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冷得發抖的企鵝
《殺死聖誕老人,然後接吻。》 · 犬君雀 · 2.2萬 字

在那之後我們也過着和之前一樣的生活。
早上早早地起來,隨便在哪個地方散步。時而拍一拍照片,時而在長椅上發一發呆。
有次,在我將空無一人的公用電話納入取景框的時候,少女問我。
「又在拍毫無意義的照片嗎?」
對此我苦笑着點點頭。
「我之前就在想了,爲什麼罪犯先生總是在拍公用電話、空罐子之類的東西?」
「你問爲什麼……」
被這麼問的我思考了一下。確實,要問那些東西有沒有特意去拍的價值,答案是微妙的。一般都是去拍動物啦、穿着浴衣的女孩啦、還有煙花之類的吧。這我也是懂的。但是。
「也許就像是你剛纔說的,我就是想拍毫無意義的東西。通過拍毫無意義的照片這件毫無意義的事情,肯定會毫無意義地得到拯救的」
「不太明白呢」少女笑着說。「其實我也不明白」我聳聳肩。
不過,我想,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爲」很適合我和少女。
有次一起去看電影,對結局理解的不同讓我們吵了起來。在一陣熱火朝天之後,突然都覺得自己很傻,從此決定不再去看電影。恐怕我們根本無法像普通戀人那樣交往。那我寧願漫無目的地散步,即使毫無意義。
儘管多少有些爭執,但我和少女大體上相處得很好。爲了讓聖誕節消失而成爲戀人(疑似的)的目的似乎正順利實現。
但在和損友外出之後第三天,問題發生了。
那天傍晚返回公寓,我和少女在房間裏做着自己的事情。我把剛沖洗出來的照片放進相冊,少女一邊用耳機聽音樂一邊看小說。最近我們已經開始掌握彼此最適合的距離,所以不會像剛開始時那樣感覺是否該說點什麼而感到不安,也沒有無爲的戀人情結(注:此處是指因寂寞而想找人說話的心情)。
我想這一定是因爲原本各自的價值觀、共同目的這些東西機緣巧合地奇蹟般融合在了一起且在順利地運轉着。
看着戴着眼鏡的少女——在讀書或是看電視的時候她總會帶上細框眼鏡——我就會覺得,莫非照此下去,我們真的可以讓聖誕節消失。
外面開始下雨。我打開電視想看看明天的天氣,結果看到了那個。
是字幕上寫着「未成年誘拐案件不斷增多,SNS或爲原因」的晚間新聞節目。畫面的中央是一位被馬賽克遮住的中年婦女哀嘆失蹤女兒的畫面。
當少女發出「誒」的聲音的時候,我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我和那個女高中生一起行動是爲了讓聖誕節消失。有一個只會實現自己不期望的事情的筆記本,我們在上面寫了『想讓聖誕節消失』、然後爲了產生不願聖誕節消失的想法,我們建立了疑似的戀人關係」
過了一段時間,有人敲了下桌子。抬頭一看,一個男人隔着桌子站在我面前。
他收回了笑容,用深深的憐憫的目光看着我,從錢包裏取出小票,在背面寫了什麼,然後遞給了我。
到了大學,離預定的時間還有點空,於是我前往學校食堂。在小賣部買了一百元的麪包和咖啡,然後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
「……果然罪犯先生的腦子出問題了。早點睡覺爲好」
我照她說的關了燈,躺在沙發上。然後在黑暗中,我朝少女搭話。
「啊——」
真不可思議。迄今爲止,我從未因爲要一個人度過而感到困擾。就像是愛玩的人不欠缺玩的手段,我也知道很多獨處的方法。
「你不喫嗎?」
「那你最近在幹什麼啊」
「啊,粉絲數超多的那個人對吧」另一個女生應和道。
我聽不下去了,戴上耳機。然後一直聽着Janis Joplin的音樂,直到公交車到達大學。比起聽外表人模狗樣說的話卻極其沒品的她們說話,酒後吸毒者的歌聲要好上數倍。
我先走到附近的公園。在自動售貨機買了罐裝熱咖啡,然後坐在長椅上。
之所以想久違地看看前輩的男朋友的樣子,是因爲想確認自己身上正在發生的變化。我覺得有必要確認一下,如果我現在看到他會怎麼想這件事。
「……沒想過自己會上電視」
「你爲什麼要做這麼多?」
「不,是實話」
「……你果然很奇怪」
此時的我們,尚未發覺原來留給彼此的時間遠比想象中要短得多。
「啊」我說,「……最近有點事」
「不用了。大概不是感冒。……只是有些累了」
少女臥牀不起的原因就是昨天那件事,這一點顯而易見。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少女還在牀上睡着。昨晚在那之後少女有一段時間睡不太着,好幾次往返於牀與廁所之間。
「不要緊吧?」
「好好」我應了一聲,一個人喫了早餐。喫完後,我給少女的那份飯蓋上保鮮膜,把髒了的餐具拿到洗碗池裏洗淨。
距離平安夜還有十一天。
我撓了撓頭。看着少女消沉的樣子,猶豫了一下,坦率地問道。
外面從高空中吹來冬日的寒風。我把手伸進口袋,想着接下來該怎麼辦。不管願不願意,我已經很久沒有時間獨處了。機會難得,我決定做一些只能一個人做的事情。
〇
「沒關係,我知道的」
我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不管這種變化是好是壞,都不得不承認,契機在少女身上。
「你想出門的話,記得先把門鎖上」
少女驚訝地嘆了口氣。
不過沒關係。我對他的行動模式瞭如指掌到甚至不需要依賴手賬。
「罪犯先生要出去嗎?」
「我去買藥吧」
畫面轉到其他特輯之後,少女依舊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她終於開口說道。
在前輩的男朋友下課之後出現在學校食堂之前,我一邊啃着麪包充飢,一邊看書。
我不以爲意地說道,結果少女嘆了口氣,呆住了。
「不是」
不過,我覺得暫時還是按少女所說保持沉默爲好。對於一個習慣了孤獨的人來說,沒有比靜默的時間更好的醫生了。
「那就好。趕緊從我眼皮底下消失」
「怎麼說呢」我說出率直的感想。「我覺得真的很可愛」
「好久不見啊」
「更何況那個『別人』是我」
「啊——」他難以啓齒地撓了撓頭。「該怎麼說呢,有個很奇怪的傳言,最近有人看見你和一個穿高中校服的女孩子走在一起」
最終,我離開公園,走到車站,坐上了開往大學的公交車。
我給睡在牀上的少女重新蓋好被子,然後準備一點隨隨便便的早飯。將冷凍白米放入微波爐加熱,將熱水倒入速溶味噌湯中。用小平底鍋煎好雞蛋,然後把生菜裝盤。嗯,聊勝於無吧。
「所以說不是那個」
「不要一個人胡思亂想了。有什麼事就聯繫我」
「其實呢」我自暴自棄地說。
「剛纔說得有些輕率,抱歉」
「不過,我父母腦子大概也有問題。明明對我那麼殘忍,對自己的面子倒是很在意呢……」
「沒關係,我知道的」
我厭煩地抬頭看了看天花板。我很想抽菸,但這裏是室內。於是我忍住,喝了一口咖啡。
「你不要緊吧?」
我想了想。要是我自己從虐待當中逃了出去,卻在棲身之所看到了父母假裝悲傷的樣子,看到他們僅僅爲了自己的面子而將自己的照片公之於衆。要是這樣的話,我想我一定沒法心平氣和的。
然後打開換氣扇,抽起煙。
「真好笑。是什麼電影嗎?」
「怎麼了,都不來研討會」
「怎麼了」少女有些不快地說。「你因爲被捲進來而在生氣嗎?……這件事我也覺得我有些不對」
片刻沉默之後,少女說:「不是很好。要睡了。請把燈關了」
「不過最近白天一直是兩個人啊。我想在安靜的地方一個人待着。……我比你想象得更不適應這個社會」
回到客廳,把家門鑰匙交給少女。
來大學並不是爲了上課。我正要從口袋裏取出手賬,然後」對了」地轉念一想。手賬現在在少女手裏來着。
