐早訂下了契約,所以只要她在那個時候死去,我們應該就能當場收走靈魂了不是嗎?可是現在不僅時間延後,還訂了那條契約。那個要怎麼算啊?阿浩的靈魂會被列入計算嗎?如果有差錯的話,我們可是犯了重大的失誤……”
“我們跟阿浩也訂下了契約是吧?”
九這時已經合上眼睛,作勢要背對一似的翻了個身。接着輕描淡寫地咕噥道:
“那我們拿得到靈魂嗎?”
“吶,九。”
男主持人說道。
【這真是一樁非常慘忍無道的事件。在一個月前分析爲下落不明的大槻浩人同學,日前遺體己被尋獲。以殺人·棄屍罪嫌遭到逮捕的嫌犯,是同一所大學的學生時任加奈子。時任嫌犯在一個月前邀請大槻浩人先生前來自家,然後在浴缸將其殺害。】
【就連傲嬌是什麼我都不懂。】
【說不定她把那個人偶當成大槻同學看待了啦!】
一捧腹大笑。但他馬上就發現到九那銳利的視線,收斂起笑容開口說道:
“我想要一個專屬於我的全新阿浩。請給我一個不管怎麼對待都不會壞掉、會乖乖聽我的話,只屬於我一人的阿浩。”
在殺了大槻浩人之後,時任佳奈子原本打算自殺的。她把刀子架在咽喉上。可是她最後未能一死,刀刃只有淺淺劃過皮膚而已。
然後,時任佳奈子終於殺了大槻浩人。一開始就有殺人的企圖嗎?還是說這是一場意外的事故?如今已經沒有人知道答案了。
“你想說啥?”
【要解釋得簡單易懂的話,指的就是那種明明很喜歡、卻往往口是心非的女孩子啦,外表看起來很冷酷,可是實際上很愛人家。想要展現嬌羞的模樣。】
電視目前播映的是午間的八卦節目。主持人與數名評論家圍成一列。
主播邊說邊拿出一張圖表。上頭有貌似網絡討論板留言的圖片。
“路西法因爲本身罪孽深重而被封閉在地底中心,時至今日依然鍥而不捨地從地底的深處誘惑人們。人類之所以會在地面上立足,就是因爲這個緣故,並將其稱作引力,是一股會引誘人犯罪的力量。但人類曾努力透過物理學這種知識來理解那個力量喔,據稱是一種和兩個物體之間的距離的平方成反比、和各自的質量的乘積成正比的力量。也就是萬有引力的法則啦!”
“啊?”
忽然,一發現到有地方不對勁。他垂下左邊的眉毛,另一方面則將右邊的眉毛挑得高高的。在胸前盤起雙手,並將腦袋歪向一旁。
她果然是想睡覺。
被喚爲一的男子拿到遙控器後就放開了九。
九開口了。
【時任嫌犯確實有點不正常的樣子。聽說,她在家裏用鐵製的鎖鏈栓住一個人偶喔,很不可思議吧。那個人偶身上沾黏了食物的殘渣,時任嫌犯一整個就像是在喂小孩子喫東西一樣,有在喂那個人偶喫飯的樣子喔!】
【由於大槻浩人同學之前的交往對象島本梓同學向警方報案,這起事件才得以曝光。島本同學雖然也被帶到時任嫌犯的自宅,不過她成功逃離毒手,躲到了附近的民家。但島本同學卻也因此陷入了極度嚴重的心神喪失狀態,以致於事件延宕了一段時間才曝光,此爲縣警本部的公開聲明。】
【真希應該對這很瞭解吧?】
一併沒有被逗笑。九則閉着眼睛,還是一副判別不出到底有沒有在聽的態度,不斷擺動着腳。
一說道。
“人偶再怎麼樣,終究只是個人偶罷了。”
“所謂的真相,或許不過就是無意間夾雜在這種隨口瞎掰的發言裏的東西呢!”