回到客廳,少女好像還沒醒。我和她說話,結果她吐字清晰地回答道:「已經醒了」。
「……這樣」
「那就好」我說完,走出了家。
我和他在同一個研討會——話雖如此,我都已經半年以上沒去過了——他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哼了一聲。然後他被身後的其他熟人叫到,便回應說「馬上就過去」。
車上除了我,還有很多上學的學生。後面的女生團體在討論男朋友和性的話題,起先我還很驚訝居然能在公交車上聊這種話題,但隨後轉念一想。大概對一般的大學生來說,性的話題就和高中生聊昨天的電視節目一樣吧。高中生在社團活動結束之後,會約在離校門稍遠的地方一起放學的那種純潔,在大學生身上一點也不剩了。
我花了一點時間纔想起他是誰。確實我認得這張臉。
「說起來」之前還在聊她那個在其他大學的男朋友很快的女生說道,「攝影系四年級的那個——」
「這樣」
我看了看他遞給我的小票。上面寫着他的電話號碼。
「沒關係。很可愛的」
「和別人一起行動的時候,我會感受到普通人數倍的壓力」
「如果感冒了的話,就是這個髒兮兮的房間的錯了。得虧你能若無其事地一直待在這種地方」
「感冒了?」
「說的對」
「OK——已經夠了」
「我知道的,你現在很痛苦。承擔着非常重要的事情,但卻不能同任何人商量,陷入了泥沼一般糟糕的境地。所以纔會這樣胡言亂語,尋求幫助啊」
說完,我合上了雙眼。
「不想喫」
「就是啊」少女稍微笑了笑。
「你腦子有問題嗎」
在下一瞬間,屏幕上出現了少女的照片。大概是高中修學旅行時的。照片上的她看上去不怎麼開心。
少女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關掉了電視。然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躺在牀上。
他打斷我,臉上帶着苦笑。
「有點累了。想去找個能獨處的地方。我比你所想的更不適應這個社會啊」
「對對。聽說他在和社會上的女性交往」
我喃喃自語,不明白他爲什麼要特意要來說這件事。當我意識到莫非是在擔心我的時候,我就更摸不到頭腦了。雖說在一個研討會,但也就說過一兩次話,內容大致是關於英語文學的表面上的內容(而且還基本是他一個勁在說)。
「有什麼事嗎?」
少女自嘲地輕聲笑道」真沒出息呢」。
「其實我到去年爲止也一直沒上課。所以我理解你的心情。感覺整個世界都成爲了敵人,一個人悶悶不樂。……幸運的是,我有可以商量的對象」
「因爲習慣了啊」
「沒事,我不在意的,……不過你說可愛那個我不能理解」
「嗯。我沒有手機,這裏離我住的地方也很遠。而且要是我被掌握了行蹤的話罪犯先生早就真成罪犯了。不過今後的生活方式可能需要注意一下」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於是想了想。結果說出的話相當糟糕。
我以爲吹着風喝着咖啡,想做的事情就能簡簡單單地浮現在腦海。但是在喝光了罐裝咖啡之後,我還是不知道要做什麼。
「知道了嗎,不要太胡思亂想了」他從桌子對面起身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知道了啦」
「然後,女高中生還是算了。那是犯罪」
「沒錯」
「那我走了。再說一遍,不要一個人承擔」
我道謝之後,他便一臉滿足地離開了食堂。
不見他的身影之後,我走到附近的吸菸區,用打火機點燃了那個小票。然後用燃燒的小票點着香菸之後,把它扔進了菸灰缸裏。
一邊吸着煙,我一邊想。
如果我真的作爲誘拐犯被捕的話,他會怎麼想呢。
是後悔自己沒能救他,還是深信不疑是沒聽忠告的他自己的錯呢。
不只是他。
我的父母一定會加深「不該生下那樣的孩子」這樣的想法吧。何止如此,說到底他們已經對我毫不關心了。而初高中的同學大概只會覺得「啊,是那個一直很陰暗的傢伙」吧。
不管怎樣,都無所謂。
不知何時,對我而言的事物判斷基準已經基本變成了「前輩會怎麼想」這一點。
我想起前輩某時說的話。
在前輩高中的時候,同年級的一名女生失蹤了。她雖然不是引人注目的類型,但也不是那種留下寫着「請別來找」的紙條然後突然消失不見的女孩,所以老師和朋友們都很爲難。
結果而言,在報案後的第三天,一個人在海邊看海的她被發現了。
前輩說:「在她失蹤期間,我偶然碰見了她」
「那天的星星很漂亮,所以洗完澡後我去附近的便利店散步。因爲是夏天,所以就喝了冰咖啡,然後就突然覺得很寂寞,便去了海邊。偶爾,我也是會做那種事情的。
正想坐在平時常去的防波堤上的時候,卻發現已經有人在那裏。你看,畢竟天黑了,所以就有些害怕地想回家了,但仔細一看,那個人和失蹤的女孩子一模一樣。我嚇了一跳,沒敢打招呼,結果她突然轉過身來,我就看到了,正是本人。
第二天傍晚,她被當地的消防隊找到了,但不管怎麼問她,她都不說在她失蹤的那三天在做什麼」
在散步途中發現的湖邊公園裏,少女一邊喂着在水面上遊動的天鵝,一邊說道。與天空同調的灰色水面。天鵝和雪。還有穿着深藍色外套的少女。這是一幅水彩畫般的淡雅景象。
少女很感興趣地說道。
「送你了」
「這倒是無所謂……」
「請仔細看」
「沒有」
我微微笑了。大概她這一連串的舉止都是在遮羞吧。
「有那麼無趣?」
覺得戴上口罩就不會被警察發現,這麼想也太簡單了吧。
結果少女搖搖頭,哼了一聲。
「確實遺憾」我聳聳肩。
「願望在逐漸實現的證據。如果寫在這個筆記本上的東西成爲了現實,那麼就算一開始是用黑色筆寫的,最後也會變紅。它現在有些泛紅就證明願望在逐漸實現」
「玩具相機啊」
在往校門走的時候,看到在小賣部那裏有分發免費的蛋糕。大概是什麼學生團體吧。因爲離聖誕節還有一些日子,這樣的就是所謂的慌張的聖誕老人吧。
簡單來說,我會可惜迄今爲止所做一切都白費了。我知道上午感覺到的違和感是什麼了。這樣啊,我是在覺得可惜啊。
〇
「看你今早的樣子,我還以爲你肯定會說『讓聖誕節消失真是太傻了還是算了吧』呢」
我點點頭,然後照着說明書對相機進行初始設定。最後再安裝上在別的地方買的微型U盤之後便把相機遞給了少女。
前輩就說到了這裏。她有時就會像這樣說些東西,但在那之後一次都不會給出結論。
「全都是健全的男女在清澈的藍天下進行健全的戀愛的場景」
這樣說完,少女停止了餵食。然後朝着和之前不同的方向,把鏡頭對準湖面,按下快門。
「去哪?」
「對。偶爾在店裏看到,覺得很可愛就買了」
「真煩啊。坦率地說討厭不就行了嗎」
少女似乎對耍了我的事感到滿意,舒服地伸了個懶腰。然後,「……啊——」地扭動着身體。不知她在幹什麼的我看着她,少女不看我,只是輕輕地說道:「……所以說就是,謝謝你的照相機」。
被這樣問道的我想了想。
「這只是一種修辭。請不要在意」
按照少女說的,我小心地審視筆記本。然後我注意到黑色的文字帶着一點點的紅色。
「不客氣。你喜歡就好」
「……這樣。挺不錯的」
「你還在嗎」
結果,在那之後我一直散步到午後纔回到公寓。打開沒上鎖的門,就聽到了聲音。少女正坐在電視機前看着電影。
我內心發着牢騷,「明明前面還要我出去」,但還是站了起來。
「不不,這是我的房間」
那樣的話我就會被解放。什麼都不需要擔心。但「真的這樣就好了嗎」的心情卻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我自己也不清楚。
歸程是坐的市營巴士。在暖氣很足的車裏,少女小心翼翼地拿着小小的照相機。
開始下雪了。我們像往常一樣,並不決定目的地地坐上電車,然後隨便在某個地方下了車,然後拍照。
「對吧?」少女苦笑道。
「看這個」
聊的內容都很無關緊要,我沒有問她爲什麼要離家出走,而她也沒有問我學校的事情。最後我說着「那,我差不多要回去睡了」之後,我就回去了。
「不過,就是個連快門速度都沒法設置的便宜貨」
少女戰戰兢兢地接了過去,然後驚訝地看着我。
「其實打算留給好好上了兩節課的學生的」志願者模樣的男性苦笑着說。
我一邊從公寓樓梯走下,一邊說。
我無可奈何地這麼說,然後看向電視。似乎是愛情電影,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女生抱着一個男的,然後她說:「抱歉,是我弄錯了」。
「你買了什麼?」
我從背後看着少女這麼說,她頭也不回地回答。
「呃……」
「是是」我聳聳肩,「我討厭經歷過的事情化爲烏有」
「開玩笑的。我就是想試試這個而已」
我側眼看着她,感覺就像是在看給她買了玩具的小孩子一般。結果注意到我的視線的少女用「……幹嘛?」的懷疑視線看着我。
我說完,毫不猶豫地拿起最後一個蛋糕,男性則神色凝重地同意道:「沒錯」
我嘆了口氣,把購物袋放在桌子上。慢吞吞地打開之後,少女終於看向這邊。
「怎麼可能算了。真遺憾呢」
「你回來得早了。請再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我把菸頭扔進菸灰缸,拿起第二支,想起了昨晚的事情。照今早少女的樣子,她會說「讓聖誕節消失真是太傻了」這樣的話也不奇怪。
「別嚇我啊」
只是,我想。莫非那也不過是杞人憂天。
我問道,結果少女目不轉睛地看着電視,回應道。
「原來如此。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確實就像是鼴鼠的糞便一樣無趣」
我理解了。她肯定是想試試在電影裏看到的場景吧。
少女輕輕地錘了下我的肩膀。
「我倒是不介意成爲罪犯」
「確實。現在這個時間的話,就只能分給逃課的廢物了吧」
「這是我的房間。有意見嗎」
我被她那有些離譜的話震驚到了。少女觀察了一會兒說「沒做虧心事」的我的樣子,然後突然笑了起來。
少女仔細地端詳着手裏的玩具相機。舉起到各種角度看着的少女表情和緩。
和以往不同的地方有兩個,一個是少女也一起在拍照,一個是少女戴着口罩。
「這是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感覺你拿着照相機的樣子看上去很成熟」
「當然是去拍照啊」
「那可不」,少女得意地說。然後,就像是突然想起一般,少女「對了」地說道。
「我在一個人的時候,想了很多。最壞的情況下,我覺得被找到也無所謂了」
「話是這麼說。……我們的計劃大致是在順利進行的。所以,如果回到起點的話,你會怎麼樣?」
然後我和少女做好準備,拿着相機走出了門。
「已經夠了」少女一臉無聊地說。「因爲在年輕人之間很受歡迎所以看了下,結果就像是鼴鼠的糞便一樣無趣」
在這一週,我們雖然去過各種各樣的地方,但拍照的只有我一個,少女只是在一旁看着。雖然我覺得無所謂,但從之前在咖啡店的對話和平時的情況來看,少女大概也是想要拍照的。
少女在我面前打開那本筆記本。幾乎空白的一頁上用黑色圓珠筆寫着「聖誕節將會消失」。
「莫非罪犯先生,搞外遇了嗎」
「那個怎麼了?」
「……送我嗎?」
「照相機」
在那之後不到半個小時,我們就離開了公園。因爲雪下大了。
「這個是?」我問道。
我打開從袋子裏拿出來的盒子。裏面放着一臺小到可以放在手心裏的藍色照相機。
少女看着被遞到面前的相機,歪頭不解。
「不。會突然給戀人送禮物,這絕對是因爲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你和誰睡了嗎」
事物判斷基準是「前輩會怎麼想」的我覺得,只要不被前輩輕視,那留宿少女也沒什麼。至少,比「打算殺掉前輩的男朋友」這件事被曝光要好。
平時在學校的我們關係並沒有好到會特意來說話,但這次回過神來,就已經聊了一個多小時了。我想一定是因爲我們在晚上的海灘吧。我想,這是因爲就算在學校裏不會特別想着說話,但在夜晚的海邊的話就會想要說話了。
一看時間,已經快到午休時間了。我已經沒心思去看前輩的男朋友了。
「在幹什麼呢,走了」
注意到我是在笑着說的少女,一臉」有意見嗎」的樣子看着我。我搖搖頭,結果她哼地一聲,然後站了起來,對呆呆地看着的我不耐煩地說道。
「話說,你見過鼴鼠的糞便嗎?」
「是的。正因如此,我們就可以利用這個筆記本。就算有什麼麻煩,只要往這個筆記本上寫上『想回到相遇的時候』,就能實現了吧。當然這會很麻煩,但要是我們神經質地窩在家裏,互相積累壓力最終分手,那就不堪設想了。畢竟最優先事項是讓聖誕節消失」
「至少,我不會想重頭再來」
「……怎麼了?」
如果是前輩的話,她應該也會幫助少女的吧。雖然我不是很確定,但我想前輩對於「留宿受虐待的未成年」這件事,確實並不抱有世間通常的想法。
我點點頭。
「我放個東西就走」
我打算去拿一個,便走了過去,剛好還剩下一個。
我被少女脅迫的時候,想起了這件事,所以才勉強留她在家裏。
「電影不看了?」
「我都不知道」
「畢竟你沒問我」
「確實是這樣……」
「比起那個」少女鄭重地看着我。
「我明天想做個試驗」
〇
少女說要稍微來個遠行。次日,我們往各自的揹包裏面塞了一晚上用的行李之後一早就出了門。從最近的車站坐上了首發車。這是爲了避免捲入早高峯。睡眼惺忪的我們坐到大宮站,在那裏乘上新幹線。並排坐在指定座位上,然後一邊喫着車站便當一邊看着窗外。地面上的積雪越來越厚。
目的地是東北(注:此處指日本的東北地方,其位於日本本州島北部,包括青森、巖手、秋田、山形、宮城、福島六縣)的一個鄉村小鎮。
她說有個想見的人。
喫完車站便當,少女突然敲了下我的膝蓋。
「罪犯先生,請講點有趣的事情」
在看書的我覺得很煩,就回答說「真麻煩」。
要是平時的話少女就會罵我幾句,但這回她卻沉默了。我感覺不自然,便看向她。
「那個,有些難以啓齒,我有些不安。因爲要去見他」
少女自嘲地笑了。
「所以拜託了。能說些可以讓我分心的話嗎」
她這樣暴露自己的弱點,讓我亂了套。我說着「知道了」,合上書開始思考。
但是,有趣的事情。那麼方便的東西真的存在嗎。
於是,少女拍手說道「對了,那個手賬」
「我一直很在意。因爲什麼你寫了那個的」
「那個啊」
我起先」不是你讓我講故事的嗎」地愣住了,但之後又覺得不如沒聽到更好。就算我的手賬被她看過了,但我還是不知道再次從我口中得到說明之後她會怎麼想。不管怎麼說,聽了應該不會愉快的吧。
在和前輩分手之後,我發覺世界彷彿是變了模樣。用陳詞濫調的說法來講,我和前輩交往的時候世界是玫瑰色。但是呢。分手之後,我看到的一切都變成了灰色。連自己的房間都失去了顏色。即使扔掉前輩留下的捲髮棒和護髮素,也依舊沒有改變。
少女哼了一聲,把桌上的三明治放進嘴裏。但突然,「啊……」地,她停了下來。然後把三明治放回盤子裏,說:「還有一個原因……」。
「是的。相當激動人心」
然而,本以爲過幾天就會消失的那想法,別說過了幾天,就是過了一個月,我還是無法捨棄,變得越來越奇怪了。我拼命想辦法抑制日益增長的殺意。
睡在旁邊的少女的頭倒了下來,碰到我的肩膀。我動彈不得,便把胳膊肘支在對面的窗戶上眺望外面的景色。說起來,剛纔少女說過很不安,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但信息量太少,無濟於事。
我們在爲了消除今年的聖誕節而行動,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但是,有必要那麼着急嗎?