一伸出右手的食指對準電視屏幕。
這句話惹得電視上的主持人與來賓稍微笑成了一團。
【或許由這個社會扶持單親媽媽走下去是有所必要的呢。】
方纔的女主播附和道。這一連串的談天說地搞不好事先早就都套好了劇本。
“誰說那個人偶是大槻浩人了。”
一指着電視畫面。骷髏頭的戒指發出閃亮的光芒。
九臭着一張臉在沙發上躺倒。發出了嘎吱嘎吱的擠壓聲。
“吶,九。”
【明明在不久之前這樣的舉動叫做跟蹤狂,沒想到馬上有新的名詞取代了。】
【果然,近來越來越顯得激烈的殺人手法、還有因爲渺小的動機而動手殺人就是因爲這種心態吧。根本不把人當人看。這不是搬出幼年心靈創傷的藉口就能原諒的行爲吧?我在小時候也被父親用拳頭伺候耶,可是我並沒有殺人。現在的小孩動不動就發飆,依我看,時下年輕人都太沉迷漫畫與電玩了,再加上原先就有溝通不足的情況,而且電玩和漫畫在暴力描寫的部份也大有問題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不覺得阿浩其實很有人類的味道嗎?”
【光想像就讓人頭皮發麻耶!】
【就傾向而言是受歡迎沒錯唷。比如說市面上的美少女遊戲,那種個性的女孩子會是女主角。因爲太過深愛男主角,最後把他給殺死了。】
【最開始是有一個名詞叫做傲嬌,至於所謂的病嬌呢,則是變種之一啦!把〈病態〉和〈嬌羞〉跟精神狀態〈有疾病〉結合在一塊,〈病嬌〉就是這麼來的囉,算是一種對純愛的惡搞吧。也就是一種深愛對方到病態的程度,把瘋狂發泄在對方身上的性格。】
“亞里士多德曾說過,人類與生俱來的感情分爲了兩大項,其一是恐懼,其一是憐憫。恐懼泛指面對死亡的恐懼,憐憫泛指的,則是能設身處地考慮將死之人心境的想像力。”
但電視屏幕裏似乎沒有半個人把那句話當真。
一興致勃勃地觀看着電視上的對談。
【嗯,她一定受到不小的打擊吧,看來今後也需要接受心理治療。】
“哦哦,電視在播阿浩的事情耶。”
另一方面,九則一副不知道有沒有在聽的樣子,她頻頻扭動腳尖,脫下右腳的黑色圓頭鞋,懸在半空晃來晃去。
“……喂,你在生氣嗎?”
“剛纔錯不在我,是你叫我放開,我遵從指示放開你,然後你受到引力的影響掉到了地板上。我沒有不對。”
“我哪知道啊。”
“沒興趣。”
【關於這起事件,網絡上有一些人把時任嫌犯叫〈病嬌〉。各位知道嗎?】
一無奈地聳了聳肩膀。打開手上的筆記本,心不在焉地一頁翻過一頁。上頭詳盡地記述了付出給時任佳奈子的毫不吝惜的愛,以及一波接着一波不停湧上心頭的對於死亡的恐懼。以人偶來說寫得算是不錯了,一如此心想。
九邊揉着自己的背部邊怒瞪着一。
某天晚上,時任佳奈子邀請大槻浩人到自己家來。她不斷強調這是最後一次。然後時任佳奈子全心全意地向大槻浩人傾訴自己是有多麼地愛慕他。只要大槻浩人能明白她的心意,時任佳奈子就會甘心了嗎?還是說,她仍心存有機會重修舊好的僥倖念頭呢?儘管口頭上聲稱是最後,其實內心深處依舊懷抱着一絲期待。她盛裝打扮,以最精心的準備迎接了大槻浩人的到來。
【島本同學似乎飽受震驚,導致記憶產生了混亂呢。】
“嗚噎!”
【不過我記得被害者大槻先生的遺體被寶貴地保管在時任嫌犯家裏的冰箱沒錯吧?】
九冷冷地說道。
說到這,九張開右眼瞥了一一眼。
頂着前調查官頭銜的男子蹙起眉頭開口表示意見。
“啊啊。”
【大槻同學的遺體四肢被嫌犯切斷保存在冰箱裏呢,這在部份的週刊雜誌也形成了話題。叫人很難相信嫌犯的精神狀態是正常的。不曉得會引發這類事件的精神狀態到底是怎麼造成的呢?】
【時任嫌犯好像也跟大槻浩人同學屢屢提出交往的要求的樣子。】
可是,大槻浩人拒絕了時任佳奈子。會來到時任佳奈子的房間,也是因爲他真的下定決心就此一刀兩斷。拜託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也不要再爲梓帶來麻煩了,他如此說道。
“一針見血。”
心理學者答腔了:
一邊用菜刀和鋸子斬斷大槻浩人的肉體、一邊許願的她,當時在嚎啕大哭。時任佳奈子露出一副幾乎快作嘔的樣子許下願望,而惡魔也讓她如願以償了。
【您說的很有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