「有嗎?」我說道。
少女不耐煩地踢了下我的小腿。我」知道了知道了」地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我拿到這個筆記本的時候就已經寫好了。……恐怕是時間限制吧」少女說,「我猜今年聖誕節過去之後這個筆記本就會失去力量」
「說起來沒給你說過呢」少女從包裏取出筆記本。
少女用強硬的語調斷言。
我們走進小巷裏的純咖啡館稍作休息。彩色玻璃和擺在櫃檯上的玻璃杯都很漂亮。正在抽菸的五十多歲男性說了聲「歡迎光臨」之後就把火熄了。
正好前輩的男朋友查都不用查就知道是誰了。同校有一個男的作爲學生攝影師很出名,偶然發現他在SNS上上傳了女性的背影照。我馬上就知道那是前輩,而且因爲前輩並不是願意被陌生人拍的類型,所以正如我所料的,他就是前輩的新男友。
說完之後,我意識到一旁聽我說話的少女異常的安靜。我覺得不可思議,一看,卻發現她閉上眼睛安靜地睡着了。
少女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明確地給出回答。
「……我一直不知道該努力做些什麼」
「其實找不到他我是鬆了一口氣的」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明明沒有人聽,卻還是說着」好熱」。我打開舊電風扇,但它只是像個快死掉的蟬一樣轉動着,溫熱的、令人不快的風吹到我的腳上。我站在原地,一腳踢開電風扇。然後我發現自己內心萌生了一種難以置信的黑暗想法。
是前輩的聲音。前輩的聲音就像是夏天的泳池底部一樣冰冷且平靜。我回應道「好久不見」。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前輩也是一樣,於是我們沉默了。通過電話,我能聽到前輩顫抖的嘆息聲。
然後我慌慌張張地爬上牀。戴上耳機,播放着自己最喜歡的歌單,閉上眼睛。希望明天能早點到來。我覺得這樣會稍微好一點。
「我可先說好」
電話之外還是能聽到太鼓的聲音。在夏日祭的喧鬧之外,我用力握緊電話。然後聽到了前輩嚥唾沫的聲音。
下了新幹線,換乘電車坐五站左右就是目的地。出了車站,道路上雖然有下過大雪的痕跡,但車道和人行道已經被清理完畢,路旁的雪堆得齊腰高。
「……我交了男朋友」
少女把筆記本封底朝上翻開放到桌子上。上面寫着今年的公曆和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字樣。
「開玩笑的吧?」
「……現在還在這?」
說出意想不到的話的我掛斷了電話。
「如果不能讓今年的聖誕節消失,不管你的貢獻如何,我都要把那個手賬交給你前輩」
「爲什麼是今年的聖誕節?就算今年失敗了,不還有明年嗎?」
雖然被前輩甩了之後我一直都很失魂落魄,但最初的兩週尤爲嚴重。損友之後都對我說:「何止是魂,骨頭都丟了」。
「因爲今年聖誕節結束之後我也會死的」
我們在靠裏的桌子坐下,點了簡餐和熱咖啡各兩份。我要了個菸灰缸,叼着煙問她。
回過神來,天已經開始黑了。
「真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啊」
「我想見的人是初中時候同年級的男生。初三的時候他轉學了」
少女點點頭,說。
「原來如此。……啥」
因爲說得太過自然,我起初當成了耳邊風。我喫驚地看着少女,她面無表情地喫着三明治,好像沒什麼可多說的。
在空蕩蕩的神社院內,少女坐在神社建築後面的臺階上,無奈地笑了。
我驚訝地回答道。
其結果就是那個手賬。
〇
「你猜呢」少女意味深長地說完,咖啡和三明治就端上來了。喝了一口咖啡,我覺得有點酸。對於這樣有氣氛的裝修來說不是很好喝。我把咖啡杯放在桌子上,向少女詢問我以前就很在意的事情。
雖然少女不太願意,但也試着去求助了別人。我讓她躲在暗處,每看到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就問她是不是要找的人。但是並沒有找到少女所說的青梅竹馬的男性。
「我可沒說。請不要得意忘形」
「恭喜你」
「……好久不見了呢」
少女猶豫了一下,再次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回應道。
明明和前輩一起度過的夏天只有一次,卻感覺像是去了好幾次夏日祭。此時,褲兜裏的手機響了,我看了眼來電信息,咯噔了一下。我立刻接起電話。
她用我從未聽過的寂寞聲音這麼說道。
我聽到電話那頭有車開過來的聲音。不知爲何,在男友家公寓的陽臺上叼着煙手握電話的前輩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她穿着灰色緊身連衣裙,塗着比我所知道的顏色更深的脣彩,脖子上戴着手工項鍊。在無精打采地望着市中心明亮的建築羣的前輩的身後,房間的窗簾拉上了,但裏面還亮着燈,可以看到一個黑色的人影。大概是晚飯後吧。無論是前輩來我房間,還是我去前輩家打擾,她都會在飯後迎着夜風抽菸。我記得那段時間無事可做的我,一想到未來的時候總會心神不寧。
走在少女身後,我心想這是個寧靜的小鎮。坐電車的時候,看到的只有農田和羣山,但車站周邊的商店街因爲是星期六所以也算熱鬧,縣道上也有很多車輛經過。遠處是清晰可見的連綿山峯,偶爾還能聽到動物的叫聲。感覺這是一個與大自然共生的地方。
「我和你不一樣。我想和過去好好告別」
我問,爲什麼。
「也是呢……」她像哭一般地笑了。「其實我也什麼都不知道」
我清楚且殘忍地明白,前輩大概今晚會和那個男的做吧。
「給你說那個筆記本的時候,我還不是很相信你……」
對於在雖然同樣自然風景很多但總是被灰色的雲籠罩的北陸長大的我來說,東北的蔚藍天空很是值得羨慕。
少女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下我的小腿。
我想在那手賬上寫下可以殺死前輩男朋友的地點、時間段、兇器等等。即就是殺人計劃。
我想殺了在前輩身旁的那個男的。我簡直就像是說出聲一般強烈地這麼想。
少女說,「總之先去他可能在的地方找找看吧」。於是我們在小鎮裏走了一圈。當地的高中、圖書館、河灘、鎮上唯一的麥當勞,只要可能有高中生的地方我們都去了。但到處都找不到要找的人。
「你看這個」
「爲什麼想和那個青梅竹馬再見面呢」
「必須得是今年」
「爲了讓聖誕節消失」
「怎麼辦?還繼續找嗎?」
走出咖啡店,我們擴大了尋找的範圍。
我嘆了口氣,又喝了一口咖啡。算了,至今沒問的我也有問題吧。對着一臉尷尬的少女,爲了表示她不必在意,我開玩笑地說道:「就是說現在相信我了」
「……我沒睡覺。聽得很清楚」
所以少女叫我「罪犯」是錯誤的。正如前面說的,我沒有付諸行動,也不知道要不要做。
我想,我需要的一定是專注於某件事。通過暫時沉迷於某件事,可以讓我的視線從巨大的悲傷和憤怒中移開。
那是非常安靜的東西。我關上了窗戶,太鼓的聲音便已經聽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蟬的夜鳴。汗水順着我的額頭流下,然後從下巴垂下來,落在地板上。
「還有一個原因?」
我想她大概是在開玩笑,便停止追問,同樣喫起三明治來。當然,這不是什麼好笑的玩笑。
我自己也知道這是不正常的。想殺死自己所愛的人交往的對象什麼的,這種事想都不能想。我感到渾身發冷。
但是,我不想被誤會。我不是想要真的殺掉前輩的男朋友,而只是通過制定殺人計劃而自我滿足,讓我的心情舒暢一點。結果,那個嘗試在某種程度上取得了成功。我不僅抑制住了殺意,還擺脫了宅在房間裏的狀態,恢復了正常的生活能力。
「我知道。這冒險武劇挺激動人心的吧?」
說起來,前輩好像喜歡夏日祭來着。她總是穿着黑色質地、畫着白色牽牛花的浴衣。左手拿着錢包,右手拿着蘋果糖或是波子汽水。她很擅長撈金魚,但射擊遊戲玩得不好。
我點點頭,但我覺得這與其說是有趣,不如說是滑稽。
只是聽到那個聲音,便讓我深感和前輩共同度過的時光彷彿就在昨天。我不由自主地意識到,她走路的姿勢、頭髮的芳香、觸摸她時的溫暖,都還深深地留在我體內。還有最後一天,分別前她說的那句「加油」。甚至連當時撫摸我頭部的那種觸感,我都能細緻地回憶起來。
「已經很久沒有聯繫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個高中。只是從他那裏得知轉到了這個小鎮而已」
少女搖了搖頭。
「真熱心啊。就那麼想讓聖誕節消失?」
我覺得那麼重要的事,應該早點說就好了。少女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尷尬地別過了臉。
「這是?」
新幹線快到目的地時,我搖了搖少女的肩膀,叫醒了她。她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後發出了很刺耳的聲音。
在分手兩週後的晚上,我那時在家裏的陽臺上。因爲一個人在家的時候聽到了外邊太鼓的聲音。我像個亡靈一般地來到陽臺之後,很快就注意到了。是夏日祭。聲音大概是從附近的神社傳來的。
不過,要是我這麼說的話少女肯定只會刻薄地說「那我拿給你前輩看也沒事咯」吧。
前輩接下來一定會回到男朋友的房間吧。那是個一室一廳的乾淨房間,冷氣很足,桌上放着冰鎮麥茶。男朋友坐在沙發上看漫畫,而前輩會從旁邊偷看:「在看什麼呢?」。我想象了這樣的畫面。
我忍不住了,這樣說道。
我無數次想過自己是怎麼了。
「……嗯。繼續」
少女喝着在自動販賣機買的熱茶說。
「除了我姐姐,他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真是繞彎子的說法啊。你喜歡他的吧?」
我想起在咖啡店的對話。
我問她爲什麼想和那個青梅竹馬見面,她說:「我想和過去好好告別」。從她說「我和你不一樣」的語氣來看,想見的青梅竹馬應該是少女的心上人。
少女嘆了口氣。
「……雖然被罪犯先生這麼說我很生氣,但確實如此。是的,我喜歡過他。而且,他也一定」
少女站起身,以平靜的表情環視漸漸昏暗的院內。
「轉學前的最後一個夏天,我和他一起來參加在這個神社舉行的夏日祭。路邊攤的燈光,砂糖和油混合的氣味,牽着的手的感覺,我都能記起來。他還跟我說『總有一天我會去接你的』」。
她原地轉了一圈,看着我。
「我一直無法捨棄這個約定。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傻,但一直以來,這都是我的心靈支柱。我依靠過去,活在記憶裏面。……其實我也不該笑你的」
少女自嘲似地笑着繼續說道。
「當我升上高中,被同學霸凌,或者被父母毆打的時候,我就想着他一定會來接我,就這樣設法熬過來了。那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但是,」少女搖搖頭,用意志堅定的眼神凝視着遠方。
「但是,我不想再這樣了」
她是想擺脫對過去的留戀。可能是爲了能夠積極地看待聖誕節,所以不想永遠沉浸在過去的甜蜜回憶中吧。她想看到他在沒有自己也能過着日常生活的樣子,然後劃清界限。
真厲害,我打心底佩服。雖然少女說她也不該笑我,但她和我這種永遠不打算忘記前輩的人完全不同。
「……不過,最終還是沒能找到。已經夠了。不會在這裏相遇,說明命運就是這樣的吧。我終於下定決心了」
少女說着說着笑了。那是看着就覺得心痛的笑容。
至少。我希望至少少女能有個幸福的未來。
我在一旁閉上眼睛,這次真的想到了凍得瑟瑟發抖的企鵝。
「快點回去吧」
在牀上交歡之後,我曾問過她。
說完,少女放聲大哭。
「……啊,那方面啊」
少女呆呆地嘆了口氣。然後回到我身邊,把毯子蓋在我身上。
「真的。只要他幸福,我就無所謂了。」
於是,少女露出了有些喫驚的表情,然後快速地說道。
「那就沒問題了」我用快要哭了的表情說道。
「應該接吻的對象,應該接吻的時候……」
「可以嗎?」
「很冷啊」
「……雖然是這樣。但我以爲你會很拒絕呢」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我們跟在他們後面。但在看到他們在暗處接吻之後,少女小聲說:「已經夠了」。我們漫無目的地走着,然後坐在偶然路過的公交車站長椅上。
「……真的?」
「誒……」
「……要我安慰你?」
少女用讓人感到清爽的聲音說道。我照她說的站了起來。
我覺得她是個堅強的女孩。爲了達到目的,竟然主動去受傷。
我用手機確認時間。已經五點多了。應該還來得及。
「明明都做過了?」我說道。
「希望那兩個人永遠幸福」
「誒?」
那天晚上,公交車和電車都沒有了,爲了禦寒,我們走進了田地附近的小屋。雖然是個老木屋,不過比外面好多了。我們決定在那裏過夜。我們從儲藏室裏拿出一條毯子,兩人裹在裏面禦寒。
少女害羞地說着,用毯子把整個腦袋都裹了起來。
「你會有真正應該和她接吻的對象,也會遇到那種時候的。我不是那個對象,現在也不是那個時候」
太陽已經落山,天也完全黑了。習慣了城市明亮夜晚的我們久違地體驗到了鄉村夜晚的黑暗。大概我已經很久沒有仰望天空,看到如此閃耀的星星了。
啊,這麼說來,我想起前輩也說過這樣的話。
少女說着從書包裏拿出了那個筆記本和筆。
「就是說」我說道。
「那還用說嗎」
我不是很懂。不光是我不應該和她接吻,我也不明白接吻和做的差異。
我看向坐在旁邊的少女。她裹着毯子快要睡着了。她想要驅走睡意似的搖搖頭,然後似乎察覺到了我在看她,便看向我。
「今天是星期天,前輩他們應該出去了」
少女一臉平靜地說。顯然,她想讓我也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和他人相處得很好的樣子,就像她自己一樣。
距離平安夜還有九天。
「那個,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少女露出驚訝的表情,「你剛纔是在想什麼奇怪的事嗎」
少女露出明顯厭惡的表情。
於是少女便笑着回答:「只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而已」。少女總有一天會離開家庭和他在一起。然後不管過了多少年,每到十二月二十五日就會有這樣的對話。「今天只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而已」
「……這,怎麼可能割捨得掉呢……」
「一直……喜歡着的……」
雖然已經過去很久了,但前輩說的話我現在還是連一半都沒聽懂。
說完,少女奪過毯子,與我保持幾步的距離。然後縮了縮身子,眯起眼睛說:「真噁心啊」。我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
爲了掩飾尷尬,我把想到的脫口而出。
這時我想起閉着眼睛在暗處接吻的他們。他們那麼做的時候,表情就好像是接受了世界上的一切一般。他們是抱着即使明天世界末日,也不會分開的堅定表情接吻的。
「謝謝你」
「是你提出來的吧」
一到清晨我們就坐始發車回到了公寓。進屋的時候還沒到中午,但依次淋浴之後,我們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大概足足哭了三十分鐘,少女面無表情地說了今天第二次的「快點回去吧」。然後不耐煩地甩開我的手,站了起來。
我看着黑色的字跡,閉上了眼睛。啊,我覺得這女孩真了不起。
「雖說是疑似的關係,但旁邊的女朋友正在消沉啊?」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但少女沒有回答。結果導致我連手都沒法挪開,保持在離她的頭髮若即若離的位置。
下一個輪到你了,也就是說,這次輪到我爲過去的戀情畫上句號了。就像少女去見青梅竹馬一樣,我去見前輩。
我一邊祈禱着不會被刀刺傷,一邊把手放在少女的頭上。
實際上,他身邊就有一位年齡相仿的女性。留着長髮,戴着眼鏡的女性。她看起來不像是那種很會打扮自己的人,但相貌很端正,看起來像是班上至少有一個的那種不起眼但很可愛的女孩子。
「真是的,你個罪犯,不要隨便碰我」
我想他一定很受歡迎吧。
那麼,該怎麼辦纔好呢。安慰失落的女孩子的俏皮話什麼的,在我的人生中一次也沒有說過,大概今後也不會有。
我不知所措,少女重重地嘆了口氣。
少女似乎並不介意我嘆氣的樣子,像個孩子似的吐了吐舌頭,然後慢吞吞地朝路燈的方向走去。我苦笑着跟在後面。
「瑟瑟發抖的企鵝?」少女歪着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問道:「本體是什麼?」
「沒什麼。雖說是疑似的,但男朋友要是凍死的話就麻煩了」
少女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道。
「一般女孩子在這種時候,並不是想讓你說什麼」
在家庭和學校都沒有容身之處,唯一珍視的青梅竹馬的回憶也背叛了她,我開始打心底裏想幫助這樣的少女實現她唯一的願望。
我想起來,前輩不讓我吻她。我和前輩做過,但沒有接過吻。每當我想接吻的時候,前輩總會把食指輕輕貼在我的嘴脣上說:「不行」。
「不是比喻啊……」
「你……」
「現在你的疑似男友要做一件很噁心的事,可以嗎?」
「明明做過了呢」
在南極的冰面上,兩隻企鵝在遠離羣體的地方相依相偎。與幾十只聚在一起取暖的企鵝相比,那兩隻企鵝顯得格外冷,但從它們所在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七彩極光在遙遠的頭頂上搖曳。這是隻有的兩鵝才能看到的共同景色。
「謝謝你」
「……不用說兩遍」
「暴露了嗎……」
當我用SNS確認前輩的賬號時,少女只是「嗚哇……」地做出略顯噁心的樣子。不過,在我解釋說「因爲前輩不是會把去過的地方及時貼在SNS上面的類型,所以想知道她現在在哪的話看她男友的賬號會比較快」之後,少女在宕機了一會兒之後,露出苦澀的表情。
「不不」少女搖搖頭,「只是覺得明明罪犯先生一直都很噁心,居然還不自知」
「討厭嗎?」
我撫摸着少女的頭,感到胸口一陣疼痛。
這是隻把本人不期望的事情變成現實的筆記。少女說過成爲現實的話字就會變紅。
筆記本上黑色的文字瞬間變成了紅色。
「不給那個男人一巴掌嗎?」
「是啊……真傷腦筋。現在很難找到前輩,明天又是工作日。那樣的話,就看不到她和新男友親熱的場景了」
〇
幸運的是,我很快就找到了前輩在哪裏。因爲好像離得也不是很遠,所以爲了避開人羣,我們坐出租車去前輩現在所在的地方。
「……一開始我有打算這麼做。打算『你忘了約定嗎』地打他一拳,然後結束。但是,當我見到他的時候,他看起來那麼開心,不知爲何,那種想法就不見了」
就在這時。
我想大概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我開始祈求少女的幸福的。
就算少女沒有行動,我也一定能理解那就是少女所說的他。從前面走過來的他看起來和想象中的一模一樣。頭髮很短,一副好青年的樣子,因爲個子很高身材很好,所以看起來很強壯。不過,那雙昏昏欲睡的眼睛和柔和的表情給人一種溫柔的印象。
比如。少女喜歡的他至今還在思慕着她。然後,他們今天偶然重逢,確認了彼此的心意。以及當時定下的約定。他笑着說:「反過來了呢」,然後抱緊少女。就在那一刻,筆記本上的「讓聖誕節消失」的字樣變成了紅色,聖誕節的概念也便從世界上消失了。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少女說道:「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他則是想了想,回答說「抱歉,不知道……什麼日子?」
手挽着手的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看都沒看我們一眼。我知道的。這是幸福的人類的特徵。當下幸福的人不會在意別人的評價和看法。也不會把擦肩而過的人放在眼裏。
「不是」前輩像是勸誡似的說道。「不是因爲我討厭和你接吻,而是因爲你不應該和我接吻,纔不接吻的」
「爲什麼前輩討厭和我接吻?」
「坦白說,我在想一隻冷得瑟瑟發抖的企鵝。」
到了傍晚醒來的時候,少女說:「下一個輪到你了。」我們在房間裏喫着小喫,我想,也該會變成這樣了吧。我回答說」知道了」,少女一臉意外地睜圓了眼睛。
我想沒準也有這種幸福的形式。
在鄉下的公交車站。末班車的時間早已過去了。我毫不顧忌別人的目光,把身上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這樣至少能讓她不會覺得冷。
在路燈照亮的縣道旁的人行道,看到那個人影的少女迅速躲到了我身後。
少女看着紅彤彤的文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樣對嗎?」
「罪犯先生是會看星星的笨蛋嗎」
我們走出院子。看着前面走來的人影,我不禁納悶世界爲什麼會這麼殘酷。
「雖然很悲傷,但確實如此。」前輩說。我只覺得自己被迴避了,但前輩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很寂寞,我就更加不明白了。
前輩和她的新男友在東京約會之後,在一家有着郊區氛圍的餐廳喫着晚飯。我和少女躲在不遠處廣場的長椅後面,看着在靠窗座位上愉快地喫飯的他們。
看上去真幸福啊,這是我平凡的感想。不僅是前輩,她的男友也是。我以前想殺的那個人,正處於幸福的頂峯。他的表情說明了這一點。我覺得他是真的很喜歡前輩。
看着看起來很幸福的兩人,我靜靜地領悟到原來如此。
我一定是在害怕受傷。
我害怕再次傷心,害怕再次寂寞。一想到未來還會有多少痛苦降臨在自己身上,我就感到害怕。
所以纔會依賴於回憶。
過去不會改變它的形狀。一定數量的幸福,以及一定數量的悲傷。爲了逃避眼前和未來的痛苦,我才一心只想着被小心地去除了毒素的過去吧。
「罪犯先生」
突然,少女在背後拍了我的肩膀。
回頭一看,少女抱着罐裝咖啡站在那裏。
「給你」
我道過謝,接過熱乎乎的咖啡,然後準備直接掏出錢包。結果少女不耐煩地制止了我。
「都說了是給你的」
我有點不知所措,但很快就因爲少女的溫柔而高興地低下了頭。
「謝謝你。真的謝謝」
「嗯呢,多多謝謝我吧」
少女始終面無表情地說道。
之後,我和少女就躲在暗處觀察前輩他們。暖氣很足的明亮室內和夜風凜冽的冰冷長椅的陰影。差別實在是很大。
「話又說回來」少女說道。「真的很意外。我還以爲你絕對不願意來看前輩呢」
我一邊在心裏嘀咕着」是啊」,一邊喝着少女給我的熱咖啡。溫暖的液體從喉嚨往體內流淌,身體的顫抖稍稍止住了。呼出白色的氣體,我說。
「你真無趣啊」
前輩和她的男友正準備起身離開店裏。我們也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站了起來。
我嘆了口氣,從少女嘴裏抓起香菸。前後顛倒後遞到嘴邊。少女小心翼翼地叼住。她一臉不安地看着我。我把打開的打火機靠近菸頭。
對於與少女的距離感,我多少有些畏縮,但還是勉強回答了。少女似乎並不在意,說了句「借用一下淋浴」,就走進了更衣室。
「並不是……」
就在我想着這些的時候。
少女立刻停下筷子,看着我。然後又露出猶豫不決的表情,什麼也沒回答,再次垂下視線開始動起筷子。
我的妄想被不知從哪傳來的女人的一句話打破了。
我冷淡地回答。
我把突然想起的事情說了出來,少女停頓了一下說道「對了」
看到我的樣子,她似乎誤以爲我是讓出了坐的空間,便坐到了我旁邊。看來要變得麻煩了。
當後背被汗水溼透時,雙腿就已經在顫抖了。我走進附近的公園,打掉長椅上的落葉,躺在那裏。
看到目瞪口呆的我,女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然後她看到了附近的告示牌上寫着的「園內謝絕飲酒」,便「啊——」地一臉尷尬,然後找着藉口說「這公園只有在我有討厭的事情的時候允許飲酒」。
心臟停止跳動說的大概就是這種情況吧。
「……」
「我問你想不想吸,可沒說你可以吸……。未成年」
我點點頭,表情模糊不清,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於是前輩便說「你還是老樣子啊」。
出乎意料的是,出了餐廳,前輩他們在車站前就分別了。現在才八點。我還以爲他們肯定會在一起過夜,所以很困惑。
聽到少女洗完澡的聲音後不久,換上家居服的她來到陽臺上。頭髮好像還沒幹,髮梢很溼潤。夜風吹拂着溼漉漉的黑髮,少女用的洗髮水的氣味飄到我身邊。
女人的聲音變得明快起來。
「你還早呢」
喫完飯後我去把便當扔到門口的垃圾桶裏。回到客廳,早已喫完的少女正握着手機說着些什麼。
〇
「……你想說什麼」
「不是我讓你喝的」
「……這個長椅又不是任何人的」
螢族這個詞確實很美,但遺憾的是,吸菸本身並不是那麼美好。只有沒吸過煙的未成年人才會對吸菸抱有幻想,覺得吸菸很帥很性感。我想,這個世界上似乎有不常吸菸的菸民。
「放心,乖乖出來的話,我不會報警的」
「吶,明天一起去喫個飯吧」
我想着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同時也和少女一樣默默喫着便當。
雖然還吹着涼風,但不一會兒後背就滲出了汗水。漸漸地,我的腿累得直哆嗦。但我還是繼續走着。我已經不知道這是哪裏了。不知從哪裏傳來了電車的聲音。遠處可以看到航空障礙燈發出的紅光。
然後,前輩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
她露出不服氣的表情,我從她手裏搶過香菸,吸了起來。吐出的煙呈混濁的白色,周圍瀰漫着一股獨特的氣味。
被少女問道的我我回答道:「在公園」。
「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看樣子你還在上高中吧?」
「……散步,嗎」
「真稀奇啊,在陽臺上抽菸」
「公園嗎?」
「只是覺得是個有趣的詞彙。你從哪走過來的?」
是嗎,少女不太明白的樣子回應道。然後「啊」地喊了一聲。
「嗯……啊,確實如此」
我走到陽臺上吹着夜風。我的喉嚨有點疼,可能是暖氣太熱了。我仰望天空,但今天天氣陰沉,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夜空的亮光在城市的燈光下變得昏暗。
「罪犯先生是在哪裏遇到前輩的?」
我一邊回應着,一邊想起了那天。那是在高中剛剛畢業時的春天。
「……我可以高興嗎」
「不管怎麼說,都事到如今了。」少女說着,用不熟練的手勢叼起了香菸。
她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
我再次看着她,注意到了她手裏拿着的塑料袋。她從裏面取出啤酒罐,一聲不響地打開。
「……你在說什麼啊」
「……想吸嗎?」
「這是我的手機……」少女無視我的抱怨,不知在給誰打電話。
「你還好嗎?」
回到房間後,少女說:「恭喜你」。我一邊喫着回家路上剛買的便當,一邊歪着頭。
然後在開始喝酒的她旁邊,我當然會感到不舒服。我正發愁該怎麼辦,女人突然開口了。
真的,我搞不懂前輩在想些什麼。
對,我們以爲前輩沒發現。
我問道。少女回答說「可以嗎?」然後兩眼放光地朝這邊走來。接着奪過我手裏的盒子,從裏面拿出一根。
我們避免被前輩發現地,跟在被路燈點亮的住宅區的路上。
我腦海中滿滿的都是疑問,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我們在跟蹤她,還有爲什麼要把我們引出來,以及她想着些什麼要這樣和我對峙呢?
前輩的想法,我從以前就不明白。
「連酒都讓我喝了,煙就不行嗎」
我儘可能朝着不認識的方向,朝着從未去過的方向,朝着黑暗的方向走去。
於五月的一個空無一物的夜晚,我睜開了眼睛。一個女人站在我面前。身高大概和我差不多。她看上去有點厭世,或者說有點頹廢。是淡淡的妝容和眼角的黑眼圈給我以這種感覺的嗎。再加上薄倖的氛圍,我想她大概比我要大。
「……前輩」
短暫的沉默過後,她突然露出平靜的笑容,對我說。
少女不感興趣地「哼」了一聲,然後坐在陽臺上的圓椅上。我拿起第三支菸,她還是一動不動,很是安靜,我想問她怎麼了,便看了她一眼,而她則一直盯着我的手。
「反對」
長椅的木頭涼涼的,很舒服。我伸直腫了的雙腿,閉上眼睛。漆黑的視野中能感受到偶爾吹來的涼風。感到發熱的身體在慢慢變冷。很舒服。如果能就這樣消失該有多幸福啊。這個想法在我心中聽起來非常美妙。我妄想着就這樣下起雪,然後身體慢慢被白色掩埋。櫻花般的雪下着,周圍有小松鼠跑來跑去。以及遠處鳥兒的叫聲。還有慢慢泛白的天空。在這樣的環境中,不爲任何人所知地消失。
「是的。明早十點。……不,是第一次。是的。……剪一下就可以了」
「在這樣的午夜,走到滿頭大汗,這種行爲叫散步啊」
「……吵死了」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吶你,這是我的長椅哦」
「喂,別睡。可以從那裏起開嗎」
「對。夜晚的公園」
女人故意般的哼了哼。
「發生討厭的事情了嗎?」
我坦率地說出離家最近的車站,女人眨了眨眼睛,驚呼道:「誒,那可真厲害」。
少女看着我的手,露出意外的表情。
說着,少女走到我面前,用力抓住我的頭髮。
「不是我,是你」
「高興不好嗎」少女大口大口大口地喫着炸雞,一口氣嚥下去之後,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語氣說道:「這是復仇的機會哦」。
「我是大學生」我有些不耐煩地回答,「沒什麼,只是在散步而已」。
「哼嗯」
「有那種事嗎。……說到底你不在意嗎?」
少女掛斷電話後,我問她:「你要去剪頭髮嗎?」,少女搖了搖頭。
「……聽說叫做螢族。在陽臺上抽菸的。最近才知道這個,我覺得這詞很棒」
少女不安地問道。我猶豫了一會兒,說我們跟上去看看。
「偶爾自己主動變得痛苦也不錯」
她右轉一次,左轉兩次,然後在拐彎的地方叫了我的名字。
少女點點頭,噘起了嘴。但是馬上又微微咳嗽起來。當她抬起低着的頭時,眼眶裏已經有些淚水。
「好了」
那天也在不確定目的地地散步。心裏無可奈何的痛苦,卻沒有可以傾訴這種心情的對象的我漫無目的地在夜路上徜徉。中途才發現手機和錢包都沒帶。現在的話,我還知道回去的路,但我不管了。
我覺得再爭下去太麻煩了,於是準備從長椅上起身,打算離開。可是剛從坐着的狀態站起來,之前一直在過度使用的腿就感到一陣劇痛。結果就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這個長椅只有在我生氣的時候纔會成爲我的長椅」
我思考着和少女的——兩個人都想讓聖誕節消失的這種關係。萬一真如少女所說,我和前輩複合了,我們還能繼續這種疑似戀愛關係嗎?
「怎麼辦?」
「又長又難看。明天可是和你前輩的約會,剪掉比較好」
前輩說明晚七點,工作結束後在新宿站碰頭。
被這麼一說,躲在磚牆後面的我向少女做了個手勢,讓她在這裏等着,然後出現在前輩面前。
男友一個人進了車站,剩下前輩一個人之後,我們仍然躲在暗處不能移動。她沒有坐電車,而是朝着空蕩蕩的住宅區走去。
「你還早啊……對了,我未成年就想吸菸的時候,前輩也說過同樣的話」
「特地在午夜中走路,全身散發着『誰來救救我』的氣場,明明是在求救,你卻絕對不主動敞開心扉」
「什……」
我無言以對。全身一下子僵硬了起來。我想反駁些什麼,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嘴巴一張一合。
「你非常渴望有人能聽你說話。但是這樣的自己太俗氣了,便等着對方深入自己的內心。明明那麼方便的人是不可能出現的」
「你知道些什麼!」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叫了出來。尖叫之後自己都喫驚了。我現在生氣到了會大吼大叫了嗎。
「我不知道。第一次見面的你的事情什麼的。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明明是這樣,你爲什麼那麼生氣?」
「……!」
我感覺到我的臉在發燙。我不知道這是因爲被她猜中而感到羞恥,還是因爲被她說了不合時宜的話而感到氣憤。我只想總之先逃離這裏。
我從長椅上站了起來。但大腿疼得不尋常。除此之外,腳踝附近也感到一陣劇痛。鞋子大概是磨破了吧。
「真拿你沒辦法啊」
看着想要站起來卻倒在地上的我,她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不知爲何站了起來,在我面前蹲下。
「來吧,我揹你。背到你家怕是不行,但可以去我家。然後可以讓你在我家睡一晚。如果嚴重到了明天還動不了,就開車送你回去」
「……啥?」
我想知道這個女人在說些什麼。明明說了那麼嚴厲的話,卻突然對我溫柔起來。真是莫名其妙。
「你不是討厭我嗎?」
「你真認爲所有說你壞話的人都討厭你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太幼稚了」
女人這麼說完,然後「好了,快上來吧」地催促我。
「……沒事的。我大學是登山部的。你看起來也不重,輕鬆輕鬆」
我想大概是混亂了。我把手搭在把自己貶得一文不值的那個人背上。女人就像剛纔說的那樣,輕輕背起了我。
「……不,是我的錯。真的謝謝了」
「你是受虐狂嗎?」
洗完澡,差不多該睡覺了,正要關燈的時候,少女說出了罕見的話。
「怪不得被人踩着的時候,看起來還挺高興的。真噁心啊——」
「你不嫌棄的話,下次一起去喫飯吧。我雖然不喜歡你幼稚的地方,但我並不討厭你的聲音」
「我可是男的啊……。等等,啊,你有個妹妹啊」
「……這點距離沒問題」
「那個,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這就是我和前輩的相遇。
「我以前就覺得罪犯先生你……」
我立刻點點頭。明明只是交換了聯繫方式而已,我卻感到莫名的緊張。
「渴了吧?喝這個」
「來,把腳伸出來。鞋子磨破了吧」
在夜路上,我們和一個像是要去便利店的男人擦肩而過。他驚訝地看着我們,然後咯咯地笑了。
「爲什麼呢……」女人用手託着下巴,隨即露出無力的笑容。
也許是把我疑惑的沉默當成了肯定,少女「原來如此」地自我接受了。
說實話,我從剛纔就渴得不行。我道了謝,喝了起來。喉嚨咕嚕咕嚕五秒之久,然後呼出一口氣。活過來了。
「不好意思。已經好了。可以進去了。能走了嗎」
我正想問她這是怎麼回事,她卻輕輕一笑,說:「好了,快點睡吧。明天我也有工作,要早起的」
「否認這一點就能滿足你的自尊心嗎」
「疼。嗯。不過我已經習慣了,沒事的」
這樣一來,剛纔對她懷有的焦躁、悲慘和困惑就平靜下來了。
離平安夜還有八天。這是我和少女在同一個房間裏度過的最後一晚。
女人搖搖頭。
她發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聲音。
「吶」女人敲了下我的肩膀。
講完的時候我已經抽完了第六支菸。我本想掏出第七支,不過放棄了。總覺得今天嘴角很寂寞。
我慢慢走進客廳。然後依女人所說地坐在沙發上,女人則在櫥櫃裏摸索,拿出急救箱坐在我面前。
「因爲是人生的前輩」
「怎麼了」
第二天,我坐着女人的車回了自己的公寓。我一再向她低頭致謝。女人離開時,對我說道。
因爲她說可以用沙發,所以我就躺在那裏了。我仰面躺下閉上眼睛,睡意一下子湧了上來。我一邊感受着睡意填滿身體,一邊心想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在想,剛纔的故事中哪裏含有這種性癖方面的要素呢。
聽我這麼一說,前輩輕輕點了點頭,滿意地說:「嗯,不錯」。然後笑了:「已經多久沒被人叫過前輩了呢」
「爲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前輩?」
至於我向前輩表白,雖然前輩說「我想我們一定不會幸福,但這也沒關係」但還是在一起這件事,以及我得知前輩的妹妹是在深夜徘徊的時候死於交通事故這件事,都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謝謝你」
於是不可思議的是,父母離婚這件事在自己心裏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
我如此抗議,但少女卻毫不在意地說:「罪犯先生是個變態,是個無可挽救的罪犯,真噁心啊——」然後不知爲何地,她心情很好地走進了房間。我嘆了口氣,跟在少女身後。
「罪犯先生,每天睡在沙發上不疼嗎?」
「……那個」
「沒那回事。你能不能不要爲了自己的方便而在大腦中曲解呢」
女人長嘆一聲。
在女人的背上,我感受到了人生中從未有過的悲慘。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嗯?」
「昨天對不起啊。我也有些說過頭了。我只是有些興奮了。看着你這麼幼稚,我就想欺負你了」
「……那就,前輩」
「嗯」
少女這次好像沒睡覺。少女看着我,露出從未見過的表情。
「不,沒有的」
我一邊想着爲什麼要問這個問題,一邊這樣回答。少女沉默了一會兒,含混不清地說道:「那就好」。
「因爲你像妹妹嘛」
我道謝後脫掉襪子。鞋子磨破的地方腳又紅又腫,女人給那些地方消了毒,然後貼上創可貼。熟練地處理完傷口後,她走到廚房遞給我一瓶茶。
五分鐘左右就到了女人住的公寓。乘電梯上到五樓,是倒數第二個房間。她揹着我,靈巧地打開了鎖。打開門,把我放在玄關。說了一聲「等一下」就進去了。我想大概是要稍微收拾一下。過了一會兒,她回來了。
「……我真是悲慘啊」
「誒……」女子作出若有所思的動作,然後歪着頭說:「想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吧?」